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 您還記得當初頂頂是怎麽來的嗎？”

王麗華就納了悶了，“這都多少年了，做什麽問這個？”

手上穿針引線的, 不閑著, 給居委會做鞋，她做的鞋子針腳好, 要送到前線去給戰士們用的。

“沒事，就是隨口問問, 我看著隔壁院子有人回來了，想著當初蔡嬸子不是托隔壁院子給抱回來的。”

王麗華一聽是這個，沒當回事, “別提了，你蔡嬸子下午都跟我說了，大家都弄錯了, 當初那人難產沒了，孩子也跟著一起去了, 哪裏有孩子送過來呢，虧我們還一直以為頂頂是人家跟送過來的, 其實不是。”

她停下來手裏面的夥計，也多說幾句，比量著伸出手來, “那個大雨晚上啊，就給放門口去了，你蔡嬸子跟我說, 就用個小筐子放著，渾身冰涼涼的，就這麽巴掌大的一個孩子。”

“不管是誰送來的，應該大多是富貴人家，來的時候人家手上戴著小銀鐲子，包被都用的是錦緞的呢，那時候這些東西，你有錢想買都得花心思，買不到的，是搶手貨。”

“不過你看看，多好的孩子啊，長得真好，現在這麽大高個兒，誰能想到當初就那麽巴掌大，在南屋咱家跟你蔡嬸子家門口的空隙那裏呢。”

說著覺得也怪有意思的，時間過得這麽快，一轉眼孩子都大了。

貴兒就努力的去想，去想那個夜晚，其實記得，因為第二天的時候，突然就多出來一個孩子，這孩子滿臉的不高興，早上起來哭起來的時候，聽的人頭都大了。

“媽，那你有沒有想過，這孩子放在那裏，其實是給我們家的呢。”

王麗華嗖一下擡起頭來，針尖對著手指頭就紮上去了，“你說什麽？”

“我說，頂頂是給我們家的，她姓張的。”

張頂頂姓張，何明澤姓何，蔡如意姓蔡，只有她姓張，不跟爹媽一個樣。

人家問起來，蔡如意就直說是跟著姥姥一個姓兒，其餘的一概不說，從來不說是撿的。

但是院子裏的人都知道，人家來的時候，就是帶著姓名來的。

王麗華頭一下子就炸了，她就看著點貴兒，喃喃的，“為什麽姓張，為什麽姓張呢？”

“因為她是我妹妹，是張德貴跟劉夢玲的孩子。”

他拿出來報紙給她看，“何老師照顧我們，是受了他的囑咐，要不是後來出事了，他應該親自來見您的。”

王麗華真的是臉上都是濕潤的，她眼睛不太好了，舉著那報紙在眼前看，不認識字，但是認得人。

怎麽能不認得呢，少年夫妻多少年，最苦的日子都是一起度過的，她只盼著張德貴好，沒想到他不好，她連張德貴一張照片都沒有，卻依然一眼就能認得出來他。

無聲無息的哭，很嚇人的。

她拉著貴兒的手，“你爸爸沒了，你也就這麽一個兄弟姐妹，當初他多疼這孩子，現在人沒了，那是你親妹妹啊。”

“難怪覺得頂頂眼熟，跟你長得像，你們倆啊，跟你爸爸一樣，都是小嘴巴，尖下巴。”

“當初應當是劉夢玲給送孩子來的，沒成想陰差陽錯的，你蔡嬸子誤以為是她們家裏的孩子。”

一下子，撥開雲霧見太陽，一切都說的通了。

人家要認親，顧惜張頂頂這唯一的血脈，劉夢玲人呢不錯了，王麗華感念她的，理解她。

她被拋棄趕出來，難道心裏面痛快嗎？

不痛快，可是日子得過。

這下子知道不是撒手不管，只是沒來得及，對著張德貴的感情就很深厚了。

“這事兒，我們得去跟你蔡嬸子說清楚了，頂頂是你的親妹妹，得認。”

蔡如意聽得是瞠目結舌啊，“還有這樣的啊？不能夠啊，這孩子說不定就就是人家給我送的呢。”

“您好好看看，這成成是不是跟頂頂長得一樣呢，這孩子當初是不是放在我們兩家中間呢。”

“再有，這頂頂來的時候帶來的錢，是不是就是家裏條件好的才有呢。貴兒爸爸那時候家裏查封，什麽東西也沒有。”

現在想想也明白了，八成是劉夢玲自己全部卷著走了，給孩子帶到了這邊來。

蔡如意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辦，就是何老師也沒想到是自己兄弟的閨女，“我看啊，你們別想了，關鍵是孩子怎麽想，來來，你去喊頂頂來，家裏有事兒。”

來來自己聽了半天的墻角了，聽著開門一哆嗦，立馬就跑到門口去，“得嘞，我先走了。”

煙一樣的就跑了，張頂頂很自然的坐在後車坐上，來來給累的啊，“你比我大，合該是在前面帶著我的。”

張頂頂下手就是一把，“你昨兒吃的我的雞腿給我吐出來，你怎麽不說吃飯比我少吃點兒呢。”

