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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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仇
他喝著茶的動作忽然一頓，就像是想到了什麽，送到嘴前的茶杯忽然停在空中，隨即也沒有在送茶水進口，而是直接將茶杯往桌上一擱，人起身了。
......
“沒意思。”梟菁菁往那高座上一坐，大咧咧的張開腿靠在座上，他看她們的眼神仍舊是那麽蔑視的，“殺了吧。”
他的意思就是讓旁邊那幾個抓著她們的士兵在這裏將她們倆殺了。
梟菁菁的話一出，少斯納和卡池倆旁的士兵各自有一個動身拿起刀。
少斯納再次睜眼轉頭看向卡池，嘴唇張了張，聲音有些啞了，“對不起。”
卡池又笑了，到此刻了，她還是那麽溫靜，輕輕沖她搖頭。
倆邊的刀一齊落下。
少斯納眼睛都沒眨，就這麽安安靜靜的睜著，到頭都沒有起伏。
二樓的人忽然出現是誰都沒有料到的，少斯納在一回神之時，她入眼是一片血跡，她一瞬間回頭，卡池已經倒地，身上插著一把刀，血從她的身上流下，染紅了她的白衣，染黑了地板。她的眼沒有閉上，一瞬間咽了氣。
而另外一片血跡，來自少斯納身旁的那個士兵，他也倒地一片血，不過不同的是，那刀直接封了他的喉，同樣沒有瞑目。
她看到他了，但是一直到此刻還是蹲在卡池的身前，她只是這麽蹲著，也不敢碰她。
萊維克爾很快的走到她面前，將她拉起。少斯納卸了力，起來後回握他的手：“救救她。”
萊維克爾將她上下看了一圈，隨後視線移到她的臉上，伸手往那半邊臉去碰，少斯納躲開了，他說：“你為什麽不聽話了。”
“救救她。”她只是重覆。
“你知道她已經死了。”他捧了一下她的臉，非常平淡的再次陳述了一遍這個事實。
她楞了楞，低頭了。萊維克爾拉著她繞開這一攤血跡和滿地的狼藉。梟菁菁從那邊高位上走了下來。他們倆面對面而站。少斯納則是在萊維克爾的身後。
梟菁菁眨著眼睛看他，手上的鐵棍輕輕往後一指，“認識啊。”
萊維克爾臉色稍有些不好，語氣也不是很好的對著梟菁菁：“你，”
梟菁菁自是看得出來的，隨即便笑道：“我哪知道啊。”
他確實不知道，少斯納還特意一上來就報了萊維克爾的名字，但偏偏梟菁菁不知道他叫什麽。這主要還是因為他沒有跟他說。
萊維克爾將她拉著離開了這裏。梟菁菁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隨後旁邊的人上前到他身旁，他手中的鐵棍又起來了，直指著這個士兵，“那個瞎了眼的，處理了。”
士兵點頭，隨後退下了。
梟菁菁再次坐會那個椅子上，坐姿比剛剛還要隨意，腳跨在椅子扶手上，小腿一截墜在半空搖搖蕩蕩。那根鐵棍被他擱在自己的胸前，尖端指著自己的下顎，眼珠子轉了轉，“這能有啥關系。”
萊維克爾把少斯納帶上了頂樓。一直到了上面才松開。
他松開她的手隨後轉身，他還是有些生氣的，“你不要命啊？”
少斯納靜了許久，才開口：“合錦城是你帶人屠的，對嗎。”
萊維克爾靜靜的看了她許久，半晌才開口：“對。”
他沒有反駁什麽，而是直接承認了。
少斯納其實不想自己置身與此的，她本可以逍遙在外什麽都不管，但偏偏宣雪爾以為的和真相是錯誤的，他們都以為是萊維克爾救了合錦城，但真正帶人過去屠了合錦城的就是萊維克爾。
開始她也只是懷疑，少斯納在見到憂絕在憂絕那麽堅定的放棄合錦城轉而要來末下之境的時候她的預感就越來越強烈，直到她真的在末下之境的中心街區這裏見到萊維克爾。這件事基本就定了。
