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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果拿完外賣回到教室，站在桌子旁分袋子裏奶茶，拿起一杯要放到自己同桌桌子上時，疑惑回頭，“誒？嘉茉你桌上這杯奶茶哪裏來的？我們不是一起拼了單嗎？”
路嘉茉也剛從衛生間洗手回來，從邱果身旁回座位，看著桌上的止疼藥和紅棗茶想了想，“可能我之前和別人拼的。”
“啊？那不是多一杯嗎？”
“沒事，”她說，“正好多喝一杯。”
邱果哭笑不得，“我真服了你。”
路嘉茉坐回椅子上，看著這兩樣東西，無意識地眨了眨眼睛。
她手將布洛芬的盒子打開，掰開鋁片包裝拿出顆膠囊塞嘴巴裏吞下，又撕開吸管的紙包裝，戳進紙杯裏，咬著吸管喝這個紅糖紅棗茶。
這天放學後，邱果盡土著之宜，帶著路嘉茉去吃了附近一家據說超級好吃的無骨雞柳和狼牙土豆。
兩人在路邊拿著竹簽捧著紙碗嘻嘻哈哈的，比平時晚了十分鐘回家。
因為晚了錯開了高峰，道路比平時空了些。
路嘉茉背著書包從水窪繞過，路過明亮眼鏡店和711，剛走進家屬區就看到了盛漾。
盛漾正在家屬樓下面車棚裏弓著後背停車，校服後頸口被他脊椎頂出一條縫隙。車鎖鎖好，他起身，耳機只帶了一只，另一只白色耳機線懶懶散散懸掛在胸口，隨著他動作亂晃。
他壓根不在意，邁腳往外走，側身繞過貼滿小廣告的電線桿，手隨意拋上拋下鑰匙圈。這人總是一堆東西在身上，耳機線充電寶胸卡，手機上還掛著長長的掛繩，“叮鈴咣當”響了一路。
盛漾剛給他姥爺回完消息，一擡頭冷不丁看見路嘉茉站在路燈下，那雙清亮懵懂的眼眸還直楞楞地看向他。
他被看得腳步下意識一頓，右手差點沒握住半空中落下來的鑰匙。
幹嘛啊？大晚上的。盛漾滿肚子納悶，但他沒說話，維持著剛剛的姿勢，腦袋微偏，冷淡又直接地將目光看過去。
路嘉茉將他這架勢當作隨地裝逼，暗自瞥了下嘴，心裏說拽什麽啊拽，但她又想了想，覺得還是得有禮貌，“那個…今天謝謝。”
盛漾眼神莫名其妙了兩秒，想起來她說的是什麽，不大上心地“嗯”了聲，手繼續漫不經心地拋那串破鑰匙，語氣還冷淡著，裝得很到位，“沒什麽。”
路嘉茉又暗自撇了下嘴，表面上點了點頭，心裏覺得跟這拽哥確實話不投機。
反正謝也謝了，她心裏過得去了。
她先一步往樓梯道走，走了大約兩三步，那拽不死人的忽然叫住她，“餵，路嘉茉。”
路嘉茉回頭。
老舊路燈和重疊的枝椏陰影下，昏昏蟬鳴和夜風裏，盛漾漆黑冷淡的眼睛突然格外的亮。
“交到朋友沒啊你？”他說。
“啊？”
沒想到他會問這個，路嘉茉懵住。
盛漾剛說出口就後悔了，他掃了兩眼路嘉茉表情，忍住要撓脖子的沖動，心裏罵了句自己多事，也不等她回答，直接邁腳繞過她上樓。
路嘉茉目光看著他背影，想了好一會兒，還是想不明白。
他到底什麽意思啊？
這天晚上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話，沒讓兩人間不熟的狀況好轉。
周五那天最後一節課是數學，剛下課魯通海把路嘉茉叫了過去。
那會兒魯通海站講臺旁，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俯身去拔筆記本的連接線，擡眸望了眼站在旁邊的路嘉茉，下巴擡了擡，“按下那個按鈕，把投影關一下。”