來來不說話了，心想就頂頂那飯量，他得餓死。

他就琢磨這這事兒呢，覺得是個好事兒，都是一個院子的，大家都熟悉，關系就更親近了。

回家了，進門來來就安靜如雞的到墻角那裏去找個位置坐下來了，力求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省的何老師給他攆出去了，張頂頂看著這架勢，“怎麽了這是，三堂會審啊，我難道幹了缺德事兒了。”

“頂頂啊”

蔡如意一開口就帶著哭腔，她心疼啊，孩子一直以為是親生的，“你其實是我抱錯的，當初你家裏應該是把你送到你王大媽那裏去的，結果我以為是給我送的。”

張頂頂眉頭挑著老高的，大家都擔心她一時接受不了跑出去了，馮大爺就堵在門口呢，因為不是親生的這個就很難接受了，再加上一個抱錯了，就跟戲文裏面寫的一樣。

誰知道張頂頂拉著貴兒就起來了，到了鏡子面前，打量著鏡子裏面的人，一會兒看看自己，一會兒看看貴兒。

莫名其妙的，她其實就是沒想到，當年找上門來的糟糠之妻是王麗華跟貴兒。

她從生下來就不食人間煙火要死的樣子，哪裏去註意這些啊，整個就是一個頂級公主病一樣，近些年還收斂一點呢。

所以還真的是沒想到，扯了扯嘴角，“怪像的呢。”

不說不覺得像，一說大家都覺得像。

這反應不對勁，大家都等著她哭哭啼啼，但是沒想到人家就淡淡的來了這麽一句，更嚇人了。

蔡如意先來，“頂頂啊，媽這些年來，對你就跟親閨女一樣，你爸爸也是的，從今以後，我們跟以前一模一樣的，你親閨女還親。”

王麗華看著貴兒，再看看張頂頂，“你爸爸犯了事兒，你媽媽也沒了，不管以前如何，貴兒跟你是親兄妹的，難怪小時候對著你很親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著讓我們也疼疼你，你跟貴兒倆兄妹，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你要是到我們家裏來，我也當你是親閨女，貴兒就是你親哥哥，護著你，疼愛你。也算是對得起你爸爸跟媽媽了，你是個好孩子。”

她那意思，就是要認親，貴兒跟頂頂就是親兄妹一般的。

張頂頂其實很難過，因為她的親生父母，其實早就有猜測了，活不了，可是沒想到真的沒了，所有人都親口告訴她的。

心裏面酸酸的，“明兒，我們去看看爸爸。”

貴兒鼻子一酸，“沒地兒，當初沒親人來，直接火化了，不知道在哪裏。”

“倒是你母親的墳頭，還能打聽的到，人家有善人給出錢埋了。”

張頂頂捂著嘴，真的是戳心了，她多自在的一個人啊，哭的斷氣一樣的。

貴兒也哭，兄妹倆抱著一起哭，張頂頂靠著貴兒，這就是親哥。

“你們要是想祭拜，跟我來。”

張頂頂跟著何老師一起進了何老師的東屋，他細細索索的，去開櫃子，櫃子裏面有箱子，大箱子裏面有小箱子，小箱子裏面有衣服，一身軍裝。

“這個是你爸爸那時候穿的，去做個衣冠冢。我願想著，就這樣算了，但是沒想到貴兒發現了。”

一身半舊的軍裝，張德貴被帶走的那天穿的，何老師不敢去認領，後來托人去找了衣服來。

所以說，造化弄人啊，張頂頂覺得為什麽不認呢，合情合理的認親。

貴兒自己拉著張頂頂，從一個院子的變成親妹妹，這心態就不一樣了。

“你明天請假了，咱們讓馮大爺給看好時辰了，讓爸爸跟你媽的墳頭合起來。”

張頂頂點點頭，她比貴兒矮一頭多呢，“那王大媽呢？”

貴兒就扯著笑，去摸張頂頂的頭，“我媽說了，她是要回老家的，在老屋子前面的山坡上，別的地兒都不去，就自己一個人。”

張頂頂泣不成聲，拽著貴兒的手都在發抖，哽咽著，“回去就一個人，多不好啊，真有那一天，就一起，三個人一起，我媽不會不答應的。”

王麗華認老理兒，人家夫妻夫妻，生同衾，死同眠，她沒地兒去，就跟貴兒說以後老了，回老家葬到山上。

一般的人家，前面老婆死了。哪怕你後面又去找了一個，到時候前頭的子女，也不會讓後老婆合葬的，都要哪裏來的回到哪裏去。

所以一些寡婦再嫁的，活著一起過日子，但是死了，就要回前夫家裏去的，人家後丈夫這邊是不要的。

王麗華不爭，自己回去，張頂頂覺得不能夠這樣，說不過去，她替劉夢玲點頭了，合葬，張德貴墓碑上左一行是劉夢玲，右一行就是留出來的位置，給王麗華的。

王麗華願意，她願意跟張德貴合葬的，當初要是劉夢玲願意，她甚至是願意做小的。

現在是多年夙願的，她年紀大了總得想著身後事，這樣是最好的。

她沒去，只是聽著貴兒說的，自己一個人趴在桌子上哭，哭的痛快，她謝謝孩子們，還能給她想一想這些事情。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有那麽一天，我想回老家，找個春暖花開的山坡，看著漫山遍野的棗樹花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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