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2.兩百年前同一個祖宗就要我為你奉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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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2.兩百年前同一個祖宗就要我為你奉獻？
襄陽城。
劉星剛下飛艇, 千江雪就蹦到了劉星的面前。
“將軍，波斯好玩嗎？”
劉星看著千江雪發光的眼睛，又看到了跟在她身後的萬山月紅腫的眼睛，認真問道：“你又欺負萬山月了？”
千江雪眨巴眼睛：“將軍你豈能冤枉好人, 那個哭包有事沒事就會哭, 關我什麽事？”
萬山月聽到如此薄情的言語, 眼眶又紅了：“江雪~”
千江雪看都不看他, 滾！
劉星看著萬山月眼中又有淚水打轉，對小兒女的日常只能假裝沒看到, 認真回答千江雪的提問：“波斯一點都不好玩！”
“你調到波斯之後, 第一件事就是抓一批人殺了，然後屍體懸掛在城門口, 或者在每個農莊內展覽。”
千江雪用力點頭：“我知道。兇殘的官員容易有老實的順民。”
當我變兇殘了，世界就溫柔了。
世界就是這麽狗屎。
劉星苦笑：“哪有這麽簡單？波斯的事情覆雜著呢。”
波斯地區的貴族基本殺光了, 跟著貴族們與黃國人作戰的士卒也死得死, 逃得逃，薩珊波斯人已經t跑去了貴霜王朝的北部山區，每日挖礦換糧食。
但波斯地區依然不是真正效忠黃國的。
波斯平民中有的人對語言不通的黃國深深地憎恨, 薩珊波斯的貴族雖然沒把平民當人，但大家都是波斯人，血脈同源，寧可被自家人剝削和欺負，也絕不做黃國人的順民；
有的人對換了黃國人做老爺絲毫不在乎, 誰給飽飯吃，他就對誰喊“老爺好”, 但這句“老爺好”完全不包含一絲真心；
有的人面對從來不曾有過的充足口糧，嘴裏呼喊“黃國萬歲”, 心裏想的是黃國有糧食有錢，給我吃點喝點是應該的；
有的人真心珍惜眼前的充足口糧，但是對黃國人就是隔著一層，假如薩珊波斯的貴族老爺們能夠給相同的口糧，他們一定歡迎貴族老爺回來；
有的人到處說黃國的好話，努力學習漢語，處處指責薩珊波斯沒把波斯人當人，看似對黃國忠心耿耿的背後其實是知道波斯弱，黃國強，不想站錯隊被殺，早早站在勝利者一邊；
有的人規規矩矩在集體農莊中做管事，服從黃國官員的一切命令，極力教育其餘人要愛黃國，但與對黃國忠心耿耿毫無關系，他只是怕黃國殺了他的親友族人，希望不要給黃國借口殺人；
有的人雖然被波斯貴族欺壓，家人都為貴族而死，卻真心覺得波斯貴族才是老爺，波斯宗教才是世上最美好的宗教，此刻的“規矩”不過是在等待推翻黃國的機會；
有的人積極參與推動城池主動歸順黃國，對波斯宗教恨之入骨，積極擁抱儒學，但發現他因此得到的利益沒有想象中那麽巨大……
比如沒有黃國公主嫁給他，沒有任命他作為新波斯王之後，他立刻成了最堅定地推翻黃國的人……
波斯的局勢如此覆雜，哪裏是幾句話說得清楚的？
劉星只能對千江雪和萬山月道：“你們明日來我家，我們仔細談波斯情況。”
總不能看著兩個菜雞茫然無知的跳進坑裏吧？
或許她可以把總結發給所有去波斯的黃國將領和官員。
千江雪和萬山月轉頭看看四周無數熱情歡迎從波斯歸來的英雄的民眾和官員，重重點頭：“好。”
無數襄陽官員和民眾大聲叫嚷：“劉虎威！劉虎威！”
有人大聲歡笑：“我家和劉虎威是親戚！”
有人得意地看四周：“我家和劉虎威是鄰居！”
更多的人樂呵呵地看著劉星，襄陽能夠有威震天下的劉虎威在，必須燒香還神。
……
傍晚，劉星終於從接風宴中脫身，回到了家，剛一腳踏進漆黑的大堂，一個男子的聲音冷冷地道：“叛徒回來了，竟然不知道先來見我嗎？”
劉星猛然退後一步，身後數個士卒刀劍出鞘。
大堂中逐漸點亮了燈火，終於恍若白晝。
劉家大堂中赫然有一個年輕的男子傲然端坐在主位上，七八個男女恭敬地站在他的身側。
幾人的衣衫都是普通的農莊社員衣衫。
劉星看了許久，終於認出了他是誰，笑著揮手讓幾個士卒收起了刀劍，她自己的手卻一直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劉星淡淡地道：“我還以為是誰呢……”
她轉頭對一個士卒道：“去查清楚，誰把這個家夥放進來的，腦子這麽不清醒，去農莊多種幾年地就清醒了。”
大堂中端坐的年輕男子將劉星不理睬他，更公然追查協助他的人，頓時勃然大怒，厲聲道：“放肆！”
劉星微笑著看著那年輕男子，淡淡地道：“劉辯，你沒有自稱‘朕’，我很是高興。”
那年輕男子劉辯氣勢陡然一滯，然後又呵斥道：“亂臣賊子！”
劉星掃了劉辯一眼，隨意找了一個位置坐下，道：“在農莊種了十幾年的地，手上都有老繭了，鞋底也有糞便的汙漬，你總算知道你已經不是‘朕’了。”
劉辯情不自禁地看雙手和鞋底，雖然未見糞便的汙漬，但雙手的老繭讓他又是憤怒，又是羞愧。
