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

海州市公安局裏燈火通明，沈重、肅殺的冷風貫穿前後廳，冬天好像一夜間抵達。空調沒有人開，窗戶也無人關。一半的警察全體出動，剩下一半同樣不得休息。每個人的後背都在出冷汗。

祁蔚第二次進警局，這次她全副武裝。警方提出的所有控訴，全部反駁；媒體尚未靠近警局，就被人攔截在外；社交平臺露出半點風聲，立馬就被自研AI“巡邏隊”捕捉。

線上線下，祁蔚都要贏。她必須讓祁浙幹幹凈凈地出去。

“再問一遍，大/。麻//煙究竟是從哪購入？”目光兇橫的刑警質問。

“你重覆這些問題有意義嗎？”祁蔚肩上披著西裝外套，雙腿交疊，“我哥哥不是說了大。。麻//煙不是他的。監控你們也看到了，曹東拎了個雪茄盒進來。你們不去查他，在這屈打成招？”

“祁女士，請不要幹擾警察辦案。”

祁蔚冷哼一聲，在她身後的兩個律師站到了前邊，代表祁浙與警察交涉。

祁蔚看向祁浙，讓他放心。祁浙想笑笑，但幾乎整晚的審訊已經讓他精疲力盡。他頹唐地倒在椅背上，無聲道：“別讓你嫂嫂知道。”

祁蔚猶豫一瞬，輕輕搖頭。辜曦已經知道了，她第一時間和祁蔚聯系，兩人迅速達成共識。祁蔚帶著律師來警局，辜曦穩住暴躁的董事會。

祁浙在淺沙灣的別墅裏設宴歡迎從海外歸國的老朋友，席中有人帶了偽裝成雪茄的大。。麻//煙。祁浙剛抽上就發現不對勁了，但在他吐出第一口煙圈時，警笛已經響起。

在祁浙看來，這顯然是一次栽贓陷害。但從警察角度看，事實就是從祁浙等多人身上檢測到了毒/品，並且發現一箱□□。

淺沙灣一直是海州的“億萬俱樂部”，屬於金錢的領域，哪怕是警察也無法插手進去。這一次被“知情人”舉報，並且駛入淺沙灣的主幹道柵欄在為警車大開，警察不會放過送上門的調查機會。

警察肯定也知道疑點存在，但必須有證據證明祁浙和□□無關。而且他們想借此事，把和淺沙灣有關的相關案件一並處理。這就是麻煩之處。

祁浙在警局待得越久，宏智控股內部越不穩定，輿情也越容易發酵。

祁蔚看了一眼手機上收到的AI輿論報告，密密麻麻的紅色點位詔示著有人在做手腳，想把祁浙的事情扯入公眾審判臺。AI巡邏隊晝夜不停地行動著，把惡意帖子、評論收集，交給宏智公關部，由他們去與平臺溝通處理，甚至是報警。

這支“AI巡邏隊”在張以舟研發的小程序基礎上發展而來。原本張以舟只是用它維護“@AA宇宙祁跡”的網絡輿情，後來祁蔚把這套東西拷貝走，找團隊研發得更加完整。

得給張以舟付原創費。祁蔚心想。她點開那個加密的電話號碼，想給張以舟打個電話，但這會才淩晨四點，他應該在休息。他們對話消息停留在張以舟說：沒關系的。

祁蔚爽約了，沒有準點到度假酒店。甚至來不及跟他解釋發生了什麽，只說了句有急事，度假先取消。

張以舟一定很失望。這件事對張以舟而言“有關系”，但他不希望祁蔚因為他的關系，而感到負擔。他從不把不高興傳遞給身邊人，他好像什麽都能獨自忍受。

***

“借過、借過。”幾道急匆匆的人影差點沖撞祁蔚。好在她的條件反射快，身體微旋避開了他們。祁蔚擡起眼，掃到那幾個人的警服標志，不是市公安局。是轄區裏調來支援的警察，甚至還有交警。

淺沙灣出事，張霽澤和懷慎卻連面都沒露。看來今晚還有大事發生，可能涉及到車禍。

祁蔚懷疑兩件事有關聯。

手機裏跳出一條信息。“車禍，明濟尋車毀人亡。”來自顧億。

祁蔚怔在當場。一定是人為。祁蔚死死握住欄桿，望著天際魚肚白。

“叮咚”，祁蔚打開手機，是張以舟的消息，他說：我可以過來嗎？

祁蔚擡起頭，望見張以舟立在臺階下。他想走到祁蔚這。

“你怎麽來了？”祁蔚發消息。

“我爸媽接到市委通知，趕來海州，我剛剛送他們到市政府。”“我知道今晚發生的事情了，哥哥的事情我會幫忙。”“你別著急。我在這。”“早晨有些涼，我帶了件衣服。”

張以舟垂下手，望著祁蔚。他知道祁蔚有所顧及，但他想走過來，走到祁蔚身邊。他很擔心祁蔚。

祁蔚搖了搖頭。她發消息說：“以舟，這段時間我們不要再見面了，也不要再聯系了。我會照顧好自己，你也是。”

發完消息，她把他們之間這串加密聯系通道拉入了黑名單。她不再看張以舟，轉身進了警局裏邊。

明濟尋出事，市委立馬把兩個退休紀委找回來做什麽？祁蔚只能想到一種可能，這是明濟尋的應急預案，張純之將接替明濟尋，繼續他們的事業。

***

張以舟沒有糾纏，他去馬路對面的市政廳，等張純之和晏小芳。

他也猜得到祁蔚所想。如果張純之接受返聘，接替明濟尋，那麽張家，不能和祁蔚家裏再沾上一丁點關系。調查組負責人，和嫌疑人之間有“裙帶關系”，無論是媒體還是公眾，都能產生無數猜疑。

