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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是盛漾先出去的, 這人需要趕在上學之前洗澡。
他出去後，過了兩分鐘，又來敲了下書房門。路嘉茉聽到這跟暗號一樣的敲門聲, 立刻從床邊站起來，走出去鉆進自己房間。
路嘉茉在自己房間呆了半小時, 才又出去，她把書包隨手放在沙發上, 邁兩步去準備開前面衛生間的門。
盛漾剛洗完澡, 先從衛生間裏打開門, 垂眸看了一眼眼睛路嘉茉，彎腰將沙發邊她拖在地上的胸卡, 撿起來放到她書包上。
過了二十分鐘, 防盜門打開, 路嘉茉系好鞋帶, 直起身往門外走, 盛漾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把手關上門，另一只手順勢將她胸卡掛進她脖子裏。
“噔噔噔”腳步一前一後下樓, 到單元樓下, 融入進附中的校服大軍。
這年的暑假滿打滿算也不過兩周，好像還沒開始玩，就結束了。
今天附中校園裏很熱鬧，這屆的高一新生來報道，上屆的高三生來聽志向會。
他們教室，從逸夫樓搬到了專屬於高三的崇德樓。陳辛夷還帶他們班，新學期新氣象的, 頂著新剪的發型，在講臺上訓話——
“高三了, 記得都上點心拿出點學習勁頭來就這麽一年了現在不拼什麽時候拼。拼搏一天，充實一天，快樂一天！要知道每個不滿意的現在，都有一個不努力的曾經……”
“今年還我們兩坐吧？”邱果看了眼講臺上的陳辛夷，悄悄跟路嘉茉說小話。
路嘉茉點點頭，她看了圈教室裏的人，發現有幾個老面孔不見了，來了幾個新面孔。雖然習慣了這個規則，每次人員變動的時候，還是會有些感嘆。
“趙讚去（7）班了，朱晉奕去（4）班，姚羨也差一點掉平行班，他嚇死了。”邱果筆尾抵了抵路嘉茉的手腕，眼睛沖她眨了眨，目光促狹，“不過，茉總現在是我們班前三。”
路嘉茉眼睛彎了彎，表情一點沒被調侃的害羞，轉著水筆，口氣挺大的，“茉總要做第一。”
“好了，”陳辛夷訓完話了，開始分配工作，“先都到外面走廊站著先排位置，然後大掃除。”
教室一下亂糟糟起來，學生們抱起書和書包往走廊走。
這樣看來好像和往年又沒什麽區別，開學第一天都是調位大掃除和摸底考。
但早上的鬧鈴雖然還是五點五十，可晚自習多了一節變成十點半放學，周六也多上了半天。生活一下有了倒計時，無論你做什麽所有人都會告訴你以高考為重，也無論你做了什麽所有人都會說沒事高考重要。
**
晚上十點三十。
高三第一天晚自習，放學。
“不如住學校算了，回家後還得刷題，刷完幾點了？剛上床就得起床來學校了。”
“你懂不懂什麽叫星光不負趕路人，走吧。”
“我再檢查下，媽的卷子太多了萬一漏了幾張，明天我吃不了兜著走。”
“快快快！不然你的人生又少了兩分鐘！”
“……”
前面幾排的人背起書包走了，邱果收完桌上的東西，拿起水杯，看向路嘉茉，邊往教室外走邊拉書包拉鏈，“我先走了啊，我媽在門口等我。”
路嘉茉沖她揮了揮手，她把桌上幾支筆和修正帶裝進筆袋裏，將筆袋拉鏈拉上放進腿上的書包裏，又將幾個文件袋和文件夾塞進書包裏，然後拉上拉鏈起身，背上書包和還在教室裏的毛繪雯告別，“走啦，明天見。”
“明天見。”毛繪雯從桌肚裏擡頭笑著沖她回。
打鈴那一瞬間走得人最多，剩下的各個教室裏都只剩下幾個人。
路嘉茉走過一個教室的時候，這一層有兩間的教室的燈依次關了，走廊的燈光立刻暗了不少。她低頭拿著手機，在看信消息，身後有人背著書包路過她，腳步匆忙地往樓梯口走。
她沒在意，本來一只手拿手機的，變成兩只手拿著，在回消息。
【果果不吃果：啊啊啊剛剛走太急了，物理卷子忘記拿了】
【果果不吃過：完蛋了】
【酸堿鹽：明天第三節才物理，來得及做】
【果果不吃果：那就好那就好，嚇死我了，田振陽可會折磨人了】
路嘉茉回了個表情過去，手指將屏幕往右劃，回到消息列表，另一只右手自然垂到身側，目光在盛漾頭像上看了下，上面有紅色數字3。