堂堂銅馬朝天子竟然在農莊拿著鋤頭、挑著糞便種地！
還有帝皇受過這等羞辱嗎？
大堂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百餘人匆匆趕到，有的是劉星的麾下士卒，有的是劉家的人。
眾人到了大堂外，不敢進入，只是緊張地看著大堂內的眾人。
劉星繼續道：“劉辯，你能夠安穩的活著，第一個要感謝的是劉寵和劉瑾卿太仁慈了，竟然只是命令你假死。”
“他們其實應該絞殺了你，然後將人頭傳遍天下的。”
“你身為劉氏皇帝都不肯為了劉氏天下殉國，別人憑什麽要為了劉氏天下殉國？”
劉辯臉色鐵青，惡狠狠看著劉星，亂臣賊子！
劉星繼續道：“你該感謝的第二個人是本朝陛下。”
“劉寵和劉瑾卿命令你假死之事能夠瞞過誰？若是本朝陛下稍微兇狠手辣一些，你就變成了真死。”
劉辯冷笑：“我還要感謝一個亂臣賊子？”
劉星站起身，大步走向劉辯。
劉辯只覺一股殺氣襲來，心中驚恐，情不自禁向後縮，嘴裏顫抖著道：“你想幹什麽？”
劉星揚起了手，一掌打在了劉辯的臉上，清脆的耳光聲在安靜的大堂內格外的清楚。
劉辯死死地捂著臉，羞愧，震驚，惶恐，絕望，憤怒，憎恨等等感情瞬間擠滿了心靈。
劉星冷冷地道：“再敢對本朝陛下有一絲不敬，我就將你淩遲了。”
劉辯顫抖著怒吼：“你敢！”
劉星懶得理他，慢悠悠將他扯離了位置，然後自己坐下。
看著茫然失措站著的劉辯，她淡淡地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你依然沒有想清楚？”
劉辯環顧帶來的七八個人，不見一個人敢動手殺了亂臣賊子，只能惡狠狠地瞪著劉星，在心裏將她殺了一遍又一遍。
劉星冷冷地道：“你今年三十幾了？為何還不懂公平二字？”
“是了，你假死的時候已經懂事了，知道權力的味道了，所以盡管在地裏種了十幾年莊稼了，依然不甘心。”
劉星慢悠悠地道：“按照劉氏宗族族譜計算，我至少是你的姑奶奶輩，今日也是你我在本朝第一次正式見面，身為姑奶奶的我應該給你一個紅包的……”
她看著臉色又紅又青的劉辯，淡淡地道：“我沒有紅包給你，就與你說幾句話當做見面禮了。”
劉辯渾身發抖，為了今天的見面他籌劃了許久，但是預料中的劉星慚愧地跪下，他指著劉星大罵賊子，然後曉之以理，劉星決定對他效忠扥等情節盡數不曾出現。
他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唯有死死地盯著劉星。
劉星淡淡地道：“與你說公民，你聽不懂，我換成你聽得懂的語言吧。”
她微微有些意興闌珊，劉辯真是超出她預料得愚蠢。
只要看跟隨在劉辯身邊的幾人不曾出現何皇後、何苗、何惠、張讓等人，她早該知道劉辯是如何的愚蠢的。
劉星慢慢地道：“你不甘心種地，不甘心做個平民……”
“……是因為你認為自己身上流著皇族的血液，高貴無比，這天下本來就是你的，世上再無比你血統更高貴的人。”
“豈有帝皇血脈種地的道理？”
劉辯冷笑幾聲，廢話。
劉星笑了，盯著劉辯的眼睛道：“你怎麽會覺得劉氏的血脈高貴？”
“你忘記了劉邦只是一個平民街溜子嗎？”
“一個平民街溜子的血脈也高貴嗎？”
劉辯大怒，厲聲道：“劉邦是你的祖宗！”
“劉氏縱然起於平民，而後得天下四百年，四百年還不能成為天下最尊貴的血脈嗎？”
劉星認真地道：“劉邦是以什麽得天下的？”
“血統？顯然不是。劉邦的祖先有什麽血統可以吹噓的？”
“道德？顯然也不是。就劉邦那威脅同鄉不加入就屠城、逃命的時候可以踢子女下車的德行，他能有什麽道德？”
“武力或者謀略？劉邦若是有謀略和武力，怎麽可能被項羽按在地上摩擦。”
劉星淡淡地道：“劉邦能夠得天下，難道是因為代表了正義？”
“有可能，畢竟流傳下來的記錄都是‘天下苦秦久矣’。”
“不論劉邦有什麽能力，他一定有很多人支持。”
“不然‘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劉辯冷冷地看著劉星，飛快轉動腦筋，劉星到底想要幹什麽？
劉星微笑著道：“有句話叫做‘得民心者得天下’，我是不怎麽信的，但是你一定信。”
“這句話套在劉邦身上也合適。”
“所以，劉邦是得了民心才得到了天下的。”
劉辯冷笑：“t我劉氏得民心，救萬民於水火，解天下之倒懸，有大功於天下，自然血統高貴。”
劉星笑了：“‘得民心者得天下’還有下一句啊。”
劉辯臉色大變。
劉星慢慢地道：“失民心者失天下。”
她帶著笑，道：“劉氏天下歷經四百年，多有倒行逆施，已經失去了民心，自然該失去了天下了。”
劉辯惡狠狠指著劉星，道：“你！”
劉星繼續道：“秦失天下，劉氏可曾認為嬴政後代子孫血統高貴？”
她淡淡地道：“自然是不曾有。”
“所謂誰血統高貴，誰出生就是龍鳳，不過是得勢者的自我吹噓，以及貶低天下百姓。”
“秦得天下，嬴政子孫後代自然血統高貴，天下無出其右者。”
“秦失天下，嬴政子孫後代的血統自然就是垃圾了。”
