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有令，喬喜娘隔日便乖乖出現在賞霞亭——其實，她並不是排斥懷應時，只是單純對染布莊更感興趣，但母親既然命令她現在要對他有興趣，她當然只能往好的方面想</p>

譬如說，彈琴彈得不錯</p>

她早來了一些，懷應時跟幾個丫頭已經在亭子裏了，丫頭們烹茶的烹茶，拈香的拈香，各有事忙，但卻安安靜靜，男人便在這樣的氛圍中，撥弄著手中的伏羲琴</p>

見喬喜娘進了亭子，丫頭自然趕緊上前招呼，鋪墊子，奉茶，男人微一頷首，手卻沒停，喬喜娘也沒打斷，靜靜的聽，聽著聽著，很快慚愧起來，人家的琴聲比她還好</p>

一曲既終，男人拿起茶杯，“多謝喬姑娘賞臉，在下以茶代酒，敬姑娘一杯”</p>

喬喜娘連忙拿起杯子，“公子客氣”</p>

“還以為姑娘們會晚些才到”</p>

“現在不是申時嗎？”應該是吧，話說院子裏有日晷，她沒看錯啊</p>

懷應時笑道：“是申時”</p>

喬喜娘疑惑，約申時，她也出現在申時，他居然說，以為姑娘晚點才會到，啥意思？</p>

她心中疑惑的時候，卻不知懷應時此刻在心中給她默默了加了一些分數</p>

原本在他的想法中，晚半個時辰內到都算不錯了，名門淑女，多的是端著身分的，大概都覺得準時是失了身分，晚到才顯尊貴，表妹偶爾會隨著姨母到雲山小住，用膳時間永遠不準時，總是等到大夥吃得七七八八，這才姍姍來遲，他自然不喜，但也不想說表妹，倒是母親的陪嫁嬤嬤說過，關姑娘這才叫有身分</p>

不知道這樣算有沒有身分，但他不耐煩這種行為</p>

這彈琴，在他原本的想法中，也是遲到大比拚，可沒想到喬喜娘居然準時出現，挺不錯，他最討厭表妹那種都吃了一半才入座，大家又要給她張羅這，張羅那，菜都動過，廚娘又急著上新菜……麻煩死</p>

“喬姑娘可有喜歡的曲子？”</p>

“春，春江夜曲吧”</p>

她雖然喜歡聽歌曲，但對琴曲不熟，春江夜曲是她少數知道的曲子，教琴師傅說過，這曲子很有名，是前朝才女蔣詩翼所譜，當年蔣詩翼看上父親的門生，所以譜曲傳情，後來成了女子示愛的代表曲目……</p>

啊！懷應時會不會以為自己對他有意思？</p>

這麽一想，喬喜娘突然有點坐立不安，這充滿暗示性的曲名說出來，難保她不會把自己跟蔣詩翼那種豪放女劃上等號，解釋很奇怪，但不解釋又心不安，唉，好想說明一下……</p>

看他的表情還好，應該沒多想吧……</p>

應該沒有才對，他要練武，還有諸多事物需要處理，彈琴應該只是陶冶性情，不太可能一曲一音都知道來歷，對，一定是這樣</p>

喬喜娘安心了</p>

一旦安心，她很快便沈浸在曲子中</p>

誠實來說，琴藝真的不錯</p>

昨天，母親一直跟她洗腦說，嫁給懷應時好，讓她表現得好一點——她當然知道他的條件好，擺開來說，人品不錯，家裏無妯娌，無小泵，公公雲游天下，婆婆不用天天伺候，嫁進這種家裏的新娘子可算很輕松了</p>

再者雲山有錢，沒人喜歡過三餐不繼的苦日子，喬喜娘一直不太願意說婚事的原因之一，就是怕婚後被刻薄，喬家人口簡單，她又是爹娘的寶貝女兒，萬一嫁後婆婆天天沒事找事做，妯娌爭鬥，小泵找麻煩，光想到這點，她就寧願出家，懷應時家中簡單，很好，很適合她</p>

最後嘛，也是最現實的，懷應時長得好</p>

人帥占便宜真是千古定律，好看的丈夫絕對可以提高妻子對婚姻的忍耐度與投入度</p>

要說這婚事有什麽缺點的話，就是雲山名聲不太好，可喬家又不是那種愛面子愛得要死的百年門戶</p>

條件一字排開，懷應時真的是好夫婿人選，於是，問題就來了——懷應時怎麽可能選她呢？</p>

就像她會看他條件一樣，他也會看她條件啊</p>

目前喬家，蘇家，梅家來說，其它兩家都是百年名門，只有喬家不是，再者三家姑娘，梅雪晶一看就是多才多藝，蘇寧寧小有詩名，最後，很現實的，兩位都美若天仙，自己最多也就是順眼而已</p>

