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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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海城
海城。
趙平生坐船到了羊城, 只來得及去招待所開間房洗漱，就又得帶著行李直奔羊城火車站。不洗這個澡不行，大熱的天, 他在家都要一天洗兩次澡才覺得舒服，出門在外沒條件, 但在船上待了那麽長時間，還得去坐兩天的火車, 這個澡不洗, 他就得先被自己給熏暈掉。
沒時間中途去機械廠家屬院見一見宋雨晴在這邊的家人了，只能看回來的時間有沒有時間空出來, 想到宋雨晴給寫的那封信，他覺得還是得自己跑一趟問問清楚, 這樣他們倆才能安心。
車票是省第一軍醫院統一購買的，這邊醫院的醫生去羊城開會討論某種疾病最新研究出來的治療方案, 他則是被額外加進去的, 已經定好了，他過去要給某位病人做臺手術。病人什麽信息，他目前一概不知。
但在部隊待了那麽久，也知道領導特意沒說的事情就不用刨根問底了，等他到了海城, 病人的情況自然會有人告訴他。
考慮到他們時間緊，統一給安排的臥鋪票。這節車廂就他們幾個乘客，說話聲都不用怕打擾到別人而刻意壓抑，相當於在火車上還搞了個同行交流會。直到後面幾站，有別人上車了, 他們才把話題從工作轉到日常生活上。
這幾位醫生和趙平生也算是老熟人了，畢竟他之前就在省第一軍醫院工作過, 調到海島後又有過幾次出差到省第一軍醫院。他們對趙平生的印象深刻，趙平生對他們也看著眼熟，只不過是對不上名字。但在一個小車廂裏待上半天，趙平生和他們也就熟起來了。
“趙醫生成家了嗎？”
有個醫生好奇。說起來，他們對趙平生印象深刻，除了因為他短短兩三年內醫術、研究成果亮眼，還因為趙平生在省第一軍醫院的時候，童竹君追他追得整個醫院都知道。
童竹君和趙平生都是第四軍醫大學出來的，大家都想著他倆條件、家庭都很般配，應該很快會走到一起。結果，趙平生突然申請調去了海島。不明情況的人還猜測過趙平生是不是在羊城待不下去了才選擇調走。
現在看，趙平生看著像是自己想去的。
最近，童竹君都開始聽從她家裏的安排和人相親了，他們就更好奇趙平生現在的情況了。
趙平生看了眼什麽都沒有的無名指，溫聲道：“今年初已經結婚領證了。”
這個年頭有點不好，就是現在不興結婚了戴戒指，不然的話，他把戒指往無名指一戴，別人就都知道他結婚成家了。
“居然已經成家了啊。”但這樣好像就說得過去了，趙平生都結婚成家了，童竹君再喜歡人，也不可能喜歡個結了婚的男人。
“你愛人也是海島那邊軍醫院的同行？”
提到宋雨晴，趙平生總忍不住泛起笑意，“不是，她在附近的生產隊小學當老師，教學生畫畫和音樂。嗯，她畫畫很厲害。”
他畫出來的那些器官簡圖，都是她給調色然後上色上去，搞得像拿相機拍出來的一樣。他把圖帶去辦公室貼出來，安醫生和萬醫生他們都過來看過，甚至想把他的畫給“借”走用用。
他當然不給借了，他們的“借”可沒有還回來的期限。
其他人：大家也沒問你愛人畫畫水平啊，你自己就先誇了起來。
得吧，看來趙平生對他愛人是非常上心的。
在火車上沒有別的娛樂活動嘛，他們就專門逮著趙平生問他的事情，在得知趙平生和他愛人在醫院見過一面互相認識了之後就確定關系後，他們更覺得趙平生這個人做事是挺果斷的。說調走就調走，看上人家了就追，厲害啊。
到了海城，趙平生跟著大部隊先去了安排好的招待所，洗漱一番後就拿著宋雨晴準備好的海貨出門。
同一間房的醫生問他去哪裏。
“我回家一趟，我愛人給家裏人準備了些海島的特產。”趙平生出門時順手把門給帶上了。
屋裏，同住的醫生驚訝道：“趙醫生是海城本地人啊？那可真是巧了。”
趙平生下了公交車，順著之前的記憶往前走，七拐八拐的，終於拐到了自家小樓房前。並非這邊交通不便利，而是他下錯了站，就只能靠雙腿多走一段了。
這邊住的基本都是衛生系統裏的領導，他這邊爸媽現今的職位不算低，才能分到一套兩層的樓房。大哥大嫂和父母住在這邊，小弟住在單位的宿舍樓，小妹在讀大學不常在家。
趙平生敲門半天沒人應，還是隔壁家的阿姨聽到聲音了，才說現在這個點，他家裏的人都在單位，沒人在家。
