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宇最後自己站出來的, 是派系裏面, 推出來的一個靶子。

這是已經註定的事情，早就已經註定好了的。

“你知道嗎？當初我回城是我姑父安排的。”

“我父親去世了, 我們整個家族裏面, 沒有任何人給我助力，除了我姑父。”

是的，彭宇的父親是一個特別優秀的人，特別耿直而且真誠的人，書香人家出來的孩子，後來棄筆投戎。

所以你看, 他對孩子的培養，對孩子的教育，是非常好的，但是計劃比不上變化, 以為能陪著孩子長大，沒想到自己先出意外了。

彭宇母親是一個很沒有主見的人, 家裏面姑姑是能代替彭宇爸爸說話的人, 而且對彭宇有很大的期望。

彭宇父親沒有了，那彭宇就只能靠著姑父，在姑父的扶持之下一路高升, 一直到現在的位置。

這種結合是最好的, 所以說後來姑父升任地方大員，在東北叱咤一方，緊跟著彭宇就過去了。

就是當初跟張頂頂遇到的時候, 那時候彭宇是剛到東北的，彭宇就是姑父的左膀右臂。

這就是京城來的太子爺，□□一樣的孩子，姑父主政一方，各地方的一把聽說彭宇來了，請不到姑父，接觸彭宇是最好的。

都等著排隊請彭宇吃飯送東西，這就是拜山頭一樣的，不然當初不能彭宇說一句話，那煤礦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人家嘴巴裏面的肉，能夠吐出來，足夠見彭宇的面子多大了。

張頂頂當初只以為是給面子一樣的應酬，但是沒想到那時候就已經勾結在一起了。

東北那邊的制藥公司特別多，因為環境的問題，細菌比較少，所以生產疫苗的特別多。

制藥公司就地取材，制作出來的疫苗，直接就輸往全國各地，其中北部地區的都在用，南邊的因為距離問題，不用這邊的疫苗。

疫苗都有問題，一個是無效疫苗，這個打了跟白打一樣，或者是藥力不夠的，也不是很大的問題。

但是就怕疫苗成分不對，而且最可怕的是變質疫苗。

變質疫苗帶來的危害，每一針都不一樣，但是都能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毀掉一個孩子。

小三子就是很不幸運的，遇到了變質疫苗，後來查出來了，是疫苗在運輸過程中，每一運用冷鏈運輸，全部變質。

所有的疫苗應該都是保持恒溫的，通過冷鏈運輸，但是冷鏈運輸的成本有點大。

這些人就喪心病狂了，竟然不用冷鏈運輸，從東北運輸過來，就是鐵皮箱子，那溫度多高夏天都是能煎雞蛋的，所以疫苗就全部變質了。

體質好的孩子，打了也沒事，而且隔得時間很長，稍微背一點的，就是發燒拉肚子之類的小癥狀。

但是要是真有那個寸勁的，遇上了，這個變質的東西，正好跟孩子的體質相克，那就完蛋了，孩子腦癱殘疾，或者直接抽搐死亡的，真的也不少了。

這還僅僅是一個不規範的地方，其餘的違規操作多了去了，姑父都是那錢的，他到手的錢太多了，不能說的那一種。

現在出事了，推出來的就只有彭宇，“我知道我早晚有這麽一天的，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什麽叫不歸路，可是我依然要走。”

他早就知道，所以當初女兒直接早就送出國外去了，他其實沒有多少錢的，他不談錢，錢都是姑父那邊拿走了，一個派系，運作起來，錢用的太多了，姑父上面也是有人的，那就更不能說的了。

他現在站出來，剛剛好。

他不能對著張頂頂說的太明白，知道了也不好。

一切的事情，到他為止，那就是最好的結果了，也對得起姑父，這麽多年一直拽著他了。

最後被執行死刑了，死的時候春秋鼎盛的年紀，張頂頂去參加了，自己哭的跟什麽一樣。

彭宇的姑父沒有來，姑姑也沒有來，只有一個年輕的小姑娘，站在那裏，很漂亮的小姑娘，瘦瘦弱弱的，看著格外的淒涼。

這個孩子，還要比皮皮小很多，正好是夏季的暴雨，張頂頂趁著傘，走到靈堂裏面，意料之外的熱鬧。

小姑娘在國外長大的，中文有點別扭，不像是北京人，“我一直等您來，我爸爸走之前，說您會來的。”

張頂頂一下子就紅了眼，她穿著一個米白色的雪紡衫，上面別著黑色的胸花，頭發也都盤起來了，捂著嘴哭。

“對不起，對不起。”

她很抱歉，很抱歉因為自己家裏的事情，讓這個小姑娘沒有了母親之後，連父親都沒有了。

小姑娘就搖搖頭，“這是我父親要我交給您的。”

一個小箱子，張頂頂打開一看，自己瞬間就抽幹了力氣一樣的，蹲在地上，箱子裏面，放著的，當初他下鄉以後的皮襖子，疊放的整整齊齊的，看得出來每年都上油。

“我父親，他生活非常簡樸，只除了衣服之外，再沒有更體面的東西了。”

“他這麽多年，一直沒有房產，全都是租房子的。”

“他一個月的工資，除了基本開銷，都是捐出去的。”

“但是他到死都不說，國家的人都不知道，只有孩子們知道，今天來了。”

靈堂裏面沒有人，彭宇沒有長輩同輩，也沒有親戚來看他，全都沒有來，張頂頂想，大概是大雨的原因。

聽著那小女孩說，她泣不成聲，只有一群孩子，或大或小的，全是同一家福利院的，有的殘疾，有的自閉的孩子，也有正常的。

彭宇回北京以後，自己結婚有了孩子，大概那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了，把孩子送出國了，這個女兒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但是難道不想女兒嗎？他又不能出國，女兒出去的時候，他就囑咐了，不要回國看他。

