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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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一）
秦執回府之後就匆匆入宮，皇帝急召，秦執一刻不敢停留，疾行至宮門，卻是公主身邊侍從相候，秦執不動聲色看他一眼，同他一起入了宮門。
他很快感覺到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今日宮內的禁衛軍尤其多，來來往往列隊巡查，而宮女太監們一個也不見蹤影，秦執走到皇帝所在的勤政殿，見殿外圍了兩列禁軍，侍從上去交涉，秦執才得以進入殿內。
他立刻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往裏入，只見簾幕重重，白日裏也燃著燭，有一宮裝美人立在榻前，正是福和公主。
“他不聽話，我只好用了點手段。”
“你把他怎麽了？”
“死是死不成，但是也別想好過。”
秦執極目往床上看去，見皇帝臉色灰白，似無生息，他快速思量其中過程，瞬間明白了公主如此做的決心。
大軍逼近雲京，皇帝卻動搖了，暗發三道密詔召韓將軍回京，公主對雲京勢在必得，萬不肯失去此次機會，才終於對皇帝下手了。
秦執忽然有不好的預感。
“秦京不能再活著了。”秦執沒有說話，公主繼續勸慰道：“有他在，你我就不能盡握這朝堂，總有人蠢蠢欲動。”
只要他死了，皇帝也會暴斃，公主監國，他們要做什麽還不容易？
秦執遲遲沒有說話，他看著其中一盞宮燈陷入沈思，好像陷入某種思考裏面，也好像在等公主的後招，不會如此輕而易舉讓他弒父，縱然那是他長久以來的打算。那燈焰照進他眼睛裏，分外沈寂。
而此時的崔筠面前，也是這樣一盞宮燈，她剛見完福和公主，此時被安置在一間宮室內，正好能聽見公主與秦執二人談話。
她在秦執的沈默中屏住呼吸。
只聽到秦執說：“公主可想好以後的路？”
福和公主聽到這話分外刺耳，以後？她每日每時每刻不在想著以後嗎？自從被擄到北胡的那天，她心裏就發了瘋，她要覆仇雪恥，要收覆雲京，要迎回父兄，她等了這麽多年，如今這一刻終於近了，卻被這懦弱無能的皇帝幾乎葬送，所以她冒著生命危險制服他，然後殺掉他，就差最後這一步了，殺掉秦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動蕩。
她忽然惱怒起來，“以後？本宮難道沒有說過，難道你不知道本宮要做什麽？你要是對你那個父親狠不下心，那你就看著，我自會派人下手，他那樣的人，我還怕染了自己雙手不幹凈！”
秦執另有考慮，因此他對公主的責罵不以為意，“朝中勢力盤根錯節，他死了，還會有下一個秦京，公主，殺不完的。”
“無妨，你要是不想動手，有的是人動手。”
“誰？”
“這人你倒是認識。”
秦執嘆了一口氣，“公主意氣用事，何必牽累到旁人。”
“只要能達成目標，我才不管這些。”
“好吧，”秦執終於答應下來，但他又說：“我有一個條件。”
崔筠沒聽到他說的條件是什麽，他好似故意斂起聲音，讓只有一墻之隔的她都聽不到。她現在只想見他一面，因此她喊了一聲“浮光！”立即有宮人上前來捂住她的嘴，她被制住不動，秦執已經出宮去了。
崔筠並不知道事情發展如何，秦執真會聽從公主，親手殺了秦京嗎，那是他的親生父親！
崔筠第二天親自去了秦府，正好遇到秦執出門去，秦執見她來，笑道：“我正要出門，姑娘可要一起登山去？”
此時正是登山的好天氣，浮光今日穿一身灰色道袍，顯得十分閑適，崔筠便想他是有話要說，答應下來。
浮光牽著她的手笑，緩步上山去。這是市郊一座小陽山，並不高，也不出名，新京環城有許多名山，這座山一向少有人來。他們走到半山腰也沒見到幾個人。倒是漸漸的走的累了，浮光擔心她累，問