隔壁家阿姨打量他許久，終於認了出來，“你是平生對吧？！”
“我說，我都沒認出你來！過來我家裏坐著，我給你爸媽打個電話通知他們？”
這又是對趙平生不熟悉的鄰居，實際上，這個大院裏的人沒多少人對“趙平生”是熟的，畢竟他不常在家裏，他們也見不到他的人，而且他父母也都忙碌，平時也沒什麽時間和大院裏的鄰居嘮嗑他這個常年在外的兒子。
趙平生擡手看了下時間，他就只有一個下午的時間可以出來，晚上還要回去吃飯，順便去見見來接應他去醫院做手術的同志。於是道：“那就麻煩您了，借您家電話一用。”
“哎喲，你這也太客氣了呀。”鄰居阿姨笑著地招呼他過來，給家裏老人道：“這就是隔壁老趙家的平生啊，小時候還和我們家威威常一起玩的。你當年跟你外公外婆去京城住，我們家威威都哭了好幾天了。”
“聽你爸媽說，你現在是在海島的部隊醫院裏當軍醫，今年初剛結婚對吧？怎麽沒把你愛人帶回來？你媽媽專門拿你們的照片過來給我看呢，你和你愛人看著就般配。”
趙平生笑道：“我這次是單位安排過來學習的，她在海島那邊也有自己的工作，走不開。”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不過你們有時間啊，還是得回來看看，得認個門吧？整個大院的人都知道你結婚了，大家都想等著你們回來發喜糖呢。”
“嗯，年底有時間就回來。”
他借了鄰居家的電話給他爸趙山南的辦公室打了電話，問他幾點下班，還說了自己五點就得回招待所了。
電話那頭，接到他電話的趙山南驚訝過後就道：“我半小時後就回去。”
掛斷電話，趙山南又給在疾控中心上班的江如月打電話，“江如月同志，你二兒子回來了，現在沒鑰匙進家裏，他五點前就得離開，我現在準備回去了，你現在能不能回？”
“平生回來了？！”江如月驚喜過後，氣道：“這死孩子！又悄無聲息地跑回來不提前說一聲。趙山南同志，你先回吧，我晚點到家。”
等趙平生見到自己在這個世界的父親時，距離掛斷電話才不到十五分鐘。起身和鄰居阿姨道謝後，才拎著他那袋海貨離開。
他非常能理解宋雨晴說的，喊兩個和自己親生爸媽不完全相似的人叫“爸媽”確實別扭。好在，他這邊的父母和他親生爸媽還挺像的，偶爾會讓他感覺有些親切。
趙山南時不時地回頭看他一眼，溫和地問他在海島那邊的工作情況，然後拍拍他的肩膀誇了句“不錯”。
心裏卻是驕傲自豪得很，他的這個兒子，不聲不響的，申請調去海島，也依然做了一番成績。他在衛生系統上班，自然會找粵省那邊的老朋友打聽情況，得知他二兒子現在一點點地展露鋒芒，又謙虛又得意。
只是啊，這二兒子從小身體不好，為了方便看病就跟著他外公外婆在京城住，長大了也是在那邊入學，一直到後來讀了醫學......和家裏的關系不冷不熱，平平淡淡的像是普通親戚。他們父母呢，工作也忙，別說是他了，留在身邊的兩個小的也是跟著他們爺爺奶奶長大的。孩子突然就結婚成家、事業有成了，對他們來說，像是就那麽一眨眼的事情。
“您突然回來，不耽誤工作吧？”
“沒有沒有，兩三個小時的時間還是有的。你媽工作比我還忙，她可能晚點到。”趙山南就道：“你下次回來提前給家裏說一聲，不然沒人在家。你大哥大嫂也上班去了。”
家裏以前倒是還請了人幫忙，但他們看著有人因為家裏多個幫忙做飯的親戚就被舉報，他們也就沒請人幫忙了，基本不在家開火，個個都在單位解決三餐。
“我也是到了這邊才知道安排，之前打算等工作結束了再回來看看。”
趙平生有些拘謹，一低頭就看到了自己帶來的包裹，然後把包裹打開，把裏面的東西都給拿出來放桌上，“雨晴找生產隊的隊員換的海產品，本來想寄回來的 ，正好我出差，就讓我帶著過來了。”
“哦哦對，你和雨晴在那邊沒什麽困難吧？”
“嗯，沒什麽困難，一切都好。”
兩人在搜羅話題時，江如月風風火火地趕了回來，一進家門就是問：“就你自己回來？”
趙平生失笑，把給隔壁阿姨、他爸解釋過的話又再說了一遍。
“我們商量好了，年底沒有別的事情，就回來過年。”
“這還差不多。”江如月點點頭，她是忙得沒空管幾個孩子的事情，但是兒子結了婚，她這個當婆婆的怎麽也得見見兒媳婦吧。
趙山南和江如月不愧是工作狂，回來後最關心的就是趙平生的工作，聽他說了自己現在的情況，才都放下心來，叫他好好工作，不要驕傲，得繼續沈下心來積攢臨床經驗......