她想起早上那一幕，感覺指尖又有點發燙了。沒摸到不知道害羞，敢大膽亂來，但真的摸到真的還是有點害羞的。
她牙齒微微咬著嘴唇，手指剛要點開。
右手腕忽然被握住。
路嘉茉猝不及防地擡頭，見盛漾靠在樓梯道旁的墻邊站著，他先看了她一眼，聽見後面走廊上有腳步聲，直接將她拉進旁邊的小陽臺。
他在想什麽啊？直接松開她不就好了嗎？
這個小陽臺因為沒有監控，已經成了學生小情侶專用的地點了，他拉她來這兒幹嘛？
這裏面沒有燈，只有走廊的光會從右邊照進來點，但還是很暗。
空氣燥燥的，他手還沒松開，帶著薄繭子的指腹輕壓在她手腕內側。
路嘉茉的手心變得有點發軟，他似乎也意識到了有點冒犯她，手松開，小動作變成抓她垂下的書包帶子，有一搭沒一搭，有點心不在焉地用手指繞著玩著。
“消息也不回啊？”他說。
“剛準備回啊。”路嘉茉反駁。
“哦，”盛漾擡眸視線在她臉上掃了圈，聲音壓得很低，“那是我剛剛看錯了。”
為了不被看到，他們兩都站在左邊這側，互相的體溫都挨著，更何況說話時的溫熱氣息，落在脖子皮膚上像羽毛劃過一樣，密密麻麻輕微的癢。
路嘉茉本來和他在一起不會緊張的，現在居然有點緊繃，聽不進去他在說什麽。
她書包帶子被他拉得微微震動，他歪過腦袋，對著她笑了下，昏暗下，他睫毛很長，臉頰上有一顆痣，“怎麽是你先欺負我的，又變成你不理我了？”
哪有不理他啊。
那個腳步聲已經從走廊走到樓梯口開始下樓了。
路嘉茉覺得不能在這裏呆了，將自己的書包帶從他手中扯回來，“回不回家了啊？”
她繞開他，欲蓋彌彰地直直看著前面，先往陽臺外的樓梯口走。
走了幾步，三步吧，或者四步，路嘉茉停了下來往後看過去，就這樣和剛走出陽臺正在看她的盛漾對視上。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流淌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微妙氛圍，心跳聲仿佛都浮在裏面，兩個人莫名其妙都一動不動。
又有幾個同學從教室裏出來，往樓梯口的方向走，看到他們兩在這兒奇怪地看了看他們，其中有認識他們兩的，疑惑地開口，“盛漾、嘉茉你們站這兒幹嘛呢？”
路嘉茉一怔，快速眨了眨眼睛，側頭看了下那幾個同學，張了張嘴巴，還不知道說什麽，盛漾挺自然地和對方說：“沒事，說幾句話。”
“哦哦，那我們先走了。”那幾個往樓下走了幾個樓梯，還好奇地又回頭往他們看。
等他們沒了影子，盛漾走過來，略略跟她隔了一步的距離，低下眼看她，“走了，回家。”
路嘉茉“哦”了一聲，慢慢往樓下走。
她悄悄擡頭看了盛漾一眼，頭發比前兩天短了點，脖頸微低著，附中的校服拉鏈在鎖骨那兒因為下樓動作在一晃一晃，個子很高，是沒法否認的帥，長得帥不是他身上最吸引人的，他身上那種幹凈的特質才是最招眼的。
路嘉茉其實好奇過他喜歡她什麽，他日記上也沒寫，路嘉茉鼓了鼓臉頰，直接開口問他：“你是不是沒跟女孩一個屋檐下生活過？”
“除了你，沒。”
路嘉茉慢吞吞地點了點頭。
下了幾節樓梯，他們轉彎走到下一層樓梯。
盛漾想明白什麽，雙手插著兜，側過頭看她，“你是想說我是日久生情啊？”
“我想說你可能見的人或者說是相處的女生比較少，所以……”
“餵，”盛漾嘴巴薄薄地抿著，眉頭皺著，“你別這麽想好不好啊？我自己心意我自己知道。”
他低頭又補充了句，“又不是誰都是你。”
哦，就隨便想下，你委屈什麽啊。
路嘉茉看著一階一階的樓梯沒說話，他們又下完一層，走出教學樓。
燥熱的晚風撲面而來，路嘉茉校服上貼了防蚊貼，盛漾校服上也有，很細微的一個同款。
穿過熱火朝天的路邊攤，四周環境從鬧變靜，盛漾心不在焉一路轉著的手機停了下來，他手機殼手機繩已經換了好幾個，這次沒掛繩，手機殼是黑色純色的，他手指上下滑動了手機，忽然問她，“今天感覺盛漾怎麽樣？”
路嘉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他肯定很緊張，本來隨意懶散走著的，現在脊椎骨都有點繃直，“有點喜歡沒？沒的話，我再想想辦法。”