張以舟私心希望他們不要接下這份委托。

中午十二點，張純之和晏小芳才和市長等人從會議室裏出來。張純之托著厚厚的一沓文件夾。

市長看見張以舟，同他握手道：“以舟，你們一家人為公為民，辛苦了。”

直到在政府官員的註視下離開，張以舟才找到機會和開口，“爸，媽，你們……”

“送我們去見小明。”張純之道，“下午我和你媽去海州紀檢委。”

晏小芳抹著淚，嘶啞道：“以舟，我和爸爸這段時間都在海州。老車送去修了，你幫我們租個車吧。何局長說安排司機和車的事情，就不要了，畢竟是公家的財產……”

“媽。”張以舟打斷道，他從後視鏡看向父母，“我原本打算在年前和蔚蔚覆婚。”

張純之和晏小芳寶刀已老，但刀鋒依然鋒銳。張以舟此言一出，他們就明白其中利害。兩人沈默許久，張純之道：“兒子，爸爸對不住你……”

***

祁蔚帶著律師和警察局來回交涉，終於在下午交納保證金後，把祁浙帶出了警局。來接祁浙的不止辜曦，還有祁廷遠和林竹。

“爸、媽？”祁浙熬了一晚上的眼圈泛起紅，他手足無措地擁住辜曦，躲開父母的目光。

林竹看著憔悴的孩子，險些淚如雨下，她抱著祁浙，“小浙，沒事的，爸媽相信你沒有做壞事……”

祁廷遠拍著祁浙的後背，道：“兒子，振作起來，誰在汙蔑你，我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妹妹的事情發生後，祁浙把父母和妹妹全送出國。加上老婆兒子也在國外，祁浙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獨自在海州面對警方時不時的調查，以及處理公司事務。他一力支撐，希望家人平平安安。

他沒想到讓家人回到風暴中心的，是他自己。

“哥——你哭啦？”祁蔚掛起笑，張開胳膊攬著家人，“回家了回家了，我通知了李大廚到咱家來，做大餐。這會回去，正好吃熱乎的。”

家裏已經擺上了接風洗塵的晚飯，滿桌子都是祁浙愛吃的。在祁浙洗澡換衣的時間，祁蔚堆了一座誇張的香檳塔，讓祁浙站在梯子上倒酒。他們甚至在院子裏放了手持煙花。雖然只是家裏五口人，但在一起，就熱鬧得像是過年。

林竹站在屋檐下，看著兒女們，笑意深深。她給留在法國的孩子們打視頻。是保姆阿姨李淑安接的。

“淑安吶，小禮、小寶午睡了嗎？醒了沒有？”

李淑安一瞬間臉色煞白，“太、太太，不是先生讓小白送孩子們回國了嗎？”

***

三小時前。

李淑安收拾著行李，不放心道：“小禮，爺爺怎麽會突然改主意讓你回國呀？後天你還有鋼琴比賽呢。”

“爺爺說比賽沒關系，下個月去維也納參加別的比賽，也一樣的。”祁禮坐在小圓桌上和弟弟喝牛奶，他變魔術一樣，在牛奶上吹出一個很大的彩虹泡泡，讓弟弟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嘭”祁禮張開手指，泡泡就爆了。“小寶喝掉牛奶，泡泡就又會出來啦！”

小寶特別崇拜哥哥，捧起杯子猛猛喝了個幹凈。

“嘭”，泡泡又出現在牛奶杯上。

“哥哥、哥哥——”小寶抓著祁禮的手臂，興奮地想知道怎麽變的泡泡。小寶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祁禮張開另一只手，把一支銀色的激光筆展示給小寶。他按下開關，出現的不是紅點，是一個彩色的泡泡。再按一下，變成懸浮的熱氣球，不停按，就有不同的小東西出現。

小寶超喜歡這個禮物，坐在蘭博基尼小車裏，一個人玩得很開心。

半個小時後，司機小白推門進來，彎腰告訴祁禮，車和飛機都準備好了。祁禮點點頭，站起身自己拖他的行李箱。行李箱上有一只小熊貓，是一年前祁浙寄給他的小禮物。

李淑安想讓小寶一起送哥哥，但小寶一直盯著泡泡投影玩。

祁禮少年老成地朝李淑安搖頭，讓她不要吵小寶。他坐進車裏，問小白：“白叔叔，通關資料都準備好了嗎？”

小白道：“先生一通知，我這邊就準備好了。”“祁廷遠”一個小時前打電話通知的，讓小白安排飛機送祁禮回國。

黑色低調的賓利SUV載著祁禮匯入車流，開去機場。他一到，就有空乘來接了。

祁禮才六歲，小白實在有點不放心，他道：“小禮，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我現在就能跟你一起出發。”

祁禮認真地拒絕了他，“我爸爸五歲就可以自己坐飛機了。”他拉著行李箱，毅然決然地離開。

“叮咚叮咚——”小白的手機響了，他接起，慌張道：“小寶不見了？小禮——”

祁禮一瞬間回頭，就見小寶趴在車後座的玻璃上，眨著大眼睛敲窗戶。

“我送小寶回去。”小白說。

“算了。”祁禮拉開車門，踮腳把弟弟抱下車。小寶的腿夾在祁禮身上，像樹懶一樣扒著他。

弟弟知道自己做了不聽話的事情，埋著頭不敢說話。但祁禮知道，他想回家找爸爸，弟弟也想去找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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