江如月又提醒道：“你現在工作忙，還是先不要孩子的好，否則家裏沒個人能幫襯你們，擔子全壓在雨晴身上，人家比你小好多歲，嫁給你也不容易的。像我和你爸當時，還有你外公外婆爺爺奶奶搭手，不然哪有功夫忙工作？後面最忙的時候趕上有你小妹了，當時就是因為措施沒做到位......”
“你不用跟爸媽害羞，我們也是學醫出身的，你自己也是醫生，這有什麽說不得的？又不是出去和外人說。”
趙平生無奈地笑道：“我知道了，我和雨晴會做好規劃的。”
這邊的父母和他親生父母都挺開明的。讀書談戀愛那時候，他親生爸媽就關於“婚前同居、做好措施”這件事和他展開討論過。盡管他說他們沒越界，他爸媽還是給他認真嚴肅地上了一課。
趙平生慶幸，這邊的爸媽見著他都是問他工作問題，他們極少去說以前如何如何，也沒覺得他現在有什麽不對勁。
不過也正常，常年不見面，這倆工作狂平時也沒關註到孩子的細微變化吧。別說是從小跟著外公外婆長大的“趙平生”了，就連放身邊的其他孩子，都不見得多了解呢。
說起來，這倆工作狂父母能暫時放下工作回來見他，也挺讓他意外的。
聊了一個多小時，江如月突然想起了件重要的事情，起身回屋裏，過了幾分鐘後再出來，拿著個小盒子。
一打開，裏面是兩個金鐲子，“這是你奶奶以前說好要給你媳婦兒留的。之前不好寄出去，你人來了，就把東西帶回去給雨晴。”
趙平生有些思緒難平，他明白這兩個鐲子寄托了那位從未見過面的老人對自己親孫子的喜愛和祝福，但他......
垂著眸遮掩住眼底的覆雜情緒，動了動手指頭，許久，在趙山南和江如月正要開口詢問時，低聲應了句“謝謝”，伸手接了過去。
江如月卻是笑他道：“這有什麽好謝的？”
說著，又語重心長道：“雖然你是跟著你外公外婆長大的，你爺爺奶奶在的時候也沒少牽掛你，你哥和你弟弟妹妹有的，他們也給你留了一份。”
待到了四點半，趙平生正要說他得走了，江如月又讓他多留一小時，“待會讓你爸助理開車過來送你過去，不著急。你先在家等著和你爸說說話，我出去給你買點東西帶回去給雨晴。”
趙平生把人給攔住，“不用再買了，我和雨晴現在什麽都不缺，你們上次寄的東西都還剩不少。等這邊工作結束，我應該還有一天時間，到時候再回來家裏一趟。”
“那行，定好了哪天，你提前給我們打個電話，我讓你大哥大嫂還有你弟也回來吃飯。”
趙平生最後還是選擇了去坐公交車走，為了送他，還專門麻煩他爸助理申請車子過來，那沒有必要。
當天晚上，他就見到了要動手術的病人。他混在一幫要來參加研討的醫生裏到海城，最後，其他人被安排參加研討去了，他則是被接到了這邊的軍醫院。
連著工作了六天，等到病人脫離了危險、清醒過來，他這次出差的任務也完成了。只是因為多耽擱了一天，最後沒能再回家一趟。打電話給他爸說時，他爸非常善解人意，道：“工作第一，只要工作完成好了就行。你沒時間回來了那就等下次，過年再帶雨晴一塊回。”
回去前，趙平生給海島軍醫院打了個電話，讓人給宋雨晴帶個口信，說他會晚幾天回去。
按照原計劃的時間，他還是和那幾位醫生一道坐火車回羊城。至於為什麽趙平生中途幾天沒和他們一起參加研討會，大家都有猜測他是有別的安排，誰也沒多問。
在軍醫院工作的人，這點覺悟是有的。
回到羊城，趙平生沒急著去買船票當天走，而是找了個接待所住下。
他這趟回海城見了父母，通過和他們聊天，目測得到他現在是“安全”的，他的一切行為、性格在他們那裏都是合理的。他得早點確定羊城這邊的情況，不然宋雨晴有點別的風吹草動就總是提心吊膽。
隔天，趙平生把行李收拾好。他帶的東西不多，直接把行李帶著，下樓去退了房，然後去百貨大樓買了些上門的禮，還在這裏買到了吹風機和顏料，吹風機和顏料就把他原來癟癟的行李袋給裝得鼓了起來。
