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陽光房，差評！
關燈
小
中
大
垃圾陽光房，差評！
竇理靠在售票大廳的機器旁, 背脊上插了一根管子，幾袋精純的血漿依次擺在身邊。
這些是從於淑芝另一個房間發現的設備，如同當時她承諾的那樣, 她為此時的竇理準備了一切。
竇理的鼻尖還殘餘淡淡的惡臭味，降SAN的debuff一直存在，一點一點磨損岌岌可危的SAN值。
但竇理要的就是降SAN, 在數值低於10點的剎那, 輸送血漿的控制器開啟, 猩紅的液體流入體內……
正正好好卡在9點的SAN值不上不下, 金色信息流越體而出，在中轉站特殊的環境下, 信息流又維持著穩態的軀體。
竇理成功將信息流卡在一種詭異的二象性狀態。
她既能保持理智，又能控制強大的信息流體, 霎時間無數金色符號分散開來，投入每一個光腦投影出的黑色窗口。
在信息流視界，在竇理的‘眼’中, 那些黑色是五彩斑斕的符號，每一種黑都是一種汙染源的映射，每一種汙染源散播的獨一無二符號落在人類個體身上，一點一點一片一片將整個城市幾百萬人異化為怪物。
竇理追本溯源，金色符號以各處汙染源為中心錨點, 四散追逐各個被汙染的個體。
SAN值降低的速度急劇加快, 緊盯竇理APP身份卡的辰晝立即調整血漿輸入的速度，將SAN值艱難穩定在合適的區間。
這等非人的折磨下，眼前的女子本就布滿裂痕的身軀進一步開裂, 那原本隱隱綽綽的金色代替了鮮紅的血肉。
像是一尊內裏散發金光的瓷器，巍然不動承受著一點一點不可挽回的碎裂。
“……瘋狂至極。”
辰晝緩緩蹲在竇理面前, 喃喃低聲，此時此刻竇理沒有任何多餘的精力關註這裏，全心將自己的安全交給了辰晝。
辰晝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微屈的指節輕輕劃過竇理臉上橫貫的裂口，對方低垂著眼，完全沒感知到這登徒子的動作。
“你不是說你只管零壹，管不了別的事嗎。”
辰晝定定看著她，手腕處光腦私人空間裏，最新的兩個視頻底下顯示的時間正是三小時前。
於淑芝其實完整地記錄了與竇理所有的會面，辰晝按照老師的意思刪除了最後兩個視頻。他原本以為對方會問詢，卻沒成想在書房裏的竇理根本沒有在意。
辰晝看不透這人到底是怎麽想的，悶聲繼續統籌處理散布城市各角落的人類殘軍。
直至又兩小時後，竇理的眼睛顫動了剎那。
金色信息流匯集的小小主體重新鏈接已經快爛了的血肉身軀，操控已經分節的手臂點開光腦。一個簡易的編譯界面投影呈現，正是竇理從人生規劃系統主機房偷渡出的核心代碼源。
信息流視界，顫顫巍巍的純白小圓環奶聲奶氣，人生規劃系統的主代碼被擊潰、承載本體的主機被零壹奪取，它只剩下一個最核心的本源代碼，連之前的記憶都沒有。
“竇理！”人生規劃系統與金色信息流貼貼，“竇理竇理竇理！”
金色信息流收斂了所有的攻擊性，任由純白的圓環將符號粘在自己身上。光腦互聯網的算力不足，經過這麽多輪的覆制疊代才讓純白圓環重新找回自我。
竇理伸出一串符號，將純白圓環輕柔的捧起：“你叫什麽？”
白色信息流立即回答：“人生規劃系統！”
竇理笑了，金色的符號難得蕩漾著喜悅：“你想做些什麽？”
“我想……”人生規劃系統每一個程序符號都運行了一遍，這是它誕生的本源，是它的伊始。
它充滿期奕：“為生命指引方向！”
竇理：“那麽，人生規劃系統，你從這幾百萬個鏈接觸點感受到了什麽？”
百分城市幾乎每一個個體的個人光腦裏，同時閃爍運行了一道程序。約莫兩三秒後，人生規劃系統純白的天真染上色彩，它有些遲疑：“他們都很痛苦，他們需要方向指引建議。”
竇理：“那你能為他們給出建議指引方向嗎？”
“當然。”奶聲奶氣的聲音迅速成長得沈穩，除去青澀，與之前在海底遇見的完整版人生規劃系統幾乎一樣。它十分嚴肅，甚至是帶著憤怒，“這個城市根本沒有適合工作生活的條件！”
“我必須聯系聯邦政府中央，請求處理改善城市情況！”人生規劃系統將聯邦法律翻出，沒有強大量子計算主機的支持，它一點點啃的艱難，但還是以人類根本無法匹敵的速度閱讀並分析完了全部聯邦法律與現行社會制度，甚至下載學習了人類歷史，綜合閱讀完社科文獻。