雙方稱斤論兩一起比，結論就很令人哀傷：懷應時沒道理會選她</p>

好對象是好對象，條件擺在眼前，容不得她幻想，只是母親有令，她不得不來，但也許是知道自己幾乎不可能成為懷應時的續弦人選，喬喜娘反而很輕松，來也來了，聽也聽了，回去能跟母親交代就好</p>

筆此，心情頗為輕松，美景，美男，美琴，真是美好生活</p>

就在喬喜娘吃完第二塊茉莉花糕時，蘇寧寧在一群仆婦的陪伴下，隆重登場了</p>

蘇寧寧本來就美，盛裝後更美，美到喬喜娘覺得自己應該告辭才對</p>

她不是這樣“覺得”，而是真的這樣做了，等懷應時彈完春江夜曲，她立刻起身說一堆謝謝懷公子的邀請，也打擾得差不多，應該回去之類的話，接著就回自己院子</p>

喬華豐柳氏自然十分關心，尤其是柳氏，“女兒能回家小住”與“不需天天伺候婆婆”的吸引力太大，“如何？懷應時可有什麽表示？”</p>

在母親眼中，自家女兒自然怎麽看怎麽好</p>

喬喜娘在回來路上早想好說法，“蘇姑娘很美”</p>

喬華豐便不說話了，身為男人，他當然知道美人妻比賢慧妻更能打動人，不然為什麽他從不違拗柳氏的話，就是因為柳氏很美，他不想看到她不開心的樣子</p>

可柳氏卻不這麽想，“美人會老，性子才重要，再相處相處，懷公子肯定會喜歡你”</p>

喬喜娘笑道：“娘，姻緣天定，您別急”</p>

“我怎麽能不急，你都快十六了，再不訂親，不知道會被說成什麽樣子”</p>

“要說讓他們說去，我又不在意，人生苦短，我不想為了怕人家說閑話就勉強自己，人家說我騎不得馬，就得立刻翻身上馬，人家說我不會寫字，就馬上磨墨開筆，人家說我嫁不出去，我就得馬上成親，娘啊，萬一哪日人家說我不懂耕作，難不成要女兒下田，或者說我是啞巴，我就得從城東走到城西，一路扯著嗓子說話，我不想因為一些不重要的人而匆忙做出重要的決定，那根本就只是在賭氣而已，閑話是堵不上的，我不想用自己的一輩子去堵那些三八的茶餘飯後”</p>

柳氏只覺得氣沖腦門，但又不能說女兒不對，“你，你，這丫頭，不跟你說了”</p>

一跺腳，往內室走去</p>

看著自家爹爹馬上追上去的樣子，喬喜娘笑著對香兒跟小翠說：“看，若我娘長得像母夜叉，我爹肯定不會這樣心疼她了”</p>

喬喜娘天還沒亮就起來，稍做收拾後，帶著小翠到了湖島東邊——這是她聽掌院娘子說的，朝陽亭可欣賞日出，景色迷人</p>

想著明日就要離開，便決定來看看湖島的朝陽有多美</p>

朝陽亭有兩層，既然要看日出，喬喜娘自然上了上面那層，又為了要好好欣賞掌院娘子口中“千束金陽”的那瞬間，讓小翠熄了燈籠，主仆二人靜靜的等</p>

不一會，聽到下頭傳來聲音，“小姐，這亭子居然建有兩層，我們上去吧”</p>

也是個來看日出的</p>

喬喜娘正想出聲招呼，沒想到“小姐”卻道：“我若上去，誰還能看見”</p>

聽聲音是梅雪晶，可什麽叫做“我若上去，誰還能看見”？</p>

“是奴婢胡塗，忘了小姐的大事”</p>

另外一個丫頭問道：“小姐，燭火可要現在點？”</p>

“點起來吧”此刻的梅雪晶聲音透出一股傲慢，“就算懷應時不過來，他的院子朝東，晚上伺候的仆人自會跟他說見到有人在朝陽亭”</p>

靶覺好像聽到了不該聽的話</p>

黑暗中，喬喜娘伸出手，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小翠連忙點頭表示了解</p>

“小姐真聰明”丫頭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討好，“喬喜娘跟蘇寧寧都去聽琴，就小姐不去，懷公子肯定覺得小姐莊重又特別，已經在心裏留下好印象，現在小姐來賞日，就算懷公子沒看見，下人也會告訴他，懷公子自會覺得梅家姑娘不只端莊知禮，還有閑情雅趣，對小姐的絕對更為喜歡，屆時求親，自然是上我們梅家”</p>