他當時和少斯納離開合錦城將她送到竹屋後自己就回了合錦城，這並不是意外的救援，而是有預謀的算計。
少斯納要是沒猜錯的話剛剛下面那個男子就是青楚國的人，而且大抵是個挺有話語權的，他和青楚國的勾結在一起。
末下之境和合錦城倆個地方大抵是一齊被拿下的。倆個地方本來又隔的遠。
少斯納一直沒有在乎萊維克爾叛國這件事。她知道他想要那個王位，但是現在事情發展成這樣，她有點無法直視他。
萊維克爾生氣的原因並不是少斯納幹的這些事，而是她沒有聽他的話，這就算了，他完全沒能想到她竟然這麽直接闖進末下之境了。
今日他要是沒反應過來，她這一命就死在那刀下了。
但是已經這樣了，他也沒有多怪她什麽，自己平息了一下後對少斯納道：“你就和我在這住下。”
“憂絕帶人往末下之境來了。”
少斯納沒有瞞著他這些，而是將自己知道的告訴了他。
萊維克爾聽過後，擡眸，“你又見他了？”
“路上遇到的。”少斯納說，“他們估計在部署末下之境的這一戰了。”
萊維克爾和青楚國的人將末下之境占據，憂絕他們又帶人圍了末下之境，這一戰估計是避不開的。
萊維克爾點頭表示知道，看向少斯納的眼睛，“我不會輸。”
“嗯，”少斯納也點頭，“但我無法和你站在一起。”
萊維克爾以為她是怕有危險，隨即說：“沒事，我讓人送你離開末下之境。他們會保護你。”
“可是你並不是要打這一戰。”少斯納終於擡頭，將目光移到他的眼睛上，“我不是傻子。”
少斯納的手從腰間將那塊護的完好無損的金腰佩拿了出來，往前一遞：“我會告訴憂絕。但是你可以現在殺了我。”
萊維克爾並不是要在末下之境打這一仗，他和青楚國的人配合，該是要在憂絕他們也到末下之境時，直接沖向王城城堡，末下之境沒有什麽，他們的主要目的是王室城堡。
他的目的也不是憂絕或者哪個人，而是王室國王的位置。
在少斯納說出這個的時候，萊維克爾很明顯的整個人出神了，他養了少斯納那麽久，也確確實實上了心。一開始他選擇少斯納全然是因為他一個人在王室就算要選夫人也不能和他們勾上邊，他怕被算計。少斯納一個在末下之境待了那麽多年一輩子沒出過這裏的，而且她又是那麽的老實聽話。整個人就一個訴求，那就是吃飽。
她是萊維克爾見過的最適合當他妻子的人。於是他將她帶了回來。
少斯納也確實和他想的一樣，非常聽話，從來不過問他去哪裏了幹什麽了，整日老老實實的在家待著等他，就算後面遇到什麽危險她也不會甩脾氣。
他確實就需要這麽一個聽話又懂事的妻子，可是時間長了之後又因為這一點讓萊維克爾覺得少斯納只是因為種種原因委身於他。他在她這裏感受不到情感。又覺得對她來說自己這個位置換誰都可以。比如憂絕王子，他給她的憂絕都可以給她。
少斯納對憂絕也沒有區別。
所以他開始在意這一點，他想告訴她自己是真的愛她，想讓她多一點情緒。每當她看著她這張沒有任何情緒的臉的時候他總會有些煩悶。
直到合錦城被滅，萊維克爾要離開合錦城之時，他在城門看到一向聽話老實但是第一次違背他的話出來的少斯納，他知道少斯納是來找自己的。於是他有些開心。覺得他終於能在她這裏感受到情緒。
那一刻她說要一起，萊維克爾是很想帶著她一起走的，但是他還是選擇沒有帶她。
萊維克爾自己也知道自己現在做的事是大逆不道的事，他一直什麽都沒有和少斯納說，是因為這些東西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就算面對少斯納，他也說不出來。
現在少斯納的自我情緒全然產生，萊維克爾一時間只剩錯愕。