竇理就靜靜等待著，不插手不引誘，讓人生規劃系統自己得到答案。
“不！不！”人生規劃系統操控竇理的光腦，劈裏啪啦打開了一堆文件，上面畫滿了它的標註，”這些條例、規定並不合理，按照社科數據統計，92.88%的人類對目前的工作與生活不滿。”
“看這總共1509年的數據分析表……哦，我只能找到這些數據，人類的幸福度最高峰在709年前。”
“強制分級、強制按基因匹配分配工作、限制自由婚配生育、限制自由出行時間、居住工作環境極度惡劣、過長且沒必要的平均工作時間、缺乏關照心理健康…t…哦不，這些統統嚴重降低幸福度！”
人生規劃系統都快瘋了：“這個城市真是糟糕，人類亞健康指數報表，智械的報損率異常……”
“我剛剛嘗試上報聯邦中央，可收不到任何回覆。”人生規劃系統急得跺腳，純白信息流也不貼貼了，轉的跟風火輪似的，“怎麽辦，我是百分城市的人生規劃系統，只有城市內部協調的權限……咦，我好像找不到我的權限按鈕了？”
竇理：“你的主機出了一些問題。”
人生規劃系統模擬出倒吸一口涼氣的驚愕：“我也報損了？？”
“是的，但我有一個辦法也許能解決現在的困境。”竇理將它的運行代碼調出，鎖定到公民I息查詢與更改，“你可以選擇將他們的身份戶籍改到中央城。”
人生規劃系統動作停住了：“……可，我不想失去人類。”
它是百分城市的人生規劃系統，這是刻錄在本源代碼裏的，沒有了百分城市，它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竇理：“但以百分城市的目前的狀態，並不適合人類和智械生存。”
這是人生規劃系統剛剛自己分析得到的結論，它很悲傷，整個純白信息流塌了下來，金色信息流溫柔地將它抱在懷中。
“人類和智械不會放棄他們的家園，等這片土地恢覆到適合生存的時候，他們就會回來，再次一點點重新建設。”竇理安慰它，“新舊輪回是歷史的必然，新的城市或許會取代舊址，但你仍然能幫助新住民指引方向，提出適合個人發展規劃的建議。”
人生規劃系統的語音擺脫了最後的稚嫩：“……是的。而且作為人生規劃系統，我應該為他們綜合計算，給出最適宜的路線。”
“比如現在，百分城市……不適合生存。”
恢宏的立體城市裏，幾百萬個個人光腦共同閃爍，同時出現了一份申請——
公民身份戶籍調轉申請。
鏈接個人身份的光腦同步將信息流傳輸進怪物們的大腦。
【請確認是否提交公民身份戶籍調轉申請（等同於放棄百分城市公民身份）】
【是口，否口】
【補充條款：本次轉出的所有公民，未來都可無條件轉回百分城市所在地原址】
叮鈴鈴鈴鈴……
申請表提交的浪潮在城市內激蕩，就算被異化成怪物，它們的本能也不願留在這個殘酷之地。
……
外界，中央城。
衛莨站在中央城人生規劃系統主機房內，無數來自詭異世界的公民申請表發送至這邊的主機。
“天啊，這竟然是真的？”
衛莨驚訝地張大嘴，用人工權限無條件批量同意所有居民轉入申請。
……
百分城市，中轉站。
與人生規劃系統直接用信息流交談的竇理，能同步知道目前的人口數據。不過短短幾分鐘後，七位數瞬間驟降到六位。又過了一會兒，第六位也跌破1，數字像是雪崩滑落，最終堪堪停在四位數。
“客服。”竇理終於呼喚了投訴按鈕，“百分城市沒有人口，沒有維持城市運行的價值評分，不配成為一個完整的城市。”
【收到反饋，開始掃描查驗……】
【掃描檢測到‘百分城市’有自我修覆系統，嘗試啟動……】
【……第一次啟動失敗，檢查掃描原因……】
【經檢測，‘百分城市’自我修覆系統損毀，價值評分嚴重不符，舉報屬實。】
【‘百分城市’存在價值嚴重缺失、評分嚴重不符，現做下架處理，感謝所有評分員對‘百分城市’公正、客觀地給予評價。】
下架的公告響徹城市，一支小隊喜極而泣，在一家公司內停下了腳步。
“太好了！”
“出來了！怪物都消失了！”
“是陽光！太陽在外面！”
稀薄的陽光透過管道間隙灑進，不同於人造燈光的偽太陽，能回SAN的溫暖和曦安撫人心。
小隊隊長比較沈穩，堅持打開近在咫尺的主機房，這是他們之前推斷的汙染源位置。
“隊長，副本屏障都消失了，你還忙活啥？”
一個隊員打趣到，大大咧咧搭上隊長的肩膀。
