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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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升月
陳挽青的手機沒電關機了。
下了船, 她往民宿方向走，一拐進小路，就見麥小米站在門口轉圈踱步, 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小米。”
陳挽青叫人，麥小米一頓, 登時朝她跑過來。
“挽青姐你怎麽關機了啊？”麥小米直跺腳，“客哥出事了！”
心裏咯噔一下, 陳挽青掉了手裏的紙袋：“他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受傷了沒？人在哪兒？他……”
麥小米看陳挽青比她還急，這又穩了穩，一邊拉著她往島上的醫院走, 一邊說：“客哥把連先生給打了！”
具體原因是什麽, 麥小米不太清楚, 好像是為幅畫。
他們聽到動靜趕上去的時候，連宋已經躺地上動不了了, 托著手，額頭上全是汗。
梁程第一時間控制住了趙客，金爺和楊光連忙扶連宋起來，然後就往醫院送。
“姐, 連先生說要告客哥！”麥小米快哭了，“客哥不會有事吧？”
陳挽青有些晃神，只不住地搖頭：“不會的, 他不會有事的。我們快些，醫院是在這邊嗎？再快些！”
梁程已經被安排進了病房。
楊光和金爺守在病房外面，不敢輕易進去，等看到了陳挽青, 二人才稍稍松口氣。
陳挽青趕緊問了情況，眼睛找著趙客。
“程哥和客哥去安全通道那邊說話了。”楊光頓了頓, “連先生的話……”
右手腕關節舟骨骨折，伴隨身上幾處輕微的軟組織挫傷。
萬幸骨折程度沒有特別嚴重，初步判斷屬於輕傷，治療三四月就可以完全康覆。
但不管傷重傷輕，把人打骨折這件事本身，對方追究起來都得判刑。
連宋被擡出去時，疼得話都快說不出來，只咬牙強調要告趙客，還說治療費他都不要，就要公道。
“姐，怎麽辦啊？”楊光急道，“客哥不會真進去吧？”
陳挽青手腳都是麻的。
她恨不得這會兒飛到趙客身邊，可理智告訴她，她現在最該做的是安撫連宋。
陳挽青沈沈氣，敲門進了病房。
連宋臉白得和紙一樣，手臂吊著，躺在病床上，十分虛弱。
見進來的是陳挽青，他勉強擠出個笑來。
“對不起。”陳挽青輕聲說，“實在對不起。”
連宋還是笑：“你是在替他道歉嗎？”
“我……”
“我累了，你先出去吧。”
陳挽青又無奈離開，楊光他們立刻圍上來，殷切地看著她。
“也都別待在醫院了。”陳挽青說，“民宿不能完全沒人，這邊我會盯著。你們知道趙客為什麽打人嗎？”
金爺和麥小米進去的晚，都不清楚，但楊光是看到的。
他讓陳挽青跟他到邊上，說了畫的事。
“連先生可能是在畫什麽動漫吧，就那種……那種……身材很好的，特別……有料的。”楊光有點兒不好意思，臉都脹紅了，“他、他畫的是姐你的臉。”
陳挽青一楞，問：“畫還在嗎？”
楊光搖頭：“都叫客哥給撕了。”
陳挽青還要再說什麽，旁邊安全通道門打開，梁程沈著臉出來。
看見陳挽青，梁程也沒說話，只示意楊光走人，兩人就離開了。
陳挽青在門口站了站，透過門上的小玻璃，隱隱看到趙客插著口袋靠墻站著，側臉有些模糊，瞧不清神情。
她深呼吸，推門進了安全通道。
裏面的陰涼激得陳挽青縮了下脖子，她看向趙客，趙客也看向她，兩人一時都沒言語。
過了會兒，陳挽青收到麥小米微信，麥小米說他們先回去了，有事叫隨時聯系，陳挽青回完消息，開了口。
“怎麽動這麽大的氣？”陳挽青說，“太沖動了。”
趙客輕嗤一聲：“梁程他們再晚到會兒，我興許還就弄死……”
“趙客！”
這一聲在樓道裏產生回音，掩蓋了其中的恐懼和顫抖。
