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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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這一覺, 她竟然睡了一天一夜，醒過來時，華燈初上, 光影嶙峋地投在墻上。
死神穿著淩亂的襯衣坐在床頭，安靜看著窗外, 好像一個沈默的雕像, 一直等著她醒來, 若她不醒，他便會一直坐在這裏等。
他低下頭看她, “還想做什麽？告訴我。”
許喬靜靜回視他, 嗓子啞了片刻, “我們去約會吧。”
“好。”
死神不知從哪弄來一個輪椅，推著她出了門。
四月份的北城並不算很暖和，夜裏微風寒涼，她身體虛弱還有點畏寒，被死神裹得嚴嚴實實。
街道霓虹燈招牌閃爍, 人來人往，似乎很久沒有感受這份熱鬧了。
許喬心血來潮帶死神去了附近一家以前常去的酒吧。
酒吧服務生換了一波, 倒是領班還在, 瞧見許喬坐著輪椅，著實震驚了許久，視線掃到推輪椅的人，忽然什麽都不敢問, 熱情領著許喬去了老地方。
角落比較安靜的卡座, 還能一眼看清舞臺上的群魔亂舞。
有死神在, 許喬所過之處，擁擠的人流自動讓開道, 走哪都像女王駕臨，唯吾獨尊。
這種感覺別提有多爽！
到了卡座，領班專門過來推薦新品。
來這裏自然得點老牌號，許喬點了一堆，堆滿了桌。
彩虹鬥酒必不可少，多種不同口味、五顏六色的酒，炫到你激情四射。
其它的甜酒烈酒、雞尾酒、白蘭地、B52轟炸機，當然也得有。
服務生瞪目結舌，欲言又止，兩個人竟然點這麽多酒，這是要往死裏喝啊。
許喬不怕死神喝死，而是抱著讓他盡情品嘗的心態。
她喜歡看他喝酒，他喝酒的時候眸色會氤氳浮光，有時還會瞇起來，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可愛仔。
舞臺上的男男女女貼面熱舞，快把頭都甩掉了，音樂聲震耳欲聾，五彩燈光在人臉上一閃而過。
許喬坐在沙發上撐著膝蓋，朝死神挑眉。
死神如今對她格外縱容，在她的示意下，一杯杯飲盡彩虹鬥酒。
皮質手套脫下來，修長指尖映著酒光，指甲蓋染了一層迷色。
他氣質一身清冷幽暗，坐在昏暗五彩的迷亂世界，像一株染著騰毒的雪霜花，高不可攀又陰冷神秘。
許喬是越看越喜歡，這張皮囊不管什麽時候看，都能令她著迷。
好看的人到哪裏都能引起註目，周圍不少人把目光投過來，但沒人有膽子過來要電話微信，只敢遠遠看一眼。
“這就是你想來約會的地方？”
死神一邊品嘗五花八門的酒，一臉無奈問。
許喬膩乎地趴在他肩頭，看著他喉結滾落，“帶你體驗人間的夜生活。”
死神擡眸掃了一眼群魔亂舞，一屋子汙穢的欲望，吵得他腦殼疼。
他喝了幾口酒，許喬實在忍不住，親了親他臉頰。
死神偏頭看她，唇瓣沾染著潮濕，處處引誘。
許喬沒有過多反抗欲望，遵從本心地和他吻在了一起。
旁若無人、激情四射的擁吻，在這個混亂熱情的夜場處處可見。
但對他們來說是一次特別的體驗。
汙穢的欲望似乎變成了催/情的藥，滋生出神內心更陰暗的欲望，想要吞噬心愛的女人，合為一體，永不分開。
神既矜持，也會坦誠服從欲望。
動感的音樂，炫目的燈光，女人迷離的眼神。
死神在嘈雜的人類汙穢中，看到了人類熱情的另一面，盡情揮霍，從不臣服寂寞。
“人類是最會消遣的生物，以後要是寂寞了，就來喝一杯。”許喬說。
死神抵在她額頭，眸色忽然沈靜。
許喬以前挺愛來夜場，越是寂寞的人越喜歡在這裏打發時間，這半年很少來了。
這次再來，心境完全不一樣，她好像不喜歡這種混亂的氛圍，更喜歡安靜看著死神一杯杯品酒，看著他露出富有人味的表情。
原來寂寞是需要跟相愛的人一起，才會變得充實。
趕了一個夜店，後半夜她帶死神去看夜場電影，本來想去看一部愛情片，哪知道沒有，只有國外科幻片和一部小成本恐怖片。
許喬最後選了應景的恐怖片，還以為會嚇一嚇死神，誰成想還不如掌燈人講得犯罪現場恐怖。
不知不覺，她在主人翁尖叫聲中睡著了。
睡著前，她抓緊死神的手：“記得叫醒我，我太累了，睡一會。”
死神俯下身把她抱到了懷裏，聲音低沈暗澀：“好，你睡吧。”
許喬這一覺又睡了一天一夜，醒過來時已經是淩晨1點。
最開始還會睡幾個小時醒一次，現在必須要休息二十多個小時才會有精力。
睡著醒來的時間，越來越混亂，腦子也越發不清楚了。
臥室沒開燈，死神安靜坐在床頭，低頭問她想不想吃東西。
其實一點也不餓，死神無時無刻握著她的手腕，給她輸送神力。
這些神力只能起到一些微薄的力量。
她搖頭說不想吃。
死神沒強制要求她進食，低聲說：“跟我去個地方。”
熟悉的空間穿梭感結束後，許喬坐著輪椅來到了一處空曠處，眼前是一條筆直的瀝青飛機場跑道，黑夜裏隱約露出起伏的雪山，t迎面吹來刺骨的寒風，幾盞指示燈照亮了周圍的景物。
難怪出門前，死神給她裹上厚實的羽絨服。
她正要問這是哪，目光忽然被指示牌上的英俄雙語鎖住目光。
——俄羅斯國際機場！
遙遠的記憶瞬間就蘇醒了。
隔著不遠的地方正是燈火通明的機場大廳，偶爾有人在裏面穿行。
她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死神微彎下腰，握住她手腕，許喬眼露疑惑，第六感卻痙攣得顫縮著。
下一秒，她手腕纏上了金色的絲線，另一端連著死神的手腕。
一陣冷風襲來，她身體驟然間變得很輕很輕，像一個隨時被吹走的風箏。
腳踩在地上時，她才反應過來身體變輕是因為她靈魂出竅。
她看著自己的軀體歪倒在輪椅上，而她的精神體縈繞著白光，呈現半透明。
她嘗試著走了幾步，險些要飄起來。
終於明白老人說的那句，人的靈魂只有21克，那樣的輕。
“這是......”