**
這年的夏天過得非常快，好像昨天蟬鳴還在耳邊嘶叫，今天茂盛得綠到發油的葉子就已經有發黃的跡象了。
八月結束了，九月一號正式開學，路嘉茉作為學生代表發完言，下臺回到他們班級隊伍裏。
“中午吃什麽？”邱果從後面將下巴放到她肩膀上沒精打采地問。
距離吃飯還有兩節課呢，路嘉茉搖了搖頭，“這麽早就開始想嗎？”
“是啊，”邱果十分苦大仇深，“我人生就只有這點指望。”
路嘉茉被她語氣逗得彎了彎唇，邱果下巴側了下眼睛看向新生那邊，語氣更幽怨，“真羨慕他們啊，朝氣蓬勃的，像早上八點鐘的太陽。”
“這詞也太老套了。”路嘉茉說。
“哎呀，合適就行，管它老套不老套。”
陳辛夷看見她們兩小動作了，手指了指邱果，邱果又嘆了口氣，推後一步歸回原位。
這年的校運動會，他們高三還是照常報項目，但顯然參加的熱情沒有高二那麽高了。方正還在走，但大家也就敷衍得練了兩次，下來操場時，手裏還都拿著書或者單詞本。
國慶假期變成了只有三天，還有成堆的作業。
路嘉茉的數競比賽還在參加，她不甘心就止步在那裏。
十一月中她飛去成都，去參加這一年的冬令營。
11月17號那天，她從成都飛北京，那天因為天氣原因他們晚點了三個多小時，後來到了後，行李出了點問題，在行李提取處那裏面等了好長時間。
路嘉茉手機連著剛剛借來的充電寶，和兩個女生湊在一起聊天。
忽然手機震動了下——
【WJTMSH：斜後方指示牌】
路嘉茉看到消息一頓，有點不敢相信地回頭往斜後面看，他們還沒出到達口，他怎麽會在機場裏面？
目光從推運行李的人，穿著工作服的工作人員，然後果然在一個指示牌旁看到了盛漾。他灰色帽衫外套了件黑色夾克，身後背了個很大雙肩包，肩膀斜靠在指示牌上。
他早就在看她，感應到她目光，沖她懶散歪了下腦袋。
“嘉茉。”旁邊女生剛剛說了什麽話題，沒等到路嘉茉回應叫了下她名字。
“啊？”路嘉茉遲鈍地收回視線，她心臟怦怦跳和她說：“我去下衛生間。”
她說完就往斜後面跑。
這個點機場裏人不算多，她穿過剛剛下機的一隊乘客，走到盛漾面前，仰起頭就問他：“你怎麽在這兒啊？”
“我姥姥摔倒了，得過去看一下，離登機時間還有會兒就過來了試試。”盛漾的話說得很普通，低著頭眼底一直有笑意，“沒想到還真看到你了。”
路嘉茉看著他，心裏卻有點不自覺的發酸，他難道三個小時前就在這兒麽？
她和盛漾快一周沒見了，為了不影響考試，他們兩其實都沒怎麽聯系過。路嘉茉看了看他，他在註意行李提取處那邊的行李出來情況，似乎見一時半會兒不會有動靜，目光又回到了她臉上。
他們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好一會兒沒說話。
樣子其實有點神奇，都背著包，也都套著衛衣，在人來人往的機場。
過了五分鐘，盛漾笑了下，低聲叫她，“第一名。”
“啊？你看啦？”路嘉茉的聲音裏多了一點喜悅。
盛漾笑著“嗯”了聲，他從包裏拿出個本子遞給她，下巴擡了擡，“裏面我寫的解題過程，路老師拿去批一下。”
路嘉茉拿過抱在懷裏，眼底亮亮的問他，“要是你分還沒我高怎麽辦？”
“輸給路老師又不丟人。”他說得坦蕩。
行李提取處那邊，行李已經從托運帶上一個個轉出來了，路嘉茉回頭看了眼，又看向盛漾，她有點糾結他們是團隊一起走的，但盛漾……她想陪他登機了再走。
盛漾的目光也跟她看過去，“你過去吧，我還有半小時就登機了，從這邊走到登機口再排排隊差不多了。”
“真的嗎？”路嘉茉有點不信。
盛漾好笑地擡手點了下她腦袋，“騙你幹嘛啊。”
其實你也沒少騙我，路嘉茉心裏說，但她抿著唇點點頭。
手機裏已經在震了，肯定是在找她。她和他說了再見，就走回大部隊那邊，再回頭看過去時，盛漾已經背著包融入人群走了。
是真的要登機了啊？
“拿行李呀，發什麽呆。”旁邊的女生拍了下她。
路嘉茉楞楞地點了下頭回神，走上前將行李拿過來和隊友和教練一起走出機場，坐上隊裏統一安排的大巴車。
車行駛的時候，路嘉茉抱著背包，腦袋靠在車窗上，拿出手機打開購票軟件，翻了下今天北京飛紐瓦克的航班，下午四點二十有一班，然後就是晚上七點十五分。