陳挽青上前，盡可能好言相勸：“我聽楊光說了。畫的事是我和連宋的事，他有問題，我來找他。打人怎麽都是不對的，你去和連宋道個歉，好嗎？”
像是聽到什麽難以置信的話，趙客反問：“你讓我做什麽？再說一遍。”
“道歉。”陳挽青說，“不管怎麽樣，連宋現在躺在病房裏，萬一他一定要……”
“你是不是喜歡被他畫啊？”
陳挽青一怔：“你說什麽？”
趙客輕蔑地笑笑，嘲諷：“實在不好意思了，畫都叫我毀了。不然你還能看看他給你畫的多精彩，多漂亮。”
心口像是被刀子戳了一樣。
陳挽青定定地看趙客幾秒，隨即轉過身，狠狠咬住唇。
趙客眉頭一擰，放在口袋裏的手伸出來，人也不由自主地往前靠了靠，可話卡在喉嚨裏，半天都說不出來。
樓道裏的冷這會兒像是鉆骨的陰風，往他們身上紮。
就在趙客想要說話時，陳挽青又回過身，目光寒涼，說：“我喜不喜歡被人畫，和你有什麽關系？人家把我畫成什麽樣，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
“你還是少管閑事吧。”陳挽青木著臉，往日裏的清冷全部變成冰冷，“你有這時間，不如好好幫你的發小扮演好男朋友的角色，救她媽媽的命。”
陳挽青往門口走去。
趙客追上來：“什麽扮演男朋友？你是不是……”
“別跟著我。”陳挽青頭也不回地說，“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
陳挽青留在了醫院裏。
她向醫生詳細詢問了連宋的病況，也咨詢了律師朋友，要是連宋執意要走法律程序，她總得做兩手準備。
麥小米關註著她這邊，時不時就會發微信關心一下，還提了幾句趙客回到民宿後，心情非常不好。
陳挽青看見就當沒看見。
她回完消息收起手機，來到病房前，猶豫是不是再和連宋談談？
這時，病房裏傳來句：“請進。”
連宋冷靜了不少。
說起來也挺丟人的，他一個大男人，當時嚇慘了。
趙客出招又快又狠，鉗住他手的時候，他都沒看到他動作，手就傳來了劇痛。
更別說趙客看他的眼神，簡直叫他不寒而栗。
要不是民宿裏的人趕來的及時，他都以為自己要死在趙客的手底下。
可就算僥幸沒死，他手腕骨折，影響了畫畫，也跟要了他半條命沒什麽差別，這段時間也都無法工作了。
而提到畫，連宋也不是不能理解趙客的憤怒。
“我有錯。”連宋說，“但挽青你信我，我沒那麽齷.齪。”
他是對陳挽青有好感，過去就有。
這些年不見也就罷了，上次在南城偶遇，他的心思便又死灰覆燃，這才來了日落海，想要試著追求，看有沒有可能。
他對陳挽青是認真的，不是只想玩玩。
那幾幅畫是他上個月接了個動漫人物設計的活兒，他畫的時候沒管住自己，日有所思了，才夜有所夢。
“對不起，挽青。”連宋垂下頭，“是我行為不當，沒有尊重你。”
陳挽青沒看到畫，不知道畫到什麽程度。
但不管什麽程度，也不會有哪個女生希望自己出現在那樣的畫紙上。
對於連宋的道歉，陳挽青可以接受，但心裏也還是惡心。
連宋也知道這事不是說聲對不起就能平的，他無言以對，和陳挽青陷入了沈默。
過了良久，陳挽青忽然請求道：“連學長，你能原諒趙客這次嗎？”
連宋不明白。
趙客這人看著是不錯，同為男性，他也覺得對方很有魅力，可如果要是配陳挽青，他私心覺得陳挽青值得更好。
陳挽青謝謝連宋這麽擡愛。
但配還是不配，好還是不好，她要是能理性地分析剝離，也就不會至今還介懷趙客當年沒有聯系她了。
*
日落海，大廳裏，愁雲慘淡。
每個人都在擔心趙客會有牢獄之災，只有趙客兩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麽。
梁程看看時間，嘆了口氣：“人家到底告不告的，不知道。可最後一班船還有半個多小時開船，你走不走？”
明天早上五點半的飛機飛南城，這再不離島，也就不用去了。