她終於有時間開口詢問，卻見死神示意她往前看。
她疑惑擡頭，看見筆直漆黑的跑道上站著一個身形挺拔又略顯蒼老的老人。
從背影看，像是穿著一件深色中山服，杵著拐杖，一動不動望著盡頭。
精神體沒有脫離軀體時，她並沒有看到那個老人。
所有那個老人不是人......
這時她也發現那個老人周身散發著灰色的霧霾，並不像普通的精神體散發白光，看起來有點瘆得慌。
“那是駐魂。”死神說：“對人間有執念，無法離開的就會變成駐魂。”
許喬忽然想起半年前在許文武公寓樓下，當時她第一次見到勾人魂魄的掌燈人。
那個掌燈人跟死神匯報，有一個駐魂徘徊在俄羅斯機場。
半年了......
她眼中控制不住濕潤，往前走了一步：“成為駐魂會怎麽樣？”
“執念太深，若影響人間秩序，地獄會強行毀掉它，若安分守己，會任由它在人間徘徊直到被時光磨掉執念。”
那就是孤魂野鬼。
許喬手腕上的金絲線連接著死神，大自然無法驅逐她。
她一步步朝著那個穿中山服的老人靠近，每走一步，熟悉感越來越強。
直到看清老人黑白發摻雜的後腦子，她再也克制不住，小跑過去，驟然停在他身旁，目光先落在握著拐杖柄的蒼老手背上。
精神體是不會流淚的，可許喬覺得眼眶好似霧蒙蒙，險些看不清老人的臉。
“爺爺？”
許喬捂住了嘴，嗓子發出一聲哽咽。
老爺子依舊執著看著遠方。
許喬循著老爺子註目的方向，那是各國飛機降落的方向，有來自北城的......
她意識到爺爺可能在等一架十八年前永遠不可能降落的飛機。
“爺爺......”
爺爺終於有了反應，目光空洞望向她，似乎很久沒有人跟他說過話。
他茫然一瞬，又繼續轉頭看向前方。
死神曾經說過，精神體離體後會迅速忘記人間的人和事，只會記得刻骨的執念。
就像薛文泉去世多年，在地獄無法消散，只記得祈白。
“爺爺......”
她哽咽著再叫了一聲。
老爺子像是終於確定有人在說話，再次轉過頭，空洞的目光落在許喬臉上，許久後遲疑：“喬喬？”
那一刻，許喬聽到自己發出清晰的低泣，沒有一滴眼淚，卻哭得像個孩子。
見到爺爺變成駐魂，她內心無比震驚，又忍不住酸澀。
那樣冷心冷面的老爺子，死後竟然成了執念深重的孤魂野鬼。
她一想到爺爺在這裏飄蕩了半年，心臟好似要裂開。
此刻聽到爺爺叫她名字，沒有忘記她，她的心漏了風，吹過荒蕪的親情之地，留下一片溫暖艱澀的痛感。
她沒想到爺爺還記得她。
變成駐魂的老爺子不受七情六欲支配，目光仍舊呆滯，沒有好奇許喬為什麽在這裏，只是迷茫看著前方，自言自語：“喬喬，爺爺在等你爸爸和大伯，他們應該快到了，爺爺要接他們回家。”
許喬伸手去抓爺爺，指尖卻穿透，什麽也抓不住。
她無助地看向死神，死神靜靜站在原地。
她仿佛有些明白了，這一趟必須由她自己抉擇。
“爺爺......”
可她說不出口，十八年前爸爸和大伯就已經死了，再也下不來飛機。
那樣沈痛的真相，哪怕爺爺如今只是一縷魂魄，她也不想給爺爺造成痛苦。
“喬喬你不是六歲嗎？怎麽一下子長這麽大？”
爺爺迷惘一瞬，好似忽然清醒，下顎輕顫，握著拐杖的手收緊。
“我想起來了，他們十八年前就空難去世了。”
許喬嗓子眼被沈重的石頭堵住，但爺爺面容依舊平靜，目光仍執拗看著那個方向。
“你爸爸從小就調皮不服管教，其實最刀子嘴豆腐心，心腸最軟，其實那趟俄羅斯之行，他根本就不用去，是爺爺身體不舒服，他非要代替我去。”
老爺子下顎抖得更厲害，“白發人送黑發人，該死的人應該是我......”
“不是的，爺爺.......”
許喬不知道當年的事還有這一出，哽咽搖頭。
“你生孩子了沒有？”
老爺子話題一轉。
許喬楞了一下，發現老爺子記憶是混亂的。
她還沒開口回答，老爺子嘆息一聲，有些話活著的時候不願說，死後反而沒有那麽多顧忌。
他第一次像個和藹可親的爺爺，對著孫女疼惜道：“你這孩子跟你爸一樣性子倔不服管家，其實心最軟，爺爺知道你受委屈了，對親情失望了，心也冷了，可是啊......爺爺希望你能找回親情，所以才會讓你結婚生子，有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孩子，慢慢溫暖生活。”
“我不明白......”
