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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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瑤！”
這一瞬間的驚變, 無人能預料，裴筠知眼睜睜地看著陸今瑤從高空墜落，一股難以抑制的暴怒和絕望感從他體內瞬間爆發。
他嘶聲力竭, 一腳將蕭令璟踹下馬, 近乎瘋狂地策馬朝陸今瑤墜落的方向疾馳而去。
人質已隕, 再也無法構成威脅。
蕭令桉咬牙怒道：“拉吊橋！放箭！”
隨著他一聲令下, 萬箭齊發，如同狂風驟雨般朝著裴筠知呼嘯而去。
他的坐騎在箭雨中悲鳴一聲，應聲倒下，他重重摔落在地，數支羽箭瞬間穿透他的身軀。
鮮血頃刻間染紅了他的戰甲，浸透了衣袍。但他卻猶如瘋魔一般，忍著劇痛，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施展出輕功, 向著陸今瑤墜落的方向跑去。
想親自接住她。
但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陸今瑤, 如一片飄搖的落葉墜落進護城河裏, 纖薄的身影頃刻間被洶湧而下的河水吞噬。
他的心跳驟然停止，幾乎毫不猶豫, 縱身躍入河中。
墜河的那一瞬間, 撲面而來的浪花如同狂風驟雨般猛烈錘擊，疼得陸今瑤眼前發黑，腦海嗡鳴作響。
緊接著，溺水帶來的缺氧窒息感瞬間襲來, 她天旋地轉, 五臟六腑仿佛被那洶湧的浪濤無情地擠壓揉捏，那從胸腔湧起的窒息感, 如同層層疊疊的鋒利刀片，令她陷入無盡的痛苦……
就在陸今瑤感覺自己溺水而亡時，意識裏突然出現一道陌生的機械音。
【恭喜宿主陸今瑤，死亡進度條已到100%，任務成功完成。】
這道聲音冰冷而陌生，但陸今瑤的意識愈發模糊，還以為是她綁定的系統3452終於上線了。
她好像，還聽到有人在嘶聲力竭地呼喊她的名字。
陸t今瑤下意識地想要擡起手，但血液在河水裏快速流失，她感到自己的身體愈發沈重。
最終，無力地垂了下去。
【已為宿主屏蔽所有感官功能，即刻啟動脫離功能。】
“今瑤！”
陸今瑤猛地驚醒。
仿佛剛從溺水的邊緣掙紮回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南城絕望聲音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子，陣陣縈繞在耳邊，割得她心如刀絞。
蒼白如紙的薄唇顫抖幾瞬後，陸今瑤虛弱地躺在時空艙內，有些無力地喚了一聲：“系統……”
她脫口而出，言語中透露出一絲抱怨：“你怎麽現在才上線……沒出什麽事吧。”
【宿主您好，系統3452出現病毒，正在進行殺毒修覆，將由我臨時為您服務。】
陸今瑤心中不禁暗自嘀咕：怎麽就偏偏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病毒呢……
她焦急地追問：【麻煩你看下系統記錄，我之前已提交了申請，並得到了主任的審批。任務完成後，我將以我原有的樣貌回到剛剛完成任務的這個世界。】
在任務完成的那一刻突然換系統，陸今瑤就怕流程需要重新走一遍，不禁急切地詢問：【現在我任務已經完成，大約需要等待多久才能返回剛才的小世界？能否幫我加急處理？我想盡快回去。】
在跳河的那一瞬間，陸今瑤根本不敢看南城一眼，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哭泣。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絕對不會死，她只是為了盡快完成為蕭令璟赴死的任務，然後再換個身體迅速回來。但南城不知道，見她縱身躍入河中，肯定真心實意地以為她真的命喪於此。
甚至可能因此深感自責與悔恨，誤認為正是自己的所作所為間接導致了她的死亡……亦或者是誤會她是為了救蕭令璟而赴死。
幸好她早有準備，再過幾天，她提前準備好的信件就會按時送達將軍府。
在看到她報平安的信後，他一定會堅信她還活在這個世上。
【您的任務正在結算中，請稍等片刻。現在為您檢查靈魂狀況，進行心理測評，請在時空艙裏躺平。】
陸今瑤乖乖地在時空艙裏躺好。
一想到即將以健全的身體與南城相遇，那些悲傷和絕望便如煙雲散盡。
陸今瑤不禁有些小激動。
然而，在做心理測評時，她眼皮越來越沈重，仿佛被無盡的疲憊所侵蝕……直到眼前一片漆黑，她失去了意識。
燕京北城門的守軍被裴筠知率領的軍隊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傷亡慘重，短短半日時間，北城門告破，防線被徹底攻陷。
見此情景，蕭撫迅速率領軍隊裏應外合，以清君側之名，發動猛烈追擊，成功攻破了皇城，將剩餘的城門一一圍堵。
不到七日時間，京城的局勢天翻地覆，秦王被生擒，殘餘勢力如同強弩之末，四散逃竄，潰不成軍。
