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

事情解決得莫名其妙，因為胡蘇還要在這裏待一段時間，並不能立即出發，反倒是在聽說小園想帶一個陌生的alpha去城中區的時候，胡蘇很感興趣道：“何必讓他跟著我們一起去，alpha在哪裏都是不缺工作的。”

她給了小園一個聯系方式，告訴小園，如果她那個“朋友”想去城中區，就聯系紙上寫的這個人，說“是胡蘇介紹來的”。

小園這才意識到，原來在alpha和omega 之間還存在這樣的區別，哪怕是在灰狼星，alpha想要謀一份發展也比omega來得簡單方便快捷太多。

瞞天過海也不好使，小園知道，這是一戳即破的謊言，索性全部告訴了赫熠星，誰料赫熠星並沒有聞言翻臉，反而露出一副理所應當的神情，“這下好了，你也不用跟她去城中區了。”

他話裏的意思自然是可以和他一起去，但是小園呆楞楞的，問：“為什麽？”

赫熠星無語。

他紆尊降貴道：“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小園眨巴眨巴眼，沒當回事，自然不接茬。

赫熠星等待半天沒有回應，自己被氣樂了，晚上猛炒了兩個菜。

日子一天天照過，去中城區的渠道有了，但赫熠星不著急，唯一讓赫熠星難受的點就是時不時的鼻塞和煩躁，像是八百年不感冒的人突然被傳染了重度感冒，頗有一種來勢洶洶的感覺。

他沒有當回事，alpha的體質向來很好，應該是灰狼星的東西太差勁了吧，赫熠星想。他選擇把精力放在冷眼旁觀不知好歹的小園瞎折騰——對方在拿到赫熠星給的兌換藥劑的費用後就興奮地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很沒見識，抱著現金在屋子裏轉來轉去，就那麽屁大點地方，簡直滿屋子都被她搞得灰塵飛舞，人也別別扭扭湊過來跟他說“謝謝”。

赫熠星想：真沒見過世面。

可是，到底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或許是這句話是真話，真話是不同於不靠譜的玩笑話的，太傷人。

小園在家裏添置了一些書本和過時的家電，這個omega好像憋足勁要“瞎折騰”一番，無論如何也不詢問他的意見。

天知道當赫熠星從那臺幾乎要報廢的電視機裏看到自己父親嚴肅地發言時，心裏是什麽心情。

小園買這些並不是浪費，她前思後想，決定先買一些書本和電器來激活自己的芯片內置知識，以便自己能在去城中區前有一些常識。

星際時代，獲取知識的渠道並不在局限在傳統課堂和多媒體、雲端，而是更多應用生物科技，價格低廉，知識權威，激活手段多樣，大大提高星際居民基礎教育素質。

但是若想獲得更專業的分門別類的知識，就要去高等院校學習，這就需要極高的門檻了——

星際給自己的眾多民眾提供了非常優良的條件，一方面是物質資源的極度充沛，一方面也是目前星際帝國和聯邦的發展策略，只要高精尖人才，大幅度節省基礎教育的時間成本後，就能更方便快捷地篩選出專門人才，以供帝國和聯邦驅使。

世上最難的，往往是跨出第一步，是嘗試亦是突破。

盡管小園買回來的書籍不成體系，也看得一知半解，但是進度還是很可觀的。

她沒有放過自己身邊的可利用資源，不再跟赫熠星要什麽整理費、導游費，一天天幫赫熠星整理完那些東西，或者帶著對方在灰狼星的邊城區瞎逛後，拒絕了對方給她的報酬，很認真問能不能指導她學習。

她內心非常珍視這種機會，惡補星際史時的問題多到煩人，東問西問，嘰嘰喳喳的，偶爾一句有啟發，就會悶頭思索許久。

赫熠星一向公認的沒耐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功夫陪人交流這些低級的問題。

他絲毫無所察覺，這一切的發展簡直出乎所有人預料，盡管這個範圍內只包括“小園”和“赫熠星”兩個人，但是命運將一切連成一個首尾呼應的莫比烏斯環。

他只知道自己和小園，這個omega接觸，無論做什麽都“有意思”，至於更深層的，還暈陶陶沒有深想。

事情轉機是某次園導游帶赫熠星出行，灰狼星的天總是陰霾，看不出好壞，但是空氣質量會有所變化，難得一個好天氣。

赫熠星邊跟小園閑逛，邊百無聊賴看，alpha的五感照尋常人靈敏非常多，等級越高的alpha越是如此，他清晰地聽到兩聲“滴滴”