現在不過是下午五點多。
路嘉茉忽然有點不知道，他是本來買的哪班機票了，但現在他肯定坐的是七點十五這班的。如果她沒晚點話，四點二十那班時間差不多是合算的，但不管他是本來就買七點十五的，還是改簽的，都要再在機場多等兩個小時，就為見這五分鐘嗎？
“嘉茉。”剛剛讓拿行李的女生叫她。
路嘉茉從思緒裏抽回，她有點遲鈍地問：“怎麽了？”
“剛剛是盛漾嗎？”
路嘉茉楞了下，然後點了點頭。
“哇，他這個點飛哪兒啊？”女生又想起來什麽問：“對了，他學校定了嗎？”
“飛他外婆家。”
路嘉茉說完，她忽然發現，他們兩好像從來都沒提過互相想去什麽學校。
那天從機場回到家，路誠和很高興的跟她聊了很久，從高考到大學再到專業。
路嘉茉懂他在說什麽，只是她還沒想好。她按部就班的上學，和別人一樣各種班補課，但她最喜歡的是什麽，夢想是什麽，真的有一點點迷茫。
她洗完澡，坐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每一處都裹好。
墻上暖氣管道邊有一點點脫皮，她目光盯著脫皮那處，腦袋放空地看著。
她放在書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下，上面顯示時間——23:17。
盛漾剛起來五小時，等落地還得十幾個小時呢吧？他的夢想會是什麽呢？
路嘉茉的視線又看去那個玻璃展示架，盯著上面那架飛機模型——C919。
他夢想是想造飛機嗎？
**
次日晚上七點。
路嘉茉吃晚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起來。
她看了眼打來視頻的人，又看了看餐桌對面的路誠和和盛芮，她快速把碗裏的吃完，拿著手機跑回房間裏。
路誠和和盛芮對視了一眼，路誠和看了一眼關上的房門，又看向盛芮，“你說誰啊？”
“絕對男生。”盛芮肯定。
路誠和立刻就要放下筷子去找路嘉茉，盛芮連忙拉了下他，“你幹嘛啊？”
“男生啊，我不得去管管。”
“你閑的啊，”盛芮笑著地反問他，“你高中不談啊？嘉茉這樣的沒人追才奇怪吧。”
“……”路誠和沒想到被突然翻情史，訕訕地又把筷子拿起來，憋屈地吃飯。
房間裏路嘉茉將耳機帶好後，接通了視頻。
視頻那頭盛漾還是昨天見時那身衣服，他剛從醫院出來，隨便找了家漢堡店進去。
“你外婆怎麽樣了啊？”路嘉茉把手機放在支架上，她抱著膝蓋，窩在椅子裏問。
盛漾拿著手機，在前臺點了個套餐，將卡遞給收銀員後，回路嘉茉：“挺嚴重的，膝蓋那邊骨折，腳踝那兒又粉碎性骨折，得養挺久。”
“啊。”路嘉茉臉上立刻出現擔憂的神色，“從哪裏摔下來的啊？”
“梯子上，老太太自己要強非要修燈呢，然後摔下來了。”盛漾收起卡，端著餐盤，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下，他把手機放正了點，把他這個上半身露出來，“怎麽啦？怎麽都第一名了，還蔫蔫的。”
路嘉茉不知道他怎麽看出來的，“你怎麽發現自己喜歡什麽的呀？”
“是學校和專業的事兒嗎？”盛漾喝了口可樂，撕開漢堡包裝紙，他沒急著吃，眼神淡淡地看著她。
但就是這個眼神，讓路嘉茉很信任和依賴他，她點了點頭，“嗯。”
盛漾笑了下，他低頭咬了口漢堡，慢條斯理地和她說：“你急什麽啊？你才多大，哪能就這個清楚那個也知道啊。”
“要一直不知道呢？”
“那就不知道唄，等知道了又不是來不及。”
路嘉茉輕輕擡起眼睛去看盛漾，她焦急迷茫地心態好像一下子緩解了好多。
盛漾又笑了下，“別怕了，茉總這麽強，有足夠的底氣和選擇餘地，你的人生才剛剛拉開盛大帷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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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是盛漾先出去的, 這人需要趕在上學之前洗澡。