戰亂已然趨於穩定。
坐在護城河畔的主帳中，裴筠知神情漠然地為自己手臂上幾處猙獰的箭傷換藥。
他的玄色鎧甲破爛不堪，甲片上斑斑血跡，然而他卻仿佛毫無知覺一般，眉宇間未曾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波動。
“轟隆”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聲劃破天際，陣陣閃電猶如狂野的野獸撕裂天幕。
九月初秋，護城河水已如冰封般刺骨寒冷。
陸今瑤生來體弱，落水以後根本無法自救。而天公也似乎在跟他們作對，這段日子陰雨連綿，河水暴漲。
七日後，眾人皆認定，陸今瑤早已屍成河底，香消玉殞。
紅顏薄命，令人惋惜命運的殘酷無情。
暴雨打落在帳篷上，發出嘈雜的聲響。裴筠知靜靜地坐在那裏，就仿佛一尊失去靈魂的軀殼，悲傷又凝重。
直到手底下的士兵將秦王府上下以及秦家十餘人悉數押解至此。
當蕭令桉出現在他的視線中時，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肅殺無比。毫不猶豫地，他猛地踢向蕭令桉的膝彎。
蕭令桉應聲倒地，撲通一聲跪在了那積水遍布的地上。
裴筠知揚起手中沾滿鮮血的利劍，目光陰沈地凝視著，即便傾盆大雨如註，也無法澆熄他周身湧動的沖天殺氣。
“那日，陸今瑤在城樓上說了什麽？”
明知自己必死無疑，蕭令桉怎會低頭求饒。他不禁發出冷哼，語氣中充滿了不屈與倔強：“本王憑什麽告訴你！”
裴筠知長劍一挑，刺向他的大腿，眸光似浸血般冷戾寒森：“說，讓你死得痛快。不說，我便一片片地將你的肉割下，直至你開口。”
蕭令桉痛得聲嘶力竭地大喊：“我說！我說！她當時威脅本王說要跳河，說自己水性好，能活下來。”
蕭令桉喘息片刻，又咬牙切齒地補充道：“什麽活下來，早已死亡葬身之地了！”
“為何要逼今瑤跳下去！”
他面色冷峻如霜，殺氣猶如狂風暴雨般洶湧而出，而那份源自內心深處的撕裂痛楚，猶如烈火般灼燒著他的神經。
“為何要逼她！”
“本王沒有要逼她！本王是派人把她拽下來！是她自己要跳的！她要給蕭令璟殉情，本王也攔不了啊……”
蕭令桉的話戛然而止。
咽喉被裴筠知一把鉗住，他禁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她提到蕭令璟了？”裴筠知冷聲逼問。
蕭令桉早已記不清當日的對話，但見裴筠知那麽在意陸今瑤的事情，他往他心尖上紮刀道：“不是怕你殺了她的心上人，陸今瑤為什麽要跳，是你逼死了陸今瑤！”
話音剛落，長劍一閃寒光，蕭令桉的頭顱瞬間滾落。他瞪大了雙眼，帶著不可置信的神情，似乎怎麽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因為這一句話而死。
望著他癱倒在地的半截屍體，裴筠知聲音冷冽道：“鞭屍三日，吊於城門口示眾。秦氏全族，就地誅殺，一個不留。”
片刻後，一名士兵步履匆匆地上前稟報：“將軍，陸宛姝依然堅稱一無所知，聲稱是有人誣陷她。”
關於陸今瑤被蕭令璟捕獲的詳細經過，以及她額頭上那道醒目的烏青是如何形成的，已經在嚴刑拷打下得到了真相。
陸今瑤在秦王府並未遭受非人的折磨，額頭的淤青實際上是她在逃跑過程中，不慎從山坡上滾落所致。
而造成陸今瑤被生擒的罪魁禍首，便是偶遇陸今瑤躲藏的陸宛姝。
他是因陸今瑤失蹤的消息緊急回京，而與蕭令璟會面的那日，他憤怒地得知，陸今瑤當日會在普陀寺裏失蹤，正是陸宛姝暗中指使，派人綁架了陸今瑤，企圖玷汙她的清白之身。陸今瑤還曾身負箭傷，因不想拖累蕭令璟，獨留在山洞裏放了一把大火，恐已遭受不測。
雖然蕭令璟所言有諸多疑點，為何那群人能巧妙地避開陸家的嚴密護衛，成功實施了綁架計劃，為何那群人竟膽大包天到對未來的晉王妃動手。為何陸今瑤被蕭令璟捕獲時，秦王府的人並不知陸今瑤身上有嚴重的箭傷。
但陸家二房一而再、再而三迫害陸今瑤，已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他第一時間派人對陸宛姝進行了拷問，試圖從她口中逼問出那幾個小混混的下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陸宛姝在拷問下竟矢口否認，堅稱在客棧那日是第一次見到陸今瑤。
裴筠知深吸一口氣，冷聲道：“把陸宛姝提上來。”
他一聲令下，立刻有人將陸宛姝押至跟前。
經過一番嚴刑拷問，陸宛姝滿臉淚痕，一張臉白得慘無人色。
“謝將軍，饒命……”
她“砰砰砰”磕著頭，聲嘶力竭地求饒。因長時間的求饒和哭泣，聲音變得嘶啞難聽。
“民女真的……沒有綁架今瑤姐姐……民女對此一無所知，不知是誰綁架了今瑤姐姐，如此卑鄙，陷害民女，離間我們兩房之間的感情……民女怎會做出這種傷害今瑤姐姐的事情呢……
那張像極了陸今瑤的臉，露出這樣的醜態，令裴筠知心中的厭惡更甚。
他嘲諷地打斷：“陸將軍已與你們二房劃清界限，何須離間！”