下意識地，赫熠星看向了自己手腕上的終端，是一則來自他母親的信息，他並沒有第一時間打開看，而是先看向了走在前方的小園。

小園的身形還是瘦弱，但是這一個月的變化已經很大，體面的生活除了給她身體上的滋補，還為她提供了精神上的安穩感，眼睛大而明亮，失去了之前總是消散不去的惴惴不安，更顯得清如一泓泉。

赫熠星鬼使神差，任由那則消息在手腕終端屏幕上漂浮一會自己消散，直到回去後才點開：

明顯是他母親較於父親更溺愛孩子，偷偷將他終端禁令解除，他父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若赫熠星想的話，馬上就能回去。

許久沒看終端，裏面已經塞滿了各路人發來的信息，給人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還需要去中城區嗎？

赫熠星內心非常清楚，僅憑著個人的能量，哪怕他再機智果敢，也沒辦法名正言順進入一些涉密的機關單位，這年頭又不是沒有法律管轄，雖然說他能開著機甲進去，但是被星網拍攝後聯網上傳，他檔案就徹底涉黑了，到時候才真是給他家裏“長臉”。

所以他之前不著急。

如今有了渠道，又是正事，明擺著不能耽誤，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發給帝星那邊。

他琢磨不懂自己內心的情緒，明明很簡單的一件事。

小園感覺到赫熠星的不對勁了，自從剛剛在街上，赫老板就眉頭緊鎖，似乎有大事發生，但是赫老板此人在她看來，脾氣過於陰晴不定，往往變臉的速度比下雨還快，不能以此為參照標準。

所以小園沒吭聲。

但是，身邊人心情不好，尤其是在房間內只有兩個人的時候，還是過於明顯了，於情於理，她都做不到拋下赫熠星回房間內自己看書的事。

“赫熠星，你是心情不好嗎？”她脆生生問。

哦對了，赫熠星某天突然“勃然大怒”，嚴令禁止她再叫“赫老板”，應該是在兩人討論電視機上的動畫片時，觸發到了什麽點吧。

赫熠星死要面子，無論如何都不會說每次小園叫他“赫老板”，都給他一種自己在開赫堡王的感覺，只是一本正經說：“叫人名字是彼此之間最基本的尊重。”

那麽嚴肅地去計較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說出來恐怕都要被以前的朋友笑話。

她的聲音傳過來時，赫熠星突然有種“裝”的表演欲，不是說故作堅強，而是表演欲大發，露出一副自己不屑的可憐神態，抿著唇說：“沒事。”

他到底是無師自通地掌握了alpha和omega相處時一些暧昧的細節。

哪怕這個Omega現在正如他所說：奇怪、稱不上好看……

靈魂裏已經有一些東西在隱隱作祟，搞得他不正常，發癔癥。

小園的頭發又長了些，比耳後還要長一些。

似乎是春後草色的意味，沈寂了許久在獲得養分後總想勃然迸發生機，無論是頭發、皮膚還是身高，都比一般發育期的Omega要明顯很多。

星際時代人類的發育期已經被壓縮到只有一兩年的時間，其餘都在幾百年的基因改造工程裏被“改善”，從一個小豆芽菜變成一個外表“成年人”不需要太多時間。

按理說，古藍星也是這樣，但是男女發育期和大致情況不會如此均一，但這一切在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種無隱患、無意外的發展過程，所以小園的發育期在生活供能嚴重不足的時候直接被生理性延遲。

她湊過來安慰赫熠星的時候，發絲微微垂落，能看出天生發質不錯，只可惜還沒養出緞子般的光彩和長度，聲音也不似之前那樣粗聲粗氣的，帶點少年音調。

“赫老板，你有什麽不開心的就說吧，我就算不能幫你解決也可以聽。”她信誓旦旦保證，“絕不收錢。”

小園看對面的少年曲起長腿，面上表情被終端電子光幕的光暈出一片幽幽的藍，五官立體更顯得如一個AI，語氣和平日裏沒什麽差別，“哦，沒什麽，解決了一些事情，我陪你去中城區。”

他長舒一口氣，最終還是直接將自己保存下的蟲族證據和推斷發給了自己的父親，讓人來專門調查。

大不了到時候帶小園一起去，正好讓這小丫頭長長見識，她到底是認識了怎麽一個貴人。赫熠星不無得意地在心裏冷哼。

父親的工作終端一直有AI輔助，識別到蟲族關鍵詞後立馬將此條信息提升了閱讀優先等級，所以沒隔一會，赫熠星就收到了回信：他脾氣冷厲如鐵的爹讓他速速滾回去，拿著許可證來這兒輔助調查。

赫熠星不動聲色關掉了。

小園瞪大眼睛道：“為什麽？”