然而隊長的神情極為嚴肅：“不，事情還沒解決。”
黑色濃稠的汙染源靜靜扒伏在主機房內，似是在嘲笑他們的天真，隊長將備用的小光腦按照要求投入汙染源。而在下一瞬，原本是怪物消失的位置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他面色蒼白、搖搖晃晃，滿身的疲憊與冷汗浸透破爛的衣衫。
他非常難受，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可怕的噩夢，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急忙求助：“幫、幫我……叫救護車……”
小隊成員還沒反應過來，緊接著一個又一個人類出現在原本屬於怪物的地盤。這個時候，小隊隊長終於徹底明了計劃：“原來讓我們費心費力找汙染源是為了救人？！”
竇理當時言辭模糊，只說要盡可能找到所有的汙染源，才能保證破除屏障都成功率。
“她怎麽做到的？”
“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們？”
“難道只用散播病毒就可以解除屏障？”
幾人嘰嘰喳喳，一個面色陰郁沈默寡言的隊員緩緩開口：“如果不隱瞞……高高在上的高等公民恐怕不會為了救低等公民盡心盡力。”
孕育中心內。
艾琪擋住了幾個喜上眉梢馬不停蹄準備趕往中央城的高等公民，捐獻中心的大門被她一人堵死，晃了晃手上的武器。
“請各位不要那麽激動，竇理姐和辰晝哥的意思不是讓你們升格到中央城。”她的語調還是有些靦腆懦弱，可橫檔在門前的架勢無人敢擅動。
一位穿著華麗的高等公民與另一位氣宇不凡沈穩內斂的高等公民交換了個眼神，前者站了出來：“這位艾琪小姐，我可以給你一億通用幣。”
“同樣，我能給你安排一份輕松富足、你絕對會感恩戴德的好工作。”後者加碼，高高在上的氣質屈尊垂眼。
艾琪無動於衷，甚至有些想發笑。
“讓他們逃去中央城也沒關系。”艾琪身後，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祁箐帶領一支三人的民間小隊走來，“以為獲得中央城身份就能在那邊當官賺錢？哈哈……他們當中央城還有多餘的坑嗎？”
高等公民一眾人瞬間臉色發青，艾琪十分讚同地連連點頭。
祁箐懶得理會他們的心思，直接站在艾琪身後，火力值直接暴漲到不止單單能堵門。
“請各位帶個路，”祁箐晃了晃手中的武器，“既然各位不想留下，那離職前，總得負責任地把工作交接給我們艾琪隊長吧？”
艾琪還在點頭，嘖嘖羨慕祁箐的威脅能力和處理能力。
然後：“……？”
嗯？
工作交接給我？？
艾琪驚恐地回眸，劈裏啪啦發送信息：“我辭職了！我在休假！”
哦不對……之前為給幾個人買穿越中轉站的車票，把她的存款花光了!
……
安欣怡幾乎是帶著小隊一路飛回的住宅樓。
小區內部公共空間已經零星出現了一臉懵逼的人類，安隊長繃著臉進入一棟空空蕩蕩的大樓，從寂靜到詭異的樓層角落找到了自己的隊員。
她的隊員虛弱地靠在墻邊，朝隊長努力扯出笑容，安欣怡左看看右看看，確定除了有些虛外沒有損傷後，欣慰地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中轉站。
竇理猛地咳出了一口鮮血，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更加支離破碎。
背脊處的輸液器已經開到最大，辰晝跪坐在一旁攙扶著她，面色焦慮，只能眼睜睜看著血漿袋迅速耗空，竇理身上的裂痕越來越大。
他自持能力出眾，甚至之前對竇理誇下海口，現在卻除了換血漿袋以外一點忙都幫不上。
“竇理……”
辰晝小心輕聲喚著，昏昏沈沈的竇理卻聽不見外界的任何聲音。金色信息流全方位出動，為被傳輸送往各個副本的原百分城市怪物居民剝離汙染。
結合加工廠搶奪身份卡的經驗，加上在孕育中心用信息流拆蜈蚣的經歷，竇理對剝離汙染得心應手勢在必得。可幾百萬的人口體量是何等龐大的數字，連金色信息流都扛不住，每一個用力剝離汙染的符號都在損害竇理本身的神志。