路嘉茉聽話地上前去關投影儀，關完見魯通海已經端著筆記本和講義在等她了。
路嘉茉又連忙跟到他身邊，兩人一起往辦公室走去。
到了辦公室，魯通海放下筆記本電腦，將數學競賽的報名表遞給她，“我看了你這幾次的周考和上次摸底考卷子，都考得很好。你自己想想如果想參加的話，報名表周一交給我就行。”
魯通海挺看好她的，數學這東西其實很講究天賦，這小姑娘做題就很有靈氣，所以他又補了一句，“想好參加的話，學校裏有專門針對這個競賽輔導班，專門帶競賽的老師，利用小自習和晚自習的時間進行輔導，不占用平時上課時間。”
路嘉茉看著報名表點了點頭，只認真地和魯通海說會好好考慮的，就走出了辦公室。
她回到班級將報名表塞到書包裏，拿起桌上的水杯去教室後面的飲水機接水。
水剛接到一半，汪鳴飛胳膊夾著籃球從教室外風風火火躥進來，跑到她身邊，揚了張笑臉，十分熱情地說：“嘉茉妹妹，我今天生日，晚上生日會你一起來參加吧。”
路嘉茉滿臉疑問，她被他刮到肩膀，手穩了下杯子，確保水不會漫出來，才看向他，心想我們兩不熟吧？
但汪鳴飛沒讓她想，一個勁兒在旁邊說：“來吧來吧。”
盯得路嘉茉毫無拒絕餘地，甚至連路過的邱果聽到也成他說客，“去吧去吧，好多人都去。”
於是這件事就這麽稀裏糊塗的定了下來。
**
附中照顧住宿生回家，周五的晚自習，是不強求上的。
小自習結束後，汪鳴飛就吆五喝六地招呼著一大群人在他們班門口聚集。吵吵嚷嚷的，他還生怕路嘉茉放他鴿子，專門向路嘉茉投來了“你不會說話不算話”的眼神。
路嘉茉：“……”
等人差不多了，一行人浩浩蕩的，走出校門時，保安室裏的保安大叔們都側目過來。
邱果心情好的晃著路嘉茉胳膊，和她一起走在人群中。過一條街到十字路口往右轉進蘇州街，到了一家音樂燒烤吧停了下來，走進去。
路嘉茉是坐下來後，才知道這個“好多人都去”的意思是，他們班和隔壁1班3班都來了一堆人，甚至連大老遠的文科班和外校都有人來。
整個燒烤吧裏，一大半都是他們的人，吵死個人。
汪鳴飛站在兩個桌子中間被那群男生捧得發飄，大手一揮豪氣地叫喚著，“都別客氣啊，隨便點。”
話音落，四周又一片鬼吼鬼叫的起哄聲。
路嘉茉有點認生沒怎麽參與，給完路誠和發完報備的微信後，她安靜地拿起桌上裝著大麥茶的水壺，給自己和邱果都倒了一杯。
邱果在忙著和旁邊同學討論點菜，路嘉茉拿著水杯小口地喝著大麥茶，眼睛無聊地四處看了看。
“這個這個菠蘿牛排串，還有蜜汁雞翅。”
“掌中寶也要。”
和她一起點菜的同學問：“要不要辣啊？”
“要啊，”邱果想都沒想，“燒烤不放辣還能吃嗎？”
“……”
路嘉茉牙齒輕輕咬著杯子的邊口，張望的眼睛看到盛漾坐在隔了個走道那桌的斜對角。
他正低著頭刷手機，旁邊的程睿拿著菜單，筆勾勾畫畫，時不時問他一句，他心不在焉半晌“嗯”一聲。
這時另一個穿別校校服的男生，拿著幾瓶飲料和啤酒走過去，擡手扔給他一瓶三得利沁葡水。
他擡頭接過，將還亮著屏幕的手機隨意扔到桌上，換了個更放松的姿勢，背靠到椅背上，一手旁邊搭著椅背，一手擰開瓶蓋握著瓶身。
程睿又和他說了什麽，他偏過頭回應了兩句，懶懶扯了個笑，然後擡起沁葡水，腦袋微仰，脖頸完整的露了出來，可以十分清晰地看到他喝水吞咽時，喉結在上下滾動。
“那桌都是些競賽巨佬，”邱果的聲音突然趴到路嘉茉耳邊，“卷到變態的那種。”