許喬捂著臉痛哭出聲。
她一直以為爺爺討厭她，死後還用遺囑刁難她。
“爺爺也是傷害你的元兇之一，本應該愛護你長大，可是爺爺心裏對你爸愧疚，悲傷無處發洩，便跟其他人一樣視你為不詳，這樣好像就能活得輕松一些，爺爺彌補不了你了，只希望你能有一個孩子，相依為伴，不要孤苦伶仃。”
難怪爺爺從小對她冰冷，又對她縱容。
這種矛盾又無法釋然的親情別扭了爺爺一輩子。
“那個何宜澤不是個好人，心思很重。”爺爺一臉操碎了心：“他不止一次來找過我，想讓我給你們聯姻，何氏家大業大，你嫁過去壓不住，男人的情感最靠不住，爺爺不敢把你交給他，倒是祈家家道中落，咱們許家還能門當戶對，祈白又是個短命的，你嫁過去生個孩子，他死後，你不僅能繼承祈白的財產，還能恢覆單身，不會有人欺負你，而且爺爺還留了一份隱藏遺囑，就算生不了孩子，你也能拿到那10億，放心吧，爺爺都給你安排好了。”
心口真的好難受。
許喬從沒想到最冷漠的爺爺，所做的一切都暗含深意，全是為她著想。
竟還有一份隱藏遺囑等著她。
曾經她那樣怨恨過爺爺，為什麽不告訴她，讓她那樣怨恨他。
如果不是死神，她可能一輩子也不知道真相。
她哭得像個孩子，手足無措，心裏對親情的荒蕪似乎被一點點填滿。
“對不起......爺爺......。”
你一個人在這裏孤單這麽久。
爺爺摸了摸她的頭，“文武有沒有欺負你？爺爺也是欠他，你們從小埋怨到大，最該死的是爺爺，只是文武這孩子心術不正，爺爺也留了另一份遺囑，以防萬一，只希望你們能相安無事，好好相處。”
爺爺，我早就看到了那份遺囑，許文武已經死了......。
爺爺是最通透的那個人，看穿了所有人的心，預料了一切後果，做了防範。
或許，他早就料到了公司最後的結局。
周圍安靜了一會，老爺子沒再說話，繼續像個雕塑看著前方。
許喬試探著叫了一聲，爺爺目光更加空洞，“你是誰？”
說完這話，他繼續看著前方，等著十八年前的飛機降落，接自己的兒子孫女，帶他們回家。
許喬轉頭對上死神的視線，哭著走回去，“不要強制驅逐他好嗎？”
爺爺的執念太深了，回到地獄被大自然吸收，或許是另一種死亡。
留在人間等待，可能是另一種活著。
死神摸了摸她沒有淚水的眼角，指尖溫柔，“好。”
“謝謝。”
許喬心口滿漲得厲害，明白爺爺的用意後，對爺爺的怨恨蕩然無存。
他只是不會表達，又別扭t地對待了她。
死神說：“這個人間，有很多人愛你。”
“嗯，我知道了，謝謝。”
有朋友有爺爺，有死神。
荒蕪冰涼的人生，冒出春意盎然的暖色，從未如此平靜過。
許喬問：“你怎麽知道他是我爺爺？”
“你曾經說過人要的是善惡終有報，要一個公正。”
死神平靜地說著最深情的愛，“我答應過你的事，一定會做到，大自然的屏障就算集合眾神修覆，也無法達到最理想的狀態，人類的精神體是最好的養分，是你給我了啟示，我給每個人類做了詳細調查記錄，無惡不作之人會受到天道懲罰，成為大自然養分，而那些無辜的人類會順應自然生老病死，諸神不會再對人類進行清除。”
原來他前段時間日夜做表格，是在給人類做信息登記，以此分類人類的善惡。
也正因為登記，找到了這個駐魂的信息。
要不是精神體離體，許喬可能要哭暈了。
他的愛太溫暖了。
死神嘆息一聲，把她輕輕入懷，手腕相纏，“是你給了神應有的正道，給了我孤寂黑暗的生命裏一盞明燈，這應該是命運神該走的道。”
“你真的壞死了！”
許喬擡起頭，在昏暗的光線裏，看他深邃沈靜的臉。
神的深情是刻在骨子裏，濃烈得像密不透風的細棉，讓人心顫。
她走了多大的運，才能得到神的垂愛。
“可是辰時，我做不了掌燈人。”
到了此刻，她怎會不懂他的用意，又是滿足她各種心願，又是約會，又是與親情和解，讓她做到對人間無欲無求。
現在她最大的欲望是他！不可能戒斷，做不了無欲無求的掌燈人。
死神一笑：“你的欲望那樣繁雜，自然做不了掌燈人。”
“那你在做什麽？”許喬不解。
死神卻沒直接回答，而是看著老爺子執念的背影，聲音充滿空靈的神性。
“成為掌燈人需要耗盡人世間的一切，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可能最後還是會消散，我不會去賭。”
他垂眸看她，黑眸冷戾，“我不會用你去賭，我輸不起。”
死神比她想象得還要愛她。
許喬整個精神體都在震顫。
他收回眼中冷戾，牽著她，溫聲說：“我們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去哪......”
許喬突然意識到是哪個地方，心裏忍不住鈍痛。
若需要她斬斷人間的一切，那個地方是非去不可。
她有一點局促，但見死神如此堅定，她心裏為他疼惜，牽住他的手，也想跟他一起努力試一試。
不去問他的計劃，無條件相信他，試著為他們的未來努力一次。
-
臺海到了四月份空氣適宜，連夜裏的風都帶著暖意。
左娟家的客廳跟過年時一樣，電視墻兩邊掛著春節紅，茶幾上一年四季準備著果盤，淩晨兩點的客廳幽靜安寧。
只不過屋裏傳來一陣陣咳嗽，好似肺都要咳出來。
許喬坐在輪椅上皺起了眉頭，在俄羅斯機場精神體出殼，已經耗費了她全部精力，她連皺起眉頭都用了一些力氣。
死神把掌心伸給她，要扶她起來。
許喬舒出一口氣，手搭在他掌心，源源不絕的能量傳入她體內，能勉強支撐她站起。
她感覺自己真到了強弩之末。
就在她嘗試走一步時，臥室門的開了。
咳嗽聲一下子滲透進客廳。
左娟似乎瘦了很多，穿著寬大的睡衣，弓著背往廚房走，那咳嗽聲在夜裏聽著有幾分瘆人。
大約是有某些感應，正在倒水的左娟忽然轉頭：“誰！誰在那裏！”
透過微弱月光，左娟隱隱約約能瞧見陽臺站著兩個人影。
四周的環境剎那間被隔絕在封閉空間，萬物變得格外寂靜，月光分解成小顆粒，照亮這一隅。
這種情況許喬很熟悉，是死神用神力開辟了單獨空間。
客廳的桌椅板凳化成虛影，她和左娟之間暢通無堵，能清晰看見彼此的臉。
“許喬？”
左娟對周遭的變化似乎一點也不驚訝，忍著咳嗽，轉而望向那個黑衣黑褲的挺拔男人，“死神？”
許喬平靜的情緒驟然一變，猛然看向死神。
他目光回視，眼神總是如深潭一樣冷漠，只有看向她時，寒潭化成溫水，氤氳柔光。
“我不能看著你白白付出，所以上次離開前，給她植入了夢境，讓她看到了你在飛機上為她做的犧牲。”
“你真的是！”許喬又氣又無奈。
他的愛這麽厚重，她還怎麽舍得離開。
曾經她像所有正常孩子一樣，渴望母親的愛。
這半年經歷的事，已經讓她對母愛不再抱有希望，該還的生養之恩已經還了。
原本以為這次見到左娟會有波動，其實不是的，她內心非常平靜。
因為她知道，就算母親不愛她，也有其他人愛。
死神說：“去吧。”
“做什麽？”
死神極致溫柔地撫摸她臉頰，在那一塊塊壓不住的屍斑上停留，笑著說：“去握住她的手，解開你們的心結。”
許喬心口莫名一慌，碰了一下他撫摸過的地方，看見手背上暗紅色的斑點密密麻麻。
“這是我的最後時刻了？”
不用死神去回答，許喬已經能感覺到血液不流通帶來的身體沈重。
她抓緊死神的胳膊，搖頭：“我不去......”