然後直奔機械廠舊家屬院。
這次他運氣好，過來時樓下沒什麽人在，也就不會像上次那樣被人攔著問話，直接上樓去了宋家。
宋紅旗和宋長民趴桌上寫信，忽然門口的亮光被擋住，他們齊齊側頭去看，接著就是兩道一口同時的驚呼：“姐夫！”
廚房裏頭的唐秀香抽不開身出來，聽到他們姐弟兩的聲音就問：“小川你怎麽過來了？”
宋紅旗忙道：“媽，不是大姐夫，二姐夫來了。”
“二姐夫？小趙來了？”唐秀香趕忙加快速度，往砂鍋裏放好配料，擦擦手，走了出來。果然是趙平生，高興道：“你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我也好提前買菜。是過來出差的吧？哎呀，紅旗你拿錢和票去肉站看看還有沒有肉，多買點。”
趙平生制止道：“我過來的時候去過肉站了，剩下的只有些下水，這會兒估計也賣完了。”又道：“我趕中午的那趟船回去，也來不及吃飯了，不用忙活。”
“你說你這每次都來去匆匆的......都說了，回家裏不用帶那麽多東西，你和雨晴在海島那也不容易......”
趙平生笑笑，任由她碎碎叨。
說了些他們在海島那邊的生活，趙平生就直接問：“媽，雨晴讓我來問問，她那個朋友的事情，你們有沒有她的消息？”
唐秀香看了看他，無奈地嘆了聲氣，“我就知道雨晴不問個明白不死心。但我們也是真的不知道，自從楊家出事後，我們就沒見過楊曼曼了，她也沒再跟著雨晴到家裏來。年後初八那天，我們收到她托人遞來的信，只說她要跟著丈夫去東北了，具體是去東北哪了也沒說，沒給留下聯系方式。還讓我們別和雨晴提她。”
“雨晴怎麽突然問起她來了？”
趙平生皺眉，“楊曼曼給你們遞信，說讓你們不要和雨晴提她？”但是楊曼曼卻給“宋雨晴”寄了信到海島......
唐秀香如實道：“是啊，楊曼曼給我們遞來的信裏是這麽說的。不過她也是好心，現在不少人盯著她，就想從她那套出她家的東西，不過當初她家已經把東西都給捐出去了，就算是剩也剩不出什麽了啊。楊曼曼估計是怕她和雨晴走得近，連累了雨晴，被那些人盯上，那就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不過，她現在也不擔心了，雨晴跟著小趙住在部隊基地裏，那些人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部隊裏面去。
趙平生低頭摩挲著手指，現在真是一頭霧水。
楊曼曼結婚再回羊城，又要跟著丈夫去東北，羊城這邊肯定不少人知道她的去向。她和“宋雨晴”關系好，不想連累好朋友所以讓宋家人不要和“宋雨晴”說她的情況，這樣很說得過去。只是，那為什麽有寫了信給“宋雨晴”呢？
“楊曼曼去了東北也好，那些盯著她家的人氣跳腳也沒辦法了，不管是西北還是東北，他們都沒功夫跑那麽遠去。我看啊，這些人就是貪的，楊家都這樣了，還能剩什麽東西出來？”
唐秀香看了看門外，沒人，小聲道：“我去楊家附近打聽過了，楊曼曼走的時候就帶了兩套衣服，她那個丈夫也沒帶多少東西。聽說她丈夫是她家舊交的兒子，就是為了她特意從東北趕過來的。你回去了和雨晴說一說，讓她別擔心了，我看啊，楊曼曼跟著去東北不是壞事。”
沒有打探到別的消息，還增加了疑惑，趙平生也難免心生郁氣。
不過也沒表現出來讓唐秀香擔心，又說了宋雨晴別的事情，讓她也知道宋雨晴在海島過得不錯能放心些。
等到要走的時候，宋紅旗和宋長民送他去到公交站，一路上宋紅旗都在糾結。
眼看著時間一分分過去，宋紅旗終於堅定下來，對趙平生道：“二姐夫，我，我初九那天在外面玩，遇到曼曼姐了，她找我問了二姐的事情......”