“我劉氏亦是如此。”
“天子姓劉，你劉辯自然渾身上下每一滴血液都透著高貴，你放個屁都是香的。”
“天子姓胡，你劉辯渾身上下何處高貴了？”
劉辯渾身發抖，又一次指著劉星道：“你！亂臣賊子！劉氏叛徒！”
劉星微笑：“很好，你已經清楚你劉辯身上的血液沒有一滴是高貴的，我們接下來談‘劉氏叛徒’。”
她平靜地看著劉辯，道：“劉邦生於魏楚交界之地，祖上有魏國小吏，自己曾是魏國官員的門客。”
“論淵源，論經歷，劉邦全家都是魏人，祖先中必然多有忠於魏國之人，劉邦自當以魏國國君為君主，為何劉邦卻自立一國，不曾光覆魏國，請魏王子孫繼位？”
“劉邦算不算違背了祖宗的意願，算不算劉氏叛徒？”
劉辯差點大笑出聲，劉星的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劉星淡淡地道：“你想笑，你覺得我的言語荒謬絕倫，不過是因為劉邦成就了大業，最後當了皇帝，所以對祖先對魏國國君如何忠誠都不重要了。”
她笑了：“這‘劉氏叛徒’難道沒有是非公論，唯有誰成就大，就誰是正義的？”
“這劉氏的品行就如此奇妙？”
劉辯一怔，飛快想言語反駁。
劉星不給他時間，繼續道：“既然以結果論是非對錯，那麽當今劉氏衰亡，你劉辯這一支已經成為了平民，而我劉星這一支卻是本朝大將。”
“我貴而你輕，你有什麽資格呵斥我為‘劉氏叛徒’？”
“你該跪下來大聲歡呼，我劉星讓劉氏再次覆起了。”
劉辯死死地盯著劉星，厲聲道：“無恥！”
劉星笑了：“你也知道無恥了？”
她收起笑容，道：“劉氏天下自劉邦起傳至今日，劉氏子孫數以萬計，我記得當年在洛陽就遇到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劉氏子弟自稱皇室子弟。”
“我倒想問，四百年來，劉氏除了皇室一支榮華富貴，享受劉邦的福澤，其餘各支劉氏子弟又享受到了多少福澤？”
“若是說各支劉氏子弟沒有得到一絲福澤，只怕不妥。”
“‘窮不出三代’，多少平民絕了後代。若劉氏旁支子弟的祖上不曾得到劉邦的福澤，安能傳家至今日？”
“若是說各旁支劉氏子弟得到了劉邦巨大的福澤，當以全家性命維護劉氏天下，只怕依然不妥。”
“當年洛陽相遇的那劉氏子弟若不是得到族人厚待，也就在城門口賣草鞋了。”
“有多少劉邦子孫在城門口賣草鞋、賣柴、吃野菜，或者餓死？”
“這些賣草鞋、賣柴、吃野菜或者餓死的劉氏子孫會覺得自己受到了劉氏天下的巨大恩惠，當為劉氏天下死全家嗎？”
劉星平靜地道：“我想是不會的。”
“人能夠感受到的恩惠其實也就三代而已，過了三代，連祖宗是誰都忘記了。”
“劉氏若不是曾經出過一個皇帝，誰記得四百年前的劉氏祖宗是誰？”
“你劉辯難道記得四百年來每一個祖先姓名？”
“此言語極其涼薄，卻是事實。”
劉辯惡狠狠地盯著劉星，厲聲道：“你要數典忘祖，背棄祖宗？”
劉星輕輕搖頭：“你還是沒有聽懂。”
她柔聲道：“劉辯，劉邦是我的祖宗，但是他離我太遠了，足足有四百年。”
“你我之間最近的一個共同祖先光武帝離我也太遠了，足足有兩百年。”
“遠到我說不出一絲劉氏皇族對我的恩惠，遠到我可以負責的說我得到的一切都與劉氏皇族無關。”
劉星認真地道：“一個人怎麽可以因為對方在兩百年或者四百年前有同一個祖宗，就認為對方必須無條件的支持主支的利益，支持自己的利益？”
“你若為劉氏四百年的後代都該為劉氏天下而奉獻，不奉獻就是劉氏叛徒，為何不在銅馬朝的時候大喊劉氏子孫全部站出來支持銅馬朝？”
劉辯怒喝道：“劉氏子孫就該站出來支持銅馬朝！”
劉星看著面紅耳赤的劉辯，淡淡地笑，道：“你以為自己是劉氏的核心，天下數萬或者數十萬劉氏子孫都該為了你而犧牲，都該為了劉氏天下而犧牲……”
“……可是，幾百年不曾享受到劉氏福祉的旁支子弟不這麽想啊。”
劉星微笑道：“我對劉邦沒有一絲崇拜和敬仰嗎？”
“作為一個普通人，祖上是皇帝自然是極其自豪的。”
“我當然對劉邦有崇拜和敬仰之心，但這只是因為他是皇帝，不是他有什麽德行，更不是他對我家有恩惠。”
“若是我成為天下諸侯，大有得天下之勢，我定然會站出來大喊我是劉氏子孫，天下就該是我家的。”
“這不是我對劉氏多麽忠心，而是為了借劉邦的影響多拉一些支持。”
“銅馬朝光武帝劉秀難道不是如此？不然他何以自立銅馬朝？可見在他的心中，其實這劉邦二字也是沒分量的。”
“種地的劉秀多半在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時候想，從來不曾聯系，從來不曾受到一絲恩惠的，兩百年前的祖宗的家業與他有什麽關系？”
“主支享受天下富貴的時候，他不曾拿臉貼主支的屁股哀求分些好處；”
“主支落魄了，他富貴了，主支又憑什麽湊上來要求他分好處？”
“兩百年的時間早就讓血脈和關系變成了路人了。”
劉星平靜地對劉辯道：“你作為光武帝劉秀的嫡脈主支，為何不曾記得光武帝劉秀的言行教導？”
“為何會覺得其餘旁支需要對劉邦，對光武帝，對你，對銅馬朝忠心耿耿？”