“還走得動嗎，不行我們就下山去。”
崔筠一笑，累倒是一定的，誰爬山不都是為了得著個趣味，我們要爬到山頂去。浮光見她眼睛亮亮的，也隨著他。一路拾階而上，漸漸的快到山頂了，這時候崔筠說實在累了，賴在那不走，浮光哄她道：
“你看那山頂已經沒有幾步了，你再堅持一下我們就到了。”
崔筠堅決不肯走，站在那裏喘氣道：
“不行了，這一處平緩，你背我上去。”
浮光也是累的，但這一小段路他尚能支撐，於是彎下腰要背她。誰知他就算彎下腰，也比崔筠高一些的，崔筠只好爬上一個大臺階，才終於爬到他背上去。
他背著她，就走的更慢了。崔筠摘了一片葉子頂在頭頂遮陽光，一會兒就支撐不住，趴在浮光的後頸處。兩人沒有說話，這看起來的一小段路竟然那麽長，浮光背著她，像是拖著沈甸甸一顆心，再累都是心甘情願的。
崔筠開口道：
“浮光，我喜歡你背著我。”
浮光一笑，道：
“那你想要我背的時候你就說。”
崔筠也笑，
“我有時候總覺得我太任性了，浮光，你太好了，我總是看著你覺得不忍心。”
一時沈默。身邊有鳥雀經過，呼啦啦驚掉了落葉，浮光開口道：
“我不要你的不忍心。”
說著話也就走的快點，浮光背著她過了一個山坡，就見前面一個小亭子，原來山頂已經到了。崔筠讓浮光放下她，她跑到亭子那裏等他。她先看到了山下的美景，城中的磚瓦草木，居然變得那麽遠，一點一點擠在一個狹小的山谷之中。崔筠道：
“我羨慕雲雀能一飛沖天，浮光，我現在要是能變作一只鳥兒就好了，我想飛到哪裏就能飛到哪裏。”
浮光笑她胡思亂想，問道：
“你變成鳥兒，我變成什麽呢？”
“你什麽也不用變，你給我彈琴聽就行，就算我變作一只鳥兒，我也聽得懂琴音。”
她臉上有自豪之色，又有一點向往。浮光卻說：
“你變成一只鳥兒，我也要變成一只鳥兒，我們就生活在這山谷之中，日日飛懸在山中，時時都能相見。”
挽秋終於笑了起來。露出深深一對梨渦。浮光正在看她，聽她輕輕道：
“浮光，過來。”
浮光果然走到她身邊，她張開雙臂，整個人投在他懷中。浮光也笑了，反手摟住她。
深谷幽幽，一長排的鳥兒出動，盤旋在他們上方。挽秋在浮光懷裏擡起頭，正看到他揚起的下巴，下巴上有青青的胡茬，他很瘦，下頜如刀刻一般，莫名的，挽秋吻上去，卻沒有夠到下巴，吻在他突出的喉結上。
他抱住她的手一緊，覺得自己此時被遺棄在滄海桑田的時間末端，不知今昔何年何歲，世界裏荒蕪一人，腦子裏只有一個她。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
“崔筠。”
下山的路不好走，他緊緊抓住她的手。她卻渾不在意，看到山間的野菊花 ，采了一大把，他給他編花環讓她戴上，她撿出一支白色的雛菊，別在他的衣領之上，他只要一低頭，就問道一股幽幽的菊花香氣。
就這樣走下山，走的時候不覺得，到回到馬車上才覺得累極。浮光為她準備吃食讓她用了，又伺候她睡下才停下忙碌。他也覺得很累了，索性靠在床邊小寐。等他們休息過一陣醒來，更覺得渾身疲憊，但此時天色已晚，不得不回家去了。
再聽到謝浮光的消息已是一個月以後。
公主監國，他親手殺了秦京，卻落得個雙目盡毀的下場，人人說他是助紂為虐的報應，只有他自己並不辯解，告別了公主，緩緩出了宮門。
他住在一處偏僻的宅院裏，公主親自送他出了宮門，他坦然坐在馬車裏，對公主道：
“請公主不要自責，這是我的決定，與公主無關。”
他說的那樣的平靜坦然，讓公主覺得她的自責和愧疚都變作假惺惺，她終於收起一副悲戚神色，道：
“我明白了。”
等浮光已經下了車，她在車內默默對他說：
“謝謝你。”
之後，公主的馬車飛馳而過，揚起一片飛揚的塵土，而不過片刻之後，一切恢覆平靜，好像剛才停駐的奢華的馬車只是個幻象罷了。
十一月，新京城剛剛下了一層薄雪。信使噠噠而至，驚動了問歸期的一枝殘梅。崔筠正在院子裏賞梅花，瑩玉過來悄悄說：
“聽說秦大人出了事。”
崔筠問：
“是什麽事？”
瑩玉道：
“聽說皇帝駕崩，秦相也死了，秦執大人毀了一雙眼...”