他冷聲指責：“與你結怨的，唯有今瑤。你也非第一次陷害她。若非你通風報信，秦王又豈能輕易生擒今瑤！”
陸宛姝驚恐萬分，不停地磕頭。
當年相貌姝絕的美人，如今卻像是一條卑微的狗，頭破血流地匍匐在地上，卻依舊不停地磕頭，淒聲解釋。
“謝將軍，您真的誤會了……民女真的不知道今瑤姐姐躲在那間客棧裏，也沒有通風報信……是他們自己發現了今瑤姐姐……民女和今瑤姐姐是一起被抓的……”
她t哭得梨花帶雨，氣息奄奄。
“今瑤姐姐是何等善良的人……她如今不在了，我是她唯一的妹妹，您這樣對我，讓今瑤姐姐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安息……”
呵，妹妹……
“九泉之下”這四個字，像一根尖銳的刺，紮進了裴筠知的心裏，他的眼中滿溢著嫌惡，手中的劍毫不猶豫地刺入，一劍穿心而過。
陸宛姝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就在驚愕中斷了氣。
陸時濤雖與二房斷絕了關系，但他親手斬殺陸宛姝之事，必定會讓陸時濤對他心生隔閡。
然而，他不悔。
當陸宛姝用惡犬恐嚇陸今瑤的那一瞬間，在得知二房竟對陸今瑤下毒的那一刻，他都覺得陸宛姝該死。
他只是因為陸今瑤曾因他欲誅狗之舉而憤懣，只是因為陸今瑤曾言盼，希望自己救下的並不是滿手血腥之人，他才一直立志成為一個正直善良的好人。
然而，正直善良的好人，從未換得好報。就如同他的父兄一般。
劍尖挑飛附著骯臟血珠，裴筠知目光冷冽地凝視著主賬外連綿不斷的雨絲。
今瑤，我會讓所有傷害你的人，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若真的無法尋到你的下落，待我報完血海深仇後，待他們全部都死後，我就來陪你。
然時光流轉，數日已過，即使多次潛入河底搜尋，多次在護城河邊的村莊們尋覓，依舊未尋到陸今瑤的任何蹤跡。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然而現在，因為連續多日的暴雨，連屍首都不知道被沖到了哪裏去……
心如刀絞，痛不欲生，裴筠知猛地噴出一口鮮紅的血液。
當蕭撫找到他時，只見他墨發披散、神色默然地站在河邊，仿佛已經全然舍棄了自己的希望。
“筠知，人已逝去，無法覆生……你不能不吃不喝，更不能做傻事……”蕭撫懇切地勸說。
“傻事，呵……我的命原本就是今瑤給的，我為何不能去陪她……”
蒼白的唇染盡鮮紅，裴筠知目光游離，氣息衰微，半闔的眼眸下是如同破碎星辰的慘白。
他掠過一絲淒涼的苦笑：“她不在了，我還有什麽活著的意義。”
親口說出“她不在了”四個字，裴筠知的心猶如被利刃穿透，鮮血淋漓。那滾燙的淚珠終難抑制，奪眶而出。
“我深知你的苦楚。當年你阿兄離世，我也曾渴望伴他而去……”
蕭撫自然能夠洞察裴筠知眼神深處那片死寂，宛如枯木朽株，毫無生機。
他已喪失了活下去的希望。
而她當年因腹中孩兒，如溺水者緊握最後一根稻草，為了孩子拼命活了下來。
她強顏歡笑，為裴筠知尋找著活下去的理由，淚眼婆娑地低語：“筠知，我們亦是你的至親之人。你若撒手人寰，我和青恒便真的成了孤苦無依。青恒年幼無知，許多人對他即位心生不服，你能否為了我們堅強地活下來……裴家冤案已雪，你能否看在你父兄的面上，為了重振裴家之威而堅持下來呢……”
話音未落，裴筠知又是一陣劇烈的嗆咳，再次嘔出一口淤血。
就在這時，順福急報趕來：“將軍！將軍！有一封書信剛剛送到將軍府，信封外沒有落款名，但筆跡極像小姐！”
壓下嗓子眼裏震顫的心跳，裴筠知在看到信封上“謝將軍親啟”這五個字時，整個人仿佛活了過來般，顫著手打開了這封信。
信中字跡清晰，內容平和：“南城，我已得人相助，勿憂，此刻我一切安好。你切勿焦急尋我，亦不可洩露我的行蹤，我欲借此機會解除與晉王的婚約。
此物乃我等你歸來時，以紅繩編織的如意結手繩，願君安然無恙，平安一生。
待我病愈後，再與你取得聯系。屆時，你一定要來接我哦。我會親口告知你，我的答案。”
裴筠知眼中猛地閃過一道光芒：“今瑤得人相救，今瑤尚在人間！”
話音剛落，陸時濤已紅著眼，淚眼婆娑地沖了過來，手中高舉著一封同樣的信件，激動不已：“筠知，我收到了瑤瑤寄回府的信件！瑤瑤還活著！瑤瑤尚在人世！”
這一刻，所有人都喜極而泣、欣喜若狂地笑了起來。
陸時濤強壓下內心的澎湃之情，語調微顫道：“瑤瑤似乎是想用假死解除與晉王的婚約。她若真有意解除婚約，何必假死之舉？她傷勢嚴重，絕非在外養病所能痊愈，必須要讓太醫院全力救治。”
瑤瑤不知他已從蕭令璟手中拿回虎符之事，因此陸時濤對信中愛女提及將虎符妥善交予晉王，並請他助一臂之力的提議，置若罔聞。
“筠知，我已派人追尋寄信者的蹤跡，我們很快便能將瑤瑤接回！”
“將軍，請讓我與您一同前往！”
想到自己現在胡渣滿面、衣衫襤褸滿是血跡已多日不換醜陋不堪的模樣，裴筠知不禁心生窘迫，連忙向陸時濤告辭，返回將軍府換衣洗漱。