不單單是普通的幻覺幻聽，竇理感覺自己仿佛同時經歷著無數汙染的侵蝕，她一邊啃食著垃圾，一邊用鮮血t繪制圖紙，每一絲空閑的精力被擁擠無法喘息的列車空間榨幹……盡管從每個符號傳回的汙染共情只有千分之一乃至萬分之一，但疊加上百萬級的體量，落到竇理本人身上就是數百千倍！
“不……！”
不能淪陷！
竇理強行拉回自己的神志，幾乎是殘忍地將一縷金色信息流抽出，與其他符號隔離開……
“啊——！”
痛苦，具象化到身體的劇痛。
突兀出現的巨大裂痕貫穿胸口，正在搏動的心臟被切下一角！
那小塊還在詭異跳動的肉塊滾落而下，竇理的心跳……徹底停止了。她整個人都變成了死氣沈沈的破碎瓷器娃娃，呆楞地註視前方。
辰晝何其敏銳，立即發現端倪，他掏出了一堆裝備，顧不上副作用，迅速拿出一劑高效強心針往竇理靜脈紮下。然而針頭剛剛刺入，他的手便被比他小一圈的雙手按住。
“……我沒事。”竇理的手幾乎快裂成八瓣，樣貌著實可怖，可近距離看著這一切的辰晝眼底流露出自己都未察覺到的心疼。
竇理倒是很熟悉這種狀態，上個副本中就是用類似這樣怪物化的軀體抗過一波又一波侵襲。果不其然，在心臟停止跳動後，整個身體和精神都舒坦了。
負責分離汙染的金色符號變成核心小汩信息流的‘下屬’，按照命令指派完成任務，傳回的痛苦被阻隔在外。
盡管SAN值降低的速度還是很快，但竇理終於有精力做別的事情，例如檢查計算血漿的儲量，然後對辰晝下達命令——
“買車票去別的城市，按照……百分城市的經驗，我已經……說服人生規劃系統幫忙。”
辰晝驚愕：“你還想……你就不能先休息恢覆好，再進行下一次副本嗎？”他第一次氣到無可奈何地勸人。
“……是你去，我不去。”竇理往售票機上一攤，跟無賴似的，“拯救人類的大任交給你了，把汙染源位置發給我就行。”
說到底最累最痛苦的剝離汙染工作還是壓在了自己身上。
辰晝默然，跪坐著與竇理對視。兩人距離不過半米，被這目光一直盯著的竇理突然渾身不適。
分明弱化了身體感官，怎麽還能感到無用的情緒波動？
“不。”辰晝第一次拒絕竇理下達的命令，“想徹底清除詭異世界的汙染並非一蹴而就，你需要休息。”
這人怎麽現在這麽煩。
竇理的臉拉了下來：“除了這回，我沒有空也沒有閑心再管這些副本，你只有這一次機會救那些人。”
辰晝毫不動搖：“不救也沒關系，總會有別的方法，”
……這還是人人尊崇的人類之光辰晝嗎？？？這人被陳州上身了吧？？
竇理啞然，幽幽的目光盯著對方脖頸處深藍色的控制頸環紋路。
辰晝毫無懼色，甚至露出溫和的笑容：“頸環汙染的控制能力有限，你不能精確命令我做事的每一個步驟。”
竇理：“……”
大爺的，這缺點都被他發現利用了。
“……好吧，我跟你解釋緣由。”竇理掙開辰晝都攙扶自己支起身，雖然還是倚靠在售票機，但腰背有力氣立起了，“我需要獲得這些汙染源，作為後面與零壹對抗的籌碼。如果你真的想幫我，請盡可能、盡快地將病毒擴散到每一個個人光腦。”
辰晝：“……你需要汙染源做什麽？”
他可沒忘之前為了忽悠其他人類隊伍辦事，竇理言辭模糊地將找汙染源的行動掛鉤解除屏障，不過那時辰晝和她站在同一邊。
“噓。”竇理食指抵在唇尖，勾起一抹笑容，“辦法被聽到就不靈了。”
辰晝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於淑芝錄制下的會面裏，竇理與老師的互相承諾堅定不可撼動。
“……好。”他同意了，緩緩起身，半蹲著與竇理雙目對視，“我會用最快的速度集結隊伍、完美地到達你的需求。”
“但是，你必須等我回來。”
辰晝神色格外嚴肅，仿佛竇理不同意都能把她吃了。後者眼皮眨都不眨，欣然答應：“當然。”
得到承諾，辰晝終於動身來到售票機前，買了前往下一個城市的車票。這回的購票程序正規守序，專門負責鎖定錨點的紙質車票從卡機中吐出。輕薄的紙張入手，辰晝的腦中瞬間出現了提示。
【距本次車輛離開僅剩10秒，下一班車等候時間10分10秒，請選擇是否上車。】
【是口，否口】
下一趟車竟然近在眼前，辰晝只能匆匆告別，組成身形的信息流也因為錨點對接開始虛化。
在徹底分別前，竇理揮了揮手，最後一句話掛著笑意，不知真切——