她準確的猜到了他的行動，而且也告訴了他她要是出去會將這個告訴憂絕。
“你這是要和我作對？”萊維克爾沒有不悅，只是不解和煩躁，他聽到她說的那個話就煩躁，她為何要幫憂絕而不站在自己這邊？
“我討厭苦難，他們卻在歌頌苦難，”少斯納平靜的道：“萊維克爾，我從來很自私，因為我不要希望，但是我第一次見到那麽多個我。”
她回頭，“我不能眼見著那麽多個我死去。”
她的腦海中回蕩著卡池的聲音，就那麽幾個字，來來回回的飄蕩。
“不要冷眼旁觀”
少斯納一直都是個很自私的人，在活了十六年，每日擔心自己都擔心不夠，從來不會將目光放到別人的身上。
她其實不理解宣雪爾寧願冒著生命危險放棄一條安全的路也要去為合錦城的眾人討一個生的機會，也不理解卡池在末下之境那麽久總是不顧自己利益那麽大方。
直到少斯納自己成為那個被人大義的人。卡池的死讓她心中清醒不少。
她今日可以冷眼旁觀他們的做法。
少斯納現在無法什麽都不管的跟著萊維克爾，並不是因為他的行為做法。她也沒有想法說將這個告訴憂絕就是要跟著憂絕。
她把這個消息告訴憂絕僅僅是因為她要給他們一條生路。
末下之境那麽多人，合錦城那麽多人。整個塔司王國那麽多人。
至於最後這一場戰到底是萊維克爾勝利，還是憂絕勝利，這都和少斯納沒有關系了。
少斯納也知道萊維克爾對她的好，所以她將她的想法和選擇告訴他，同時也將主動權交給他。
說是他不想這件事讓憂絕知道，現在就可以殺了她，少斯納自己也認了。
萊維克爾從來都不是一個手軟的人，他手上多少血腥她都知道。他為了坐上那個位置踩了多少人骨她也知道。這麽多的人骨為他鋪路，她的屍骨也可以。
憂絕現在人已經到了末下之境，他手下的人也都在末下之境周圍。這個時間點萊維克爾和青楚國的人一舉拿下城堡最佳時間。
因為王城沒有人守不下來。
萊維克爾沒有去接她手上的這塊腰佩，而是以為她覺得自己不在乎末下之境這些人的生命所以她生氣了。
於是他說：“我讓他們離開末下之境，不再威脅末下之境人的生死。”
他只是在跟少斯納講籌碼了。萊維克爾肯定是不想讓憂絕離開他的。
所以他現在再用一整個末下之境的人的生命和她講話。
少斯納在心底無聲嘆了口氣，原本平伸出來的手手指握緊，腰佩被她握緊在手心裏。然後她忽然上前，跨了一步伸出手抱住了他。
萊維克爾楞了一下，隨即才伸出手回抱著她的腰和背。
少斯納只是輕輕撫上他的背，他卻是用了力的，她能很明顯的感受到背上的力。
“別走了”萊維克爾的頭往下，到了少斯納的頸窩處，他吐出氣，“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少斯納也是楞住了，萊維克爾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不管是對誰，就連他當時在城堡中面對國王王後也是這種態度，他在她的心中一直是無比強大的存在。
這是第一次。
他的野心那麽大啊。
少斯納肯定不會阻止他這野心，那個王位本該就是他的。他現在為了這王位確實有地方非常不好，但是這和少斯納沒有什麽關系。
她無法共勉。也無法去指責他。
少斯納只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那個那個國王和那一堆王室的影子。
末下之境這個地方被排除在外太久，一直是最底下的存在，最讓人厭惡和嫌惡的存在。他們在他們的眼裏好像不是人。
這一切都歸咎王室的居安和不作為。他們不願意割舍自己高貴的身份和這些骯臟的地底驅蟲混在一起。他們享受這不平等的高貴。
他們之間沒有實化的等級一直存在。