趙客沒接話，周身低沈的氣壓給他死死焊在沙發上。
梁程捏捏眉心，麥小米突然說：“這個馮歆悅也是會挑時候，偏偏趕今天……”
“小米。”金爺打斷，“生病是大事。”
麥小米嘟嘟嘴，她就是事兒一多煩得慌。
再加上上次給馮歆悅收拾東西時看到的那張照片，又讓她不得不內心陰暗，揣測馮歆悅是不是有些過於依賴趙客。
“什麽照片？”梁程問。
“客哥的啊。”麥小米下巴指了指，“拍的睡覺時的樣子，還隨身帶著，這能是沒意思嗎？虧得挽青姐大方，也沒……”
話沒說完，楊光和陳挽青回來了。
楊光受趙客吩咐，回民宿簡單吃了點兒東西，就返回醫院在外面守著，以免陳挽青一個人走夜路。
“挽青姐！”麥小米跑過去，“連先生怎麽樣？”
陳挽青說精神好多了，留院觀察一晚，沒事的話，明天也就差不多出院了。
大家聽了都松了口氣，但最重要的，連宋會不會告趙客，他們又不敢追問，畢竟陳挽青看起來也很疲憊了。
“姐，你先回屋歇歇。”楊光說，“我給你下碗面。”
陳挽青婉拒：“我就不吃了，休息休息就好。”
她從大廳中穿過，眼神沒有半分偏差，掃都沒掃趙客一下。
梁程讓這對男女整的也有些疲憊，拍拍趙客肩膀：“先辦完一件事是一件。等回來你再……”
趙客起身去了後院……
陳挽青剛進屋就聽到了敲門聲。
她外套都沒來得及脫下，開門見來的人是趙客，沒有說話。
熟悉的場景一遍遍重演。
有那麽幾秒，陳挽青想，這次重逢或許算不了什麽，他們之間七年前就沒結果，現在見了，也不過是徒增煩惱。
不如就此打住。
可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陳挽青的心臟就好像失重了一樣，往下墜，墜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洞裏。
趙客看著陳挽青站在自己面前。
她不會知道，其實她只要這樣站在他的視線範圍裏，他就會感到心安。
下午的時候他本不該回來，可想到上午那時她不開心，他還是決定回來一趟，看看她好些了沒有。
連宋的事，他始料未及。
但如果讓他看著她被另外的男人畫成那樣還無動於衷，打死他也做不到。
他現在就是後悔。
後悔不該說那樣的氣話，惹她傷心。
趙客擡起手，想觸碰陳挽青耳邊的發絲，陳挽青下意識躲開，有些防備地看著他。
這眼神，讓趙客呼吸都發疼。
“我沒有那個意思。”趙客低聲說，“是氣昏了。”
陳挽青能不知道嗎？
可就算再怎麽知道，他也不能那麽說她啊。
“行了，你該走了。”陳挽青輕嘆一聲，“不然趕不上船了。”
她作勢關門，趙客上前一步，手摁在了門上。
他也不敢走太近，怕她反感，就這麽站在門外，說了接下來的話。
“我不知道馮歆悅是不是和你說了什麽。”趙客稍稍停頓，“她今天中午是有和我提假扮成他男朋友，好讓她媽媽安心上手術臺。”
“可我拒絕了。”
心下一動，陳挽青擡起頭。
趙客繼續道：“她媽媽幫過我媽，我肯定是不想阿姨有什麽事，所以能幫忙的地方，我一定會幫。但我也不是沒有原則的人，有的忙可以幫，有的忙不可以。我知道。”
“但是……”陳挽青抿抿唇，“馮小姐的請求也不是很過分。”
除了在道德層面上有待商榷，但為了救人，也無可厚非。
趙客理解陳挽青的意思。
這件事要是換做一兩年前，又甚至說幾個月前，趙客可能確實會猶豫一下。
畢竟那是長輩的一條命。
但現在不是以前，他要考慮的不單單只是這些。
趙客迎著陳挽青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往前又走了半步，認真鄭重地說：“我心裏有人，非她不可，演不了這種戲。”
噗通。
這句話宛如一顆小小的石子投進了陳挽青內心深處。
無浪無波，只有層層漣漪，四散開來，擴至到她的四肢血液中。
兩人相望無言。
趙客像是等待審判的犯人，祈禱陳挽青能給個判決。