路嘉茉被這語氣搞得睜大眼睛看向她，邱果看著路嘉茉表情撲哧笑出聲，“你怎麽這麽可愛啊，來來來，你果姐給你說說。”
邱果挨得更近了點，抱住路嘉茉胳膊，“我們學校不是競賽很強麽？他們其實不止是天賦好，更是資源好，基本上都有自己一對一的競賽教練。而且不止這些，什麽區三好市三好，現在已經不夠看了，體育樂器義工，國際化救助比賽積分交響樂隊首席，這些都得發展。”
路嘉茉大概知道這些，她就沒看見過盛漾周末在家，不是背著球桿出門訓練，就是理想大廈裏補課遇到過，哪怕偶爾在家pad和筆電裏也放著網課。
她雖然沒這麽誇張，但從小到大也被各種各樣的輔導班塞滿。
“對了，下學時候法海找你是不是說數學競賽的事兒？”邱果忽然問。
路嘉茉點了點頭，邱果一副果然被我猜到的表情，“我就知道，上周的周考卷就是為競賽出的預賽卷，你是我們班最高分，張灝臉色都變了你沒發現嗎？”
“是嗎？”她真沒發現。
點的串這時候服務員端上來了，路嘉茉細心地拉了下邱果的胳膊，怕她被盤子碰到。
邱果重重地點頭，身體主動貼路嘉茉更近了點，聲音熱熱的，“快參加，讓他看看女孩兒也很厲害，別一天到晚眼睛長在天上。”
路嘉茉沒直接回答，她餘光看見斜對面的盛漾拿著手機起身，程睿站起來讓位，他低頭往外走，路過了她們這桌。
**
盛漾一直走到前臺，先掃碼借了個充電寶，等插上充電線了，才接通盛主任的來電。
“媽，”他推開燒烤吧的玻璃門，側身先讓外面人先進來，他才出去，順手帶上門，不大正經地笑了聲，和對那頭說，“您這兩天給我打的電話，趕得上之前三月了啊。”
盛主任今天破天荒準時下班，準備回家建設五好家庭的，結果到家只看到了路嘉茉給路誠和發的報備微信。你別說一時還真有點羨慕，畢竟她生的那玩意兒，可從沒給她發過，要不怎麽說女兒貼心呢。
“你照顧著點，別讓嘉茉喝酒了，汪鳴飛那小子鬧起來可沒分寸。”
晚上蘇州街熱鬧過分，車擠車人擠人，各家店廣告牌五顏六色亮著。
盛漾站在烤吧門口，被街對面幾個套圈打槍的路邊攤吸引住，邁腳看著車穿馬路走過去，“我說，您這後媽做得可比親媽靠譜多了啊。”
盛主任理所當然，“女孩比男孩矜貴你懂不懂啊？”
“懂，”他低頭看著套圈電三輪車上貼著的價目表，懶洋洋地又笑了聲，“打我出生您就恨鐵不成鋼的，不就想有個閨女麽？現在可算是得償所願了。”
**
另一邊路嘉茉坐在位置上，撐著下巴無所事事地看著他們在玩游戲。
邱果輸了兩次被罰了兩杯酒，現在殺紅了眼，大聲叫著數字。
路嘉茉又給自己倒了杯大麥茶，餘光看見自己手機屏幕亮了，一個條微信語音通話申請跳了出來。
她放下水杯，拿起手機看了眼，居然是嚴怡。
路嘉茉表情很意外，眼睛亮了亮，抿了抿往上揚的唇，快速站起來往店外走。
手機在手心震動，還沒走到店外，震動突然就停了。
路嘉茉腳步一頓，立在店門口，低頭連忙去看手機，心口懸著繃著，心想不是沒過幾秒嗎？怎麽就掛了啊？
她人僵著沒動，就在原地給嚴怡回了個電話過去，但剛打過去三四秒，就被那頭掐斷了。
接著，路嘉茉收到了她媽嚴怡的微信消息——
【嚴怡：剛剛思瞳那套玳瑁指甲沒找到想問你，現在找到了。】
【嚴怡：你上晚自習吧，不用打電話。】
“……”
“小桌29號，小桌29號，小桌29號在嗎？”
前臺叫號聲音急促地喊著，似乎是見路嘉茉站這兒這麽久奇怪，服務員走過來詢問，“您是29號嗎？”