但是他們都是人。
他們卻用一個圈把他們困住。
世界不公平，人對人也不公平。更何況是所謂的制度。
百家冢，天下仇。盡管那些冢裏沒有她的。
少斯納輕輕拍了拍他的頭，兩人分隔開來，少斯納仰頭望著他，道：“對不起啊。”
“我們本來就不是...”她往後退了一步，搖搖頭，“我好累啊。”
她以前每日想著該如何吃飽，該如何才能活下來，都不會那麽累。
現在什麽都不需要她考慮了，她卻變得有些疲憊了。
或許是因為她的心中終於有人了，她為他想，那麽她就只是個毫無作用的人。
她想他去坐那他籌謀已久的高位。
她無法摒棄自己這個身份。少斯納一直不覺得他們末下之境的人和王城王室貴族的人之間有什麽分別。無非就是一個有錢一個沒錢。
但是是不一樣的。
他們之間有一道鴻溝。就像她看到末下之境和合錦城中的人就總是會想到自己。但是萊維克爾眼中只有那高位。
他們是無數個她自己。他們都掙紮著想要一條生的道路。
貴族之間的游戲和他們沒有關系，但是不管怎麽樣他們好像都是受害者。
他們都在掙紮，少斯納的內心也有無數個自己在掙紮。長期困在泥濘裏的人基本逃不出這泥潭。
但是當風一吹，岸上的柳藤落下，這一刻那就是希望。
少斯納也在裏面掙紮很久了，她累了不想動了。她可以眼見著自己沈底死亡，但她不能見到那麽多個她一起淹死在這泥潭裏。
少斯納轉身了，她按照剛剛他帶她來的路原路返回往下走。她的速度很快，快到那一顆落下的淚瞬間消散空中。
萊維克爾沒有再追上來。
這裏頓時變得寂寂寥寥，萊維克爾就這麽靜靜的盯著她離去的背影，眼神深暗，一直看著、一直沒變。
一樓的梟菁菁看到少斯納從這裏離去的背影時一下子從座椅上站了起來。他臉上帶著疑惑。
旁邊守著的士兵往前，“老大，這個人……？”
梟菁菁手中的鐵棍一瞬間一轉就指在了他的臉上，“你想死嗎。”
士兵哆嗦著退了下去。
梟菁菁眼珠子一轉，上了樓，果然在這裏看到了萊維克爾。
萊維克爾自然在他進來的那一瞬間就看到了他，他說，“別動她。”
然後他就開始往外走。
梟菁菁還在原地消化這個意思的時候，萊維克爾又停下了腳步，扭頭睨了他一眼，“就現在。動手。”
梟菁菁幾乎是一瞬間反應過來他這個話，手上的鐵棍興奮的轉了一圈，“好嘞。”
鐵棍在停下的時候，變成了一把泛著銀光的鋒利的刀。
少斯納從中心街區出來一路都很順暢，根本沒有人攔她。
她一路繞著這邊回到了那座山邊上，果不其然，憂絕坐在了山頭看著她。
少斯納在中心街區鬧了這麽大，憂絕在末下之境裏面肯定能聽到消息。
少斯納將這個事告訴他了。憂絕馬不停蹄的從後山出了末下之境。
而她，回到了之前她和母親住的那個房子裏，沒有再出去。
她身上什麽都沒有了，只有那一塊腰佩，她一直守在腰間收的好好的。
少斯納的生活好像恢覆了很久之前，那時她和母親一起住在末下之境，整日只需要想吃什麽，有什麽能吃。
只不過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了。
又過了幾天，少斯納發現末下之境街上已經開始恢覆以前，往來行人多了。
時間又是一天一天的過著，她開始上街，就和以前一樣。
但是末下之境閉塞，外面的信息幾乎聽不到什麽。所以她也再沒有聽過那幾個人名。
直到有一天，她見到一個消瘦的人。
宣雪爾見到她時，整個人揚著笑又帶著淚。
少斯納確實沒有想到她能找到末下之境來。
她抱著她，再次見到很是激動。
少斯納也跟著笑了笑，宣雪爾絮絮叨叨的跟她說了好多話，可她不知怎得楞在原處，腦中只是一直回蕩著那一句話。