只可惜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院裏的風越來越大，海聲呼嘯，攪翻了混亂思緒，他也沒等來她的回應。
唯有一句：“我知道了。”
說完，她便關上門。
門合上前的最後一秒鐘，陳挽青看到趙客眼裏藏不住的落寞。
他一向桀驁輕狂，灑脫隨性，這樣的神情還是第一次。
陳挽青靠著門板，腦子裏一陣陣抽緊發白。
還能感知到的，不是趙客的眼神，就是他的那句話，以及她此時此刻強烈的心跳。
她不禁想到下午聽到的那對情侶的對話——如果你不是總揪著過去的事不放，我們絕對不會是現在這樣。
放不下過去，就不會有未來。
可如果幹脆放下呢，會不會就是一番不一樣的新光景了？
想想，她從來也不是個膽小糾結的人。
姚若楠就說她身上的兩大優點，一是理智，二就是不內耗。
但當年那一次的堅定換來多年的失落，這讓她再面對趙客時，總是猶疑不決。
他到底對她是什麽感覺？
如果他也心動了，這份感情又有多深？
是遇事衡量之後可以狠心拋棄，還是不管何時都會在她身邊？
前者的話，陳挽青真的不能再承受第二次。
她又開始了徘徊不前，反覆推敲。
理智告訴她及時止損，只要不向前，也就不會有傷害和失望；
但與此同時，還有個聲音也在對她說：只要放下曾經的那一次，也許這次就能如願以償呢？
就算他們可能還是會分開，但結果如何，交給以後，先過好當下才是不辜負……
沈寂已久的心仿佛豁然開朗。
又或者說，面對趙客的時候，陳挽青的理智永遠無效。
她不想再考慮那麽多，也不想優柔寡斷下去，轉身打開門，打算追上趙客，把心裏話告訴他。
不想趙客根本就沒走，他還站在她的門外，像是就在等在這一刻。
兩人目光交匯。
不待陳挽青說什麽，趙客扣住她的後腦，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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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挽青的手機沒電關機了。
下了船, 她往民宿方向走，一拐進小路，就見麥小米站在門口轉圈踱步, 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小米。”
陳挽青叫人，麥小米一頓, 登時朝她跑過來。
“挽青姐你怎麽關機了啊？”麥小米直跺腳，“客哥出事了！”
心裏咯噔一下, 陳挽青掉了手裏的紙袋：“他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受傷了沒？人在哪兒？他……”
麥小米看陳挽青比她還急，這又穩了穩，一邊拉著她往島上的醫院走, 一邊說：“客哥把連先生給打了！”
具體原因是什麽, 麥小米不太清楚, 好像是為幅畫。
他們聽到動靜趕上去的時候，連宋已經躺地上動不了了, 托著手，額頭上全是汗。
梁程第一時間控制住了趙客，金爺和楊光連忙扶連宋起來，然後就往醫院送。
“姐, 連先生說要告客哥！”麥小米快哭了，“客哥不會有事吧？”
陳挽青有些晃神，只不住地搖頭：“不會的, 他不會有事的。我們快些，醫院是在這邊嗎？再快些！”
梁程已經被安排進了病房。
楊光和金爺守在病房外面，不敢輕易進去，等看到了陳挽青, 二人才稍稍松口氣。
陳挽青趕緊問了情況，眼睛找著趙客。
“程哥和客哥去安全通道那邊說話了。”楊光頓了頓, “連先生的話……”
右手腕關節舟骨骨折，伴隨身上幾處輕微的軟組織挫傷。
萬幸骨折程度沒有特別嚴重，初步判斷屬於輕傷，治療三四月就可以完全康覆。
但不管傷重傷輕，把人打骨折這件事本身，對方追究起來都得判刑。