劉辯惡狠狠地瞪著眼前的無恥之徒，恨不得吃了她的肉。
劉星平靜地看著劉辯，道：“門閥世家的主支對旁支壓榨至死，劉氏雖曾為皇族，其實亦不過如此，只知道賤旁支、壓榨旁支而尊主支而已。”
她笑著道：“我知道我解釋許久我作為分出去至少兩百年的劉氏旁支子弟與劉氏天下的關系極其淺薄，沒有一絲一毫為劉氏主支奉獻的義務，談不上‘劉氏叛徒’四字。”
“你是絲毫不會放在心中的，只以為我忘恩負義，愧對祖宗，毫無廉恥。”
“無妨。你只管這麽想。”
“今日我與你說這些，只是讓你明白一件事。”
劉星盯著劉辯，一字一句地道：“劉氏旁支子弟絕不會為了你而妄圖銅馬朝覆辟的。”
“我劉星不會，劉曄不會，其餘遍布天下的數萬、數十萬劉氏子弟也不會。”
“劉氏皇族在過年的時候不曾記得旁支子弟，不曾呼喚旁支子弟吃年夜飯；”
“在過節的時候不曾給旁支子弟送一盒粽子，憑什麽在需要人死全家的時候就記得旁支子弟了？”
“不懂得‘茍富貴，勿相忘’，也不懂得‘以國士待我，我故以國士報之；以眾人待我，我故以眾人報之’嗎？”
“更何況你現在上門求人，竟然是想著‘你跪下，哥求你一件事’。”
“這世上除了馬二水等老泡兒，我不曾聽說還有如此無恥之人和無恥之事。”
劉辯臉色鐵青，渾身發抖，第一次意識到忠於銅馬朝的劉氏子弟都跟隨劉寵戰死了，天下再無記得銅馬朝的劉氏子弟。
劉星冷冷地道：“一朝亡，一朝興，本就是天理。”
“你若看不清天理，看不清劉氏早已失去了天下，再無覆辟之可能，一心想要顛覆本朝，那也由得你。”
“你娘親，你舅舅都攔不住你，我哪裏攔得住你？”
“只是作為劉氏旁支的姑奶奶，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你能夠活到今天不是因為你隱藏得好，不是因為沒人記得你，沒人認識你。”
“而是因為你根本沒有資格造反t，本朝想要借著你這個廢物看看還有多少潛伏在民間的銅馬餘孽。”
劉辯臉上的憤怒和高傲陡然消失，渾身發抖，嘶啞著道：“……真的知道我……”
劉星笑了：“你在漢中假死，能夠去哪裏？”
“當時關中、荊州早已是本朝天下，你能夠去哪裏？”
“無非是留在漢中、潛入益州、遁逃涼州三條路。”
“哪怕漢中、益州、涼州戶籍盡數損毀，此三地有多少人說洛陽話或者長安話？”
“集體農莊之下，核查一個不懂本地言語的洛陽人何其容易？”
劉辯心中驚恐極了，所以他一開始就落在了胡輕侯的手中？
劉星淡淡地道：“你果然不聰明。”
“我進了大堂，一眼就認出你的時候，你就該知道你的行蹤是透明的了。”
劉辯反覆思索，只覺血液冰涼。
劉星淡淡地道：“來人，將這個蠢貨送回集體農莊。”
“順便告訴這個蠢貨的娘親和舅舅，這次他走了大運，不代表下一次他還這麽走運。”
劉星掃了一眼驚慌失措地站在劉辯身側的七八個人，這些人多半是劉辯的妻族，被前朝皇帝的名頭影響了心智，卻又缺乏膽量和見識。
她微微皺眉，劉辯是個蠢的，妻族也是個蠢的，不能成事，卻能壞事，看在兩百年前是一家的份上，終究不忍看到劉辯全家人頭落地。
劉星淡淡地道：“來人，通知縣令和集體農莊管事，前朝假死的廢帝劉辯隱姓埋名種地，不想被牽連滅了九族就死死地盯著劉辯，決不許他再次離開集體農莊。”
劉辯死死地盯著劉星，厲聲道：“你！”
十幾個士卒將劉辯等人拖出了大堂，劉辯猶自呼喊：“劉星！你這個叛徒！”
聲音忽然戛然而止，劉星不用問也知道劉辯挨了士卒的打。
她看著站在門外的家人，冷冷地道：“是誰放他進來的？”
一群劉氏家人叫苦不疊：“真不是我們放他進來的！”
“我們腦子有病去招惹劉辯！”
今日全城因為劉星回家而歡慶，劉家免不了需要一些人手招呼賓客，縣衙便從農莊派了幾十個社員幫忙，這劉辯等人便是混在那些人中進了劉家。
劉星松了口氣，家中沒有腦殘之人真是幸福啊。
她微微一笑，道：“來人，取筆墨來。”
一群家人用力點頭，前朝皇帝劉辯忽然找上門，當然要向朝廷匯報。
劉星笑了笑，本朝會在乎一個前朝假死的廢帝？
她寫了匯報的公文，然後又給劉曄寫信。
雖然她在劉辯面前理直氣壯，幾百年不曾聯系的旁支子弟自然沒有一絲義務和責任將自己與主支的天下和利益掛鉤。
但兩百年是一家人啊。
看著主支落魄，而旁支站在了對立面，她其實略微有些感慨和愧疚的，沒有兩百年前光武帝的恩惠，她這一支說不定“窮不出三代”的。
劉星提筆寫道：“……劉氏劉莊這一支已經雕零……以後劉氏可再勿談劉莊了……”
劉曄收到信，輕輕一笑。
“劉莊”就是延續了光武帝劉秀帝皇位置的那一支，也就是銅馬朝的明帝。
劉星這信中的含義是將劉莊這一支，以及銅馬朝簡單地看作劉氏某一支血脈的興起和衰敗，與其他支脈毫無關系了。
劉曄提筆回信：“本當如此。”
一家興，一家衰，歷史就是這麽簡單的重覆，何必執著與幾百年前祖先的輝煌呢？
建立自己的輝煌，不更好嗎？
劉曄嘴角露出微笑。
