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王耽美小說網

第五十七章

關燈
第五十七章

文照看了他一眼, 認出這個成員叫姜元修,徐州人士。姜元修上一季度的考核成績在組織部內名列前茅,為人也很是勤奮妥帖, 他出身小型士族,以往看起來也頗有幾分翩翩佳公子的模樣,如今在田地裏埋頭犁地幾日,整個人曬得黢黑發亮不說,神情也是疲憊憔悴, 仿佛已經全然變了一個人。

聽到姜元修率先發問,其餘組織部的成員們也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 轉身凝視著文照,靜靜地等待她的回答。

文照只是微微一笑,卻並未著急辯解, 而是先給自己盛了一碗綠豆湯,捧了碗在眾成員身邊坐下,問:“元修此前種過地嗎?”

姜元修緩緩搖了搖頭, “家中略有薄產, 無需我親自下田耕種, 因而從未種過。”

文照轉頭掃視組織部眾成員, “諸君呢?可此前可曾有人在家鄉耕種過的?”

三十個人中, 除了有寥寥幾人舉手外, 大多數成員也只是搖頭道“沒有”。

文照低頭看向碗內沈浮的綠豆, 靜默片刻, 道:“耕種糧食,說起來是十分簡單的, 流程也無非是松土犁地、播種、灌溉、除草、施肥、收割,如今你們已經試過松土犁地, 可覺輕松?”

眾人一致搖頭,姜元修嘆道:“說來慚愧,此前學習五經時,只覺那便是天下最艱苦之事,直到前幾日親自下田犁地,才發覺讀書時能有片瓦遮陽,已很是運氣。”

文照聽完,並未搖頭或點頭,只道:“種田是黎庶們的生存之道,正如讀書也不過是我們的生存之道。”

眾成員一時都靜默不言、面面相覷。一直以來,讀書都和“聖人教誨”、“修身養性”等詞捆綁在一起,雖然大家彼此心知肚明讀書不過是為了當官掙錢,可面上仍要扯一張大旗,怎麽文照就這麽赤裸裸地說出來了呢?

文照似乎並未察覺到眾人的異樣,繼續平靜地道:“既然種田和讀書都是生存之道,為何卻會有‘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言論呢?”

姜元修蹙眉遲疑著道:“或許是因為讀書能明理,而若只是一味埋頭種地,不思進益,便只能終身勞作?”

“是這個理兒,但若說得更直接一些,就是讀書若讀得好,上升空間更大,有了當官的可能,就有機會過上榮華富貴的日子。而一個農民,種地種得好,卻只不過是到了秋季能多收獲一些糧食罷了。也正因如此,大家才竭盡全力也要留在洛京,而非回家種田,我如此,諸君亦是如此,不是麽?”文照低頭呷一口綠豆湯,擡首看著眾成員略微尷尬的神情。

文照微笑道:“但是,讀書與種田,看似是兩件毫不相幹的事情,其實彼此是分不開的。我們平日裏並不種田,但卻要吃農民種出來的糧食。農民們多半並不識字,卻要受讀書出身的縣長的約束與庇佑。我的家鄉曾有一位能人說過,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他口中所指的是君上與黎民,其實為官者與百姓又何嘗不是如此?”

她捏著勺子輕輕攪動碗中綠豆湯,繼續道:“為官者看似高高在上,實則全靠千萬百姓的托舉;庶人看似卑微,待真被逼到絕境時,亦有拼死反擊的勇氣。”說著,她舀了一勺綠豆湯細細咀嚼,待咽下後,又道:“你們知道韓儀嗎?”

姜元修楞楞地一點頭,“不正是並州太行山那起兵造反的逆賊,後來死在部長您手中的嗎?”

文照點了點頭,道:“韓儀死前曾說起自己造反的原因,他原本也是有妻有子的良民,只因遭家鄉縣令迫害,妻與子皆慘死,他憤恨不過,這才舉兵造反。而那位迫害韓儀的縣令呢?他全家老小也都在兵亂中被淩虐而死了。”

見眾成員都陷入沈思,文照嘆聲道:“那位害人的縣令若早知自己此番結局,他還會那般肆無忌憚嗎?大概不會吧,可他當初為何敢那般張狂呢?我想,他應該是高高在上、作威作福久了,就忘記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其實是那些他所瞧不起的庶人帶給他的。”

她仰頭,一口飲盡了碗中的綠豆湯,然後將陶碗重重的放在一旁,“所以我讓你們學著種地,是希望你們能從中懂得黎庶的不易,正如那首詩中寫的,‘須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其實並不只是告誡世人要珍惜糧食,更是告誡我等為官者,莫忘這天下百姓之苦。”

三十個組織部成員都捧著盛著綠豆湯的陶碗沈默著,許久之後,姜元修才道:“可我等……並未入朝為官啊。”

文照笑了一笑,“或許,日後會有機會吧。”

·

涼州府,大獄內。

沈重老舊的木門發出嘶啞的呻吟,一道幽暗的光從門後爬入漆黑的牢獄,兩個身著官服的人慢吞吞擠入門內,彼此間你瞅瞅我我看看你,終於又一齊轉向那個被鐵鏈牢牢縛在座椅上的異族男子。

其中一個穿官服的人咳嗽一聲,道:“檀述耶,被關了這麽久,你可知罪嗎?”