他出去後，過了兩分鐘，又來敲了下書房門。路嘉茉聽到這跟暗號一樣的敲門聲, 立刻從床邊站起來，走出去鉆進自己房間。
路嘉茉在自己房間呆了半小時, 才又出去，她把書包隨手放在沙發上, 邁兩步去準備開前面衛生間的門。
盛漾剛洗完澡, 先從衛生間裏打開門, 垂眸看了一眼眼睛路嘉茉，彎腰將沙發邊她拖在地上的胸卡, 撿起來放到她書包上。
過了二十分鐘, 防盜門打開, 路嘉茉系好鞋帶, 直起身往門外走, 盛漾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把手關上門，另一只手順勢將她胸卡掛進她脖子裏。
“噔噔噔”腳步一前一後下樓, 到單元樓下, 融入進附中的校服大軍。
這年的暑假滿打滿算也不過兩周，好像還沒開始玩，就結束了。
今天附中校園裏很熱鬧，這屆的高一新生來報道，上屆的高三生來聽志向會。
他們教室，從逸夫樓搬到了專屬於高三的崇德樓。陳辛夷還帶他們班，新學期新氣象的, 頂著新剪的發型，在講臺上訓話——
“高三了, 記得都上點心拿出點學習勁頭來就這麽一年了現在不拼什麽時候拼。拼搏一天，充實一天，快樂一天！要知道每個不滿意的現在，都有一個不努力的曾經……”
“今年還我們兩坐吧？”邱果看了眼講臺上的陳辛夷，悄悄跟路嘉茉說小話。
路嘉茉點點頭，她看了圈教室裏的人，發現有幾個老面孔不見了，來了幾個新面孔。雖然習慣了這個規則，每次人員變動的時候，還是會有些感嘆。
“趙讚去（7）班了，朱晉奕去（4）班，姚羨也差一點掉平行班，他嚇死了。”邱果筆尾抵了抵路嘉茉的手腕，眼睛沖她眨了眨，目光促狹，“不過，茉總現在是我們班前三。”
路嘉茉眼睛彎了彎，表情一點沒被調侃的害羞，轉著水筆，口氣挺大的，“茉總要做第一。”
“好了，”陳辛夷訓完話了，開始分配工作，“先都到外面走廊站著先排位置，然後大掃除。”
教室一下亂糟糟起來，學生們抱起書和書包往走廊走。
這樣看來好像和往年又沒什麽區別，開學第一天都是調位大掃除和摸底考。
但早上的鬧鈴雖然還是五點五十，可晚自習多了一節變成十點半放學，周六也多上了半天。生活一下有了倒計時，無論你做什麽所有人都會告訴你以高考為重，也無論你做了什麽所有人都會說沒事高考重要。
**
晚上十點三十。
高三第一天晚自習，放學。
“不如住學校算了，回家後還得刷題，刷完幾點了？剛上床就得起床來學校了。”
“你懂不懂什麽叫星光不負趕路人，走吧。”
“我再檢查下，媽的卷子太多了萬一漏了幾張，明天我吃不了兜著走。”
“快快快！不然你的人生又少了兩分鐘！”
“……”
前面幾排的人背起書包走了，邱果收完桌上的東西，拿起水杯，看向路嘉茉，邊往教室外走邊拉書包拉鏈，“我先走了啊，我媽在門口等我。”
路嘉茉沖她揮了揮手，她把桌上幾支筆和修正帶裝進筆袋裏，將筆袋拉鏈拉上放進腿上的書包裏，又將幾個文件袋和文件夾塞進書包裏，然後拉上拉鏈起身，背上書包和還在教室裏的毛繪雯告別，“走啦，明天見。”
“明天見。”毛繪雯從桌肚裏擡頭笑著沖她回。
打鈴那一瞬間走得人最多，剩下的各個教室裏都只剩下幾個人。
路嘉茉走過一個教室的時候，這一層有兩間的教室的燈依次關了，走廊的燈光立刻暗了不少。她低頭拿著手機，在看信消息，身後有人背著書包路過她，腳步匆忙地往樓梯口走。
她沒在意，本來一只手拿手機的，變成兩只手拿著，在回消息。
【果果不吃果：啊啊啊剛剛走太急了，物理卷子忘記拿了】
【果果不吃過：完蛋了】
【酸堿鹽：明天第三節才物理，來得及做】
【果果不吃果：那就好那就好，嚇死我了，田振陽可會折磨人了】
路嘉茉回了個表情過去，手指將屏幕往右劃，回到消息列表，另一只右手自然垂到身側，目光在盛漾頭像上看了下，上面有紅色數字3。
她想起早上那一幕，感覺指尖又有點發燙了。沒摸到不知道害羞，敢大膽亂來，但真的摸到真的還是有點害羞的。
她牙齒微微咬著嘴唇，手指剛要點開。
右手腕忽然被握住。