他、劉星，或許還有其他一些劉氏子弟在本朝用自己的雙手建立了屬於自己的輝煌，僅此成績和志氣已經足夠與劉氏任何一個祖先平等對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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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城。
劉星剛下飛艇, 千江雪就蹦到了劉星的面前。
“將軍，波斯好玩嗎？”
劉星看著千江雪發光的眼睛，又看到了跟在她身後的萬山月紅腫的眼睛，認真問道：“你又欺負萬山月了？”
千江雪眨巴眼睛：“將軍你豈能冤枉好人, 那個哭包有事沒事就會哭, 關我什麽事？”
萬山月聽到如此薄情的言語, 眼眶又紅了：“江雪~”
千江雪看都不看他, 滾！
劉星看著萬山月眼中又有淚水打轉，對小兒女的日常只能假裝沒看到, 認真回答千江雪的提問：“波斯一點都不好玩！”
“你調到波斯之後, 第一件事就是抓一批人殺了，然後屍體懸掛在城門口, 或者在每個農莊內展覽。”
千江雪用力點頭：“我知道。兇殘的官員容易有老實的順民。”
當我變兇殘了，世界就溫柔了。
世界就是這麽狗屎。
劉星苦笑：“哪有這麽簡單？波斯的事情覆雜著呢。”
波斯地區的貴族基本殺光了, 跟著貴族們與黃國人作戰的士卒也死得死, 逃得逃，薩珊波斯人已經t跑去了貴霜王朝的北部山區，每日挖礦換糧食。
但波斯地區依然不是真正效忠黃國的。
波斯平民中有的人對語言不通的黃國深深地憎恨, 薩珊波斯的貴族雖然沒把平民當人，但大家都是波斯人，血脈同源，寧可被自家人剝削和欺負，也絕不做黃國人的順民；
有的人對換了黃國人做老爺絲毫不在乎, 誰給飽飯吃，他就對誰喊“老爺好”, 但這句“老爺好”完全不包含一絲真心；
有的人面對從來不曾有過的充足口糧，嘴裏呼喊“黃國萬歲”, 心裏想的是黃國有糧食有錢，給我吃點喝點是應該的；
有的人真心珍惜眼前的充足口糧，但是對黃國人就是隔著一層，假如薩珊波斯的貴族老爺們能夠給相同的口糧，他們一定歡迎貴族老爺回來；
有的人到處說黃國的好話，努力學習漢語，處處指責薩珊波斯沒把波斯人當人，看似對黃國忠心耿耿的背後其實是知道波斯弱，黃國強，不想站錯隊被殺，早早站在勝利者一邊；
有的人規規矩矩在集體農莊中做管事，服從黃國官員的一切命令，極力教育其餘人要愛黃國，但與對黃國忠心耿耿毫無關系，他只是怕黃國殺了他的親友族人，希望不要給黃國借口殺人；
有的人雖然被波斯貴族欺壓，家人都為貴族而死，卻真心覺得波斯貴族才是老爺，波斯宗教才是世上最美好的宗教，此刻的“規矩”不過是在等待推翻黃國的機會；
有的人積極參與推動城池主動歸順黃國，對波斯宗教恨之入骨，積極擁抱儒學，但發現他因此得到的利益沒有想象中那麽巨大……
比如沒有黃國公主嫁給他，沒有任命他作為新波斯王之後，他立刻成了最堅定地推翻黃國的人……
波斯的局勢如此覆雜，哪裏是幾句話說得清楚的？
劉星只能對千江雪和萬山月道：“你們明日來我家，我們仔細談波斯情況。”
總不能看著兩個菜雞茫然無知的跳進坑裏吧？
或許她可以把總結發給所有去波斯的黃國將領和官員。
千江雪和萬山月轉頭看看四周無數熱情歡迎從波斯歸來的英雄的民眾和官員，重重點頭：“好。”
無數襄陽官員和民眾大聲叫嚷：“劉虎威！劉虎威！”
有人大聲歡笑：“我家和劉虎威是親戚！”
有人得意地看四周：“我家和劉虎威是鄰居！”
更多的人樂呵呵地看著劉星，襄陽能夠有威震天下的劉虎威在，必須燒香還神。
……
傍晚，劉星終於從接風宴中脫身，回到了家，剛一腳踏進漆黑的大堂，一個男子的聲音冷冷地道：“叛徒回來了，竟然不知道先來見我嗎？”
劉星猛然退後一步，身後數個士卒刀劍出鞘。
大堂中逐漸點亮了燈火，終於恍若白晝。
劉家大堂中赫然有一個年輕的男子傲然端坐在主位上，七八個男女恭敬地站在他的身側。
幾人的衣衫都是普通的農莊社員衣衫。
劉星看了許久，終於認出了他是誰，笑著揮手讓幾個士卒收起了刀劍，她自己的手卻一直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劉星淡淡地道：“我還以為是誰呢……”
她轉頭對一個士卒道：“去查清楚，誰把這個家夥放進來的，腦子這麽不清醒，去農莊多種幾年地就清醒了。”
大堂中端坐的年輕男子將劉星不理睬他，更公然追查協助他的人，頓時勃然大怒，厲聲道：“放肆！”
劉星微笑著看著那年輕男子，淡淡地道：“劉辯，你沒有自稱‘朕’，我很是高興。”
那年輕男子劉辯氣勢陡然一滯，然後又呵斥道：“亂臣賊子！”
劉星掃了劉辯一眼，隨意找了一個位置坐下，道：“在農莊種了十幾年的地，手上都有老繭了，鞋底也有糞便的汙漬，你總算知道你已經不是‘朕’了。”
劉辯情不自禁地看雙手和鞋底，雖然未見糞便的汙漬，但雙手的老繭讓他又是憤怒，又是羞愧。
堂堂銅馬朝天子竟然在農莊拿著鋤頭、挑著糞便種地！
還有帝皇受過這等羞辱嗎？
大堂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百餘人匆匆趕到，有的是劉星的麾下士卒，有的是劉家的人。