馬屁顯然拍得剛好，因為梅雪晶的聲音聽起來愉快多了，“就你會說話”</p>

“奴婢只是就事論事，要說聰明，可沒人比得上小姐”</p>

“小姐”另一個丫頭道：“奴婢有件事情不明白……”</p>

“說吧”</p>

“小姐知道這消息時，不是挺不願意的，怎麽現在又願意了？”</p>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嫡母，我若顯示出高興的樣子，她只怕不會讓我來了，所以只能裝作不願意，我越是不願意，成行之事就越順利，我今年已經十六了，可她卻遲遲不幫我說親，等到二十歲過後，只能當填房，娶過一次妻子的人，再娶能有多隆重，何況填房過門便當現成的娘，我無論如何也不想”</p>

梅雪晶恨恨的說：“自己親生女兒醜得嫁不出去，就想拿我當幌子，帶我去上香，出門，故作親昵慈愛，跟人家介紹這是自家十六歲的女兒，也不說名字，讓人誤會以為是親母女，好讓人向梅雪瑞求親，真是傻子，以為人家求親前不會打聽一下嗎，梅家有兩個十六歲的女兒，庶女美，嫡女醜，誰會因為這樣跟梅雪瑞求親，可氣的是梅雪瑞大我兩個月，她沒訂親，嫡母自然有理由不讓我嫁，再耽誤下去，我就要變成老姑娘了，這次要不是她舍不得親女遠嫁，不可能讓我來，錯過懷應時，我也選不到更好的對象了，我一定要讓他娶我才行”</p>

喬喜娘剛聽還覺得很好笑，不過是一個續弦之位，怎麽搞得這樣爾虞我詐，梅雪晶那樣出身，那樣貌美，哪裏愁嫁不出去，風聲放出去，自有青年才俊會上門求娶，直到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個庶女</p>

庶女分很多種，梅雪晶的處境算慘的那種：長得美已經足以讓嫡母看不順眼，偏偏嫡女長得又醜，最糟糕的是兩人年齡還相近，梅夫人會多挑剔梅雪晶，喬喜娘完全可以想象得出來，她做錯當然錯，但即使是做對了，也是錯了</p>

這種情形下，梅雪晶會想辦法嫁給懷應時不意外，喬喜娘只是有點想嘆氣——昨天晚上，梅雪晶來院子找她，說得很好聽，相逢自是有緣，想多聊聊</p>

喬喜娘沒有姊妹，嫂子陸氏年齡雖然接近，但卻是小肚雞腸，她跟陸氏沒啥話說，於是乎，當端莊大方的梅雪晶想跟她交朋友，她自然坦承相對了</p>

梅雪晶先是問起她平常喜歡做什麽，知道她對刺繡有興趣，便說自己針線不太行，剛好跟她討教討教，喬喜娘整個龍心大悅，爹娘都說刺繡無用，希望她用點心學好琴棋書畫，可是梅雪晶卻說刺繡是聰明活，山水花鳥都能收在緞面上，真是好本事</p>

知音啊！</p>

現在想來，那根本就是為了讓自己卸下心防用的</p>

她一開心，腦袋就變得簡單，於是梅雪晶問起聽琴時發生了什麽事情時，自己也沒覺得哪裏怪，啪啦啪啦就說了，懷應時喜歡這湖島的日出，據說日出很美，他來島上作客時，很常過來雲雲，結果人家根本不是跟自己交朋友，而是想打聽情報而已……</p>

那天幸好懷應時沒來，等日出後，梅雪晶大抵覺得沒意思，便帶著丫頭走了，喬喜娘又過了一會，才從二樓下來，饒是如此，還是有種無言感——明明是梅雪晶利用她，怎麽搞得好像她有問題一樣</p>

小翠忿忿不平，“這梅姑娘真可惡，居然這樣利用人，昨天還在小姐面前說自己不想遠嫁，希望小姐得償所願，又說小姐跟懷公子很適合，沒想到偷打壞主意套消息，我們來去跟懷公子說，讓他知道梅姑娘的真面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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