路嘉茉“啊”了聲回過神，慢慢地搖搖頭，這才推開門走出去。
她緊緊抿著唇，直接走進旁邊的羅森，兩分鐘後結完賬走出來。模糊的視線，她忽然清晰地看見盛漾一身校服，倚在電三輪旁，雙手抱臂，懶洋洋地正看人小孩套圈。
這小孩兒也不知道從附近哪個輔導班剛出來，也穿著校服，帶著OK鏡和正畸牙套，胸口還系著紅領巾。
“右一點右一點，手臂用力，”盛漾眼睛掃了掃小孩姿勢，語氣不大熱情，但態度很熱心地補充，“太右了你。”
但已經晚了，圈已經扔出去了，果然偏了一點沒中。
小孩表情十分惋惜，他手裏可就是剩下兩個圈了，仰頭眼巴巴地看向盛漾。
盛漾“嘖”了聲，胳膊往左邊指了指，一本正經地輔導他，“下把順著剛剛的感覺再回來十五度，絕對穩。”
這時，旁邊賣烤冷面的攤位剛做好一份，攤主大爺端著一次性打包盒，四處大聲問：“誰的不要辣？”
“我的。”白煙繚繞裏，盛漾上半身前傾，越過兩個排隊的人，伸手接過，強迫癥似的仔細系好包裝，沒吃，就拎手裏，繼續輔導小孩兒套圈。
路嘉茉看到這兒，將剛剛在便利店買的東西塞進校服褲子口袋。
她走了過去，在盛漾旁邊停下腳步。
盛漾註意力還在套圈那兒，腦袋朝她微側，隨意看了一眼，意思是我知道是你來了。
路嘉茉目光也跟著看小孩套圈，眼神虛了又聚焦，她思緒下意識就在想要不要自然地和他說些什麽，沒想到他先笑了下，自然地低聲問：“覺得他們無聊啊？”
“啊？”路嘉茉楞了下，輕輕搖了搖頭，“沒。”
盛漾聞言又輕淡笑了聲，不高不低的帶有點撓人的意味，似乎在笑她裝。接著像在證實路嘉茉的猜想，他低頭朝她看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跟是探究她話真假一樣。
“真沒。”路嘉茉仰頭和他對視，真誠誠懇地加強了下語氣。
他們沒再說話，都靠在三輪電瓶車旁。
街道上亂七八糟，每個攤位前生意都熱火朝天，小孩套到自己滿意的發光悠悠球，蹦蹦跳跳地過來跟盛漾慶祝。
兩人哥兩好地聊了幾句，沒一會兒小孩走了，他們兩間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路嘉茉垂著眸，看著腳下那塊不平的地磚，她踩左邊右邊翹起，她踩右邊左邊翹起。
身旁盛漾的註意力又被另一邊的打氣球吸引過去了，重心在一條腿，另一條微曲，手順勢搭著上面，仰頭漫不經心地在看。
他好像真的很無所謂冷場，路嘉茉有點羨慕這種技能，她腳尖又踩了兩下地磚，剛準備開口——
也就這一瞬間，視線裏盛漾忽然擡手，很自然地將手裏的烤冷面遞給她。
真的很自然，自然到路嘉茉還沒反應過來，就下意識伸手接過。
什麽啊，給我幹嘛？路嘉茉想。
她盯著烤冷面幾秒，擡頭看向盛漾，突然就問：“你微信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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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嘉茉也剛從衛生間洗手回來，從邱果身旁回座位，看著桌上的止疼藥和紅棗茶想了想，“可能我之前和別人拼的。”
“啊？那不是多一杯嗎？”
“沒事，”她說，“正好多喝一杯。”
邱果哭笑不得，“我真服了你。”