眾人到了大堂外，不敢進入，只是緊張地看著大堂內的眾人。
劉星繼續道：“劉辯，你能夠安穩的活著，第一個要感謝的是劉寵和劉瑾卿太仁慈了，竟然只是命令你假死。”
“他們其實應該絞殺了你，然後將人頭傳遍天下的。”
“你身為劉氏皇帝都不肯為了劉氏天下殉國，別人憑什麽要為了劉氏天下殉國？”
劉辯臉色鐵青，惡狠狠看著劉星，亂臣賊子！
劉星繼續道：“你該感謝的第二個人是本朝陛下。”
“劉寵和劉瑾卿命令你假死之事能夠瞞過誰？若是本朝陛下稍微兇狠手辣一些，你就變成了真死。”
劉辯冷笑：“我還要感謝一個亂臣賊子？”
劉星站起身，大步走向劉辯。
劉辯只覺一股殺氣襲來，心中驚恐，情不自禁向後縮，嘴裏顫抖著道：“你想幹什麽？”
劉星揚起了手，一掌打在了劉辯的臉上，清脆的耳光聲在安靜的大堂內格外的清楚。
劉辯死死地捂著臉，羞愧，震驚，惶恐，絕望，憤怒，憎恨等等感情瞬間擠滿了心靈。
劉星冷冷地道：“再敢對本朝陛下有一絲不敬，我就將你淩遲了。”
劉辯顫抖著怒吼：“你敢！”
劉星懶得理他，慢悠悠將他扯離了位置，然後自己坐下。
看著茫然失措站著的劉辯，她淡淡地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你依然沒有想清楚？”
劉辯環顧帶來的七八個人，不見一個人敢動手殺了亂臣賊子，只能惡狠狠地瞪著劉星，在心裏將她殺了一遍又一遍。
劉星冷冷地道：“你今年三十幾了？為何還不懂公平二字？”
“是了，你假死的時候已經懂事了，知道權力的味道了，所以盡管在地裏種了十幾年莊稼了，依然不甘心。”
劉星慢悠悠地道：“按照劉氏宗族族譜計算，我至少是你的姑奶奶輩，今日也是你我在本朝第一次正式見面，身為姑奶奶的我應該給你一個紅包的……”
她看著臉色又紅又青的劉辯，淡淡地道：“我沒有紅包給你，就與你說幾句話當做見面禮了。”
劉辯渾身發抖，為了今天的見面他籌劃了許久，但是預料中的劉星慚愧地跪下，他指著劉星大罵賊子，然後曉之以理，劉星決定對他效忠扥等情節盡數不曾出現。
他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唯有死死地盯著劉星。
劉星淡淡地道：“與你說公民，你聽不懂，我換成你聽得懂的語言吧。”
她微微有些意興闌珊，劉辯真是超出她預料得愚蠢。
只要看跟隨在劉辯身邊的幾人不曾出現何皇後、何苗、何惠、張讓等人，她早該知道劉辯是如何的愚蠢的。
劉星慢慢地道：“你不甘心種地，不甘心做個平民……”
“……是因為你認為自己身上流著皇族的血液，高貴無比，這天下本來就是你的，世上再無比你血統更高貴的人。”
“豈有帝皇血脈種地的道理？”
劉辯冷笑幾聲，廢話。
劉星笑了，盯著劉辯的眼睛道：“你怎麽會覺得劉氏的血脈高貴？”
“你忘記了劉邦只是一個平民街溜子嗎？”
“一個平民街溜子的血脈也高貴嗎？”
劉辯大怒，厲聲道：“劉邦是你的祖宗！”
“劉氏縱然起於平民，而後得天下四百年，四百年還不能成為天下最尊貴的血脈嗎？”
劉星認真地道：“劉邦是以什麽得天下的？”
“血統？顯然不是。劉邦的祖先有什麽血統可以吹噓的？”
“道德？顯然也不是。就劉邦那威脅同鄉不加入就屠城、逃命的時候可以踢子女下車的德行，他能有什麽道德？”
“武力或者謀略？劉邦若是有謀略和武力，怎麽可能被項羽按在地上摩擦。”
劉星淡淡地道：“劉邦能夠得天下，難道是因為代表了正義？”
“有可能，畢竟流傳下來的記錄都是‘天下苦秦久矣’。”
“不論劉邦有什麽能力，他一定有很多人支持。”
“不然‘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劉辯冷冷地看著劉星，飛快轉動腦筋，劉星到底想要幹什麽？
劉星微笑著道：“有句話叫做‘得民心者得天下’，我是不怎麽信的，但是你一定信。”
“這句話套在劉邦身上也合適。”
“所以，劉邦是得了民心才得到了天下的。”
劉辯冷笑：“t我劉氏得民心，救萬民於水火，解天下之倒懸，有大功於天下，自然血統高貴。”
劉星笑了：“‘得民心者得天下’還有下一句啊。”
劉辯臉色大變。
劉星慢慢地道：“失民心者失天下。”
她帶著笑，道：“劉氏天下歷經四百年，多有倒行逆施，已經失去了民心，自然該失去了天下了。”
劉辯惡狠狠指著劉星，道：“你！”
劉星繼續道：“秦失天下，劉氏可曾認為嬴政後代子孫血統高貴？”
她淡淡地道：“自然是不曾有。”
“所謂誰血統高貴，誰出生就是龍鳳，不過是得勢者的自我吹噓，以及貶低天下百姓。”
“秦得天下，嬴政子孫後代自然血統高貴，天下無出其右者。”
“秦失天下，嬴政子孫後代的血統自然就是垃圾了。”
“我劉氏亦是如此。”
“天子姓劉，你劉辯自然渾身上下每一滴血液都透著高貴，你放個屁都是香的。”
“天子姓胡，你劉辯渾身上下何處高貴了？”
劉辯渾身發抖，又一次指著劉星道：“你！亂臣賊子！劉氏叛徒！”