“他贏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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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意思。”梟菁菁往那高座上一坐，大咧咧的張開腿靠在座上，他看她們的眼神仍舊是那麽蔑視的，“殺了吧。”
他的意思就是讓旁邊那幾個抓著她們的士兵在這裏將她們倆殺了。
梟菁菁的話一出，少斯納和卡池倆旁的士兵各自有一個動身拿起刀。
少斯納再次睜眼轉頭看向卡池，嘴唇張了張，聲音有些啞了，“對不起。”
卡池又笑了，到此刻了，她還是那麽溫靜，輕輕沖她搖頭。
倆邊的刀一齊落下。
少斯納眼睛都沒眨，就這麽安安靜靜的睜著，到頭都沒有起伏。
二樓的人忽然出現是誰都沒有料到的，少斯納在一回神之時，她入眼是一片血跡，她一瞬間回頭，卡池已經倒地，身上插著一把刀，血從她的身上流下，染紅了她的白衣，染黑了地板。她的眼沒有閉上，一瞬間咽了氣。
而另外一片血跡，來自少斯納身旁的那個士兵，他也倒地一片血，不過不同的是，那刀直接封了他的喉，同樣沒有瞑目。
她看到他了，但是一直到此刻還是蹲在卡池的身前，她只是這麽蹲著，也不敢碰她。
萊維克爾很快的走到她面前，將她拉起。少斯納卸了力，起來後回握他的手：“救救她。”
萊維克爾將她上下看了一圈，隨後視線移到她的臉上，伸手往那半邊臉去碰，少斯納躲開了，他說：“你為什麽不聽話了。”
“救救她。”她只是重覆。
“你知道她已經死了。”他捧了一下她的臉，非常平淡的再次陳述了一遍這個事實。
她楞了楞，低頭了。萊維克爾拉著她繞開這一攤血跡和滿地的狼藉。梟菁菁從那邊高位上走了下來。他們倆面對面而站。少斯納則是在萊維克爾的身後。
梟菁菁眨著眼睛看他，手上的鐵棍輕輕往後一指，“認識啊。”
萊維克爾臉色稍有些不好，語氣也不是很好的對著梟菁菁：“你，”
梟菁菁自是看得出來的，隨即便笑道：“我哪知道啊。”
他確實不知道，少斯納還特意一上來就報了萊維克爾的名字，但偏偏梟菁菁不知道他叫什麽。這主要還是因為他沒有跟他說。
萊維克爾將她拉著離開了這裏。梟菁菁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隨後旁邊的人上前到他身旁，他手中的鐵棍又起來了，直指著這個士兵，“那個瞎了眼的，處理了。”
士兵點頭，隨後退下了。
梟菁菁再次坐會那個椅子上，坐姿比剛剛還要隨意，腳跨在椅子扶手上，小腿一截墜在半空搖搖蕩蕩。那根鐵棍被他擱在自己的胸前，尖端指著自己的下顎，眼珠子轉了轉，“這能有啥關系。”
萊維克爾把少斯納帶上了頂樓。一直到了上面才松開。
他松開她的手隨後轉身，他還是有些生氣的，“你不要命啊？”
少斯納靜了許久，才開口：“合錦城是你帶人屠的，對嗎。”
萊維克爾靜靜的看了她許久，半晌才開口：“對。”
他沒有反駁什麽，而是直接承認了。
少斯納其實不想自己置身與此的，她本可以逍遙在外什麽都不管，但偏偏宣雪爾以為的和真相是錯誤的，他們都以為是萊維克爾救了合錦城，但真正帶人過去屠了合錦城的就是萊維克爾。
開始她也只是懷疑，少斯納在見到憂絕在憂絕那麽堅定的放棄合錦城轉而要來末下之境的時候她的預感就越來越強烈，直到她真的在末下之境的中心街區這裏見到萊維克爾。這件事基本就定了。
他當時和少斯納離開合錦城將她送到竹屋後自己就回了合錦城，這並不是意外的救援，而是有預謀的算計。