“聽話，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許喬眼淚唰地流出來，拼命搖頭。
人對死亡是有感應的，這一去解開心結，可能真就要消散了。
一想到再也看不到死神，許喬渾身發抖，拼命抱住死神不撒手。
死神哄了她好久，才狠心推開她離開。
她一步三回頭，哭著往前走，停在左娟面前時，情緒才終於平靜，緩慢擦掉眼淚，心如止水對上左娟的眼。
才幾個月沒見，左娟比上一次見面老了不少，忍著咳嗽憋紅了臉，實在忍住不住，便捂著嘴咳嗽幾聲，緩解嗓子的疼痛。
月光不甚明亮，卻能奇異地看清彼此。
左娟像第一次認識她一樣，目光仔細地打量她，甚至有些罕見的溫柔。
那些日日重覆的夢境折磨了左娟兩個月。
在夢裏，她看見許喬在機場攔住她，義無反顧上了會墜毀的飛機，看著許喬對死神說代替母親不後悔，看著她勇敢拯救一整個飛機的人。
曾經左娟也懷疑過許喬是不是能預見未來，後來又推翻這種不合邏輯的認知。
卻怎麽也沒想到，女兒竟與地獄不祥之人為伍。
就算再不喜歡許喬，可終究是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看到孩子為了救自己去死，哪有不動容的。
所以她才被愧疚折磨數月，積郁成病，卻沒勇氣聯系女兒。
此刻看到女兒和死神一同出現，她並未覺得驚恐。
好像有一種奇異的預感，讓人沈澱。
母女面對面站著，一時情緒各異，竟無話可說。
死神交代，握住左娟的手就能化解心結。
許喬不太明白，但對死神百分百信任，主動朝左娟伸出了手。
左娟情緒忽然哽咽，顫巍巍握了上去。
剎那間，像穿越時空，她們看到彼此內心的癥結。
死神操控了她們的磁場，共享了她們的情緒，她們切身感知到了對方藏在內心的秘密。
無法宣於口的癥結，通過磁場瞬間感應。
許喬看到十八年前，左娟抱著她在家裏打開然氣竈自殺，一遍遍親吻她額頭，哭著跟她說對不起。
那時她才六歲，不太懂母親在幹什麽，只會一個勁安慰母親不要哭。
母親哭著安撫她：“一會就好，一會就好，我們很快就會見到爸爸，一家人永遠不會分開，媽媽爸爸永遠愛你。”
六歲的許喬感覺呼吸困難，頭腦發沈，左娟看著女兒這麽難受，好幾想放棄自殺。
就在這時，一只體型巨大的鳥忽然拼命撞擊玻璃窗，玻璃窗裂開龜紋，送進來清新的空氣。
而昏迷中的許喬，渾身散發著金光。
那一刻，左娟第一次露出驚恐。
再後來左娟一次次聽到別人罵許喬是掃把星，也很坦然地接受了，開始對許喬疏離，甚至是厭惡。
原來左娟說她是怪物，還真看到她怪物的一面。
救她的神靈，卻也成了扼殺她母愛的一把刀。
從左娟的視覺裏，左娟看到了那架永遠等不到的飛機，女兒興高采烈吃著冰糖葫蘆，年輕的爸爸游說女兒，這事必須跟媽媽保密，要不然媽媽該罰爸爸跪搓衣板了。
左娟看到這一幕，酸澀地笑了，目光久久停留在丈夫熟悉的面孔上。
接下來飛機顛簸，直沖雪山。
她看見丈夫虔誠祈禱：“我願意t永世不得超生，只求神保佑我的女兒。”
年幼的女兒驟然被金光包圍，抵抗了飛機墜落的巨大撕裂。
左娟忽然像溺水之人喘不過氣，她追蹤到了這縷金光來到了兩千年前。
原來，她的女兒不是怪物，是丈夫拼盡全力祈禱而蘇醒的神佑。
而她卻因為這個神佑，辜負了丈夫的一片苦心，冷落怨恨了女兒十八年。
莫大的悔恨席卷了左娟，讓她痛不欲生，她哭著抓住許喬的胳膊，“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
記憶共享結束，許喬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母親懺悔的臉。
她內心依舊平靜，哪怕終於見證了母親的悔恨，聽到了那一聲對不起，一切都不重要了。
這一刻，她有了新的領悟。
人生就是一場旅途，歷經七情六欲的苦喜悲怒怨，不管是否得到最後的大和解，所嘗的苦悲怨依舊嘗盡了。
這是一場精神體的修行，也是人存在的本源。
不再怨，不再恨。
她真的釋然了，修行也到此結束，人間的七情六欲都將跟她無關了。
她沒對母親說一句沒關系，而是緩慢轉身，笑著面對死神。
如果她早點領悟，活著的時候一定會更開心。
一種脫離感壓在身上，許喬感覺自己變得很輕，要鉆出軀殼。
倒下的那一刻，死神瞬移過來接住了她。
她安靜窩在死神懷裏，死神單膝跪地，靜靜凝視她，眼裏再看不到萬物。
客廳的虛影變得遙遠，左娟痛哭的身影逐漸消失，周圍陷入了漫無邊際的黑，將他們團團籠罩，非常有安全感。
許喬知道自己時候到了，人死的時候是會有感知。
她唯一的依戀只剩下眼前的男人。
是他給了她愛的體驗，化解了她一生的孤寂與悲苦，給了她極致的體驗與愛/欲。
後半生過得很精彩，足以。
死神把頭埋在她肩頸，擡起頭時，雙眼通紅，眼淚沈默地滾落，最後再也克制不住，肩膀劇烈顫抖，啞聲哭出來。
抱著她的手臂那樣緊，仿佛要把她陷入骨髓，永世不分開。
其實這不是死神第一次哭了，前幾次肩膀輕顫，只是不讓她看。
這次親眼看到他流淚，許喬的心被他的眼淚灌滿，窒息到難以呼吸。
“別哭。”許喬說。
隨著這句話，她的精神體以很快的速度飄出來，強大的驅逐力正在拉扯她的精神體。
死神額頭抵上她的額頭，眼淚滾燙地落在她臉上，燙灼她的精神體。
他一眼不眨看著她，眼眸猩紅一片，豎瞳一圈圈發著金光，詭異又癲狂。
他徒然閉上眼，臉頰爬滿黑紋，化成了巨大的骷髏原形，像虔誠的信徒抱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從胸腔溢出。
“我以神之名祈禱——許喬成為我的光明神，否則萬物將永墮黑夜！”
巨大的火焰翅膀嘭地展開，將他們包圍，他們是黑暗之地唯一的光源。
許喬震驚地聽著他一遍遍祈禱，終於明白他做這一切的目的。
他不願意賭她成為掌燈人，而以神之名給她信仰。
神從未有過信仰，他們是人類的主宰，可他成了她的信徒，對她充滿愛的虔誠。
人類擁有神的信仰，會不會成為神？