趙平生突然心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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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
趙平生坐船到了羊城, 只來得及去招待所開間房洗漱，就又得帶著行李直奔羊城火車站。不洗這個澡不行，大熱的天, 他在家都要一天洗兩次澡才覺得舒服，出門在外沒條件, 但在船上待了那麽長時間，還得去坐兩天的火車, 這個澡不洗, 他就得先被自己給熏暈掉。
沒時間中途去機械廠家屬院見一見宋雨晴在這邊的家人了，只能看回來的時間有沒有時間空出來, 想到宋雨晴給寫的那封信，他覺得還是得自己跑一趟問問清楚, 這樣他們倆才能安心。
車票是省第一軍醫院統一購買的，這邊醫院的醫生去羊城開會討論某種疾病最新研究出來的治療方案, 他則是被額外加進去的, 已經定好了，他過去要給某位病人做臺手術。病人什麽信息，他目前一概不知。
但在部隊待了那麽久，也知道領導特意沒說的事情就不用刨根問底了，等他到了海城, 病人的情況自然會有人告訴他。
考慮到他們時間緊，統一給安排的臥鋪票。這節車廂就他們幾個乘客，說話聲都不用怕打擾到別人而刻意壓抑，相當於在火車上還搞了個同行交流會。直到後面幾站，有別人上車了, 他們才把話題從工作轉到日常生活上。
這幾位醫生和趙平生也算是老熟人了，畢竟他之前就在省第一軍醫院工作過, 調到海島後又有過幾次出差到省第一軍醫院。他們對趙平生的印象深刻，趙平生對他們也看著眼熟，只不過是對不上名字。但在一個小車廂裏待上半天，趙平生和他們也就熟起來了。
“趙醫生成家了嗎？”
有個醫生好奇。說起來，他們對趙平生印象深刻，除了因為他短短兩三年內醫術、研究成果亮眼，還因為趙平生在省第一軍醫院的時候，童竹君追他追得整個醫院都知道。
童竹君和趙平生都是第四軍醫大學出來的，大家都想著他倆條件、家庭都很般配，應該很快會走到一起。結果，趙平生突然申請調去了海島。不明情況的人還猜測過趙平生是不是在羊城待不下去了才選擇調走。
現在看，趙平生看著像是自己想去的。
最近，童竹君都開始聽從她家裏的安排和人相親了，他們就更好奇趙平生現在的情況了。
趙平生看了眼什麽都沒有的無名指，溫聲道：“今年初已經結婚領證了。”
這個年頭有點不好，就是現在不興結婚了戴戒指，不然的話，他把戒指往無名指一戴，別人就都知道他結婚成家了。
“居然已經成家了啊。”但這樣好像就說得過去了，趙平生都結婚成家了，童竹君再喜歡人，也不可能喜歡個結了婚的男人。
“你愛人也是海島那邊軍醫院的同行？”
提到宋雨晴，趙平生總忍不住泛起笑意，“不是，她在附近的生產隊小學當老師，教學生畫畫和音樂。嗯，她畫畫很厲害。”
他畫出來的那些器官簡圖，都是她給調色然後上色上去，搞得像拿相機拍出來的一樣。他把圖帶去辦公室貼出來，安醫生和萬醫生他們都過來看過，甚至想把他的畫給“借”走用用。
他當然不給借了，他們的“借”可沒有還回來的期限。
其他人：大家也沒問你愛人畫畫水平啊，你自己就先誇了起來。
得吧，看來趙平生對他愛人是非常上心的。
在火車上沒有別的娛樂活動嘛，他們就專門逮著趙平生問他的事情，在得知趙平生和他愛人在醫院見過一面互相認識了之後就確定關系後，他們更覺得趙平生這個人做事是挺果斷的。說調走就調走，看上人家了就追，厲害啊。
到了海城，趙平生跟著大部隊先去了安排好的招待所，洗漱一番後就拿著宋雨晴準備好的海貨出門。
同一間房的醫生問他去哪裏。
“我回家一趟，我愛人給家裏人準備了些海島的特產。”趙平生出門時順手把門給帶上了。
屋裏，同住的醫生驚訝道：“趙醫生是海城本地人啊？那可真是巧了。”
趙平生下了公交車，順著之前的記憶往前走，七拐八拐的，終於拐到了自家小樓房前。並非這邊交通不便利，而是他下錯了站，就只能靠雙腿多走一段了。
這邊住的基本都是衛生系統裏的領導，他這邊爸媽現今的職位不算低，才能分到一套兩層的樓房。大哥大嫂和父母住在這邊，小弟住在單位的宿舍樓，小妹在讀大學不常在家。
趙平生敲門半天沒人應，還是隔壁家的阿姨聽到聲音了，才說現在這個點，他家裏的人都在單位，沒人在家。