少斯納要是沒猜錯的話剛剛下面那個男子就是青楚國的人，而且大抵是個挺有話語權的，他和青楚國的勾結在一起。
末下之境和合錦城倆個地方大抵是一齊被拿下的。倆個地方本來又隔的遠。
少斯納一直沒有在乎萊維克爾叛國這件事。她知道他想要那個王位，但是現在事情發展成這樣，她有點無法直視他。
萊維克爾生氣的原因並不是少斯納幹的這些事，而是她沒有聽他的話，這就算了，他完全沒能想到她竟然這麽直接闖進末下之境了。
今日他要是沒反應過來，她這一命就死在那刀下了。
但是已經這樣了，他也沒有多怪她什麽，自己平息了一下後對少斯納道：“你就和我在這住下。”
“憂絕帶人往末下之境來了。”
少斯納沒有瞞著他這些，而是將自己知道的告訴了他。
萊維克爾聽過後，擡眸，“你又見他了？”
“路上遇到的。”少斯納說，“他們估計在部署末下之境的這一戰了。”
萊維克爾和青楚國的人將末下之境占據，憂絕他們又帶人圍了末下之境，這一戰估計是避不開的。
萊維克爾點頭表示知道，看向少斯納的眼睛，“我不會輸。”
“嗯，”少斯納也點頭，“但我無法和你站在一起。”
萊維克爾以為她是怕有危險，隨即說：“沒事，我讓人送你離開末下之境。他們會保護你。”
“可是你並不是要打這一戰。”少斯納終於擡頭，將目光移到他的眼睛上，“我不是傻子。”
少斯納的手從腰間將那塊護的完好無損的金腰佩拿了出來，往前一遞：“我會告訴憂絕。但是你可以現在殺了我。”
萊維克爾並不是要在末下之境打這一仗，他和青楚國的人配合，該是要在憂絕他們也到末下之境時，直接沖向王城城堡，末下之境沒有什麽，他們的主要目的是王室城堡。
他的目的也不是憂絕或者哪個人，而是王室國王的位置。
在少斯納說出這個的時候，萊維克爾很明顯的整個人出神了，他養了少斯納那麽久，也確確實實上了心。一開始他選擇少斯納全然是因為他一個人在王室就算要選夫人也不能和他們勾上邊，他怕被算計。少斯納一個在末下之境待了那麽多年一輩子沒出過這裏的，而且她又是那麽的老實聽話。整個人就一個訴求，那就是吃飽。
她是萊維克爾見過的最適合當他妻子的人。於是他將她帶了回來。
少斯納也確實和他想的一樣，非常聽話，從來不過問他去哪裏了幹什麽了，整日老老實實的在家待著等他，就算後面遇到什麽危險她也不會甩脾氣。
他確實就需要這麽一個聽話又懂事的妻子，可是時間長了之後又因為這一點讓萊維克爾覺得少斯納只是因為種種原因委身於他。他在她這裏感受不到情感。又覺得對她來說自己這個位置換誰都可以。比如憂絕王子，他給她的憂絕都可以給她。
少斯納對憂絕也沒有區別。
所以他開始在意這一點，他想告訴她自己是真的愛她，想讓她多一點情緒。每當她看著她這張沒有任何情緒的臉的時候他總會有些煩悶。
直到合錦城被滅，萊維克爾要離開合錦城之時，他在城門看到一向聽話老實但是第一次違背他的話出來的少斯納，他知道少斯納是來找自己的。於是他有些開心。覺得他終於能在她這裏感受到情緒。
那一刻她說要一起，萊維克爾是很想帶著她一起走的，但是他還是選擇沒有帶她。
萊維克爾自己也知道自己現在做的事是大逆不道的事，他一直什麽都沒有和少斯納說，是因為這些東西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就算面對少斯納，他也說不出來。
現在少斯納的自我情緒全然產生，萊維克爾一時間只剩錯愕。
她準確的猜到了他的行動，而且也告訴了他她要是出去會將這個告訴憂絕。
“你這是要和我作對？”萊維克爾沒有不悅，只是不解和煩躁，他聽到她說的那個話就煩躁，她為何要幫憂絕而不站在自己這邊？