待泡了玫瑰浴把自己洗刷刷得香噴噴後，他挑選了一件曾被陸今瑤讚譽有加的華美衣裳，小心翼翼地穿戴整齊。
隨後，從信封裏拿出了陸今瑤親手所制的那串如意結手繩。他嘴角不禁上揚，露出溫柔的笑容，將其戴在了右手上。
“喵~”
一陣微弱的喵聲在他腳邊響起，裴筠知垂下眼簾，便見這段時日一直在他床邊病懨懨昏睡的梨花竟主動地翹起尾巴，消瘦的小腦袋輕輕地蹭了蹭他的腿。
憶起順福曾說梨花通人性，隨他一同不吃不喝，瘦骨如柴。他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酸澀和愧疚，不禁眼中含淚，蹲下身柔聲道：“抱歉。”
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揉了揉它的腦袋，那雙水光溢彩的眸底間是一片流轉的溫柔：“乖乖吃飯，等我們回來。”
僅僅片刻的功夫，陸時濤的下屬便從驛站處查到了這封信的由來——是京郊一個客棧的小二一同送過來的信件之一。
這個客棧位於北城門附近，緊鄰護城河，兩人立刻整裝待發，激動勃勃地朝著客棧前去。
驛站的工作人員在目送走詢問者的背影後，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那封信當初是要求晚半月寄出的。
另一邊，被士兵們突發圍堵的客棧掌櫃一臉驚恐，誤以為自己又犯了什麽嚴重過失。
陸時濤立即將一幅描繪自己女兒的畫卷遞向掌櫃和眾小二，詢問他們是否曾見過這位姑娘。
得知他們詢問那位委托他送信的年輕姑娘下落，近期負責送信的小二苦思冥想，隨後搖了搖頭：“大人，萬分抱歉，小的一時記不清是何時拿到的這封信件。近半個月，京城內局勢動蕩不安，客棧內外每日人潮洶湧，眾多急需送往驛站的信件。留宿的姑娘們，皆佩戴面紗，或是戴上帷帽鬥笠。因而，小的未曾見過這位姑娘。若是半個月前，是另一位小二負責送信，但在戰亂中已不幸離世。”
半個月前，陸今瑤尚未墜河。
眾人問了一圈沒問出什麽線索，但他們並未因此放棄。
盡管不清楚是何人救了陸今瑤，也不知道對方將陸今瑤藏匿起來是出於真心的好意，還是想和蕭令桉一樣，意圖以此作為威脅，但至少——陸今瑤尚在人世。
對他們而言，陸今瑤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然而，這份希望如同脆弱的雪花，在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尋找和等待中，漸漸破碎。
五年光陰匆匆而過，雖然將軍府裏陸陸續續收到許多所謂的認親信，雖然有人模仿陸今瑤的筆跡，引誘陸時濤和裴筠知前去見面，但每一次都是假的。
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等待，他們甚至開始懷疑，那封最初的信，是否只是他們的幻想……
以至於，裴筠知獨自一人時，會反反覆覆地取出那封信，仔細端詳。
——這是我等你回來時用紅繩編織的如意結手繩。願你安然無恙，平安歸來。
裏面的字跡，和陸今瑤先前寄給他的信件一模一樣，看不出一絲模仿的痕跡。甚至，雲苓也曾激動地提到，這串如意結手繩的確是小姐親手制作的。
當日欣喜若狂的內容，如今卻讓裴筠知的背脊越來越彎下去，痛得幾乎喘不上氣。
——待我病愈後，再與你取得聯系。屆時你一定要來接我哦。我會親口告訴你，我的答案。
殘陽如血，映照著他手中那封早已泛黃、邊緣磨損的信紙和他手腕上那串依舊鮮紅的如意結手繩。
他在絕望中輾轉反側，甚至曾一度想要任性地終結這條茍延殘喘的性命，都是想到她還活著，便又t重新振作起來，堅持下去。
但是——
裴筠知顫抖著唇，捏著那張泛黃褶皺的信紙，哭得聲嘶力竭。
我不需要什麽答案，我只需要你安然無恙地活著就好……
“王爺。”門外傳來一道恭敬的聲音。
“那位長相與陸小姐極為相似的女子已露出馬腳，經查實，確為趙國派來的奸細。”
裴筠知身著一襲墨色錦衣，冷峻的面龐上毫無情感波動，仿佛方才聲嘶力竭的哭聲只是一場幻覺。
聽到下屬的回稟，他周身彌漫起一種冰冷的漠然與戾氣。
“殺了。”他聲音淡漠，猶如寒冬中的冰淩，仿佛一條人命不過如此。
當天夜裏，一具冰冷的屍體被無情地拋棄在亂葬崗的荒蕪之中。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亂葬崗前便已聚滿了議論紛紛的人群。
“唉，這位姑娘，莫不是前些日子攝政王回京時，帶回王府的那位吧？”
“是啊，是啊，這麽多年過去了，竟然還有人裝失憶，假冒陸陸姑娘……果真又死了……”
有人搖搖頭，嘆息著說道。
就在這時，一個戴著帷帽的年輕女子虎軀一震，仿佛被雷劈中一般。
她小心翼翼地豎起了耳朵，混進了人群裏。
“都失蹤五年了，攝政王和陸將軍竟然還未放棄尋找……”
“肯定早就死了，只是屍骨無存，不願意相信罷了。”