路嘉茉猝不及防地擡頭，見盛漾靠在樓梯道旁的墻邊站著，他先看了她一眼，聽見後面走廊上有腳步聲，直接將她拉進旁邊的小陽臺。
他在想什麽啊？直接松開她不就好了嗎？
這個小陽臺因為沒有監控，已經成了學生小情侶專用的地點了，他拉她來這兒幹嘛？
這裏面沒有燈，只有走廊的光會從右邊照進來點，但還是很暗。
空氣燥燥的，他手還沒松開，帶著薄繭子的指腹輕壓在她手腕內側。
路嘉茉的手心變得有點發軟，他似乎也意識到了有點冒犯她，手松開，小動作變成抓她垂下的書包帶子，有一搭沒一搭，有點心不在焉地用手指繞著玩著。
“消息也不回啊？”他說。
“剛準備回啊。”路嘉茉反駁。
“哦，”盛漾擡眸視線在她臉上掃了圈，聲音壓得很低，“那是我剛剛看錯了。”
為了不被看到，他們兩都站在左邊這側，互相的體溫都挨著，更何況說話時的溫熱氣息，落在脖子皮膚上像羽毛劃過一樣，密密麻麻輕微的癢。
路嘉茉本來和他在一起不會緊張的，現在居然有點緊繃，聽不進去他在說什麽。
她書包帶子被他拉得微微震動，他歪過腦袋，對著她笑了下，昏暗下，他睫毛很長，臉頰上有一顆痣，“怎麽是你先欺負我的，又變成你不理我了？”
哪有不理他啊。
那個腳步聲已經從走廊走到樓梯口開始下樓了。
路嘉茉覺得不能在這裏呆了，將自己的書包帶從他手中扯回來，“回不回家了啊？”
她繞開他，欲蓋彌彰地直直看著前面，先往陽臺外的樓梯口走。
走了幾步，三步吧，或者四步，路嘉茉停了下來往後看過去，就這樣和剛走出陽臺正在看她的盛漾對視上。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流淌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微妙氛圍，心跳聲仿佛都浮在裏面，兩個人莫名其妙都一動不動。
又有幾個同學從教室裏出來，往樓梯口的方向走，看到他們兩在這兒奇怪地看了看他們，其中有認識他們兩的，疑惑地開口，“盛漾、嘉茉你們站這兒幹嘛呢？”
路嘉茉一怔，快速眨了眨眼睛，側頭看了下那幾個同學，張了張嘴巴，還不知道說什麽，盛漾挺自然地和對方說：“沒事，說幾句話。”
“哦哦，那我們先走了。”那幾個往樓下走了幾個樓梯，還好奇地又回頭往他們看。
等他們沒了影子，盛漾走過來，略略跟她隔了一步的距離，低下眼看她，“走了，回家。”
路嘉茉“哦”了一聲，慢慢往樓下走。
她悄悄擡頭看了盛漾一眼，頭發比前兩天短了點，脖頸微低著，附中的校服拉鏈在鎖骨那兒因為下樓動作在一晃一晃，個子很高，是沒法否認的帥，長得帥不是他身上最吸引人的，他身上那種幹凈的特質才是最招眼的。
路嘉茉其實好奇過他喜歡她什麽，他日記上也沒寫，路嘉茉鼓了鼓臉頰，直接開口問他：“你是不是沒跟女孩一個屋檐下生活過？”
“除了你，沒。”
路嘉茉慢吞吞地點了點頭。
下了幾節樓梯，他們轉彎走到下一層樓梯。
盛漾想明白什麽，雙手插著兜，側過頭看她，“你是想說我是日久生情啊？”
“我想說你可能見的人或者說是相處的女生比較少，所以……”
“餵，”盛漾嘴巴薄薄地抿著，眉頭皺著，“你別這麽想好不好啊？我自己心意我自己知道。”
他低頭又補充了句，“又不是誰都是你。”
哦，就隨便想下，你委屈什麽啊。
路嘉茉看著一階一階的樓梯沒說話，他們又下完一層，走出教學樓。
燥熱的晚風撲面而來，路嘉茉校服上貼了防蚊貼，盛漾校服上也有，很細微的一個同款。
穿過熱火朝天的路邊攤，四周環境從鬧變靜，盛漾心不在焉一路轉著的手機停了下來，他手機殼手機繩已經換了好幾個，這次沒掛繩，手機殼是黑色純色的，他手指上下滑動了手機，忽然問她，“今天感覺盛漾怎麽樣？”
路嘉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他肯定很緊張，本來隨意懶散走著的，現在脊椎骨都有點繃直，“有點喜歡沒？沒的話，我再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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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的夏天過得非常快，好像昨天蟬鳴還在耳邊嘶叫，今天茂盛得綠到發油的葉子就已經有發黃的跡象了。