隔壁家阿姨打量他許久，終於認了出來，“你是平生對吧？！”
“我說，我都沒認出你來！過來我家裏坐著，我給你爸媽打個電話通知他們？”
這又是對趙平生不熟悉的鄰居，實際上，這個大院裏的人沒多少人對“趙平生”是熟的，畢竟他不常在家裏，他們也見不到他的人，而且他父母也都忙碌，平時也沒什麽時間和大院裏的鄰居嘮嗑他這個常年在外的兒子。
趙平生擡手看了下時間，他就只有一個下午的時間可以出來，晚上還要回去吃飯，順便去見見來接應他去醫院做手術的同志。於是道：“那就麻煩您了，借您家電話一用。”
“哎喲，你這也太客氣了呀。”鄰居阿姨笑著地招呼他過來，給家裏老人道：“這就是隔壁老趙家的平生啊，小時候還和我們家威威常一起玩的。你當年跟你外公外婆去京城住，我們家威威都哭了好幾天了。”
“聽你爸媽說，你現在是在海島的部隊醫院裏當軍醫，今年初剛結婚對吧？怎麽沒把你愛人帶回來？你媽媽專門拿你們的照片過來給我看呢，你和你愛人看著就般配。”
趙平生笑道：“我這次是單位安排過來學習的，她在海島那邊也有自己的工作，走不開。”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不過你們有時間啊，還是得回來看看，得認個門吧？整個大院的人都知道你結婚了，大家都想等著你們回來發喜糖呢。”
“嗯，年底有時間就回來。”
他借了鄰居家的電話給他爸趙山南的辦公室打了電話，問他幾點下班，還說了自己五點就得回招待所了。
電話那頭，接到他電話的趙山南驚訝過後就道：“我半小時後就回去。”
掛斷電話，趙山南又給在疾控中心上班的江如月打電話，“江如月同志，你二兒子回來了，現在沒鑰匙進家裏，他五點前就得離開，我現在準備回去了，你現在能不能回？”
“平生回來了？！”江如月驚喜過後，氣道：“這死孩子！又悄無聲息地跑回來不提前說一聲。趙山南同志，你先回吧，我晚點到家。”
等趙平生見到自己在這個世界的父親時，距離掛斷電話才不到十五分鐘。起身和鄰居阿姨道謝後，才拎著他那袋海貨離開。
他非常能理解宋雨晴說的，喊兩個和自己親生爸媽不完全相似的人叫“爸媽”確實別扭。好在，他這邊的父母和他親生爸媽還挺像的，偶爾會讓他感覺有些親切。
趙山南時不時地回頭看他一眼，溫和地問他在海島那邊的工作情況，然後拍拍他的肩膀誇了句“不錯”。
心裏卻是驕傲自豪得很，他的這個兒子，不聲不響的，申請調去海島，也依然做了一番成績。他在衛生系統上班，自然會找粵省那邊的老朋友打聽情況，得知他二兒子現在一點點地展露鋒芒，又謙虛又得意。
只是啊，這二兒子從小身體不好，為了方便看病就跟著他外公外婆在京城住，長大了也是在那邊入學，一直到後來讀了醫學......和家裏的關系不冷不熱，平平淡淡的像是普通親戚。他們父母呢，工作也忙，別說是他了，留在身邊的兩個小的也是跟著他們爺爺奶奶長大的。孩子突然就結婚成家、事業有成了，對他們來說，像是就那麽一眨眼的事情。
“您突然回來，不耽誤工作吧？”
“沒有沒有，兩三個小時的時間還是有的。你媽工作比我還忙，她可能晚點到。”趙山南就道：“你下次回來提前給家裏說一聲，不然沒人在家。你大哥大嫂也上班去了。”
家裏以前倒是還請了人幫忙，但他們看著有人因為家裏多個幫忙做飯的親戚就被舉報，他們也就沒請人幫忙了，基本不在家開火，個個都在單位解決三餐。
“我也是到了這邊才知道安排，之前打算等工作結束了再回來看看。”
趙平生有些拘謹，一低頭就看到了自己帶來的包裹，然後把包裹打開，把裏面的東西都給拿出來放桌上，“雨晴找生產隊的隊員換的海產品，本來想寄回來的 ，正好我出差，就讓我帶著過來了。”
“哦哦對，你和雨晴在那邊沒什麽困難吧？”
“嗯，沒什麽困難，一切都好。”
兩人在搜羅話題時，江如月風風火火地趕了回來，一進家門就是問：“就你自己回來？”
趙平生失笑，把給隔壁阿姨、他爸解釋過的話又再說了一遍。
“我們商量好了，年底沒有別的事情，就回來過年。”
“這還差不多。”江如月點點頭，她是忙得沒空管幾個孩子的事情，但是兒子結了婚，她這個當婆婆的怎麽也得見見兒媳婦吧。
趙山南和江如月不愧是工作狂，回來後最關心的就是趙平生的工作，聽他說了自己現在的情況，才都放下心來，叫他好好工作，不要驕傲，得繼續沈下心來積攢臨床經驗......