路嘉茉坐回椅子上，看著這兩樣東西，無意識地眨了眨眼睛。
她手將布洛芬的盒子打開，掰開鋁片包裝拿出顆膠囊塞嘴巴裏吞下，又撕開吸管的紙包裝，戳進紙杯裏，咬著吸管喝這個紅糖紅棗茶。
這天放學後，邱果盡土著之宜，帶著路嘉茉去吃了附近一家據說超級好吃的無骨雞柳和狼牙土豆。
兩人在路邊拿著竹簽捧著紙碗嘻嘻哈哈的，比平時晚了十分鐘回家。
因為晚了錯開了高峰，道路比平時空了些。
路嘉茉背著書包從水窪繞過，路過明亮眼鏡店和711，剛走進家屬區就看到了盛漾。
盛漾正在家屬樓下面車棚裏弓著後背停車，校服後頸口被他脊椎頂出一條縫隙。車鎖鎖好，他起身，耳機只帶了一只，另一只白色耳機線懶懶散散懸掛在胸口，隨著他動作亂晃。
他壓根不在意，邁腳往外走，側身繞過貼滿小廣告的電線桿，手隨意拋上拋下鑰匙圈。這人總是一堆東西在身上，耳機線充電寶胸卡，手機上還掛著長長的掛繩，“叮鈴咣當”響了一路。
盛漾剛給他姥爺回完消息，一擡頭冷不丁看見路嘉茉站在路燈下，那雙清亮懵懂的眼眸還直楞楞地看向他。
他被看得腳步下意識一頓，右手差點沒握住半空中落下來的鑰匙。
幹嘛啊？大晚上的。盛漾滿肚子納悶，但他沒說話，維持著剛剛的姿勢，腦袋微偏，冷淡又直接地將目光看過去。
路嘉茉將他這架勢當作隨地裝逼，暗自瞥了下嘴，心裏說拽什麽啊拽，但她又想了想，覺得還是得有禮貌，“那個…今天謝謝。”
盛漾眼神莫名其妙了兩秒，想起來她說的是什麽，不大上心地“嗯”了聲，手繼續漫不經心地拋那串破鑰匙，語氣還冷淡著，裝得很到位，“沒什麽。”
路嘉茉又暗自撇了下嘴，表面上點了點頭，心裏覺得跟這拽哥確實話不投機。
反正謝也謝了，她心裏過得去了。
她先一步往樓梯道走，走了大約兩三步，那拽不死人的忽然叫住她，“餵，路嘉茉。”
路嘉茉回頭。
老舊路燈和重疊的枝椏陰影下，昏昏蟬鳴和夜風裏，盛漾漆黑冷淡的眼睛突然格外的亮。
“交到朋友沒啊你？”他說。
“啊？”
沒想到他會問這個，路嘉茉懵住。
盛漾剛說出口就後悔了，他掃了兩眼路嘉茉表情，忍住要撓脖子的沖動，心裏罵了句自己多事，也不等她回答，直接邁腳繞過她上樓。
路嘉茉目光看著他背影，想了好一會兒，還是想不明白。
他到底什麽意思啊？
這天晚上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話，沒讓兩人間不熟的狀況好轉。
周五那天最後一節課是數學，剛下課魯通海把路嘉茉叫了過去。
那會兒魯通海站講臺旁，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俯身去拔筆記本的連接線，擡眸望了眼站在旁邊的路嘉茉，下巴擡了擡，“按下那個按鈕，把投影關一下。”
路嘉茉聽話地上前去關投影儀，關完見魯通海已經端著筆記本和講義在等她了。
路嘉茉又連忙跟到他身邊，兩人一起往辦公室走去。
到了辦公室，魯通海放下筆記本電腦，將數學競賽的報名表遞給她，“我看了你這幾次的周考和上次摸底考卷子，都考得很好。你自己想想如果想參加的話，報名表周一交給我就行。”
魯通海挺看好她的，數學這東西其實很講究天賦，這小姑娘做題就很有靈氣，所以他又補了一句，“想好參加的話，學校裏有專門針對這個競賽輔導班，專門帶競賽的老師，利用小自習和晚自習的時間進行輔導，不占用平時上課時間。”
路嘉茉看著報名表點了點頭，只認真地和魯通海說會好好考慮的，就走出了辦公室。