劉星微笑：“很好，你已經清楚你劉辯身上的血液沒有一滴是高貴的，我們接下來談‘劉氏叛徒’。”
她平靜地看著劉辯，道：“劉邦生於魏楚交界之地，祖上有魏國小吏，自己曾是魏國官員的門客。”
“論淵源，論經歷，劉邦全家都是魏人，祖先中必然多有忠於魏國之人，劉邦自當以魏國國君為君主，為何劉邦卻自立一國，不曾光覆魏國，請魏王子孫繼位？”
“劉邦算不算違背了祖宗的意願，算不算劉氏叛徒？”
劉辯差點大笑出聲，劉星的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劉星淡淡地道：“你想笑，你覺得我的言語荒謬絕倫，不過是因為劉邦成就了大業，最後當了皇帝，所以對祖先對魏國國君如何忠誠都不重要了。”
她笑了：“這‘劉氏叛徒’難道沒有是非公論，唯有誰成就大，就誰是正義的？”
“這劉氏的品行就如此奇妙？”
劉辯一怔，飛快想言語反駁。
劉星不給他時間，繼續道：“既然以結果論是非對錯，那麽當今劉氏衰亡，你劉辯這一支已經成為了平民，而我劉星這一支卻是本朝大將。”
“我貴而你輕，你有什麽資格呵斥我為‘劉氏叛徒’？”
“你該跪下來大聲歡呼，我劉星讓劉氏再次覆起了。”
劉辯死死地盯著劉星，厲聲道：“無恥！”
劉星笑了：“你也知道無恥了？”
她收起笑容，道：“劉氏天下自劉邦起傳至今日，劉氏子孫數以萬計，我記得當年在洛陽就遇到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劉氏子弟自稱皇室子弟。”
“我倒想問，四百年來，劉氏除了皇室一支榮華富貴，享受劉邦的福澤，其餘各支劉氏子弟又享受到了多少福澤？”
“若是說各支劉氏子弟沒有得到一絲福澤，只怕不妥。”
“‘窮不出三代’，多少平民絕了後代。若劉氏旁支子弟的祖上不曾得到劉邦的福澤，安能傳家至今日？”
“若是說各旁支劉氏子弟得到了劉邦巨大的福澤，當以全家性命維護劉氏天下，只怕依然不妥。”
“當年洛陽相遇的那劉氏子弟若不是得到族人厚待，也就在城門口賣草鞋了。”
“有多少劉邦子孫在城門口賣草鞋、賣柴、吃野菜，或者餓死？”
“這些賣草鞋、賣柴、吃野菜或者餓死的劉氏子孫會覺得自己受到了劉氏天下的巨大恩惠，當為劉氏天下死全家嗎？”
劉星平靜地道：“我想是不會的。”
“人能夠感受到的恩惠其實也就三代而已，過了三代，連祖宗是誰都忘記了。”
“劉氏若不是曾經出過一個皇帝，誰記得四百年前的劉氏祖宗是誰？”
“你劉辯難道記得四百年來每一個祖先姓名？”
“此言語極其涼薄，卻是事實。”
劉辯惡狠狠地盯著劉星，厲聲道：“你要數典忘祖，背棄祖宗？”
劉星輕輕搖頭：“你還是沒有聽懂。”
她柔聲道：“劉辯，劉邦是我的祖宗，但是他離我太遠了，足足有四百年。”
“你我之間最近的一個共同祖先光武帝離我也太遠了，足足有兩百年。”
“遠到我說不出一絲劉氏皇族對我的恩惠，遠到我可以負責的說我得到的一切都與劉氏皇族無關。”
劉星認真地道：“一個人怎麽可以因為對方在兩百年或者四百年前有同一個祖宗，就認為對方必須無條件的支持主支的利益，支持自己的利益？”
“你若為劉氏四百年的後代都該為劉氏天下而奉獻，不奉獻就是劉氏叛徒，為何不在銅馬朝的時候大喊劉氏子孫全部站出來支持銅馬朝？”
劉辯怒喝道：“劉氏子孫就該站出來支持銅馬朝！”
劉星看著面紅耳赤的劉辯，淡淡地笑，道：“你以為自己是劉氏的核心，天下數萬或者數十萬劉氏子孫都該為了你而犧牲，都該為了劉氏天下而犧牲……”
“……可是，幾百年不曾享受到劉氏福祉的旁支子弟不這麽想啊。”
劉星微笑道：“我對劉邦沒有一絲崇拜和敬仰嗎？”
“作為一個普通人，祖上是皇帝自然是極其自豪的。”
“我當然對劉邦有崇拜和敬仰之心，但這只是因為他是皇帝，不是他有什麽德行，更不是他對我家有恩惠。”
“若是我成為天下諸侯，大有得天下之勢，我定然會站出來大喊我是劉氏子孫，天下就該是我家的。”
“這不是我對劉氏多麽忠心，而是為了借劉邦的影響多拉一些支持。”
“銅馬朝光武帝劉秀難道不是如此？不然他何以自立銅馬朝？可見在他的心中，其實這劉邦二字也是沒分量的。”
“種地的劉秀多半在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時候想，從來不曾聯系，從來不曾受到一絲恩惠的，兩百年前的祖宗的家業與他有什麽關系？”
“主支享受天下富貴的時候，他不曾拿臉貼主支的屁股哀求分些好處；”
“主支落魄了，他富貴了，主支又憑什麽湊上來要求他分好處？”
“兩百年的時間早就讓血脈和關系變成了路人了。”
劉星平靜地對劉辯道：“你作為光武帝劉秀的嫡脈主支，為何不曾記得光武帝劉秀的言行教導？”
“為何會覺得其餘旁支需要對劉邦，對光武帝，對你，對銅馬朝忠心耿耿？”
劉辯惡狠狠地瞪著眼前的無恥之徒，恨不得吃了她的肉。
劉星平靜地看著劉辯，道：“門閥世家的主支對旁支壓榨至死，劉氏雖曾為皇族，其實亦不過如此，只知道賤旁支、壓榨旁支而尊主支而已。”