連宋被擡出去時，疼得話都快說不出來，只咬牙強調要告趙客，還說治療費他都不要，就要公道。
“姐，怎麽辦啊？”楊光急道，“客哥不會真進去吧？”
陳挽青手腳都是麻的。
她恨不得這會兒飛到趙客身邊，可理智告訴她，她現在最該做的是安撫連宋。
陳挽青沈沈氣，敲門進了病房。
連宋臉白得和紙一樣，手臂吊著，躺在病床上，十分虛弱。
見進來的是陳挽青，他勉強擠出個笑來。
“對不起。”陳挽青輕聲說，“實在對不起。”
連宋還是笑：“你是在替他道歉嗎？”
“我……”
“我累了，你先出去吧。”
陳挽青又無奈離開，楊光他們立刻圍上來，殷切地看著她。
“也都別待在醫院了。”陳挽青說，“民宿不能完全沒人，這邊我會盯著。你們知道趙客為什麽打人嗎？”
金爺和麥小米進去的晚，都不清楚，但楊光是看到的。
他讓陳挽青跟他到邊上，說了畫的事。
“連先生可能是在畫什麽動漫吧，就那種……那種……身材很好的，特別……有料的。”楊光有點兒不好意思，臉都脹紅了，“他、他畫的是姐你的臉。”
陳挽青一楞，問：“畫還在嗎？”
楊光搖頭：“都叫客哥給撕了。”
陳挽青還要再說什麽，旁邊安全通道門打開，梁程沈著臉出來。
看見陳挽青，梁程也沒說話，只示意楊光走人，兩人就離開了。
陳挽青在門口站了站，透過門上的小玻璃，隱隱看到趙客插著口袋靠墻站著，側臉有些模糊，瞧不清神情。
她深呼吸，推門進了安全通道。
裏面的陰涼激得陳挽青縮了下脖子，她看向趙客，趙客也看向她，兩人一時都沒言語。
過了會兒，陳挽青收到麥小米微信，麥小米說他們先回去了，有事叫隨時聯系，陳挽青回完消息，開了口。
“怎麽動這麽大的氣？”陳挽青說，“太沖動了。”
趙客輕嗤一聲：“梁程他們再晚到會兒，我興許還就弄死……”
“趙客！”
這一聲在樓道裏產生回音，掩蓋了其中的恐懼和顫抖。
陳挽青上前，盡可能好言相勸：“我聽楊光說了。畫的事是我和連宋的事，他有問題，我來找他。打人怎麽都是不對的，你去和連宋道個歉，好嗎？”
像是聽到什麽難以置信的話，趙客反問：“你讓我做什麽？再說一遍。”
“道歉。”陳挽青說，“不管怎麽樣，連宋現在躺在病房裏，萬一他一定要……”
“你是不是喜歡被他畫啊？”
陳挽青一怔：“你說什麽？”
趙客輕蔑地笑笑，嘲諷：“實在不好意思了，畫都叫我毀了。不然你還能看看他給你畫的多精彩，多漂亮。”
心口像是被刀子戳了一樣。
陳挽青定定地看趙客幾秒，隨即轉過身，狠狠咬住唇。
趙客眉頭一擰，放在口袋裏的手伸出來，人也不由自主地往前靠了靠，可話卡在喉嚨裏，半天都說不出來。
樓道裏的冷這會兒像是鉆骨的陰風，往他們身上紮。
就在趙客想要說話時，陳挽青又回過身，目光寒涼，說：“我喜不喜歡被人畫，和你有什麽關系？人家把我畫成什麽樣，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
“你還是少管閑事吧。”陳挽青木著臉，往日裏的清冷全部變成冰冷，“你有這時間，不如好好幫你的發小扮演好男朋友的角色，救她媽媽的命。”
陳挽青往門口走去。
趙客追上來：“什麽扮演男朋友？你是不是……”
“別跟著我。”陳挽青頭也不回地說，“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
陳挽青留在了醫院裏。
她向醫生詳細詢問了連宋的病況，也咨詢了律師朋友，要是連宋執意要走法律程序，她總得做兩手準備。
麥小米關註著她這邊，時不時就會發微信關心一下，還提了幾句趙客回到民宿後，心情非常不好。
陳挽青看見就當沒看見。
她回完消息收起手機，來到病房前，猶豫是不是再和連宋談談？
這時，病房裏傳來句：“請進。”
連宋冷靜了不少。
說起來也挺丟人的，他一個大男人，當時嚇慘了。
趙客出招又快又狠，鉗住他手的時候，他都沒看到他動作，手就傳來了劇痛。