他太膽大了！他在尋找人成為神的漏洞，就像人滋生出諸神一樣。
還威脅大自然，若她不成為他的光明神，萬物將永墮黑夜！
許喬陷入了一片黑暗，身體並沒有變成精神體離開，而是分解成一粒粒白色熒光，分散在了空氣中消失不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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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 她竟然睡了一天一夜，醒過來時，華燈初上, 光影嶙峋地投在墻上。
死神穿著淩亂的襯衣坐在床頭，安靜看著窗外, 好像一個沈默的雕像, 一直等著她醒來, 若她不醒，他便會一直坐在這裏等。
他低下頭看她, “還想做什麽？告訴我。”
許喬靜靜回視他, 嗓子啞了片刻, “我們去約會吧。”
“好。”
死神不知從哪弄來一個輪椅，推著她出了門。
四月份的北城並不算很暖和，夜裏微風寒涼，她身體虛弱還有點畏寒，被死神裹得嚴嚴實實。
街道霓虹燈招牌閃爍, 人來人往，似乎很久沒有感受這份熱鬧了。
許喬心血來潮帶死神去了附近一家以前常去的酒吧。
酒吧服務生換了一波, 倒是領班還在, 瞧見許喬坐著輪椅，著實震驚了許久，視線掃到推輪椅的人，忽然什麽都不敢問, 熱情領著許喬去了老地方。
角落比較安靜的卡座, 還能一眼看清舞臺上的群魔亂舞。
有死神在, 許喬所過之處，擁擠的人流自動讓開道, 走哪都像女王駕臨，唯吾獨尊。
這種感覺別提有多爽！
到了卡座，領班專門過來推薦新品。
來這裏自然得點老牌號，許喬點了一堆，堆滿了桌。
彩虹鬥酒必不可少，多種不同口味、五顏六色的酒，炫到你激情四射。
其它的甜酒烈酒、雞尾酒、白蘭地、B52轟炸機，當然也得有。
服務生瞪目結舌，欲言又止，兩個人竟然點這麽多酒，這是要往死裏喝啊。
許喬不怕死神喝死，而是抱著讓他盡情品嘗的心態。
她喜歡看他喝酒，他喝酒的時候眸色會氤氳浮光，有時還會瞇起來，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可愛仔。
舞臺上的男男女女貼面熱舞，快把頭都甩掉了，音樂聲震耳欲聾，五彩燈光在人臉上一閃而過。
許喬坐在沙發上撐著膝蓋，朝死神挑眉。
死神如今對她格外縱容，在她的示意下，一杯杯飲盡彩虹鬥酒。
皮質手套脫下來，修長指尖映著酒光，指甲蓋染了一層迷色。
他氣質一身清冷幽暗，坐在昏暗五彩的迷亂世界，像一株染著騰毒的雪霜花，高不可攀又陰冷神秘。
許喬是越看越喜歡，這張皮囊不管什麽時候看，都能令她著迷。
好看的人到哪裏都能引起註目，周圍不少人把目光投過來，但沒人有膽子過來要電話微信，只敢遠遠看一眼。
“這就是你想來約會的地方？”
死神一邊品嘗五花八門的酒，一臉無奈問。
許喬膩乎地趴在他肩頭，看著他喉結滾落，“帶你體驗人間的夜生活。”
死神擡眸掃了一眼群魔亂舞，一屋子汙穢的欲望，吵得他腦殼疼。
他喝了幾口酒，許喬實在忍不住，親了親他臉頰。
死神偏頭看她，唇瓣沾染著潮濕，處處引誘。
許喬沒有過多反抗欲望，遵從本心地和他吻在了一起。
旁若無人、激情四射的擁吻，在這個混亂熱情的夜場處處可見。
但對他們來說是一次特別的體驗。
汙穢的欲望似乎變成了催/情的藥，滋生出神內心更陰暗的欲望，想要吞噬心愛的女人，合為一體，永不分開。
神既矜持，也會坦誠服從欲望。
動感的音樂，炫目的燈光，女人迷離的眼神。
死神在嘈雜的人類汙穢中，看到了人類熱情的另一面，盡情揮霍，從不臣服寂寞。
“人類是最會消遣的生物，以後要是寂寞了，就來喝一杯。”許喬說。
死神抵在她額頭，眸色忽然沈靜。
許喬以前挺愛來夜場，越是寂寞的人越喜歡在這裏打發時間，這半年很少來了。
這次再來，心境完全不一樣，她好像不喜歡這種混亂的氛圍，更喜歡安靜看著死神一杯杯品酒，看著他露出富有人味的表情。
原來寂寞是需要跟相愛的人一起，才會變得充實。
趕了一個夜店，後半夜她帶死神去看夜場電影，本來想去看一部愛情片，哪知道沒有，只有國外科幻片和一部小成本恐怖片。
許喬最後選了應景的恐怖片，還以為會嚇一嚇死神，誰成想還不如掌燈人講得犯罪現場恐怖。
不知不覺，她在主人翁尖叫聲中睡著了。
睡著前，她抓緊死神的手：“記得叫醒我，我太累了，睡一會。”
死神俯下身把她抱到了懷裏，聲音低沈暗澀：“好，你睡吧。”
許喬這一覺又睡了一天一夜，醒過來時已經是淩晨1點。
最開始還會睡幾個小時醒一次，現在必須要休息二十多個小時才會有精力。
睡著醒來的時間，越來越混亂，腦子也越發不清楚了。
臥室沒開燈，死神安靜坐在床頭，低頭問她想不想吃東西。
其實一點也不餓，死神無時無刻握著她的手腕，給她輸送神力。
這些神力只能起到一些微薄的力量。
她搖頭說不想吃。
死神沒強制要求她進食，低聲說：“跟我去個地方。”
熟悉的空間穿梭感結束後，許喬坐著輪椅來到了一處空曠處，眼前是一條筆直的瀝青飛機場跑道，黑夜裏隱約露出起伏的雪山，t迎面吹來刺骨的寒風，幾盞指示燈照亮了周圍的景物。
難怪出門前，死神給她裹上厚實的羽絨服。
她正要問這是哪，目光忽然被指示牌上的英俄雙語鎖住目光。
——俄羅斯國際機場！
遙遠的記憶瞬間就蘇醒了。
隔著不遠的地方正是燈火通明的機場大廳，偶爾有人在裏面穿行。
她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死神微彎下腰，握住她手腕，許喬眼露疑惑，第六感卻痙攣得顫縮著。
下一秒，她手腕纏上了金色的絲線，另一端連著死神的手腕。
一陣冷風襲來，她身體驟然間變得很輕很輕，像一個隨時被吹走的風箏。
腳踩在地上時，她才反應過來身體變輕是因為她靈魂出竅。
她看著自己的軀體歪倒在輪椅上，而她的精神體縈繞著白光，呈現半透明。
她嘗試著走了幾步，險些要飄起來。
終於明白老人說的那句，人的靈魂只有21克，那樣的輕。
“這是......”