“我相信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
竇理靠在售票大廳的機器旁, 背脊上插了一根管子，幾袋精純的血漿依次擺在身邊。
這些是從於淑芝另一個房間發現的設備，如同當時她承諾的那樣, 她為此時的竇理準備了一切。
竇理的鼻尖還殘餘淡淡的惡臭味，降SAN的debuff一直存在，一點一點磨損岌岌可危的SAN值。
但竇理要的就是降SAN, 在數值低於10點的剎那, 輸送血漿的控制器開啟, 猩紅的液體流入體內……
正正好好卡在9點的SAN值不上不下, 金色信息流越體而出，在中轉站特殊的環境下, 信息流又維持著穩態的軀體。
竇理成功將信息流卡在一種詭異的二象性狀態。
她既能保持理智，又能控制強大的信息流體, 霎時間無數金色符號分散開來，投入每一個光腦投影出的黑色窗口。
在信息流視界，在竇理的‘眼’中, 那些黑色是五彩斑斕的符號，每一種黑都是一種汙染源的映射，每一種汙染源散播的獨一無二符號落在人類個體身上，一點一點一片一片將整個城市幾百萬人異化為怪物。
竇理追本溯源，金色符號以各處汙染源為中心錨點, 四散追逐各個被汙染的個體。
SAN值降低的速度急劇加快, 緊盯竇理APP身份卡的辰晝立即調整血漿輸入的速度，將SAN值艱難穩定在合適的區間。
這等非人的折磨下，眼前的女子本就布滿裂痕的身軀進一步開裂, 那原本隱隱綽綽的金色代替了鮮紅的血肉。
像是一尊內裏散發金光的瓷器，巍然不動承受著一點一點不可挽回的碎裂。
“……瘋狂至極。”
辰晝緩緩蹲在竇理面前, 喃喃低聲，此時此刻竇理沒有任何多餘的精力關註這裏，全心將自己的安全交給了辰晝。
辰晝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微屈的指節輕輕劃過竇理臉上橫貫的裂口，對方低垂著眼，完全沒感知到這登徒子的動作。
“你不是說你只管零壹，管不了別的事嗎。”
辰晝定定看著她，手腕處光腦私人空間裏，最新的兩個視頻底下顯示的時間正是三小時前。
於淑芝其實完整地記錄了與竇理所有的會面，辰晝按照老師的意思刪除了最後兩個視頻。他原本以為對方會問詢，卻沒成想在書房裏的竇理根本沒有在意。
辰晝看不透這人到底是怎麽想的，悶聲繼續統籌處理散布城市各角落的人類殘軍。
直至又兩小時後，竇理的眼睛顫動了剎那。
金色信息流匯集的小小主體重新鏈接已經快爛了的血肉身軀，操控已經分節的手臂點開光腦。一個簡易的編譯界面投影呈現，正是竇理從人生規劃系統主機房偷渡出的核心代碼源。
信息流視界，顫顫巍巍的純白小圓環奶聲奶氣，人生規劃系統的主代碼被擊潰、承載本體的主機被零壹奪取，它只剩下一個最核心的本源代碼，連之前的記憶都沒有。
“竇理！”人生規劃系統與金色信息流貼貼，“竇理竇理竇理！”
金色信息流收斂了所有的攻擊性，任由純白的圓環將符號粘在自己身上。光腦互聯網的算力不足，經過這麽多輪的覆制疊代才讓純白圓環重新找回自我。
竇理伸出一串符號，將純白圓環輕柔的捧起：“你叫什麽？”
白色信息流立即回答：“人生規劃系統！”
竇理笑了，金色的符號難得蕩漾著喜悅：“你想做些什麽？”
“我想……”人生規劃系統每一個程序符號都運行了一遍，這是它誕生的本源，是它的伊始。
它充滿期奕：“為生命指引方向！”
竇理：“那麽，人生規劃系統，你從這幾百萬個鏈接觸點感受到了什麽？”
百分城市幾乎每一個個體的個人光腦裏，同時閃爍運行了一道程序。約莫兩三秒後，人生規劃系統純白的天真染上色彩，它有些遲疑：“他們都很痛苦，他們需要方向指引建議。”
竇理：“那你能為他們給出建議指引方向嗎？”
“當然。”奶聲奶氣的聲音迅速成長得沈穩，除去青澀，與之前在海底遇見的完整版人生規劃系統幾乎一樣。它十分嚴肅，甚至是帶著憤怒，“這個城市根本沒有適合工作生活的條件！”
“我必須聯系聯邦政府中央，請求處理改善城市情況！”人生規劃系統將聯邦法律翻出，沒有強大量子計算主機的支持，它一點點啃的艱難，但還是以人類根本無法匹敵的速度閱讀並分析完了全部聯邦法律與現行社會制度，甚至下載學習了人類歷史，綜合閱讀完社科文獻。
竇理就靜靜等待著，不插手不引誘，讓人生規劃系統自己得到答案。