“我討厭苦難，他們卻在歌頌苦難，”少斯納平靜的道：“萊維克爾，我從來很自私，因為我不要希望，但是我第一次見到那麽多個我。”
她回頭，“我不能眼見著那麽多個我死去。”
她的腦海中回蕩著卡池的聲音，就那麽幾個字，來來回回的飄蕩。
“不要冷眼旁觀”
少斯納一直都是個很自私的人，在活了十六年，每日擔心自己都擔心不夠，從來不會將目光放到別人的身上。
她其實不理解宣雪爾寧願冒著生命危險放棄一條安全的路也要去為合錦城的眾人討一個生的機會，也不理解卡池在末下之境那麽久總是不顧自己利益那麽大方。
直到少斯納自己成為那個被人大義的人。卡池的死讓她心中清醒不少。
她今日可以冷眼旁觀他們的做法。
少斯納現在無法什麽都不管的跟著萊維克爾，並不是因為他的行為做法。她也沒有想法說將這個告訴憂絕就是要跟著憂絕。
她把這個消息告訴憂絕僅僅是因為她要給他們一條生路。
末下之境那麽多人，合錦城那麽多人。整個塔司王國那麽多人。
至於最後這一場戰到底是萊維克爾勝利，還是憂絕勝利，這都和少斯納沒有關系了。
少斯納也知道萊維克爾對她的好，所以她將她的想法和選擇告訴他，同時也將主動權交給他。
說是他不想這件事讓憂絕知道，現在就可以殺了她，少斯納自己也認了。
萊維克爾從來都不是一個手軟的人，他手上多少血腥她都知道。他為了坐上那個位置踩了多少人骨她也知道。這麽多的人骨為他鋪路，她的屍骨也可以。
憂絕現在人已經到了末下之境，他手下的人也都在末下之境周圍。這個時間點萊維克爾和青楚國的人一舉拿下城堡最佳時間。
因為王城沒有人守不下來。
萊維克爾沒有去接她手上的這塊腰佩，而是以為她覺得自己不在乎末下之境這些人的生命所以她生氣了。
於是他說：“我讓他們離開末下之境，不再威脅末下之境人的生死。”
他只是在跟少斯納講籌碼了。萊維克爾肯定是不想讓憂絕離開他的。
所以他現在再用一整個末下之境的人的生命和她講話。
少斯納在心底無聲嘆了口氣，原本平伸出來的手手指握緊，腰佩被她握緊在手心裏。然後她忽然上前，跨了一步伸出手抱住了他。
萊維克爾楞了一下，隨即才伸出手回抱著她的腰和背。
少斯納只是輕輕撫上他的背，他卻是用了力的，她能很明顯的感受到背上的力。
“別走了”萊維克爾的頭往下，到了少斯納的頸窩處，他吐出氣，“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少斯納也是楞住了，萊維克爾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不管是對誰，就連他當時在城堡中面對國王王後也是這種態度，他在她的心中一直是無比強大的存在。
這是第一次。
他的野心那麽大啊。
少斯納肯定不會阻止他這野心，那個王位本該就是他的。他現在為了這王位確實有地方非常不好，但是這和少斯納沒有什麽關系。
她無法共勉。也無法去指責他。
少斯納只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那個那個國王和那一堆王室的影子。
末下之境這個地方被排除在外太久，一直是最底下的存在，最讓人厭惡和嫌惡的存在。他們在他們的眼裏好像不是人。
這一切都歸咎王室的居安和不作為。他們不願意割舍自己高貴的身份和這些骯臟的地底驅蟲混在一起。他們享受這不平等的高貴。
他們之間沒有實化的等級一直存在。
但是他們都是人。
他們卻用一個圈把他們困住。
世界不公平，人對人也不公平。更何況是所謂的制度。
百家冢，天下仇。盡管那些冢裏沒有她的。