她不樂意？

赫熠星看到她的神情，不可置信。

他頗覺得自己熱心過度到sb的地步，他想：這小ET簡直白眼狼，我是坑她了還是害她了？

防我防成這樣？！

他到底是少年年紀，自己脾氣原本還差得要死，一來二去總被小園抹面子，還自覺對小園絕無虧欠——畢竟從未動心過，理智那麽鑿鑿，決然不會承認自己那份“賊心”。

所以，小園就看到赫老板冷笑了一聲：“開玩笑，我閑的麽陪你去？開玩笑罷了。”

小園欲言又止，她是不太樂意，但另一方面也是覺得赫熠星有自己的正事，沒必要一直陪她折騰，這算怎麽回事？天上掉餡餅，赫老板就這樣定點扶貧一天天幫她解決問題？

拜托，肥羊還會自己跳進銅鍋裏將自己大煮特煮嗎？

她瞅著對方挺聰明的，又因為對方總是嘲諷，所以覺得對方無事獻殷勤實屬正常。

“我是怕你耽誤自己的事情。”她吭哧吭哧憋出那麽一個理由。

又因為對方那句“開玩笑”心裏不痛快。

又耍我。小園想：我就知道。

赫熠星早就了解她性格，又怎會相信呢，翻了個白眼，心想：馬上走，立馬就走！

晚上躺在死過人的房間的地板的床墊上，赫熠星真覺得自己瘋了，尤其是再一想自己現在吃喝穿用簡直和在軍校特訓沒什麽兩樣，就差生龍活虎大捉蟲族烤來吃了。

我是犯賤嗎？赫熠星想：難道這個三級星球自帶一種pua磁場？

另一邊，小園睡得正香，感知到他情緒，自己都沒意識，翻了個身，睡夢中捂著自己腺體，頗為難受。

而這些動靜落在赫熠星耳朵裏，全然成了這omega心大且安然熟睡的證據，他從小到大眾星捧月，還從未有過這種待遇，簡直腦子都要氣糊塗了。

好哇，赫熠星皮笑肉不笑：這鬼地方，誰愛呆誰呆。

而此時，一點點微微花香伴著湖面清爽的濕氣飄過來一點，頓時安撫住他心神，睡意蔓延心頭那一刻赫熠星還在想：

難道這種味道是自己的衣物之前無意中沾到了家裏的香薰，到這兒才越發明顯？還是說三級星球灰狼星有他都沒發現的好東西？

想著想著，便不自覺入睡了，二人又構成一副和諧的室友圖。

他自己都沒有發現，通過一個多月的相處，兩個人的作息和生活習慣磨合得悄無聲息，誰也沒留意，就連沒住過學院寢室的赫熠星都聽自己的朋友提起過，如果遇上不和脾氣的室友是多麽憋屈，尤其是對方人品還行、生活習慣卻相差十萬八千裏，那簡直是一場酣暢淋漓的結仇之旅。

二人一個alpha，一個omega，僅僅是生理性的需要：睡眠時間、進食、微量元素、情緒……都絕不相同，竟然沒有什麽矛盾，說出去都會震驚的程度。

但是，赫熠星的直覺——alpha野獸般的直覺，卻早已留意到，只要對面的omega情緒大起大落，震驚、失神、喜悅，就會有非常好聞的潤澤朦朧的香氣黯然襲來，哪怕顯性意識無法得知，依然會在潛意識裏翻湧。

第二天一早，小園就接到冷酷的赫熠星的冷酷通知：“我馬上要離開了。”

小園震驚。

“那、那麽突然？！”她結結巴巴。

心頭陡然升起一股酸澀，她很少有這種時刻，這種時刻叫做“委屈”，如果過去的時間裏她太把自己的委屈當回事，便可以時常體驗到這種不甚美妙的情緒，但是小園是一個想盡力照顧好自己的人，自動屏蔽。

上一次升起這種情緒還是第一次遇到赫熠星的時候。

那時候此人把她當作一個男beta，將她追得在垃圾場摔了一跤，特別疼。當然，又給了她兩瓶藥劑，讓她想到了已經遺忘很久的傷心事。

原本赫熠星看到小園慌亂的表情還覺得內心快意，但是，不過幾個瞬間，對面那個沒心肝的Omega竟然一瞬間換了副表情，又用那種無語且淡定的語調說：“哦，好的老板。”

順便還真誠地誇讚道：“赫老板，你是一個非常好的人。善良、脾氣也好，我沒有終端，但是我的住處不會變，如果你和你的朋友還想來灰狼星，再找我好不好？”

當聽到前半段的時候赫熠星內心還有些滿意，等後半段一出來，赫熠星簡直氣樂了：

怎麽，當他牧羊犬啊？帶一群羊回來給她薅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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