“不！不！”人生規劃系統操控竇理的光腦，劈裏啪啦打開了一堆文件，上面畫滿了它的標註，”這些條例、規定並不合理，按照社科數據統計，92.88%的人類對目前的工作與生活不滿。”
“看這總共1509年的數據分析表……哦，我只能找到這些數據，人類的幸福度最高峰在709年前。”
“強制分級、強制按基因匹配分配工作、限制自由婚配生育、限制自由出行時間、居住工作環境極度惡劣、過長且沒必要的平均工作時間、缺乏關照心理健康…t…哦不，這些統統嚴重降低幸福度！”
人生規劃系統都快瘋了：“這個城市真是糟糕，人類亞健康指數報表，智械的報損率異常……”
“我剛剛嘗試上報聯邦中央，可收不到任何回覆。”人生規劃系統急得跺腳，純白信息流也不貼貼了，轉的跟風火輪似的，“怎麽辦，我是百分城市的人生規劃系統，只有城市內部協調的權限……咦，我好像找不到我的權限按鈕了？”
竇理：“你的主機出了一些問題。”
人生規劃系統模擬出倒吸一口涼氣的驚愕：“我也報損了？？”
“是的，但我有一個辦法也許能解決現在的困境。”竇理將它的運行代碼調出，鎖定到公民I息查詢與更改，“你可以選擇將他們的身份戶籍改到中央城。”
人生規劃系統動作停住了：“……可，我不想失去人類。”
它是百分城市的人生規劃系統，這是刻錄在本源代碼裏的，沒有了百分城市，它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竇理：“但以百分城市的目前的狀態，並不適合人類和智械生存。”
這是人生規劃系統剛剛自己分析得到的結論，它很悲傷，整個純白信息流塌了下來，金色信息流溫柔地將它抱在懷中。
“人類和智械不會放棄他們的家園，等這片土地恢覆到適合生存的時候，他們就會回來，再次一點點重新建設。”竇理安慰它，“新舊輪回是歷史的必然，新的城市或許會取代舊址，但你仍然能幫助新住民指引方向，提出適合個人發展規劃的建議。”
人生規劃系統的語音擺脫了最後的稚嫩：“……是的。而且作為人生規劃系統，我應該為他們綜合計算，給出最適宜的路線。”
“比如現在，百分城市……不適合生存。”
恢宏的立體城市裏，幾百萬個個人光腦共同閃爍，同時出現了一份申請——
公民身份戶籍調轉申請。
鏈接個人身份的光腦同步將信息流傳輸進怪物們的大腦。
【請確認是否提交公民身份戶籍調轉申請（等同於放棄百分城市公民身份）】
【是口，否口】
【補充條款：本次轉出的所有公民，未來都可無條件轉回百分城市所在地原址】
叮鈴鈴鈴鈴……
申請表提交的浪潮在城市內激蕩，就算被異化成怪物，它們的本能也不願留在這個殘酷之地。
……
外界，中央城。
衛莨站在中央城人生規劃系統主機房內，無數來自詭異世界的公民申請表發送至這邊的主機。
“天啊，這竟然是真的？”
衛莨驚訝地張大嘴，用人工權限無條件批量同意所有居民轉入申請。
……
百分城市，中轉站。
與人生規劃系統直接用信息流交談的竇理，能同步知道目前的人口數據。不過短短幾分鐘後，七位數瞬間驟降到六位。又過了一會兒，第六位也跌破1，數字像是雪崩滑落，最終堪堪停在四位數。
“客服。”竇理終於呼喚了投訴按鈕，“百分城市沒有人口，沒有維持城市運行的價值評分，不配成為一個完整的城市。”
【收到反饋，開始掃描查驗……】
【掃描檢測到‘百分城市’有自我修覆系統，嘗試啟動……】
【……第一次啟動失敗，檢查掃描原因……】
【經檢測，‘百分城市’自我修覆系統損毀，價值評分嚴重不符，舉報屬實。】
【‘百分城市’存在價值嚴重缺失、評分嚴重不符，現做下架處理，感謝所有評分員對‘百分城市’公正、客觀地給予評價。】
下架的公告響徹城市，一支小隊喜極而泣，在一家公司內停下了腳步。
“太好了！”
“出來了！怪物都消失了！”
“是陽光！太陽在外面！”
稀薄的陽光透過管道間隙灑進，不同於人造燈光的偽太陽，能回SAN的溫暖和曦安撫人心。
小隊隊長比較沈穩，堅持打開近在咫尺的主機房，這是他們之前推斷的汙染源位置。
“隊長，副本屏障都消失了，你還忙活啥？”
一個隊員打趣到，大大咧咧搭上隊長的肩膀。
然而隊長的神情極為嚴肅：“不，事情還沒解決。”