少斯納輕輕拍了拍他的頭，兩人分隔開來，少斯納仰頭望著他，道：“對不起啊。”
“我們本來就不是...”她往後退了一步，搖搖頭，“我好累啊。”
她以前每日想著該如何吃飽，該如何才能活下來，都不會那麽累。
現在什麽都不需要她考慮了，她卻變得有些疲憊了。
或許是因為她的心中終於有人了，她為他想，那麽她就只是個毫無作用的人。
她想他去坐那他籌謀已久的高位。
她無法摒棄自己這個身份。少斯納一直不覺得他們末下之境的人和王城王室貴族的人之間有什麽分別。無非就是一個有錢一個沒錢。
但是是不一樣的。
他們之間有一道鴻溝。就像她看到末下之境和合錦城中的人就總是會想到自己。但是萊維克爾眼中只有那高位。
他們是無數個她自己。他們都掙紮著想要一條生的道路。
貴族之間的游戲和他們沒有關系，但是不管怎麽樣他們好像都是受害者。
他們都在掙紮，少斯納的內心也有無數個自己在掙紮。長期困在泥濘裏的人基本逃不出這泥潭。
但是當風一吹，岸上的柳藤落下，這一刻那就是希望。
少斯納也在裏面掙紮很久了，她累了不想動了。她可以眼見著自己沈底死亡，但她不能見到那麽多個她一起淹死在這泥潭裏。
少斯納轉身了，她按照剛剛他帶她來的路原路返回往下走。她的速度很快，快到那一顆落下的淚瞬間消散空中。
萊維克爾沒有再追上來。
這裏頓時變得寂寂寥寥，萊維克爾就這麽靜靜的盯著她離去的背影，眼神深暗，一直看著、一直沒變。
一樓的梟菁菁看到少斯納從這裏離去的背影時一下子從座椅上站了起來。他臉上帶著疑惑。
旁邊守著的士兵往前，“老大，這個人……？”
梟菁菁手中的鐵棍一瞬間一轉就指在了他的臉上，“你想死嗎。”
士兵哆嗦著退了下去。
梟菁菁眼珠子一轉，上了樓，果然在這裏看到了萊維克爾。
萊維克爾自然在他進來的那一瞬間就看到了他，他說，“別動她。”
然後他就開始往外走。
梟菁菁還在原地消化這個意思的時候，萊維克爾又停下了腳步，扭頭睨了他一眼，“就現在。動手。”
梟菁菁幾乎是一瞬間反應過來他這個話，手上的鐵棍興奮的轉了一圈，“好嘞。”
鐵棍在停下的時候，變成了一把泛著銀光的鋒利的刀。
少斯納從中心街區出來一路都很順暢，根本沒有人攔她。
她一路繞著這邊回到了那座山邊上，果不其然，憂絕坐在了山頭看著她。
少斯納在中心街區鬧了這麽大，憂絕在末下之境裏面肯定能聽到消息。
少斯納將這個事告訴他了。憂絕馬不停蹄的從後山出了末下之境。
而她，回到了之前她和母親住的那個房子裏，沒有再出去。
她身上什麽都沒有了，只有那一塊腰佩，她一直守在腰間收的好好的。
少斯納的生活好像恢覆了很久之前，那時她和母親一起住在末下之境，整日只需要想吃什麽，有什麽能吃。
只不過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了。
又過了幾天，少斯納發現末下之境街上已經開始恢覆以前，往來行人多了。
時間又是一天一天的過著，她開始上街，就和以前一樣。
但是末下之境閉塞，外面的信息幾乎聽不到什麽。所以她也再沒有聽過那幾個人名。
直到有一天，她見到一個消瘦的人。
宣雪爾見到她時，整個人揚著笑又帶著淚。
少斯納確實沒有想到她能找到末下之境來。
她抱著她，再次見到很是激動。
少斯納也跟著笑了笑，宣雪爾絮絮叨叨的跟她說了好多話，可她不知怎得楞在原處，腦中只是一直回蕩著那一句話。
“他贏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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