江如月又提醒道：“你現在工作忙，還是先不要孩子的好，否則家裏沒個人能幫襯你們，擔子全壓在雨晴身上，人家比你小好多歲，嫁給你也不容易的。像我和你爸當時，還有你外公外婆爺爺奶奶搭手，不然哪有功夫忙工作？後面最忙的時候趕上有你小妹了，當時就是因為措施沒做到位......”
“你不用跟爸媽害羞，我們也是學醫出身的，你自己也是醫生，這有什麽說不得的？又不是出去和外人說。”
趙平生無奈地笑道：“我知道了，我和雨晴會做好規劃的。”
這邊的父母和他親生父母都挺開明的。讀書談戀愛那時候，他親生爸媽就關於“婚前同居、做好措施”這件事和他展開討論過。盡管他說他們沒越界，他爸媽還是給他認真嚴肅地上了一課。
趙平生慶幸，這邊的爸媽見著他都是問他工作問題，他們極少去說以前如何如何，也沒覺得他現在有什麽不對勁。
不過也正常，常年不見面，這倆工作狂平時也沒關註到孩子的細微變化吧。別說是從小跟著外公外婆長大的“趙平生”了，就連放身邊的其他孩子，都不見得多了解呢。
說起來，這倆工作狂父母能暫時放下工作回來見他，也挺讓他意外的。
聊了一個多小時，江如月突然想起了件重要的事情，起身回屋裏，過了幾分鐘後再出來，拿著個小盒子。
一打開，裏面是兩個金鐲子，“這是你奶奶以前說好要給你媳婦兒留的。之前不好寄出去，你人來了，就把東西帶回去給雨晴。”
趙平生有些思緒難平，他明白這兩個鐲子寄托了那位從未見過面的老人對自己親孫子的喜愛和祝福，但他......
垂著眸遮掩住眼底的覆雜情緒，動了動手指頭，許久，在趙山南和江如月正要開口詢問時，低聲應了句“謝謝”，伸手接了過去。
江如月卻是笑他道：“這有什麽好謝的？”
說著，又語重心長道：“雖然你是跟著你外公外婆長大的，你爺爺奶奶在的時候也沒少牽掛你，你哥和你弟弟妹妹有的，他們也給你留了一份。”
待到了四點半，趙平生正要說他得走了，江如月又讓他多留一小時，“待會讓你爸助理開車過來送你過去，不著急。你先在家等著和你爸說說話，我出去給你買點東西帶回去給雨晴。”
趙平生把人給攔住，“不用再買了，我和雨晴現在什麽都不缺，你們上次寄的東西都還剩不少。等這邊工作結束，我應該還有一天時間，到時候再回來家裏一趟。”
“那行，定好了哪天，你提前給我們打個電話，我讓你大哥大嫂還有你弟也回來吃飯。”
趙平生最後還是選擇了去坐公交車走，為了送他，還專門麻煩他爸助理申請車子過來，那沒有必要。
當天晚上，他就見到了要動手術的病人。他混在一幫要來參加研討的醫生裏到海城，最後，其他人被安排參加研討去了，他則是被接到了這邊的軍醫院。
連著工作了六天，等到病人脫離了危險、清醒過來，他這次出差的任務也完成了。只是因為多耽擱了一天，最後沒能再回家一趟。打電話給他爸說時，他爸非常善解人意，道：“工作第一，只要工作完成好了就行。你沒時間回來了那就等下次，過年再帶雨晴一塊回。”
回去前，趙平生給海島軍醫院打了個電話，讓人給宋雨晴帶個口信，說他會晚幾天回去。
按照原計劃的時間，他還是和那幾位醫生一道坐火車回羊城。至於為什麽趙平生中途幾天沒和他們一起參加研討會，大家都有猜測他是有別的安排，誰也沒多問。
在軍醫院工作的人，這點覺悟是有的。
回到羊城，趙平生沒急著去買船票當天走，而是找了個接待所住下。
他這趟回海城見了父母，通過和他們聊天，目測得到他現在是“安全”的，他的一切行為、性格在他們那裏都是合理的。他得早點確定羊城這邊的情況，不然宋雨晴有點別的風吹草動就總是提心吊膽。
隔天，趙平生把行李收拾好。他帶的東西不多，直接把行李帶著，下樓去退了房，然後去百貨大樓買了些上門的禮，還在這裏買到了吹風機和顏料，吹風機和顏料就把他原來癟癟的行李袋給裝得鼓了起來。
然後直奔機械廠舊家屬院。
這次他運氣好，過來時樓下沒什麽人在，也就不會像上次那樣被人攔著問話，直接上樓去了宋家。