她回到班級將報名表塞到書包裏，拿起桌上的水杯去教室後面的飲水機接水。
水剛接到一半，汪鳴飛胳膊夾著籃球從教室外風風火火躥進來，跑到她身邊，揚了張笑臉，十分熱情地說：“嘉茉妹妹，我今天生日，晚上生日會你一起來參加吧。”
路嘉茉滿臉疑問，她被他刮到肩膀，手穩了下杯子，確保水不會漫出來，才看向他，心想我們兩不熟吧？
但汪鳴飛沒讓她想，一個勁兒在旁邊說：“來吧來吧。”
盯得路嘉茉毫無拒絕餘地，甚至連路過的邱果聽到也成他說客，“去吧去吧，好多人都去。”
於是這件事就這麽稀裏糊塗的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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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中照顧住宿生回家，周五的晚自習，是不強求上的。
小自習結束後，汪鳴飛就吆五喝六地招呼著一大群人在他們班門口聚集。吵吵嚷嚷的，他還生怕路嘉茉放他鴿子，專門向路嘉茉投來了“你不會說話不算話”的眼神。
路嘉茉：“……”
等人差不多了，一行人浩浩蕩的，走出校門時，保安室裏的保安大叔們都側目過來。
邱果心情好的晃著路嘉茉胳膊，和她一起走在人群中。過一條街到十字路口往右轉進蘇州街，到了一家音樂燒烤吧停了下來，走進去。
路嘉茉是坐下來後，才知道這個“好多人都去”的意思是，他們班和隔壁1班3班都來了一堆人，甚至連大老遠的文科班和外校都有人來。
整個燒烤吧裏，一大半都是他們的人，吵死個人。
汪鳴飛站在兩個桌子中間被那群男生捧得發飄，大手一揮豪氣地叫喚著，“都別客氣啊，隨便點。”
話音落，四周又一片鬼吼鬼叫的起哄聲。
路嘉茉有點認生沒怎麽參與，給完路誠和發完報備的微信後，她安靜地拿起桌上裝著大麥茶的水壺，給自己和邱果都倒了一杯。
邱果在忙著和旁邊同學討論點菜，路嘉茉拿著水杯小口地喝著大麥茶，眼睛無聊地四處看了看。
“這個這個菠蘿牛排串，還有蜜汁雞翅。”
“掌中寶也要。”
和她一起點菜的同學問：“要不要辣啊？”
“要啊，”邱果想都沒想，“燒烤不放辣還能吃嗎？”
“……”
路嘉茉牙齒輕輕咬著杯子的邊口，張望的眼睛看到盛漾坐在隔了個走道那桌的斜對角。
他正低著頭刷手機，旁邊的程睿拿著菜單，筆勾勾畫畫，時不時問他一句，他心不在焉半晌“嗯”一聲。
這時另一個穿別校校服的男生，拿著幾瓶飲料和啤酒走過去，擡手扔給他一瓶三得利沁葡水。
他擡頭接過，將還亮著屏幕的手機隨意扔到桌上，換了個更放松的姿勢，背靠到椅背上，一手旁邊搭著椅背，一手擰開瓶蓋握著瓶身。
程睿又和他說了什麽，他偏過頭回應了兩句，懶懶扯了個笑，然後擡起沁葡水，腦袋微仰，脖頸完整的露了出來，可以十分清晰地看到他喝水吞咽時，喉結在上下滾動。
“那桌都是些競賽巨佬，”邱果的聲音突然趴到路嘉茉耳邊，“卷到變態的那種。”
路嘉茉被這語氣搞得睜大眼睛看向她，邱果看著路嘉茉表情撲哧笑出聲，“你怎麽這麽可愛啊，來來來，你果姐給你說說。”
邱果挨得更近了點，抱住路嘉茉胳膊，“我們學校不是競賽很強麽？他們其實不止是天賦好，更是資源好，基本上都有自己一對一的競賽教練。而且不止這些，什麽區三好市三好，現在已經不夠看了，體育樂器義工，國際化救助比賽積分交響樂隊首席，這些都得發展。”