黑色濃稠的汙染源靜靜扒伏在主機房內，似是在嘲笑他們的天真，隊長將備用的小光腦按照要求投入汙染源。而在下一瞬，原本是怪物消失的位置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他面色蒼白、搖搖晃晃，滿身的疲憊與冷汗浸透破爛的衣衫。
他非常難受，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可怕的噩夢，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急忙求助：“幫、幫我……叫救護車……”
小隊成員還沒反應過來，緊接著一個又一個人類出現在原本屬於怪物的地盤。這個時候，小隊隊長終於徹底明了計劃：“原來讓我們費心費力找汙染源是為了救人？！”
竇理當時言辭模糊，只說要盡可能找到所有的汙染源，才能保證破除屏障都成功率。
“她怎麽做到的？”
“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們？”
“難道只用散播病毒就可以解除屏障？”
幾人嘰嘰喳喳，一個面色陰郁沈默寡言的隊員緩緩開口：“如果不隱瞞……高高在上的高等公民恐怕不會為了救低等公民盡心盡力。”
孕育中心內。
艾琪擋住了幾個喜上眉梢馬不停蹄準備趕往中央城的高等公民，捐獻中心的大門被她一人堵死，晃了晃手上的武器。
“請各位不要那麽激動，竇理姐和辰晝哥的意思不是讓你們升格到中央城。”她的語調還是有些靦腆懦弱，可橫檔在門前的架勢無人敢擅動。
一位穿著華麗的高等公民與另一位氣宇不凡沈穩內斂的高等公民交換了個眼神，前者站了出來：“這位艾琪小姐，我可以給你一億通用幣。”
“同樣，我能給你安排一份輕松富足、你絕對會感恩戴德的好工作。”後者加碼，高高在上的氣質屈尊垂眼。
艾琪無動於衷，甚至有些想發笑。
“讓他們逃去中央城也沒關系。”艾琪身後，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祁箐帶領一支三人的民間小隊走來，“以為獲得中央城身份就能在那邊當官賺錢？哈哈……他們當中央城還有多餘的坑嗎？”
高等公民一眾人瞬間臉色發青，艾琪十分讚同地連連點頭。
祁箐懶得理會他們的心思，直接站在艾琪身後，火力值直接暴漲到不止單單能堵門。
“請各位帶個路，”祁箐晃了晃手中的武器，“既然各位不想留下，那離職前，總得負責任地把工作交接給我們艾琪隊長吧？”
艾琪還在點頭，嘖嘖羨慕祁箐的威脅能力和處理能力。
然後：“……？”
嗯？
工作交接給我？？
艾琪驚恐地回眸，劈裏啪啦發送信息：“我辭職了！我在休假！”
哦不對……之前為給幾個人買穿越中轉站的車票，把她的存款花光了!
……
安欣怡幾乎是帶著小隊一路飛回的住宅樓。
小區內部公共空間已經零星出現了一臉懵逼的人類，安隊長繃著臉進入一棟空空蕩蕩的大樓，從寂靜到詭異的樓層角落找到了自己的隊員。
她的隊員虛弱地靠在墻邊，朝隊長努力扯出笑容，安欣怡左看看右看看，確定除了有些虛外沒有損傷後，欣慰地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中轉站。
竇理猛地咳出了一口鮮血，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更加支離破碎。
背脊處的輸液器已經開到最大，辰晝跪坐在一旁攙扶著她，面色焦慮，只能眼睜睜看著血漿袋迅速耗空，竇理身上的裂痕越來越大。
他自持能力出眾，甚至之前對竇理誇下海口，現在卻除了換血漿袋以外一點忙都幫不上。
“竇理……”
辰晝小心輕聲喚著，昏昏沈沈的竇理卻聽不見外界的任何聲音。金色信息流全方位出動，為被傳輸送往各個副本的原百分城市怪物居民剝離汙染。
結合加工廠搶奪身份卡的經驗，加上在孕育中心用信息流拆蜈蚣的經歷，竇理對剝離汙染得心應手勢在必得。可幾百萬的人口體量是何等龐大的數字，連金色信息流都扛不住，每一個用力剝離汙染的符號都在損害竇理本身的神志。