不等她說完，崔筠便嚷著去準備馬車，她要去秦府一趟，寒冬臘月，天冷，車走的慢，等匆匆到了相府，卻見大門緊閉，哪裏有人煙，一時找不到謝浮光，崔筠回去就病了。
她的病直到年前才徹底好了，她急著去見浮光，瑩玉給她新做了一身衣服，一件白底繡紅梅花的披風，把她裹得嚴嚴實實才放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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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執回府之後就匆匆入宮，皇帝急召，秦執一刻不敢停留，疾行至宮門，卻是公主身邊侍從相候，秦執不動聲色看他一眼，同他一起入了宮門。
他很快感覺到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今日宮內的禁衛軍尤其多，來來往往列隊巡查，而宮女太監們一個也不見蹤影，秦執走到皇帝所在的勤政殿，見殿外圍了兩列禁軍，侍從上去交涉，秦執才得以進入殿內。
他立刻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往裏入，只見簾幕重重，白日裏也燃著燭，有一宮裝美人立在榻前，正是福和公主。
“他不聽話，我只好用了點手段。”
“你把他怎麽了？”
“死是死不成，但是也別想好過。”
秦執極目往床上看去，見皇帝臉色灰白，似無生息，他快速思量其中過程，瞬間明白了公主如此做的決心。
大軍逼近雲京，皇帝卻動搖了，暗發三道密詔召韓將軍回京，公主對雲京勢在必得，萬不肯失去此次機會，才終於對皇帝下手了。
秦執忽然有不好的預感。
“秦京不能再活著了。”秦執沒有說話，公主繼續勸慰道：“有他在，你我就不能盡握這朝堂，總有人蠢蠢欲動。”
只要他死了，皇帝也會暴斃，公主監國，他們要做什麽還不容易？
秦執遲遲沒有說話，他看著其中一盞宮燈陷入沈思，好像陷入某種思考裏面，也好像在等公主的後招，不會如此輕而易舉讓他弒父，縱然那是他長久以來的打算。那燈焰照進他眼睛裏，分外沈寂。
而此時的崔筠面前，也是這樣一盞宮燈，她剛見完福和公主，此時被安置在一間宮室內，正好能聽見公主與秦執二人談話。
她在秦執的沈默中屏住呼吸。
只聽到秦執說：“公主可想好以後的路？”
福和公主聽到這話分外刺耳，以後？她每日每時每刻不在想著以後嗎？自從被擄到北胡的那天，她心裏就發了瘋，她要覆仇雪恥，要收覆雲京，要迎回父兄，她等了這麽多年，如今這一刻終於近了，卻被這懦弱無能的皇帝幾乎葬送，所以她冒著生命危險制服他，然後殺掉他，就差最後這一步了，殺掉秦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動蕩。
她忽然惱怒起來，“以後？本宮難道沒有說過，難道你不知道本宮要做什麽？你要是對你那個父親狠不下心，那你就看著，我自會派人下手，他那樣的人，我還怕染了自己雙手不幹凈！”
秦執另有考慮，因此他對公主的責罵不以為意，“朝中勢力盤根錯節，他死了，還會有下一個秦京，公主，殺不完的。”
“無妨，你要是不想動手，有的是人動手。”
“誰？”
“這人你倒是認識。”
秦執嘆了一口氣，“公主意氣用事，何必牽累到旁人。”
“只要能達成目標，我才不管這些。”
“好吧，”秦執終於答應下來，但他又說：“我有一個條件。”
崔筠沒聽到他說的條件是什麽，他好似故意斂起聲音，讓只有一墻之隔的她都聽不到。她現在只想見他一面，因此她喊了一聲“浮光！”立即有宮人上前來捂住她的嘴，她被制住不動，秦執已經出宮去了。
崔筠並不知道事情發展如何，秦執真會聽從公主，親手殺了秦京嗎，那是他的親生父親！
崔筠第二天親自去了秦府，正好遇到秦執出門去，秦執見她來，笑道：“我正要出門，姑娘可要一起登山去？”
此時正是登山的好天氣，浮光今日穿一身灰色道袍，顯得十分閑適，崔筠便想他是有話要說，答應下來。
浮光牽著她的手笑，緩步上山去。這是市郊一座小陽山，並不高，也不出名，新京環城有許多名山，這座山一向少有人來。他們走到半山腰也沒見到幾個人。倒是漸漸的走的累了，浮光擔心她累，問
“還走得動嗎，不行我們就下山去。”