路嘉茉大概知道這些，她就沒看見過盛漾周末在家，不是背著球桿出門訓練，就是理想大廈裏補課遇到過，哪怕偶爾在家pad和筆電裏也放著網課。
她雖然沒這麽誇張，但從小到大也被各種各樣的輔導班塞滿。
“對了，下學時候法海找你是不是說數學競賽的事兒？”邱果忽然問。
路嘉茉點了點頭，邱果一副果然被我猜到的表情，“我就知道，上周的周考卷就是為競賽出的預賽卷，你是我們班最高分，張灝臉色都變了你沒發現嗎？”
“是嗎？”她真沒發現。
點的串這時候服務員端上來了，路嘉茉細心地拉了下邱果的胳膊，怕她被盤子碰到。
邱果重重地點頭，身體主動貼路嘉茉更近了點，聲音熱熱的，“快參加，讓他看看女孩兒也很厲害，別一天到晚眼睛長在天上。”
路嘉茉沒直接回答，她餘光看見斜對面的盛漾拿著手機起身，程睿站起來讓位，他低頭往外走，路過了她們這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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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漾一直走到前臺，先掃碼借了個充電寶，等插上充電線了，才接通盛主任的來電。
“媽，”他推開燒烤吧的玻璃門，側身先讓外面人先進來，他才出去，順手帶上門，不大正經地笑了聲，和對那頭說，“您這兩天給我打的電話，趕得上之前三月了啊。”
盛主任今天破天荒準時下班，準備回家建設五好家庭的，結果到家只看到了路嘉茉給路誠和發的報備微信。你別說一時還真有點羨慕，畢竟她生的那玩意兒，可從沒給她發過，要不怎麽說女兒貼心呢。
“你照顧著點，別讓嘉茉喝酒了，汪鳴飛那小子鬧起來可沒分寸。”
晚上蘇州街熱鬧過分，車擠車人擠人，各家店廣告牌五顏六色亮著。
盛漾站在烤吧門口，被街對面幾個套圈打槍的路邊攤吸引住，邁腳看著車穿馬路走過去，“我說，您這後媽做得可比親媽靠譜多了啊。”
盛主任理所當然，“女孩比男孩矜貴你懂不懂啊？”
“懂，”他低頭看著套圈電三輪車上貼著的價目表，懶洋洋地又笑了聲，“打我出生您就恨鐵不成鋼的，不就想有個閨女麽？現在可算是得償所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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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路嘉茉坐在位置上，撐著下巴無所事事地看著他們在玩游戲。
邱果輸了兩次被罰了兩杯酒，現在殺紅了眼，大聲叫著數字。
路嘉茉又給自己倒了杯大麥茶，餘光看見自己手機屏幕亮了，一個條微信語音通話申請跳了出來。
她放下水杯，拿起手機看了眼，居然是嚴怡。
路嘉茉表情很意外，眼睛亮了亮，抿了抿往上揚的唇，快速站起來往店外走。
手機在手心震動，還沒走到店外，震動突然就停了。
路嘉茉腳步一頓，立在店門口，低頭連忙去看手機，心口懸著繃著，心想不是沒過幾秒嗎？怎麽就掛了啊？
她人僵著沒動，就在原地給嚴怡回了個電話過去，但剛打過去三四秒，就被那頭掐斷了。