啊這……她去敲門說自己是陸今瑤會不會被直接丟到亂葬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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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瑤！”
這一瞬間的驚變, 無人能預料，裴筠知眼睜睜地看著陸今瑤從高空墜落，一股難以抑制的暴怒和絕望感從他體內瞬間爆發。
他嘶聲力竭, 一腳將蕭令璟踹下馬, 近乎瘋狂地策馬朝陸今瑤墜落的方向疾馳而去。
人質已隕, 再也無法構成威脅。
蕭令桉咬牙怒道：“拉吊橋！放箭！”
隨著他一聲令下, 萬箭齊發，如同狂風驟雨般朝著裴筠知呼嘯而去。
他的坐騎在箭雨中悲鳴一聲，應聲倒下，他重重摔落在地，數支羽箭瞬間穿透他的身軀。
鮮血頃刻間染紅了他的戰甲，浸透了衣袍。但他卻猶如瘋魔一般，忍著劇痛，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施展出輕功, 向著陸今瑤墜落的方向跑去。
想親自接住她。
但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陸今瑤, 如一片飄搖的落葉墜落進護城河裏, 纖薄的身影頃刻間被洶湧而下的河水吞噬。
他的心跳驟然停止，幾乎毫不猶豫, 縱身躍入河中。
墜河的那一瞬間, 撲面而來的浪花如同狂風驟雨般猛烈錘擊，疼得陸今瑤眼前發黑，腦海嗡鳴作響。
緊接著，溺水帶來的缺氧窒息感瞬間襲來, 她天旋地轉, 五臟六腑仿佛被那洶湧的浪濤無情地擠壓揉捏，那從胸腔湧起的窒息感, 如同層層疊疊的鋒利刀片，令她陷入無盡的痛苦……
就在陸今瑤感覺自己溺水而亡時，意識裏突然出現一道陌生的機械音。
【恭喜宿主陸今瑤，死亡進度條已到100%，任務成功完成。】
這道聲音冰冷而陌生，但陸今瑤的意識愈發模糊，還以為是她綁定的系統3452終於上線了。
她好像，還聽到有人在嘶聲力竭地呼喊她的名字。
陸t今瑤下意識地想要擡起手，但血液在河水裏快速流失，她感到自己的身體愈發沈重。
最終，無力地垂了下去。
【已為宿主屏蔽所有感官功能，即刻啟動脫離功能。】
“今瑤！”
陸今瑤猛地驚醒。
仿佛剛從溺水的邊緣掙紮回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南城絕望聲音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子，陣陣縈繞在耳邊，割得她心如刀絞。
蒼白如紙的薄唇顫抖幾瞬後，陸今瑤虛弱地躺在時空艙內，有些無力地喚了一聲：“系統……”
她脫口而出，言語中透露出一絲抱怨：“你怎麽現在才上線……沒出什麽事吧。”
【宿主您好，系統3452出現病毒，正在進行殺毒修覆，將由我臨時為您服務。】
陸今瑤心中不禁暗自嘀咕：怎麽就偏偏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病毒呢……
她焦急地追問：【麻煩你看下系統記錄，我之前已提交了申請，並得到了主任的審批。任務完成後，我將以我原有的樣貌回到剛剛完成任務的這個世界。】
在任務完成的那一刻突然換系統，陸今瑤就怕流程需要重新走一遍，不禁急切地詢問：【現在我任務已經完成，大約需要等待多久才能返回剛才的小世界？能否幫我加急處理？我想盡快回去。】
在跳河的那一瞬間，陸今瑤根本不敢看南城一眼，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哭泣。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絕對不會死，她只是為了盡快完成為蕭令璟赴死的任務，然後再換個身體迅速回來。但南城不知道，見她縱身躍入河中，肯定真心實意地以為她真的命喪於此。
甚至可能因此深感自責與悔恨，誤認為正是自己的所作所為間接導致了她的死亡……亦或者是誤會她是為了救蕭令璟而赴死。
幸好她早有準備，再過幾天，她提前準備好的信件就會按時送達將軍府。
在看到她報平安的信後，他一定會堅信她還活在這個世上。
【您的任務正在結算中，請稍等片刻。現在為您檢查靈魂狀況，進行心理測評，請在時空艙裏躺平。】
陸今瑤乖乖地在時空艙裏躺好。
一想到即將以健全的身體與南城相遇，那些悲傷和絕望便如煙雲散盡。
陸今瑤不禁有些小激動。
然而，在做心理測評時，她眼皮越來越沈重，仿佛被無盡的疲憊所侵蝕……直到眼前一片漆黑，她失去了意識。
燕京北城門的守軍被裴筠知率領的軍隊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傷亡慘重，短短半日時間，北城門告破，防線被徹底攻陷。
見此情景，蕭撫迅速率領軍隊裏應外合，以清君側之名，發動猛烈追擊，成功攻破了皇城，將剩餘的城門一一圍堵。
不到七日時間，京城的局勢天翻地覆，秦王被生擒，殘餘勢力如同強弩之末，四散逃竄，潰不成軍。
戰亂已然趨於穩定。
坐在護城河畔的主帳中，裴筠知神情漠然地為自己手臂上幾處猙獰的箭傷換藥。