崔筠一笑，累倒是一定的，誰爬山不都是為了得著個趣味，我們要爬到山頂去。浮光見她眼睛亮亮的，也隨著他。一路拾階而上，漸漸的快到山頂了，這時候崔筠說實在累了，賴在那不走，浮光哄她道：
“你看那山頂已經沒有幾步了，你再堅持一下我們就到了。”
崔筠堅決不肯走，站在那裏喘氣道：
“不行了，這一處平緩，你背我上去。”
浮光也是累的，但這一小段路他尚能支撐，於是彎下腰要背她。誰知他就算彎下腰，也比崔筠高一些的，崔筠只好爬上一個大臺階，才終於爬到他背上去。
他背著她，就走的更慢了。崔筠摘了一片葉子頂在頭頂遮陽光，一會兒就支撐不住，趴在浮光的後頸處。兩人沒有說話，這看起來的一小段路竟然那麽長，浮光背著她，像是拖著沈甸甸一顆心，再累都是心甘情願的。
崔筠開口道：
“浮光，我喜歡你背著我。”
浮光一笑，道：
“那你想要我背的時候你就說。”
崔筠也笑，
“我有時候總覺得我太任性了，浮光，你太好了，我總是看著你覺得不忍心。”
一時沈默。身邊有鳥雀經過，呼啦啦驚掉了落葉，浮光開口道：
“我不要你的不忍心。”
說著話也就走的快點，浮光背著她過了一個山坡，就見前面一個小亭子，原來山頂已經到了。崔筠讓浮光放下她，她跑到亭子那裏等他。她先看到了山下的美景，城中的磚瓦草木，居然變得那麽遠，一點一點擠在一個狹小的山谷之中。崔筠道：
“我羨慕雲雀能一飛沖天，浮光，我現在要是能變作一只鳥兒就好了，我想飛到哪裏就能飛到哪裏。”
浮光笑她胡思亂想，問道：
“你變成鳥兒，我變成什麽呢？”
“你什麽也不用變，你給我彈琴聽就行，就算我變作一只鳥兒，我也聽得懂琴音。”
她臉上有自豪之色，又有一點向往。浮光卻說：
“你變成一只鳥兒，我也要變成一只鳥兒，我們就生活在這山谷之中，日日飛懸在山中，時時都能相見。”
挽秋終於笑了起來。露出深深一對梨渦。浮光正在看她，聽她輕輕道：
“浮光，過來。”
浮光果然走到她身邊，她張開雙臂，整個人投在他懷中。浮光也笑了，反手摟住她。
深谷幽幽，一長排的鳥兒出動，盤旋在他們上方。挽秋在浮光懷裏擡起頭，正看到他揚起的下巴，下巴上有青青的胡茬，他很瘦，下頜如刀刻一般，莫名的，挽秋吻上去，卻沒有夠到下巴，吻在他突出的喉結上。
他抱住她的手一緊，覺得自己此時被遺棄在滄海桑田的時間末端，不知今昔何年何歲，世界裏荒蕪一人，腦子裏只有一個她。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
“崔筠。”
下山的路不好走，他緊緊抓住她的手。她卻渾不在意，看到山間的野菊花 ，采了一大把，他給他編花環讓她戴上，她撿出一支白色的雛菊，別在他的衣領之上，他只要一低頭，就問道一股幽幽的菊花香氣。
就這樣走下山，走的時候不覺得，到回到馬車上才覺得累極。浮光為她準備吃食讓她用了，又伺候她睡下才停下忙碌。他也覺得很累了，索性靠在床邊小寐。等他們休息過一陣醒來，更覺得渾身疲憊，但此時天色已晚，不得不回家去了。
再聽到謝浮光的消息已是一個月以後。
公主監國，他親手殺了秦京，卻落得個雙目盡毀的下場，人人說他是助紂為虐的報應，只有他自己並不辯解，告別了公主，緩緩出了宮門。
他住在一處偏僻的宅院裏，公主親自送他出了宮門，他坦然坐在馬車裏，對公主道：
“請公主不要自責，這是我的決定，與公主無關。”
他說的那樣的平靜坦然，讓公主覺得她的自責和愧疚都變作假惺惺，她終於收起一副悲戚神色，道：
“我明白了。”
等浮光已經下了車，她在車內默默對他說：
“謝謝你。”
之後，公主的馬車飛馳而過，揚起一片飛揚的塵土，而不過片刻之後，一切恢覆平靜，好像剛才停駐的奢華的馬車只是個幻象罷了。
十一月，新京城剛剛下了一層薄雪。信使噠噠而至，驚動了問歸期的一枝殘梅。崔筠正在院子裏賞梅花，瑩玉過來悄悄說：
“聽說秦大人出了事。”
崔筠問：
“是什麽事？”
瑩玉道：
“聽說皇帝駕崩，秦相也死了，秦執大人毀了一雙眼...”
不等她說完，崔筠便嚷著去準備馬車，她要去秦府一趟，寒冬臘月，天冷，車走的慢，等匆匆到了相府，卻見大門緊閉，哪裏有人煙，一時找不到謝浮光，崔筠回去就病了。
她的病直到年前才徹底好了，她急著去見浮光，瑩玉給她新做了一身衣服，一件白底繡紅梅花的披風，把她裹得嚴嚴實實才放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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