接著，路嘉茉收到了她媽嚴怡的微信消息——
【嚴怡：剛剛思瞳那套玳瑁指甲沒找到想問你，現在找到了。】
【嚴怡：你上晚自習吧，不用打電話。】
“……”
“小桌29號，小桌29號，小桌29號在嗎？”
前臺叫號聲音急促地喊著，似乎是見路嘉茉站這兒這麽久奇怪，服務員走過來詢問，“您是29號嗎？”
路嘉茉“啊”了聲回過神，慢慢地搖搖頭，這才推開門走出去。
她緊緊抿著唇，直接走進旁邊的羅森，兩分鐘後結完賬走出來。模糊的視線，她忽然清晰地看見盛漾一身校服，倚在電三輪旁，雙手抱臂，懶洋洋地正看人小孩套圈。
這小孩兒也不知道從附近哪個輔導班剛出來，也穿著校服，帶著OK鏡和正畸牙套，胸口還系著紅領巾。
“右一點右一點，手臂用力，”盛漾眼睛掃了掃小孩姿勢，語氣不大熱情，但態度很熱心地補充，“太右了你。”
但已經晚了，圈已經扔出去了，果然偏了一點沒中。
小孩表情十分惋惜，他手裏可就是剩下兩個圈了，仰頭眼巴巴地看向盛漾。
盛漾“嘖”了聲，胳膊往左邊指了指，一本正經地輔導他，“下把順著剛剛的感覺再回來十五度，絕對穩。”
這時，旁邊賣烤冷面的攤位剛做好一份，攤主大爺端著一次性打包盒，四處大聲問：“誰的不要辣？”
“我的。”白煙繚繞裏，盛漾上半身前傾，越過兩個排隊的人，伸手接過，強迫癥似的仔細系好包裝，沒吃，就拎手裏，繼續輔導小孩兒套圈。
路嘉茉看到這兒，將剛剛在便利店買的東西塞進校服褲子口袋。
她走了過去，在盛漾旁邊停下腳步。
盛漾註意力還在套圈那兒，腦袋朝她微側，隨意看了一眼，意思是我知道是你來了。
路嘉茉目光也跟著看小孩套圈，眼神虛了又聚焦，她思緒下意識就在想要不要自然地和他說些什麽，沒想到他先笑了下，自然地低聲問：“覺得他們無聊啊？”
“啊？”路嘉茉楞了下，輕輕搖了搖頭，“沒。”
盛漾聞言又輕淡笑了聲，不高不低的帶有點撓人的意味，似乎在笑她裝。接著像在證實路嘉茉的猜想，他低頭朝她看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跟是探究她話真假一樣。
“真沒。”路嘉茉仰頭和他對視，真誠誠懇地加強了下語氣。
他們沒再說話，都靠在三輪電瓶車旁。
街道上亂七八糟，每個攤位前生意都熱火朝天，小孩套到自己滿意的發光悠悠球，蹦蹦跳跳地過來跟盛漾慶祝。
兩人哥兩好地聊了幾句，沒一會兒小孩走了，他們兩間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路嘉茉垂著眸，看著腳下那塊不平的地磚，她踩左邊右邊翹起，她踩右邊左邊翹起。
身旁盛漾的註意力又被另一邊的打氣球吸引過去了，重心在一條腿，另一條微曲，手順勢搭著上面，仰頭漫不經心地在看。
他好像真的很無所謂冷場，路嘉茉有點羨慕這種技能，她腳尖又踩了兩下地磚，剛準備開口——
也就這一瞬間，視線裏盛漾忽然擡手，很自然地將手裏的烤冷面遞給她。
真的很自然，自然到路嘉茉還沒反應過來，就下意識伸手接過。
什麽啊，給我幹嘛？路嘉茉想。
她盯著烤冷面幾秒，擡頭看向盛漾，突然就問：“你微信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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