八月結束了，九月一號正式開學，路嘉茉作為學生代表發完言，下臺回到他們班級隊伍裏。
“中午吃什麽？”邱果從後面將下巴放到她肩膀上沒精打采地問。
距離吃飯還有兩節課呢，路嘉茉搖了搖頭，“這麽早就開始想嗎？”
“是啊，”邱果十分苦大仇深，“我人生就只有這點指望。”
路嘉茉被她語氣逗得彎了彎唇，邱果下巴側了下眼睛看向新生那邊，語氣更幽怨，“真羨慕他們啊，朝氣蓬勃的，像早上八點鐘的太陽。”
“這詞也太老套了。”路嘉茉說。
“哎呀，合適就行，管它老套不老套。”
陳辛夷看見她們兩小動作了，手指了指邱果，邱果又嘆了口氣，推後一步歸回原位。
這年的校運動會，他們高三還是照常報項目，但顯然參加的熱情沒有高二那麽高了。方正還在走，但大家也就敷衍得練了兩次，下來操場時，手裏還都拿著書或者單詞本。
國慶假期變成了只有三天，還有成堆的作業。
路嘉茉的數競比賽還在參加，她不甘心就止步在那裏。
十一月中她飛去成都，去參加這一年的冬令營。
11月17號那天，她從成都飛北京，那天因為天氣原因他們晚點了三個多小時，後來到了後，行李出了點問題，在行李提取處那裏面等了好長時間。
路嘉茉手機連著剛剛借來的充電寶，和兩個女生湊在一起聊天。
忽然手機震動了下——
【WJTMSH：斜後方指示牌】
路嘉茉看到消息一頓，有點不敢相信地回頭往斜後面看，他們還沒出到達口，他怎麽會在機場裏面？
目光從推運行李的人，穿著工作服的工作人員，然後果然在一個指示牌旁看到了盛漾。他灰色帽衫外套了件黑色夾克，身後背了個很大雙肩包，肩膀斜靠在指示牌上。
他早就在看她，感應到她目光，沖她懶散歪了下腦袋。
“嘉茉。”旁邊女生剛剛說了什麽話題，沒等到路嘉茉回應叫了下她名字。
“啊？”路嘉茉遲鈍地收回視線，她心臟怦怦跳和她說：“我去下衛生間。”
她說完就往斜後面跑。
這個點機場裏人不算多，她穿過剛剛下機的一隊乘客，走到盛漾面前，仰起頭就問他：“你怎麽在這兒啊？”
“我姥姥摔倒了，得過去看一下，離登機時間還有會兒就過來了試試。”盛漾的話說得很普通，低著頭眼底一直有笑意，“沒想到還真看到你了。”
路嘉茉看著他，心裏卻有點不自覺的發酸，他難道三個小時前就在這兒麽？
她和盛漾快一周沒見了，為了不影響考試，他們兩其實都沒怎麽聯系過。路嘉茉看了看他，他在註意行李提取處那邊的行李出來情況，似乎見一時半會兒不會有動靜，目光又回到了她臉上。
他們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好一會兒沒說話。
樣子其實有點神奇，都背著包，也都套著衛衣，在人來人往的機場。
過了五分鐘，盛漾笑了下，低聲叫她，“第一名。”
“啊？你看啦？”路嘉茉的聲音裏多了一點喜悅。
盛漾笑著“嗯”了聲，他從包裏拿出個本子遞給她，下巴擡了擡，“裏面我寫的解題過程，路老師拿去批一下。”
路嘉茉拿過抱在懷裏，眼底亮亮的問他，“要是你分還沒我高怎麽辦？”
“輸給路老師又不丟人。”他說得坦蕩。
行李提取處那邊，行李已經從托運帶上一個個轉出來了，路嘉茉回頭看了眼，又看向盛漾，她有點糾結他們是團隊一起走的，但盛漾……她想陪他登機了再走。
盛漾的目光也跟她看過去，“你過去吧，我還有半小時就登機了，從這邊走到登機口再排排隊差不多了。”
“真的嗎？”路嘉茉有點不信。
盛漾好笑地擡手點了下她腦袋，“騙你幹嘛啊。”
其實你也沒少騙我，路嘉茉心裏說，但她抿著唇點點頭。
手機裏已經在震了，肯定是在找她。她和他說了再見，就走回大部隊那邊，再回頭看過去時，盛漾已經背著包融入人群走了。
是真的要登機了啊？
“拿行李呀，發什麽呆。”旁邊的女生拍了下她。
路嘉茉楞楞地點了下頭回神，走上前將行李拿過來和隊友和教練一起走出機場，坐上隊裏統一安排的大巴車。