她終於有時間開口詢問，卻見死神示意她往前看。
她疑惑擡頭，看見筆直漆黑的跑道上站著一個身形挺拔又略顯蒼老的老人。
從背影看，像是穿著一件深色中山服，杵著拐杖，一動不動望著盡頭。
精神體沒有脫離軀體時，她並沒有看到那個老人。
所有那個老人不是人......
這時她也發現那個老人周身散發著灰色的霧霾，並不像普通的精神體散發白光，看起來有點瘆得慌。
“那是駐魂。”死神說：“對人間有執念，無法離開的就會變成駐魂。”
許喬忽然想起半年前在許文武公寓樓下，當時她第一次見到勾人魂魄的掌燈人。
那個掌燈人跟死神匯報，有一個駐魂徘徊在俄羅斯機場。
半年了......
她眼中控制不住濕潤，往前走了一步：“成為駐魂會怎麽樣？”
“執念太深，若影響人間秩序，地獄會強行毀掉它，若安分守己，會任由它在人間徘徊直到被時光磨掉執念。”
那就是孤魂野鬼。
許喬手腕上的金絲線連接著死神，大自然無法驅逐她。
她一步步朝著那個穿中山服的老人靠近，每走一步，熟悉感越來越強。
直到看清老人黑白發摻雜的後腦子，她再也克制不住，小跑過去，驟然停在他身旁，目光先落在握著拐杖柄的蒼老手背上。
精神體是不會流淚的，可許喬覺得眼眶好似霧蒙蒙，險些看不清老人的臉。
“爺爺？”
許喬捂住了嘴，嗓子發出一聲哽咽。
老爺子依舊執著看著遠方。
許喬循著老爺子註目的方向，那是各國飛機降落的方向，有來自北城的......
她意識到爺爺可能在等一架十八年前永遠不可能降落的飛機。
“爺爺......”
爺爺終於有了反應，目光空洞望向她，似乎很久沒有人跟他說過話。
他茫然一瞬，又繼續轉頭看向前方。
死神曾經說過，精神體離體後會迅速忘記人間的人和事，只會記得刻骨的執念。
就像薛文泉去世多年，在地獄無法消散，只記得祈白。
“爺爺......”
她哽咽著再叫了一聲。
老爺子像是終於確定有人在說話，再次轉過頭，空洞的目光落在許喬臉上，許久後遲疑：“喬喬？”
那一刻，許喬聽到自己發出清晰的低泣，沒有一滴眼淚，卻哭得像個孩子。
見到爺爺變成駐魂，她內心無比震驚，又忍不住酸澀。
那樣冷心冷面的老爺子，死後竟然成了執念深重的孤魂野鬼。
她一想到爺爺在這裏飄蕩了半年，心臟好似要裂開。
此刻聽到爺爺叫她名字，沒有忘記她，她的心漏了風，吹過荒蕪的親情之地，留下一片溫暖艱澀的痛感。
她沒想到爺爺還記得她。
變成駐魂的老爺子不受七情六欲支配，目光仍舊呆滯，沒有好奇許喬為什麽在這裏，只是迷茫看著前方，自言自語：“喬喬，爺爺在等你爸爸和大伯，他們應該快到了，爺爺要接他們回家。”
許喬伸手去抓爺爺，指尖卻穿透，什麽也抓不住。
她無助地看向死神，死神靜靜站在原地。
她仿佛有些明白了，這一趟必須由她自己抉擇。
“爺爺......”
可她說不出口，十八年前爸爸和大伯就已經死了，再也下不來飛機。
那樣沈痛的真相，哪怕爺爺如今只是一縷魂魄，她也不想給爺爺造成痛苦。
“喬喬你不是六歲嗎？怎麽一下子長這麽大？”
爺爺迷惘一瞬，好似忽然清醒，下顎輕顫，握著拐杖的手收緊。
“我想起來了，他們十八年前就空難去世了。”
許喬嗓子眼被沈重的石頭堵住，但爺爺面容依舊平靜，目光仍執拗看著那個方向。
“你爸爸從小就調皮不服管教，其實最刀子嘴豆腐心，心腸最軟，其實那趟俄羅斯之行，他根本就不用去，是爺爺身體不舒服，他非要代替我去。”
老爺子下顎抖得更厲害，“白發人送黑發人，該死的人應該是我......”
“不是的，爺爺.......”
許喬不知道當年的事還有這一出，哽咽搖頭。
“你生孩子了沒有？”
老爺子話題一轉。
許喬楞了一下，發現老爺子記憶是混亂的。
她還沒開口回答，老爺子嘆息一聲，有些話活著的時候不願說，死後反而沒有那麽多顧忌。
他第一次像個和藹可親的爺爺，對著孫女疼惜道：“你這孩子跟你爸一樣性子倔不服管家，其實心最軟，爺爺知道你受委屈了，對親情失望了，心也冷了，可是啊......爺爺希望你能找回親情，所以才會讓你結婚生子，有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孩子，慢慢溫暖生活。”
“我不明白......”
