中津秀一錘了錘悶悶的胸口，一步兩步靠近，將手擡到一定的高度，輕輕地放在木質門上，然後用力地敲了下去。

“咚咚咚——咚咚咚——”

一陣又一陣的痛從拳頭那裏傳到心臟，中津秀一咬著牙，豎起耳朵聽屋裏的動靜。

可他就像是失聰了一樣，他聽不到屋裏的腳步聲，聽不到自己如鼓點般咚咚咚的敲門聲。

而這一次，他其實沒有搞錯。這間屋子裏，真的沒有人在。

密密麻麻的慌亂感，再次如同纏繞在一起的網，將他整個人套牢。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中津秀一說。

七月一楞，耳邊霎時響起了門鎖轉動的聲音。

鄰居家的門開了，肥頭大耳的中年大叔探出頭來，看了看高中生打扮的兩人，用沈沈的聲音說：“草野太太被送去醫院了，他們一家人都在那裏。”

“小子，要找人的話，去市中心的醫院……”

中津秀一紅著眼眶，動了動唇：“謝謝你，渡邊先生。”

…………

呆坐在醫院外的大理石臺階上，中津秀一吹著傍晚的涼風，眼眶紅紅的，卻仍舊笑著問七月：“嘿，你最喜歡幾月啊？”

七月不由地楞了楞，猝不及防地想到了自己的名字由來，但笑不語。

天邊的晚霞早已散去，暮色悄悄四合。醫院外的路燈，昏黃昏黃的，打在他們兩人身上，有幾分蒼涼。

看起來暖暖的光，實際上是散發著涼意的。

中津秀一只是笑著，自顧自地回答了起來：“你知道麽？我啊，最喜歡七月。盛夏總是有特殊的魅力。”

從他的口中聽到“七月”這兩個字，她的心臟忍不住漏了一拍。

還以為自己不會在意，還以為自己能置身事外，只是單純扮演原主的角色，這時候，她才發現，原來還是有點在乎的呢。當他說最喜歡七月的時候，即使他是指月份，她也依舊滿心歡喜。

“嗯啊，我覺得七月挺好的。蟬鳴和螢火蟲交織的夏季，總是那麽迷人。”七月輕聲說。

“七月份的時候，我才見過奶奶一次呢。那時候，她看起來精神很好，一點都不像是不健康的人。她總是那般謙和，慈祥而又溫柔地笑著。我不知道為什麽，才過了幾個月，我就有點忘記他們家在的地方了。”

“或許是那時候，愧疚和悔恨迷住了雙眼，我都無暇顧及周圍的風景。”中津秀一的聲音很輕，下一秒就被吹散在風裏。“而我今天才發現，我已經不知不覺錯過了很多個美好的七月了。如果不是你，我又會差點錯過這個充滿惡意的秋天。”

“世界太大，變化太快。幾個月記得的城市，或許在幾個月後，就改變了一點模樣。我就會忘記那條街的具體位置，像是總會遺忘路程的金魚。人生太短，遺忘太快，仔細想來，我覺得後怕，如果自己再沈默一點會怎麽樣？好在，我真的來了這裏。”

七月發現，中津深沈起來，真的有點可怕。她眨了眨眼，努力地點了點頭。

“我現在沒時間去後悔什麽，只想在還記得的時候，好好地記得，努力地記得，將這段時光刻在心裏。草野的奶奶就相當於是我的奶奶，這麽多年多虧了她的照顧，我只是希望，上天對她好一點。”

“你放心，你的願望，一定會實現的。”七月盯著他陷在陰影裏的側顏，縮了縮頭，嘟著嘴說道。

“嗯，謝謝你。”中津秀一說，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著漸晚的天色，輕輕地揚了揚嘴角。

當中津秀一和七月趕到醫院的時候，草野彰正在外面的長椅上坐著，他的眼眶紅紅的，淚水在眼裏打轉，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白紙。

他的奶奶在手術室裏躺著，生死未明。

發現自己幫不上忙只會添堵的中津秀一，在用力地拍了一下草野彰的肩膀後，選擇了逃出那個充滿了消毒水味道的大牢籠裏。

可呼吸著自由的空氣的他，卻覺得，只不過是進了另一個牢籠而已。

其實也沒什麽兩樣。

手術室裏的燈，還在亮著，那紅色閃耀個不停，節奏也令人捉摸不透。

中津秀一重新坐下來，又開始扯些其他話題：“你是什麽血型的呢？”

“B型血。”七月淡淡地說道。她現在有點懷疑，身邊的中津秀一是不是真的。

血型也問上了？是要查戶口？他到底是怎麽了？

“你呢？”她自然而然地接著問。

“A型。和草野一樣A型，也是曾經令我驕傲了好久的事情呢。”中津秀一說著，然而好像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B型血的人，一般會比較專一。他們一旦喜歡上一個人，或者是愛上某種事物，若是長久堅持，就會把那份喜歡變成生命裏的習慣。”

“戒不掉的習慣……”拖長的尾音散在風裏，聽起來那般溫柔，讓人忍不住沈溺其中。

七月仿佛看到有煙圈晃了出來，在眼前晃蕩著。他的那句“戒不掉的習慣”，聲音低沈而有磁性，實在是不按常理出牌。她恍惚了好幾秒，看著他的眼睛，天真無邪地笑道：“那A型血的人呢？如何解釋？”

“A型血嗎？”他沈吟了片刻，搖了搖頭。

“我忘了。好的評價記不清了，不好的評價徹底忽略掉了。”中津大大方方地笑了起來，最後坦言，“就是想逗一下你。”

“你開心就好。”七月幹幹地笑了兩聲，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剎那間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有些書啊，不要亂看。”她說。

他只是笑著，輕聲細語：“這個你放心好啦。”

人們的臉上掛著匆忙憂慮，偶爾有幾張笑臉夾雜其中，不過卻是極少的。

醫院這個地方，真的很難讓人喜歡吶。

“對了，中津。”七月說，“如果你不開心的話，你會做什麽？除了喝個爛醉，你還有別的好方法嗎？”

中津秀一怔忡了幾秒，展露歡顏：“你餓了就直說。”

“手術保守估計還有三個小時，我們去吃一頓吧。”七月說，想起了初接任務時，照片上面對滿桌食物笑得陽光明媚的他，“我請你，怎麽樣？”

“等一切結束吧。”中津秀一說，“我想第一時間知道奶奶的狀況。”

“我想進去了，如果你餓了，就自己先去吃飯。”說完，中津秀一站起身來，作勢要走。

“笨蛋，我是那樣的人嗎？還不是想讓你快樂一點。”七月小聲地喃喃自語。

七月一言不發，灰溜溜地跟在中津的身後。

那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是進醫院就能感受得到的。

中津秀一站在門口，一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這才緩緩地走了進去。

草野仍然在等，不知道是不是實在奔波得太累，他坐在長椅上睡著了。

劉海落下來擋住了眼睛，即使是在夢裏面，他的神情也是那般緊張。不說中津，就連七月這個局外人都看著心疼。

“奶奶會沒事的，相信我。”七月壓低聲音，靠近中津秀一，堅定地說道。

他點了點頭，擡眼看向了熟睡的草野，默默地走到他的身邊坐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草野奶奶會好起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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