車行駛的時候，路嘉茉抱著背包，腦袋靠在車窗上，拿出手機打開購票軟件，翻了下今天北京飛紐瓦克的航班，下午四點二十有一班，然後就是晚上七點十五分。
現在不過是下午五點多。
路嘉茉忽然有點不知道，他是本來買的哪班機票了，但現在他肯定坐的是七點十五這班的。如果她沒晚點話，四點二十那班時間差不多是合算的，但不管他是本來就買七點十五的，還是改簽的，都要再在機場多等兩個小時，就為見這五分鐘嗎？
“嘉茉。”剛剛讓拿行李的女生叫她。
路嘉茉從思緒裏抽回，她有點遲鈍地問：“怎麽了？”
“剛剛是盛漾嗎？”
路嘉茉楞了下，然後點了點頭。
“哇，他這個點飛哪兒啊？”女生又想起來什麽問：“對了，他學校定了嗎？”
“飛他外婆家。”
路嘉茉說完，她忽然發現，他們兩好像從來都沒提過互相想去什麽學校。
那天從機場回到家，路誠和很高興的跟她聊了很久，從高考到大學再到專業。
路嘉茉懂他在說什麽，只是她還沒想好。她按部就班的上學，和別人一樣各種班補課，但她最喜歡的是什麽，夢想是什麽，真的有一點點迷茫。
她洗完澡，坐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每一處都裹好。
墻上暖氣管道邊有一點點脫皮，她目光盯著脫皮那處，腦袋放空地看著。
她放在書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下，上面顯示時間——23:17。
盛漾剛起來五小時，等落地還得十幾個小時呢吧？他的夢想會是什麽呢？
路嘉茉的視線又看去那個玻璃展示架，盯著上面那架飛機模型——C919。
他夢想是想造飛機嗎？
**
次日晚上七點。
路嘉茉吃晚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起來。
她看了眼打來視頻的人，又看了看餐桌對面的路誠和和盛芮，她快速把碗裏的吃完，拿著手機跑回房間裏。
路誠和和盛芮對視了一眼，路誠和看了一眼關上的房門，又看向盛芮，“你說誰啊？”
“絕對男生。”盛芮肯定。
路誠和立刻就要放下筷子去找路嘉茉，盛芮連忙拉了下他，“你幹嘛啊？”
“男生啊，我不得去管管。”
“你閑的啊，”盛芮笑著地反問他，“你高中不談啊？嘉茉這樣的沒人追才奇怪吧。”
“……”路誠和沒想到被突然翻情史，訕訕地又把筷子拿起來，憋屈地吃飯。
房間裏路嘉茉將耳機帶好後，接通了視頻。
視頻那頭盛漾還是昨天見時那身衣服，他剛從醫院出來，隨便找了家漢堡店進去。
“你外婆怎麽樣了啊？”路嘉茉把手機放在支架上，她抱著膝蓋，窩在椅子裏問。
盛漾拿著手機，在前臺點了個套餐，將卡遞給收銀員後，回路嘉茉：“挺嚴重的，膝蓋那邊骨折，腳踝那兒又粉碎性骨折，得養挺久。”
“啊。”路嘉茉臉上立刻出現擔憂的神色，“從哪裏摔下來的啊？”
“梯子上，老太太自己要強非要修燈呢，然後摔下來了。”盛漾收起卡，端著餐盤，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下，他把手機放正了點，把他這個上半身露出來，“怎麽啦？怎麽都第一名了，還蔫蔫的。”
路嘉茉不知道他怎麽看出來的，“你怎麽發現自己喜歡什麽的呀？”
“是學校和專業的事兒嗎？”盛漾喝了口可樂，撕開漢堡包裝紙，他沒急著吃，眼神淡淡地看著她。
但就是這個眼神，讓路嘉茉很信任和依賴他，她點了點頭，“嗯。”
盛漾笑了下，他低頭咬了口漢堡，慢條斯理地和她說：“你急什麽啊？你才多大，哪能就這個清楚那個也知道啊。”
“要一直不知道呢？”
“那就不知道唄，等知道了又不是來不及。”
路嘉茉輕輕擡起眼睛去看盛漾，她焦急迷茫地心態好像一下子緩解了好多。
盛漾又笑了下，“別怕了，茉總這麽強，有足夠的底氣和選擇餘地，你的人生才剛剛拉開盛大帷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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