一個人，撐起來一家福利院，裏面的院長也不知道他什麽身份，每次都體面，穿的很好，以為是做生意的。

但是從報紙上看到判決，自己帶著孩子們過來的，找到這裏來的，孩子沒什麽帶來的，福利院也沒有禮金。

只是孩子們的手裏面，一人一朵白色的或者是黃色的小菊花，不是買來的那種體面的白菊花，是那種野花，一朵一朵這個季節漫山遍野都是的，稀稀疏疏的放在靈牌的周圍，漸漸的就圍成了一大圈。

“我父親說，一輩子，總要做一點值得的事情。”

說到這裏，這個姑娘笑了笑，“我雖然在國外，但是我父親一直跟我打電話通信，他是個很成功的父親。”

說起來的時候，這姑娘就是特別樂觀的那種，特別自由，看得出來，對父親的那一種感情，真的是很親密的關系。

張頂頂覺得，彭宇給孩子教育的特別好，他做所有的事情，大家都不知道，現在在他頭上的，就只有一個帽子，那就是貪官汙吏，人民蛀蟲。

這些事情即使上面知道了，也不會去宣傳報道的，去宣傳一個壞人的善行，不切實際的，總要給全國人民立起來一個一個純粹的榜樣來，極致的好，或者是極致的壞。

壞人就是壞人，我們都痛恨，好人就是好人，大家都喜歡，都仰慕。

最怕的是，你以為是個好人，最後卻深深的成為了一個壞人，或者是，你以為的是個壞人，他突然有好的跟天使的一面。

最催淚的就是這樣的，即使是壞人，也有自己特定的軟肋，也有自己想要對著好的人，也有他最人性的一面，這往往是最打動人的。

彭宇壞，他助紂為虐，明知道錯了還要繼續錯，哪怕是最後死了，都不會松口牽扯出姑父來。

但是彭宇也好啊，這一群的孩子，手裏面拿著白菊花的孩子，在他們的眼裏面，就是個好人，每次拿錢來，給他們念書請老師。

這事情對張頂頂的觸動特別的大，她自己有點心灰意冷的意思，人生經歷的一切，似乎都是讓你對生活慢慢的從一團火變成死灰一樣的。

年少時候對世界熱愛，心裏面一團火，永遠不熄滅，慢慢長大了，心裏面長了草，後來成了樹，慢慢的燒成了灰，最後風來的時候，淡淡的不知所蹤。

彭宇下鄉的時候，多鮮活啊，帶著忐忑的陽光小夥子，大家都喜歡，那邊的阿姨大媽都喜歡跟他說話，很多未婚女的夢中情人。

後來跟二妮結婚了，大家也都羨慕，因為對著老婆太好了，工作也踏踏實實的，一切的一切，都從離婚開始的，離婚以後，他自己去最一線，後來回城，跟著姑父走南創北打天下，最後出來成了替罪羊。

“你以後要怎麽辦”

張頂頂放心不下這個孩子，你說這彭宇一輩子，不就是這麽一個孩子，他最後，到底是多舍不得啊。

小姑娘這時候才哭，“我父親不要我在國內，要我在國外不要回來了。”

“可是我不想走，他們都說我父親是貪官，可是他連房產都沒有一處，我不怕人家說我不好，我想留在北京。”

彭宇不讓女兒回來，回來了，一輩子都給孩子陰影，人家戳著脊梁骨，說那是貪官的後代。

可是孩子喜歡爸爸啊，因為喜歡爸爸，所以想留在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不然感情連一個寄托的地方都沒有了。

這麽好的孩子，張頂頂只能抱著她哭，“你爸爸其實很好，很好，我跟你爸爸認識二十多年，沒見過他不好的時候。”

“你爸爸走了，阿姨照顧你，你到阿姨家裏來，誰也不能說什麽。”

那個福利院，張頂頂也繼續在資助了，院長很忐忑了，問張頂頂，“叫什麽名字呢？”

有錢人資助福利院，都喜歡自己成立基金會，寫上自己覺得有意義的名字。

“彭宇。”

“什麽？”

“就叫彭宇吧。”

張頂頂想著，你生前的時候，沒有人知道，你死了，總得給你延續下去，因為彭宇，這一個福利院的孩子才能長大。

一個福利院，錢對張頂頂來說，不是很多。

彭宇父親當年都有一個小房子，後來十年時候交公了，再後來的時候要回來了，彭宇一直沒有正式繼承，現在一起查封，還是在彭宇父親名下的。

法院拍賣，張頂頂買下來了，她一直都不是很看重錢，只是看中的是人，一輩子真正認識的人沒幾個，認清楚幾個，就得用一輩子，彭宇女兒最起碼有個地方住。

小姑娘看著很堅強了，自己爸爸葬禮上，就是一個人在那裏支撐著的，沒有一個親人來幫忙，她自己安排的儀式，讓自己爸爸體體面面的走。

但是張頂頂對著她好，跟親閨女一樣的，她就受不了，一直在國外，也很渴望親情的，喊著張頂頂，“姨媽，謝謝您。”

她喊張頂頂姨媽，真的是很親近了，她剛好畢業，回國找工作，不好找，因為是反腐高峰期，她檔案被人一調查就是了。

她這個學歷身份，就適合去外企那種大企業，但是人家不要。

張頂頂就很關心了，“沒事，你到你姨夫公司裏面工作，你姨夫巴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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