宋紅旗和宋長民趴桌上寫信，忽然門口的亮光被擋住，他們齊齊側頭去看，接著就是兩道一口同時的驚呼：“姐夫！”
廚房裏頭的唐秀香抽不開身出來，聽到他們姐弟兩的聲音就問：“小川你怎麽過來了？”
宋紅旗忙道：“媽，不是大姐夫，二姐夫來了。”
“二姐夫？小趙來了？”唐秀香趕忙加快速度，往砂鍋裏放好配料，擦擦手，走了出來。果然是趙平生，高興道：“你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我也好提前買菜。是過來出差的吧？哎呀，紅旗你拿錢和票去肉站看看還有沒有肉，多買點。”
趙平生制止道：“我過來的時候去過肉站了，剩下的只有些下水，這會兒估計也賣完了。”又道：“我趕中午的那趟船回去，也來不及吃飯了，不用忙活。”
“你說你這每次都來去匆匆的......都說了，回家裏不用帶那麽多東西，你和雨晴在海島那也不容易......”
趙平生笑笑，任由她碎碎叨。
說了些他們在海島那邊的生活，趙平生就直接問：“媽，雨晴讓我來問問，她那個朋友的事情，你們有沒有她的消息？”
唐秀香看了看他，無奈地嘆了聲氣，“我就知道雨晴不問個明白不死心。但我們也是真的不知道，自從楊家出事後，我們就沒見過楊曼曼了，她也沒再跟著雨晴到家裏來。年後初八那天，我們收到她托人遞來的信，只說她要跟著丈夫去東北了，具體是去東北哪了也沒說，沒給留下聯系方式。還讓我們別和雨晴提她。”
“雨晴怎麽突然問起她來了？”
趙平生皺眉，“楊曼曼給你們遞信，說讓你們不要和雨晴提她？”但是楊曼曼卻給“宋雨晴”寄了信到海島......
唐秀香如實道：“是啊，楊曼曼給我們遞來的信裏是這麽說的。不過她也是好心，現在不少人盯著她，就想從她那套出她家的東西，不過當初她家已經把東西都給捐出去了，就算是剩也剩不出什麽了啊。楊曼曼估計是怕她和雨晴走得近，連累了雨晴，被那些人盯上，那就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不過，她現在也不擔心了，雨晴跟著小趙住在部隊基地裏，那些人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部隊裏面去。
趙平生低頭摩挲著手指，現在真是一頭霧水。
楊曼曼結婚再回羊城，又要跟著丈夫去東北，羊城這邊肯定不少人知道她的去向。她和“宋雨晴”關系好，不想連累好朋友所以讓宋家人不要和“宋雨晴”說她的情況，這樣很說得過去。只是，那為什麽有寫了信給“宋雨晴”呢？
“楊曼曼去了東北也好，那些盯著她家的人氣跳腳也沒辦法了，不管是西北還是東北，他們都沒功夫跑那麽遠去。我看啊，這些人就是貪的，楊家都這樣了，還能剩什麽東西出來？”
唐秀香看了看門外，沒人，小聲道：“我去楊家附近打聽過了，楊曼曼走的時候就帶了兩套衣服，她那個丈夫也沒帶多少東西。聽說她丈夫是她家舊交的兒子，就是為了她特意從東北趕過來的。你回去了和雨晴說一說，讓她別擔心了，我看啊，楊曼曼跟著去東北不是壞事。”
沒有打探到別的消息，還增加了疑惑，趙平生也難免心生郁氣。
不過也沒表現出來讓唐秀香擔心，又說了宋雨晴別的事情，讓她也知道宋雨晴在海島過得不錯能放心些。
等到要走的時候，宋紅旗和宋長民送他去到公交站，一路上宋紅旗都在糾結。
眼看著時間一分分過去，宋紅旗終於堅定下來，對趙平生道：“二姐夫，我，我初九那天在外面玩，遇到曼曼姐了，她找我問了二姐的事情......”
趙平生突然心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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