他的玄色鎧甲破爛不堪，甲片上斑斑血跡，然而他卻仿佛毫無知覺一般，眉宇間未曾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波動。
“轟隆”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聲劃破天際，陣陣閃電猶如狂野的野獸撕裂天幕。
九月初秋，護城河水已如冰封般刺骨寒冷。
陸今瑤生來體弱，落水以後根本無法自救。而天公也似乎在跟他們作對，這段日子陰雨連綿，河水暴漲。
七日後，眾人皆認定，陸今瑤早已屍成河底，香消玉殞。
紅顏薄命，令人惋惜命運的殘酷無情。
暴雨打落在帳篷上，發出嘈雜的聲響。裴筠知靜靜地坐在那裏，就仿佛一尊失去靈魂的軀殼，悲傷又凝重。
直到手底下的士兵將秦王府上下以及秦家十餘人悉數押解至此。
當蕭令桉出現在他的視線中時，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肅殺無比。毫不猶豫地，他猛地踢向蕭令桉的膝彎。
蕭令桉應聲倒地，撲通一聲跪在了那積水遍布的地上。
裴筠知揚起手中沾滿鮮血的利劍，目光陰沈地凝視著，即便傾盆大雨如註，也無法澆熄他周身湧動的沖天殺氣。
“那日，陸今瑤在城樓上說了什麽？”
明知自己必死無疑，蕭令桉怎會低頭求饒。他不禁發出冷哼，語氣中充滿了不屈與倔強：“本王憑什麽告訴你！”
裴筠知長劍一挑，刺向他的大腿，眸光似浸血般冷戾寒森：“說，讓你死得痛快。不說，我便一片片地將你的肉割下，直至你開口。”
蕭令桉痛得聲嘶力竭地大喊：“我說！我說！她當時威脅本王說要跳河，說自己水性好，能活下來。”
蕭令桉喘息片刻，又咬牙切齒地補充道：“什麽活下來，早已死亡葬身之地了！”
“為何要逼今瑤跳下去！”
他面色冷峻如霜，殺氣猶如狂風暴雨般洶湧而出，而那份源自內心深處的撕裂痛楚，猶如烈火般灼燒著他的神經。
“為何要逼她！”
“本王沒有要逼她！本王是派人把她拽下來！是她自己要跳的！她要給蕭令璟殉情，本王也攔不了啊……”
蕭令桉的話戛然而止。
咽喉被裴筠知一把鉗住，他禁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她提到蕭令璟了？”裴筠知冷聲逼問。
蕭令桉早已記不清當日的對話，但見裴筠知那麽在意陸今瑤的事情，他往他心尖上紮刀道：“不是怕你殺了她的心上人，陸今瑤為什麽要跳，是你逼死了陸今瑤！”
話音剛落，長劍一閃寒光，蕭令桉的頭顱瞬間滾落。他瞪大了雙眼，帶著不可置信的神情，似乎怎麽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因為這一句話而死。
望著他癱倒在地的半截屍體，裴筠知聲音冷冽道：“鞭屍三日，吊於城門口示眾。秦氏全族，就地誅殺，一個不留。”
片刻後，一名士兵步履匆匆地上前稟報：“將軍，陸宛姝依然堅稱一無所知，聲稱是有人誣陷她。”
關於陸今瑤被蕭令璟捕獲的詳細經過，以及她額頭上那道醒目的烏青是如何形成的，已經在嚴刑拷打下得到了真相。
陸今瑤在秦王府並未遭受非人的折磨，額頭的淤青實際上是她在逃跑過程中，不慎從山坡上滾落所致。
而造成陸今瑤被生擒的罪魁禍首，便是偶遇陸今瑤躲藏的陸宛姝。
他是因陸今瑤失蹤的消息緊急回京，而與蕭令璟會面的那日，他憤怒地得知，陸今瑤當日會在普陀寺裏失蹤，正是陸宛姝暗中指使，派人綁架了陸今瑤，企圖玷汙她的清白之身。陸今瑤還曾身負箭傷，因不想拖累蕭令璟，獨留在山洞裏放了一把大火，恐已遭受不測。
雖然蕭令璟所言有諸多疑點，為何那群人能巧妙地避開陸家的嚴密護衛，成功實施了綁架計劃，為何那群人竟膽大包天到對未來的晉王妃動手。為何陸今瑤被蕭令璟捕獲時，秦王府的人並不知陸今瑤身上有嚴重的箭傷。
但陸家二房一而再、再而三迫害陸今瑤，已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他第一時間派人對陸宛姝進行了拷問，試圖從她口中逼問出那幾個小混混的下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陸宛姝在拷問下竟矢口否認，堅稱在客棧那日是第一次見到陸今瑤。
裴筠知深吸一口氣，冷聲道：“把陸宛姝提上來。”
他一聲令下，立刻有人將陸宛姝押至跟前。
經過一番嚴刑拷問，陸宛姝滿臉淚痕，一張臉白得慘無人色。
“謝將軍，饒命……”
她“砰砰砰”磕著頭，聲嘶力竭地求饒。因長時間的求饒和哭泣，聲音變得嘶啞難聽。
“民女真的……沒有綁架今瑤姐姐……民女對此一無所知，不知是誰綁架了今瑤姐姐，如此卑鄙，陷害民女，離間我們兩房之間的感情……民女怎會做出這種傷害今瑤姐姐的事情呢……
那張像極了陸今瑤的臉，露出這樣的醜態，令裴筠知心中的厭惡更甚。
他嘲諷地打斷：“陸將軍已與你們二房劃清界限，何須離間！”
他冷聲指責：“與你結怨的，唯有今瑤。你也非第一次陷害她。若非你通風報信，秦王又豈能輕易生擒今瑤！”