許喬捂著臉痛哭出聲。
她一直以為爺爺討厭她，死後還用遺囑刁難她。
“爺爺也是傷害你的元兇之一，本應該愛護你長大，可是爺爺心裏對你爸愧疚，悲傷無處發洩，便跟其他人一樣視你為不詳，這樣好像就能活得輕松一些，爺爺彌補不了你了，只希望你能有一個孩子，相依為伴，不要孤苦伶仃。”
難怪爺爺從小對她冰冷，又對她縱容。
這種矛盾又無法釋然的親情別扭了爺爺一輩子。
“那個何宜澤不是個好人，心思很重。”爺爺一臉操碎了心：“他不止一次來找過我，想讓我給你們聯姻，何氏家大業大，你嫁過去壓不住，男人的情感最靠不住，爺爺不敢把你交給他，倒是祈家家道中落，咱們許家還能門當戶對，祈白又是個短命的，你嫁過去生個孩子，他死後，你不僅能繼承祈白的財產，還能恢覆單身，不會有人欺負你，而且爺爺還留了一份隱藏遺囑，就算生不了孩子，你也能拿到那10億，放心吧，爺爺都給你安排好了。”
心口真的好難受。
許喬從沒想到最冷漠的爺爺，所做的一切都暗含深意，全是為她著想。
竟還有一份隱藏遺囑等著她。
曾經她那樣怨恨過爺爺，為什麽不告訴她，讓她那樣怨恨他。
如果不是死神，她可能一輩子也不知道真相。
她哭得像個孩子，手足無措，心裏對親情的荒蕪似乎被一點點填滿。
“對不起......爺爺......。”
你一個人在這裏孤單這麽久。
爺爺摸了摸她的頭，“文武有沒有欺負你？爺爺也是欠他，你們從小埋怨到大，最該死的是爺爺，只是文武這孩子心術不正，爺爺也留了另一份遺囑，以防萬一，只希望你們能相安無事，好好相處。”
爺爺，我早就看到了那份遺囑，許文武已經死了......。
爺爺是最通透的那個人，看穿了所有人的心，預料了一切後果，做了防範。
或許，他早就料到了公司最後的結局。
周圍安靜了一會，老爺子沒再說話，繼續像個雕塑看著前方。
許喬試探著叫了一聲，爺爺目光更加空洞，“你是誰？”
說完這話，他繼續看著前方，等著十八年前的飛機降落，接自己的兒子孫女，帶他們回家。
許喬轉頭對上死神的視線，哭著走回去，“不要強制驅逐他好嗎？”
爺爺的執念太深了，回到地獄被大自然吸收，或許是另一種死亡。
留在人間等待，可能是另一種活著。
死神摸了摸她沒有淚水的眼角，指尖溫柔，“好。”
“謝謝。”
許喬心口滿漲得厲害，明白爺爺的用意後，對爺爺的怨恨蕩然無存。
他只是不會表達，又別扭t地對待了她。
死神說：“這個人間，有很多人愛你。”
“嗯，我知道了，謝謝。”
有朋友有爺爺，有死神。
荒蕪冰涼的人生，冒出春意盎然的暖色，從未如此平靜過。
許喬問：“你怎麽知道他是我爺爺？”
“你曾經說過人要的是善惡終有報，要一個公正。”
死神平靜地說著最深情的愛，“我答應過你的事，一定會做到，大自然的屏障就算集合眾神修覆，也無法達到最理想的狀態，人類的精神體是最好的養分，是你給我了啟示，我給每個人類做了詳細調查記錄，無惡不作之人會受到天道懲罰，成為大自然養分，而那些無辜的人類會順應自然生老病死，諸神不會再對人類進行清除。”
原來他前段時間日夜做表格，是在給人類做信息登記，以此分類人類的善惡。
也正因為登記，找到了這個駐魂的信息。
要不是精神體離體，許喬可能要哭暈了。
他的愛太溫暖了。
死神嘆息一聲，把她輕輕入懷，手腕相纏，“是你給了神應有的正道，給了我孤寂黑暗的生命裏一盞明燈，這應該是命運神該走的道。”
“你真的壞死了！”
許喬擡起頭，在昏暗的光線裏，看他深邃沈靜的臉。
神的深情是刻在骨子裏，濃烈得像密不透風的細棉，讓人心顫。
她走了多大的運，才能得到神的垂愛。
“可是辰時，我做不了掌燈人。”
到了此刻，她怎會不懂他的用意，又是滿足她各種心願，又是約會，又是與親情和解，讓她做到對人間無欲無求。
現在她最大的欲望是他！不可能戒斷，做不了無欲無求的掌燈人。
死神一笑：“你的欲望那樣繁雜，自然做不了掌燈人。”
“那你在做什麽？”許喬不解。
死神卻沒直接回答，而是看著老爺子執念的背影，聲音充滿空靈的神性。
“成為掌燈人需要耗盡人世間的一切，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可能最後還是會消散，我不會去賭。”
他垂眸看她，黑眸冷戾，“我不會用你去賭，我輸不起。”
死神比她想象得還要愛她。
許喬整個精神體都在震顫。
他收回眼中冷戾，牽著她，溫聲說：“我們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去哪......”
許喬突然意識到是哪個地方，心裏忍不住鈍痛。
若需要她斬斷人間的一切，那個地方是非去不可。
她有一點局促，但見死神如此堅定，她心裏為他疼惜，牽住他的手，也想跟他一起努力試一試。
不去問他的計劃，無條件相信他，試著為他們的未來努力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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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海到了四月份空氣適宜，連夜裏的風都帶著暖意。
左娟家的客廳跟過年時一樣，電視墻兩邊掛著春節紅，茶幾上一年四季準備著果盤，淩晨兩點的客廳幽靜安寧。
只不過屋裏傳來一陣陣咳嗽，好似肺都要咳出來。
許喬坐在輪椅上皺起了眉頭，在俄羅斯機場精神體出殼，已經耗費了她全部精力，她連皺起眉頭都用了一些力氣。
死神把掌心伸給她，要扶她起來。
許喬舒出一口氣，手搭在他掌心，源源不絕的能量傳入她體內，能勉強支撐她站起。
她感覺自己真到了強弩之末。
就在她嘗試走一步時，臥室門的開了。
咳嗽聲一下子滲透進客廳。
左娟似乎瘦了很多，穿著寬大的睡衣，弓著背往廚房走，那咳嗽聲在夜裏聽著有幾分瘆人。
大約是有某些感應，正在倒水的左娟忽然轉頭：“誰！誰在那裏！”
透過微弱月光，左娟隱隱約約能瞧見陽臺站著兩個人影。
四周的環境剎那間被隔絕在封閉空間，萬物變得格外寂靜，月光分解成小顆粒，照亮這一隅。
這種情況許喬很熟悉，是死神用神力開辟了單獨空間。
客廳的桌椅板凳化成虛影，她和左娟之間暢通無堵，能清晰看見彼此的臉。
“許喬？”
左娟對周遭的變化似乎一點也不驚訝，忍著咳嗽，轉而望向那個黑衣黑褲的挺拔男人，“死神？”
許喬平靜的情緒驟然一變，猛然看向死神。
他目光回視，眼神總是如深潭一樣冷漠，只有看向她時，寒潭化成溫水，氤氳柔光。
“我不能看著你白白付出，所以上次離開前，給她植入了夢境，讓她看到了你在飛機上為她做的犧牲。”
“你真的是！”許喬又氣又無奈。
他的愛這麽厚重，她還怎麽舍得離開。
曾經她像所有正常孩子一樣，渴望母親的愛。
這半年經歷的事，已經讓她對母愛不再抱有希望，該還的生養之恩已經還了。
原本以為這次見到左娟會有波動，其實不是的，她內心非常平靜。
因為她知道，就算母親不愛她，也有其他人愛。
死神說：“去吧。”
“做什麽？”
死神極致溫柔地撫摸她臉頰，在那一塊塊壓不住的屍斑上停留，笑著說：“去握住她的手，解開你們的心結。”
許喬心口莫名一慌，碰了一下他撫摸過的地方，看見手背上暗紅色的斑點密密麻麻。
“這是我的最後時刻了？”
不用死神去回答，許喬已經能感覺到血液不流通帶來的身體沈重。
她抓緊死神的胳膊，搖頭：“我不去......”