更別說趙客看他的眼神，簡直叫他不寒而栗。
要不是民宿裏的人趕來的及時，他都以為自己要死在趙客的手底下。
可就算僥幸沒死，他手腕骨折，影響了畫畫，也跟要了他半條命沒什麽差別，這段時間也都無法工作了。
而提到畫，連宋也不是不能理解趙客的憤怒。
“我有錯。”連宋說，“但挽青你信我，我沒那麽齷.齪。”
他是對陳挽青有好感，過去就有。
這些年不見也就罷了，上次在南城偶遇，他的心思便又死灰覆燃，這才來了日落海，想要試著追求，看有沒有可能。
他對陳挽青是認真的，不是只想玩玩。
那幾幅畫是他上個月接了個動漫人物設計的活兒，他畫的時候沒管住自己，日有所思了，才夜有所夢。
“對不起，挽青。”連宋垂下頭，“是我行為不當，沒有尊重你。”
陳挽青沒看到畫，不知道畫到什麽程度。
但不管什麽程度，也不會有哪個女生希望自己出現在那樣的畫紙上。
對於連宋的道歉，陳挽青可以接受，但心裏也還是惡心。
連宋也知道這事不是說聲對不起就能平的，他無言以對，和陳挽青陷入了沈默。
過了良久，陳挽青忽然請求道：“連學長，你能原諒趙客這次嗎？”
連宋不明白。
趙客這人看著是不錯，同為男性，他也覺得對方很有魅力，可如果要是配陳挽青，他私心覺得陳挽青值得更好。
陳挽青謝謝連宋這麽擡愛。
但配還是不配，好還是不好，她要是能理性地分析剝離，也就不會至今還介懷趙客當年沒有聯系她了。
*
日落海，大廳裏，愁雲慘淡。
每個人都在擔心趙客會有牢獄之災，只有趙客兩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麽。
梁程看看時間，嘆了口氣：“人家到底告不告的，不知道。可最後一班船還有半個多小時開船，你走不走？”
明天早上五點半的飛機飛南城，這再不離島，也就不用去了。
趙客沒接話，周身低沈的氣壓給他死死焊在沙發上。
梁程捏捏眉心，麥小米突然說：“這個馮歆悅也是會挑時候，偏偏趕今天……”
“小米。”金爺打斷，“生病是大事。”
麥小米嘟嘟嘴，她就是事兒一多煩得慌。
再加上上次給馮歆悅收拾東西時看到的那張照片，又讓她不得不內心陰暗，揣測馮歆悅是不是有些過於依賴趙客。
“什麽照片？”梁程問。
“客哥的啊。”麥小米下巴指了指，“拍的睡覺時的樣子，還隨身帶著，這能是沒意思嗎？虧得挽青姐大方，也沒……”
話沒說完，楊光和陳挽青回來了。
楊光受趙客吩咐，回民宿簡單吃了點兒東西，就返回醫院在外面守著，以免陳挽青一個人走夜路。
“挽青姐！”麥小米跑過去，“連先生怎麽樣？”
陳挽青說精神好多了，留院觀察一晚，沒事的話，明天也就差不多出院了。
大家聽了都松了口氣，但最重要的，連宋會不會告趙客，他們又不敢追問，畢竟陳挽青看起來也很疲憊了。
“姐，你先回屋歇歇。”楊光說，“我給你下碗面。”
陳挽青婉拒：“我就不吃了，休息休息就好。”
她從大廳中穿過，眼神沒有半分偏差，掃都沒掃趙客一下。
梁程讓這對男女整的也有些疲憊，拍拍趙客肩膀：“先辦完一件事是一件。等回來你再……”
趙客起身去了後院……
陳挽青剛進屋就聽到了敲門聲。
她外套都沒來得及脫下，開門見來的人是趙客，沒有說話。
熟悉的場景一遍遍重演。
有那麽幾秒，陳挽青想，這次重逢或許算不了什麽，他們之間七年前就沒結果，現在見了，也不過是徒增煩惱。
不如就此打住。
可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陳挽青的心臟就好像失重了一樣，往下墜，墜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洞裏。
趙客看著陳挽青站在自己面前。
她不會知道，其實她只要這樣站在他的視線範圍裏，他就會感到心安。
下午的時候他本不該回來，可想到上午那時她不開心，他還是決定回來一趟，看看她好些了沒有。