陸宛姝驚恐萬分，不停地磕頭。
當年相貌姝絕的美人，如今卻像是一條卑微的狗，頭破血流地匍匐在地上，卻依舊不停地磕頭，淒聲解釋。
“謝將軍，您真的誤會了……民女真的不知道今瑤姐姐躲在那間客棧裏，也沒有通風報信……是他們自己發現了今瑤姐姐……民女和今瑤姐姐是一起被抓的……”
她t哭得梨花帶雨，氣息奄奄。
“今瑤姐姐是何等善良的人……她如今不在了，我是她唯一的妹妹，您這樣對我，讓今瑤姐姐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安息……”
呵，妹妹……
“九泉之下”這四個字，像一根尖銳的刺，紮進了裴筠知的心裏，他的眼中滿溢著嫌惡，手中的劍毫不猶豫地刺入，一劍穿心而過。
陸宛姝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就在驚愕中斷了氣。
陸時濤雖與二房斷絕了關系，但他親手斬殺陸宛姝之事，必定會讓陸時濤對他心生隔閡。
然而，他不悔。
當陸宛姝用惡犬恐嚇陸今瑤的那一瞬間，在得知二房竟對陸今瑤下毒的那一刻，他都覺得陸宛姝該死。
他只是因為陸今瑤曾因他欲誅狗之舉而憤懣，只是因為陸今瑤曾言盼，希望自己救下的並不是滿手血腥之人，他才一直立志成為一個正直善良的好人。
然而，正直善良的好人，從未換得好報。就如同他的父兄一般。
劍尖挑飛附著骯臟血珠，裴筠知目光冷冽地凝視著主賬外連綿不斷的雨絲。
今瑤，我會讓所有傷害你的人，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若真的無法尋到你的下落，待我報完血海深仇後，待他們全部都死後，我就來陪你。
然時光流轉，數日已過，即使多次潛入河底搜尋，多次在護城河邊的村莊們尋覓，依舊未尋到陸今瑤的任何蹤跡。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然而現在，因為連續多日的暴雨，連屍首都不知道被沖到了哪裏去……
心如刀絞，痛不欲生，裴筠知猛地噴出一口鮮紅的血液。
當蕭撫找到他時，只見他墨發披散、神色默然地站在河邊，仿佛已經全然舍棄了自己的希望。
“筠知，人已逝去，無法覆生……你不能不吃不喝，更不能做傻事……”蕭撫懇切地勸說。
“傻事，呵……我的命原本就是今瑤給的，我為何不能去陪她……”
蒼白的唇染盡鮮紅，裴筠知目光游離，氣息衰微，半闔的眼眸下是如同破碎星辰的慘白。
他掠過一絲淒涼的苦笑：“她不在了，我還有什麽活著的意義。”
親口說出“她不在了”四個字，裴筠知的心猶如被利刃穿透，鮮血淋漓。那滾燙的淚珠終難抑制，奪眶而出。
“我深知你的苦楚。當年你阿兄離世，我也曾渴望伴他而去……”
蕭撫自然能夠洞察裴筠知眼神深處那片死寂，宛如枯木朽株，毫無生機。
他已喪失了活下去的希望。
而她當年因腹中孩兒，如溺水者緊握最後一根稻草，為了孩子拼命活了下來。
她強顏歡笑，為裴筠知尋找著活下去的理由，淚眼婆娑地低語：“筠知，我們亦是你的至親之人。你若撒手人寰，我和青恒便真的成了孤苦無依。青恒年幼無知，許多人對他即位心生不服，你能否為了我們堅強地活下來……裴家冤案已雪，你能否看在你父兄的面上，為了重振裴家之威而堅持下來呢……”
話音未落，裴筠知又是一陣劇烈的嗆咳，再次嘔出一口淤血。
就在這時，順福急報趕來：“將軍！將軍！有一封書信剛剛送到將軍府，信封外沒有落款名，但筆跡極像小姐！”
壓下嗓子眼裏震顫的心跳，裴筠知在看到信封上“謝將軍親啟”這五個字時，整個人仿佛活了過來般，顫著手打開了這封信。
信中字跡清晰，內容平和：“南城，我已得人相助，勿憂，此刻我一切安好。你切勿焦急尋我，亦不可洩露我的行蹤，我欲借此機會解除與晉王的婚約。
此物乃我等你歸來時，以紅繩編織的如意結手繩，願君安然無恙，平安一生。
待我病愈後，再與你取得聯系。屆時，你一定要來接我哦。我會親口告知你，我的答案。”
裴筠知眼中猛地閃過一道光芒：“今瑤得人相救，今瑤尚在人間！”
話音剛落，陸時濤已紅著眼，淚眼婆娑地沖了過來，手中高舉著一封同樣的信件，激動不已：“筠知，我收到了瑤瑤寄回府的信件！瑤瑤還活著！瑤瑤尚在人世！”
這一刻，所有人都喜極而泣、欣喜若狂地笑了起來。
陸時濤強壓下內心的澎湃之情，語調微顫道：“瑤瑤似乎是想用假死解除與晉王的婚約。她若真有意解除婚約，何必假死之舉？她傷勢嚴重，絕非在外養病所能痊愈，必須要讓太醫院全力救治。”
瑤瑤不知他已從蕭令璟手中拿回虎符之事，因此陸時濤對信中愛女提及將虎符妥善交予晉王，並請他助一臂之力的提議，置若罔聞。
“筠知，我已派人追尋寄信者的蹤跡，我們很快便能將瑤瑤接回！”
“將軍，請讓我與您一同前往！”
想到自己現在胡渣滿面、衣衫襤褸滿是血跡已多日不換醜陋不堪的模樣，裴筠知不禁心生窘迫，連忙向陸時濤告辭，返回將軍府換衣洗漱。
待泡了玫瑰浴把自己洗刷刷得香噴噴後，他挑選了一件曾被陸今瑤讚譽有加的華美衣裳，小心翼翼地穿戴整齊。