“聽話，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許喬眼淚唰地流出來，拼命搖頭。
人對死亡是有感應的，這一去解開心結，可能真就要消散了。
一想到再也看不到死神，許喬渾身發抖，拼命抱住死神不撒手。
死神哄了她好久，才狠心推開她離開。
她一步三回頭，哭著往前走，停在左娟面前時，情緒才終於平靜，緩慢擦掉眼淚，心如止水對上左娟的眼。
才幾個月沒見，左娟比上一次見面老了不少，忍著咳嗽憋紅了臉，實在忍住不住，便捂著嘴咳嗽幾聲，緩解嗓子的疼痛。
月光不甚明亮，卻能奇異地看清彼此。
左娟像第一次認識她一樣，目光仔細地打量她，甚至有些罕見的溫柔。
那些日日重覆的夢境折磨了左娟兩個月。
在夢裏，她看見許喬在機場攔住她，義無反顧上了會墜毀的飛機，看著許喬對死神說代替母親不後悔，看著她勇敢拯救一整個飛機的人。
曾經左娟也懷疑過許喬是不是能預見未來，後來又推翻這種不合邏輯的認知。
卻怎麽也沒想到，女兒竟與地獄不祥之人為伍。
就算再不喜歡許喬，可終究是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看到孩子為了救自己去死，哪有不動容的。
所以她才被愧疚折磨數月，積郁成病，卻沒勇氣聯系女兒。
此刻看到女兒和死神一同出現，她並未覺得驚恐。
好像有一種奇異的預感，讓人沈澱。
母女面對面站著，一時情緒各異，竟無話可說。
死神交代，握住左娟的手就能化解心結。
許喬不太明白，但對死神百分百信任，主動朝左娟伸出了手。
左娟情緒忽然哽咽，顫巍巍握了上去。
剎那間，像穿越時空，她們看到彼此內心的癥結。
死神操控了她們的磁場，共享了她們的情緒，她們切身感知到了對方藏在內心的秘密。
無法宣於口的癥結，通過磁場瞬間感應。
許喬看到十八年前，左娟抱著她在家裏打開然氣竈自殺，一遍遍親吻她額頭，哭著跟她說對不起。
那時她才六歲，不太懂母親在幹什麽，只會一個勁安慰母親不要哭。
母親哭著安撫她：“一會就好，一會就好，我們很快就會見到爸爸，一家人永遠不會分開，媽媽爸爸永遠愛你。”
六歲的許喬感覺呼吸困難，頭腦發沈，左娟看著女兒這麽難受，好幾想放棄自殺。
就在這時，一只體型巨大的鳥忽然拼命撞擊玻璃窗，玻璃窗裂開龜紋，送進來清新的空氣。
而昏迷中的許喬，渾身散發著金光。
那一刻，左娟第一次露出驚恐。
再後來左娟一次次聽到別人罵許喬是掃把星，也很坦然地接受了，開始對許喬疏離，甚至是厭惡。
原來左娟說她是怪物，還真看到她怪物的一面。
救她的神靈，卻也成了扼殺她母愛的一把刀。
從左娟的視覺裏，左娟看到了那架永遠等不到的飛機，女兒興高采烈吃著冰糖葫蘆，年輕的爸爸游說女兒，這事必須跟媽媽保密，要不然媽媽該罰爸爸跪搓衣板了。
左娟看到這一幕，酸澀地笑了，目光久久停留在丈夫熟悉的面孔上。
接下來飛機顛簸，直沖雪山。
她看見丈夫虔誠祈禱：“我願意t永世不得超生，只求神保佑我的女兒。”
年幼的女兒驟然被金光包圍，抵抗了飛機墜落的巨大撕裂。
左娟忽然像溺水之人喘不過氣，她追蹤到了這縷金光來到了兩千年前。
原來，她的女兒不是怪物，是丈夫拼盡全力祈禱而蘇醒的神佑。
而她卻因為這個神佑，辜負了丈夫的一片苦心，冷落怨恨了女兒十八年。
莫大的悔恨席卷了左娟，讓她痛不欲生，她哭著抓住許喬的胳膊，“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
記憶共享結束，許喬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母親懺悔的臉。
她內心依舊平靜，哪怕終於見證了母親的悔恨，聽到了那一聲對不起，一切都不重要了。
這一刻，她有了新的領悟。
人生就是一場旅途，歷經七情六欲的苦喜悲怒怨，不管是否得到最後的大和解，所嘗的苦悲怨依舊嘗盡了。
這是一場精神體的修行，也是人存在的本源。
不再怨，不再恨。
她真的釋然了，修行也到此結束，人間的七情六欲都將跟她無關了。
她沒對母親說一句沒關系，而是緩慢轉身，笑著面對死神。
如果她早點領悟，活著的時候一定會更開心。
一種脫離感壓在身上，許喬感覺自己變得很輕，要鉆出軀殼。
倒下的那一刻，死神瞬移過來接住了她。
她安靜窩在死神懷裏，死神單膝跪地，靜靜凝視她，眼裏再看不到萬物。
客廳的虛影變得遙遠，左娟痛哭的身影逐漸消失，周圍陷入了漫無邊際的黑，將他們團團籠罩，非常有安全感。
許喬知道自己時候到了，人死的時候是會有感知。
她唯一的依戀只剩下眼前的男人。
是他給了她愛的體驗，化解了她一生的孤寂與悲苦，給了她極致的體驗與愛/欲。
後半生過得很精彩，足以。
死神把頭埋在她肩頸，擡起頭時，雙眼通紅，眼淚沈默地滾落，最後再也克制不住，肩膀劇烈顫抖，啞聲哭出來。
抱著她的手臂那樣緊，仿佛要把她陷入骨髓，永世不分開。
其實這不是死神第一次哭了，前幾次肩膀輕顫，只是不讓她看。
這次親眼看到他流淚，許喬的心被他的眼淚灌滿，窒息到難以呼吸。
“別哭。”許喬說。
隨著這句話，她的精神體以很快的速度飄出來，強大的驅逐力正在拉扯她的精神體。
死神額頭抵上她的額頭，眼淚滾燙地落在她臉上，燙灼她的精神體。
他一眼不眨看著她，眼眸猩紅一片，豎瞳一圈圈發著金光，詭異又癲狂。
他徒然閉上眼，臉頰爬滿黑紋，化成了巨大的骷髏原形，像虔誠的信徒抱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從胸腔溢出。
“我以神之名祈禱——許喬成為我的光明神，否則萬物將永墮黑夜！”
巨大的火焰翅膀嘭地展開，將他們包圍，他們是黑暗之地唯一的光源。
許喬震驚地聽著他一遍遍祈禱，終於明白他做這一切的目的。
他不願意賭她成為掌燈人，而以神之名給她信仰。
神從未有過信仰，他們是人類的主宰，可他成了她的信徒，對她充滿愛的虔誠。
人類擁有神的信仰，會不會成為神？
他太膽大了！他在尋找人成為神的漏洞，就像人滋生出諸神一樣。
還威脅大自然，若她不成為他的光明神，萬物將永墮黑夜！
許喬陷入了一片黑暗，身體並沒有變成精神體離開，而是分解成一粒粒白色熒光，分散在了空氣中消失不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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