連宋的事，他始料未及。
但如果讓他看著她被另外的男人畫成那樣還無動於衷，打死他也做不到。
他現在就是後悔。
後悔不該說那樣的氣話，惹她傷心。
趙客擡起手，想觸碰陳挽青耳邊的發絲，陳挽青下意識躲開，有些防備地看著他。
這眼神，讓趙客呼吸都發疼。
“我沒有那個意思。”趙客低聲說，“是氣昏了。”
陳挽青能不知道嗎？
可就算再怎麽知道，他也不能那麽說她啊。
“行了，你該走了。”陳挽青輕嘆一聲，“不然趕不上船了。”
她作勢關門，趙客上前一步，手摁在了門上。
他也不敢走太近，怕她反感，就這麽站在門外，說了接下來的話。
“我不知道馮歆悅是不是和你說了什麽。”趙客稍稍停頓，“她今天中午是有和我提假扮成他男朋友，好讓她媽媽安心上手術臺。”
“可我拒絕了。”
心下一動，陳挽青擡起頭。
趙客繼續道：“她媽媽幫過我媽，我肯定是不想阿姨有什麽事，所以能幫忙的地方，我一定會幫。但我也不是沒有原則的人，有的忙可以幫，有的忙不可以。我知道。”
“但是……”陳挽青抿抿唇，“馮小姐的請求也不是很過分。”
除了在道德層面上有待商榷，但為了救人，也無可厚非。
趙客理解陳挽青的意思。
這件事要是換做一兩年前，又甚至說幾個月前，趙客可能確實會猶豫一下。
畢竟那是長輩的一條命。
但現在不是以前，他要考慮的不單單只是這些。
趙客迎著陳挽青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往前又走了半步，認真鄭重地說：“我心裏有人，非她不可，演不了這種戲。”
噗通。
這句話宛如一顆小小的石子投進了陳挽青內心深處。
無浪無波，只有層層漣漪，四散開來，擴至到她的四肢血液中。
兩人相望無言。
趙客像是等待審判的犯人，祈禱陳挽青能給個判決。
只可惜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院裏的風越來越大，海聲呼嘯，攪翻了混亂思緒，他也沒等來她的回應。
唯有一句：“我知道了。”
說完，她便關上門。
門合上前的最後一秒鐘，陳挽青看到趙客眼裏藏不住的落寞。
他一向桀驁輕狂，灑脫隨性，這樣的神情還是第一次。
陳挽青靠著門板，腦子裏一陣陣抽緊發白。
還能感知到的，不是趙客的眼神，就是他的那句話，以及她此時此刻強烈的心跳。
她不禁想到下午聽到的那對情侶的對話——如果你不是總揪著過去的事不放，我們絕對不會是現在這樣。
放不下過去，就不會有未來。
可如果幹脆放下呢，會不會就是一番不一樣的新光景了？
想想，她從來也不是個膽小糾結的人。
姚若楠就說她身上的兩大優點，一是理智，二就是不內耗。
但當年那一次的堅定換來多年的失落，這讓她再面對趙客時，總是猶疑不決。
他到底對她是什麽感覺？
如果他也心動了，這份感情又有多深？
是遇事衡量之後可以狠心拋棄，還是不管何時都會在她身邊？
前者的話，陳挽青真的不能再承受第二次。
她又開始了徘徊不前，反覆推敲。
理智告訴她及時止損，只要不向前，也就不會有傷害和失望；
但與此同時，還有個聲音也在對她說：只要放下曾經的那一次，也許這次就能如願以償呢？
就算他們可能還是會分開，但結果如何，交給以後，先過好當下才是不辜負……
沈寂已久的心仿佛豁然開朗。
又或者說，面對趙客的時候，陳挽青的理智永遠無效。
她不想再考慮那麽多，也不想優柔寡斷下去，轉身打開門，打算追上趙客，把心裏話告訴他。
不想趙客根本就沒走，他還站在她的門外，像是就在等在這一刻。
兩人目光交匯。
不待陳挽青說什麽，趙客扣住她的後腦，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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