隨後，從信封裏拿出了陸今瑤親手所制的那串如意結手繩。他嘴角不禁上揚，露出溫柔的笑容，將其戴在了右手上。
“喵~”
一陣微弱的喵聲在他腳邊響起，裴筠知垂下眼簾，便見這段時日一直在他床邊病懨懨昏睡的梨花竟主動地翹起尾巴，消瘦的小腦袋輕輕地蹭了蹭他的腿。
憶起順福曾說梨花通人性，隨他一同不吃不喝，瘦骨如柴。他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酸澀和愧疚，不禁眼中含淚，蹲下身柔聲道：“抱歉。”
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揉了揉它的腦袋，那雙水光溢彩的眸底間是一片流轉的溫柔：“乖乖吃飯，等我們回來。”
僅僅片刻的功夫，陸時濤的下屬便從驛站處查到了這封信的由來——是京郊一個客棧的小二一同送過來的信件之一。
這個客棧位於北城門附近，緊鄰護城河，兩人立刻整裝待發，激動勃勃地朝著客棧前去。
驛站的工作人員在目送走詢問者的背影後，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那封信當初是要求晚半月寄出的。
另一邊，被士兵們突發圍堵的客棧掌櫃一臉驚恐，誤以為自己又犯了什麽嚴重過失。
陸時濤立即將一幅描繪自己女兒的畫卷遞向掌櫃和眾小二，詢問他們是否曾見過這位姑娘。
得知他們詢問那位委托他送信的年輕姑娘下落，近期負責送信的小二苦思冥想，隨後搖了搖頭：“大人，萬分抱歉，小的一時記不清是何時拿到的這封信件。近半個月，京城內局勢動蕩不安，客棧內外每日人潮洶湧，眾多急需送往驛站的信件。留宿的姑娘們，皆佩戴面紗，或是戴上帷帽鬥笠。因而，小的未曾見過這位姑娘。若是半個月前，是另一位小二負責送信，但在戰亂中已不幸離世。”
半個月前，陸今瑤尚未墜河。
眾人問了一圈沒問出什麽線索，但他們並未因此放棄。
盡管不清楚是何人救了陸今瑤，也不知道對方將陸今瑤藏匿起來是出於真心的好意，還是想和蕭令桉一樣，意圖以此作為威脅，但至少——陸今瑤尚在人世。
對他們而言，陸今瑤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然而，這份希望如同脆弱的雪花，在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尋找和等待中，漸漸破碎。
五年光陰匆匆而過，雖然將軍府裏陸陸續續收到許多所謂的認親信，雖然有人模仿陸今瑤的筆跡，引誘陸時濤和裴筠知前去見面，但每一次都是假的。
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等待，他們甚至開始懷疑，那封最初的信，是否只是他們的幻想……
以至於，裴筠知獨自一人時，會反反覆覆地取出那封信，仔細端詳。
——這是我等你回來時用紅繩編織的如意結手繩。願你安然無恙，平安歸來。
裏面的字跡，和陸今瑤先前寄給他的信件一模一樣，看不出一絲模仿的痕跡。甚至，雲苓也曾激動地提到，這串如意結手繩的確是小姐親手制作的。
當日欣喜若狂的內容，如今卻讓裴筠知的背脊越來越彎下去，痛得幾乎喘不上氣。
——待我病愈後，再與你取得聯系。屆時你一定要來接我哦。我會親口告訴你，我的答案。
殘陽如血，映照著他手中那封早已泛黃、邊緣磨損的信紙和他手腕上那串依舊鮮紅的如意結手繩。
他在絕望中輾轉反側，甚至曾一度想要任性地終結這條茍延殘喘的性命，都是想到她還活著，便又t重新振作起來，堅持下去。
但是——
裴筠知顫抖著唇，捏著那張泛黃褶皺的信紙，哭得聲嘶力竭。
我不需要什麽答案，我只需要你安然無恙地活著就好……
“王爺。”門外傳來一道恭敬的聲音。
“那位長相與陸小姐極為相似的女子已露出馬腳，經查實，確為趙國派來的奸細。”
裴筠知身著一襲墨色錦衣，冷峻的面龐上毫無情感波動，仿佛方才聲嘶力竭的哭聲只是一場幻覺。
聽到下屬的回稟，他周身彌漫起一種冰冷的漠然與戾氣。
“殺了。”他聲音淡漠，猶如寒冬中的冰淩，仿佛一條人命不過如此。
當天夜裏，一具冰冷的屍體被無情地拋棄在亂葬崗的荒蕪之中。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亂葬崗前便已聚滿了議論紛紛的人群。
“唉，這位姑娘，莫不是前些日子攝政王回京時，帶回王府的那位吧？”
“是啊，是啊，這麽多年過去了，竟然還有人裝失憶，假冒陸陸姑娘……果真又死了……”
有人搖搖頭，嘆息著說道。
就在這時，一個戴著帷帽的年輕女子虎軀一震，仿佛被雷劈中一般。
她小心翼翼地豎起了耳朵，混進了人群裏。
“都失蹤五年了，攝政王和陸將軍竟然還未放棄尋找……”
“肯定早就死了，只是屍骨無存，不願意相信罷了。”
啊這……她去敲門說自己是陸今瑤會不會被直接丟到亂葬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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