她笑著道：“我知道我解釋許久我作為分出去至少兩百年的劉氏旁支子弟與劉氏天下的關系極其淺薄，沒有一絲一毫為劉氏主支奉獻的義務，談不上‘劉氏叛徒’四字。”
“你是絲毫不會放在心中的，只以為我忘恩負義，愧對祖宗，毫無廉恥。”
“無妨。你只管這麽想。”
“今日我與你說這些，只是讓你明白一件事。”
劉星盯著劉辯，一字一句地道：“劉氏旁支子弟絕不會為了你而妄圖銅馬朝覆辟的。”
“我劉星不會，劉曄不會，其餘遍布天下的數萬、數十萬劉氏子弟也不會。”
“劉氏皇族在過年的時候不曾記得旁支子弟，不曾呼喚旁支子弟吃年夜飯；”
“在過節的時候不曾給旁支子弟送一盒粽子，憑什麽在需要人死全家的時候就記得旁支子弟了？”
“不懂得‘茍富貴，勿相忘’，也不懂得‘以國士待我，我故以國士報之；以眾人待我，我故以眾人報之’嗎？”
“更何況你現在上門求人，竟然是想著‘你跪下，哥求你一件事’。”
“這世上除了馬二水等老泡兒，我不曾聽說還有如此無恥之人和無恥之事。”
劉辯臉色鐵青，渾身發抖，第一次意識到忠於銅馬朝的劉氏子弟都跟隨劉寵戰死了，天下再無記得銅馬朝的劉氏子弟。
劉星冷冷地道：“一朝亡，一朝興，本就是天理。”
“你若看不清天理，看不清劉氏早已失去了天下，再無覆辟之可能，一心想要顛覆本朝，那也由得你。”
“你娘親，你舅舅都攔不住你，我哪裏攔得住你？”
“只是作為劉氏旁支的姑奶奶，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你能夠活到今天不是因為你隱藏得好，不是因為沒人記得你，沒人認識你。”
“而是因為你根本沒有資格造反t，本朝想要借著你這個廢物看看還有多少潛伏在民間的銅馬餘孽。”
劉辯臉上的憤怒和高傲陡然消失，渾身發抖，嘶啞著道：“……真的知道我……”
劉星笑了：“你在漢中假死，能夠去哪裏？”
“當時關中、荊州早已是本朝天下，你能夠去哪裏？”
“無非是留在漢中、潛入益州、遁逃涼州三條路。”
“哪怕漢中、益州、涼州戶籍盡數損毀，此三地有多少人說洛陽話或者長安話？”
“集體農莊之下，核查一個不懂本地言語的洛陽人何其容易？”
劉辯心中驚恐極了，所以他一開始就落在了胡輕侯的手中？
劉星淡淡地道：“你果然不聰明。”
“我進了大堂，一眼就認出你的時候，你就該知道你的行蹤是透明的了。”
劉辯反覆思索，只覺血液冰涼。
劉星淡淡地道：“來人，將這個蠢貨送回集體農莊。”
“順便告訴這個蠢貨的娘親和舅舅，這次他走了大運，不代表下一次他還這麽走運。”
劉星掃了一眼驚慌失措地站在劉辯身側的七八個人，這些人多半是劉辯的妻族，被前朝皇帝的名頭影響了心智，卻又缺乏膽量和見識。
她微微皺眉，劉辯是個蠢的，妻族也是個蠢的，不能成事，卻能壞事，看在兩百年前是一家的份上，終究不忍看到劉辯全家人頭落地。
劉星淡淡地道：“來人，通知縣令和集體農莊管事，前朝假死的廢帝劉辯隱姓埋名種地，不想被牽連滅了九族就死死地盯著劉辯，決不許他再次離開集體農莊。”
劉辯死死地盯著劉星，厲聲道：“你！”
十幾個士卒將劉辯等人拖出了大堂，劉辯猶自呼喊：“劉星！你這個叛徒！”
聲音忽然戛然而止，劉星不用問也知道劉辯挨了士卒的打。
她看著站在門外的家人，冷冷地道：“是誰放他進來的？”
一群劉氏家人叫苦不疊：“真不是我們放他進來的！”
“我們腦子有病去招惹劉辯！”
今日全城因為劉星回家而歡慶，劉家免不了需要一些人手招呼賓客，縣衙便從農莊派了幾十個社員幫忙，這劉辯等人便是混在那些人中進了劉家。
劉星松了口氣，家中沒有腦殘之人真是幸福啊。
她微微一笑，道：“來人，取筆墨來。”
一群家人用力點頭，前朝皇帝劉辯忽然找上門，當然要向朝廷匯報。
劉星笑了笑，本朝會在乎一個前朝假死的廢帝？
她寫了匯報的公文，然後又給劉曄寫信。
雖然她在劉辯面前理直氣壯，幾百年不曾聯系的旁支子弟自然沒有一絲義務和責任將自己與主支的天下和利益掛鉤。
但兩百年是一家人啊。
看著主支落魄，而旁支站在了對立面，她其實略微有些感慨和愧疚的，沒有兩百年前光武帝的恩惠，她這一支說不定“窮不出三代”的。
劉星提筆寫道：“……劉氏劉莊這一支已經雕零……以後劉氏可再勿談劉莊了……”
劉曄收到信，輕輕一笑。
“劉莊”就是延續了光武帝劉秀帝皇位置的那一支，也就是銅馬朝的明帝。
劉星這信中的含義是將劉莊這一支，以及銅馬朝簡單地看作劉氏某一支血脈的興起和衰敗，與其他支脈毫無關系了。
劉曄提筆回信：“本當如此。”
一家興，一家衰，歷史就是這麽簡單的重覆，何必執著與幾百年前祖先的輝煌呢？
建立自己的輝煌，不更好嗎？
劉曄嘴角露出微笑。
他、劉星，或許還有其他一些劉氏子弟在本朝用自己的雙手建立了屬於自己的輝煌，僅此成績和志氣已經足夠與劉氏任何一個祖先平等對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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