那被縛在椅子上的男人睜開雙眼,緩緩擡頭,幽光落在他的臉上,映出他如刀鋒般尖銳的高鼻深目。檀述耶冷笑起來,張口吐出流利的漢話,“涼州的狗,少在那兒汪汪亂叫,我聽著心煩。”

“你!”那人怒指著他,“你敗在我們手底下,成了我們的階下囚,還敢如此放肆!”

檀述耶不屑地“嗤”了一聲,“若非你們聯合蒙頓那個叛徒坑害我,我豈能有今日?若是條漢子的,就該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地廝殺對決,背地裏暗下黑手,也敢自稱英雄?”

另一人悠悠道:“我們漢家有句話,叫兵不厭詐,檀述耶,你輸了就是輸了,你在我涼州大獄五載,涼州的北戎人早已盡在蒙頓的掌控,你的兵死的死散的散,你還以為你是曾經叱咤風雲的北戎雄鷹?”

未曾想到,檀述耶聞言非但沒有惱怒,反而仰頭大笑起來,先前說話那人色厲內荏地大聲喝道:“你笑什麽?!”

檀述耶漸漸息了笑聲,嘲諷道:“我笑你自以為聰明,實則庸懦蠢頓如牛羊!我檀述耶的弟兄們都是草原上的猛獸,又豈是蒙頓那個廢物所能掌控的?若真如你們所說,我們北戎被蒙頓捏在手中,你們早就將我的腦袋送給大寧皇帝邀功了,又豈會留著我的性命,每日裏奉上酒肉供養?”

說著,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身上的鐵鏈在嘩嘩作響,檀述耶卻一派姿態閑適,“你們不敢殺我,因為只要我一死,我的兄弟們就會將整個涼州撕成碎片,你們不敢。”

他的姿態與話語是如此的囂張,兩個身著官服的人卻只是咬著牙關敢怒不敢言。檀述耶道:“直說吧,你們來此究竟有什麽目的?”

其中一人冷冷地說:“我們可以放了你,讓你重新回到草原上,只是有個條件。”

檀述耶嗤聲道:“涼州的狗,你們沒資格和我談條件。”

“不如先聽聽我們提的是什麽條件。”另一人說:“放心,你聽了,會答應的。”

……

走出大獄的那一瞬,天光大盛,其中一人“嘶”了一聲遮住了眼睛,在一片晃晃白光中,他聽見身旁的同僚道:“你說,我們就這麽把檀述耶那個北戎頭子給放了,會不會遭殃啊?”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周太常的意思,不就是讓涼州動亂,咱們今文經學派才好從中牟利麽?反正涼州本就不太平,再亂一些也無妨,終歸一切都是為了學派。”

“我倒不是擔心涼州,我是擔心洛京那邊過河拆橋,到時候別把咱們丟出去當替罪羊……”

“你放心吧,周太常同我們往來的信件我都讓內人小心保管著,學派若真想拿咱們頂罪,就別怪咱們拼個魚死網破了。”

“唔,是這個理兒。”

“等著吧,那檀述耶是個有能耐的,想必要不了多久,周太常那邊就能看到咱們的成效了。”

·

洛京那邊尚無人知曉檀述耶那頭北戎猛虎被放歸山林的消息,皇帝仍在修仙,虞澤仍在搞事,文照在尚書臺打工之餘仍在培訓組織部的成員們,而古文經學派則仗著《左氏春秋》登上官學之位的威勢打壓政敵、排除異己,只有今文經學派靜悄悄的,仿佛已經躺平擺爛了。

整個洛京陷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而涼州在今文經學派和檀述耶的攪弄下已經打成一團。

檀述耶是北戎難得的猛將,曾以一己之力統率泰半北戎部落,擊退扶餘、進擊烏孫,一度完全占據匈奴故土,威脅大寧三輔之地。後突然失蹤,有人說他暴斃了,有人說他被內賊刺殺,總之在某一天後,檀述耶銷聲匿跡,大寧邊境這才重歸平靜。

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檀述耶是被涼州官員暗中聯絡他的弟弟蒙頓坑害,陷落涼州大獄被困五載,正如此時也只有極少數人知道,檀述耶已經重回草原,他一路召集舊部,就要殺向蒙頓的大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