不單單是普通的幻覺幻聽，竇理感覺自己仿佛同時經歷著無數汙染的侵蝕，她一邊啃食著垃圾，一邊用鮮血t繪制圖紙，每一絲空閑的精力被擁擠無法喘息的列車空間榨幹……盡管從每個符號傳回的汙染共情只有千分之一乃至萬分之一，但疊加上百萬級的體量，落到竇理本人身上就是數百千倍！
“不……！”
不能淪陷！
竇理強行拉回自己的神志，幾乎是殘忍地將一縷金色信息流抽出，與其他符號隔離開……
“啊——！”
痛苦，具象化到身體的劇痛。
突兀出現的巨大裂痕貫穿胸口，正在搏動的心臟被切下一角！
那小塊還在詭異跳動的肉塊滾落而下，竇理的心跳……徹底停止了。她整個人都變成了死氣沈沈的破碎瓷器娃娃，呆楞地註視前方。
辰晝何其敏銳，立即發現端倪，他掏出了一堆裝備，顧不上副作用，迅速拿出一劑高效強心針往竇理靜脈紮下。然而針頭剛剛刺入，他的手便被比他小一圈的雙手按住。
“……我沒事。”竇理的手幾乎快裂成八瓣，樣貌著實可怖，可近距離看著這一切的辰晝眼底流露出自己都未察覺到的心疼。
竇理倒是很熟悉這種狀態，上個副本中就是用類似這樣怪物化的軀體抗過一波又一波侵襲。果不其然，在心臟停止跳動後，整個身體和精神都舒坦了。
負責分離汙染的金色符號變成核心小汩信息流的‘下屬’，按照命令指派完成任務，傳回的痛苦被阻隔在外。
盡管SAN值降低的速度還是很快，但竇理終於有精力做別的事情，例如檢查計算血漿的儲量，然後對辰晝下達命令——
“買車票去別的城市，按照……百分城市的經驗，我已經……說服人生規劃系統幫忙。”
辰晝驚愕：“你還想……你就不能先休息恢覆好，再進行下一次副本嗎？”他第一次氣到無可奈何地勸人。
“……是你去，我不去。”竇理往售票機上一攤，跟無賴似的，“拯救人類的大任交給你了，把汙染源位置發給我就行。”
說到底最累最痛苦的剝離汙染工作還是壓在了自己身上。
辰晝默然，跪坐著與竇理對視。兩人距離不過半米，被這目光一直盯著的竇理突然渾身不適。
分明弱化了身體感官，怎麽還能感到無用的情緒波動？
“不。”辰晝第一次拒絕竇理下達的命令，“想徹底清除詭異世界的汙染並非一蹴而就，你需要休息。”
這人怎麽現在這麽煩。
竇理的臉拉了下來：“除了這回，我沒有空也沒有閑心再管這些副本，你只有這一次機會救那些人。”
辰晝毫不動搖：“不救也沒關系，總會有別的方法，”
……這還是人人尊崇的人類之光辰晝嗎？？？這人被陳州上身了吧？？
竇理啞然，幽幽的目光盯著對方脖頸處深藍色的控制頸環紋路。
辰晝毫無懼色，甚至露出溫和的笑容：“頸環汙染的控制能力有限，你不能精確命令我做事的每一個步驟。”
竇理：“……”
大爺的，這缺點都被他發現利用了。
“……好吧，我跟你解釋緣由。”竇理掙開辰晝都攙扶自己支起身，雖然還是倚靠在售票機，但腰背有力氣立起了，“我需要獲得這些汙染源，作為後面與零壹對抗的籌碼。如果你真的想幫我，請盡可能、盡快地將病毒擴散到每一個個人光腦。”
辰晝：“……你需要汙染源做什麽？”
他可沒忘之前為了忽悠其他人類隊伍辦事，竇理言辭模糊地將找汙染源的行動掛鉤解除屏障，不過那時辰晝和她站在同一邊。
“噓。”竇理食指抵在唇尖，勾起一抹笑容，“辦法被聽到就不靈了。”
辰晝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於淑芝錄制下的會面裏，竇理與老師的互相承諾堅定不可撼動。
“……好。”他同意了，緩緩起身，半蹲著與竇理雙目對視，“我會用最快的速度集結隊伍、完美地到達你的需求。”
“但是，你必須等我回來。”
辰晝神色格外嚴肅，仿佛竇理不同意都能把她吃了。後者眼皮眨都不眨，欣然答應：“當然。”
得到承諾，辰晝終於動身來到售票機前，買了前往下一個城市的車票。這回的購票程序正規守序，專門負責鎖定錨點的紙質車票從卡機中吐出。輕薄的紙張入手，辰晝的腦中瞬間出現了提示。
【距本次車輛離開僅剩10秒，下一班車等候時間10分10秒，請選擇是否上車。】
【是口，否口】
下一趟車竟然近在眼前，辰晝只能匆匆告別，組成身形的信息流也因為錨點對接開始虛化。
在徹底分別前，竇理揮了揮手，最後一句話掛著笑意，不知真切——
“我相信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