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64章
盛夏轉至初秋, 待踏進城門的時候，天已經轉涼。
蕭含玉穿了件對襟長褙子，仍覺得冷, 便又將披風罩在身上。從藥山蘇醒後，她有些畏冷, 細微的風吹過來仿佛都能鉆進骨裏，她攏緊領口，與殷舟並肩相行。
進城後得知何勉如今就在寶相寺，兩人決定先去寺裏一趟。
天高氣爽, 僧人們面上形色肅穆, 兩人邊走邊聽路上香客議論，才知慧能師父病體加重，恐就在這兩日了。
見到何勉, 殷舟高興地抱他轉了圈。
何勉卻很是嫌棄，落地後拍了拍衣裳，問他為何突然出現在京城。
殷舟笑嘻嘻地給他介紹蕭含玉, 何勉朝她看來，目光清凈地上下打量一番後，聲色淡淡：“你便是唐穹的女兒？”
蕭含玉沒應聲。
殷舟尷尬地摸著後腦勺, 到底沒說出唐穹對蕭含玉做的事。
只替蕭含玉解釋：“蕭娘子就是唐師兄和秦師姐的孩子, 不過後來顧師姐將她帶走, 便隨蕭師兄姓了蕭。”
何勉冷笑，背過身收拾藥箱。
他對顧琳瑯期望太深, 以至於當她為了個男人舍棄藥山傳承後, 何勉氣的撂下狠話, 道再也不收徒弟。
直到遇見殷舟，才自己給自己破例。
何勉收拾了會兒, 忽然回頭盯著蕭含玉，開口：“你跟我過來。”
古樸簡約的房間內，甫一進門便聞到濃郁的檀香氣。
花梨木四角方桌對面，慧能坐在蒲團上，慈眉善目的面容仿若睡著般，在聽到開門聲時微微動了下眉毛，雙手抄合，那串佛珠打在腿間。
從面相來看，皮膚暗淡無光，氣息勻促遲緩。
蕭含玉問了聲慧能師父，那人倏忽睜開眼來。
四目相對，縱然從前看過他，可蕭含玉卻覺得此時的眼神有種不一樣的意味。
平和之餘欣喜，欣喜之外又有遺憾。
“不成想我臨終前能見到自己的血脈。”
一言落，蕭含玉呆住。
何勉瞥了眼兩人，說道：“他是前太子李溫，嫡女化名齊芙，也就是懷王的母妃。齊芙未進宮前曾和一姓秦的男子生了個女兒，也就是你母親秦朝華。所以你是他的...”
何勉曲指算了算，道：“你是他的重外孫女，你的外祖母也就是懷王府那位肺癆的祖母，懷王是你舅舅，懷王府那位肺癆是你表兄。”
“眼前這位，你該叫他一聲曾外祖父。”
關於這個稱謂，蕭含玉無論如何都叫不出來。
慧能只看著她，少頃擺擺手，示意她坐到跟前。
“眉眼間依稀有你外祖母的影子，她是我第一個女兒，相貌生得好，只任性些。”
蕭含玉垂著眼睫，心中五味雜陳，是了，若不是任性，怎麽會拋棄夫郎孩子，入宮成為寵妃。
“你娘可還好？”
“她已經去了。”
慧能怔了下，旋即緩緩點頭：“歲不久，壽不長，早去早登極樂。”
“你爹...”
“也死了。”
“我不是問蕭迎鶴，是問你親爹，唐穹。”
“他追隨妻子去的。”
慧能沈默，少頃才道：“癡情至此。”
蕭含玉攥著手指，沒有回應。
“你往後怎麽打算？”
“沒想好。”蕭含玉沒說心裏話，其實她準備留在藥山，跟著殷舟學做藥膳，她本就喜歡做這些東西。
慧能忽然問：“信陽侯府那位魏大人跟你是什麽關系。”
蕭含玉手指一緊，神色如常。
慧能笑：“他時常來我這兒，我還給他蔔了幾回卦，卦象顯示他為情所困，沈郁不得自解。
他往功德箱裏塞過錢，往功德簿上寫過心願，不過寫完便都撕毀了，此人心思深沈且防備極重，平常人很難與其接近，但他對你卻是極好的。”
蕭含玉依舊沒甚表情，躬身為慧能倒了盞茶，遞到跟前，繼續垂睫不語。
“人之將死，總有萬般遺憾不能得償所願。觀我這一生，雖不盡完美卻心滿意足，唯一遺憾，在於不能度化該度之人，不能庇佑該庇之人。
所作所為或為庸碌膽怯，卻不曾有一日後悔。
我懼風浪，畏暗險，遵從本心在此修行，生而為人的安樂縱其一生未享受殆盡，若重來一番我猶不悔。
旁人可說我懦弱，自私，膽怯，我亦無言以對。
若真有來世，我還是寶相寺慧能和尚。”
撚動珠串的手指微微一頓，珠串從那拇指間掉落下來，細繩裂開，珠子噠噠噠蹦的到處都是。
蕭含玉擡眸，看到慧能的頭已經垂落下來，眉眼溫和，從容不迫。
她頷首，向慧能行禮。
何勉嘆了聲，起身未慧能整理好衣裳，回頭看了眼蕭含玉。
“可覺得他沒心沒肺？”
蕭含玉嗯了聲，心道：沒心沒肺的人才最快活。
何勉拉開門來，兩人走到廊下。
細雨霏霏，秋的肅殺在此刻有了具象的描繪，參天銀杏樹偶有金黃色的葉子飄落，沾了雨，擦著耳朵落在地上。
涼湛的空氣激的蕭含玉打了個噴嚏。
慧能圓寂，寺廟陷入哀慟之中，喪鐘響徹整個廟宇，低沈肅穆。
在此刻，蕭含玉骨血中的冷漠渲染的格外突兀，在聽完慧能納西話後，在回憶自己住在侯府的那些年後，她忽然彎唇笑了笑。
有些事，有些人，既躲不過，那便不躲了。
只是，原先她是被迫承受，承受他的強勢和給予。
往後她要一點點從他身上收回，他的驕傲自尊，居高臨下，他自以為是的優越感，他一切拿捏在掌中能讓自己睥睨旁人的所有。
她要掌控他的一切。
慧能直視了自己的軟弱恐懼，故而有此一生安寧。
齊芙自私自利，拋棄夫郎和女兒換來後半生的榮華，即便死於宮鬥，亦是風光無限。
秦朝華憑著姣好的容顏，使唐穹成為自己裙下之臣。
她們都為自己籌謀打算，作為其後代，蕭含玉從未這般想過。
而後，她卻是要好好為自己活一回了。
秋雨後的刑部大獄，陰暗潮濕。
倚靠著墻壁閉眼假寐的魏含璋，雙手搭在膝蓋，對於蕭含玉必然會來的信心隨著時間的過去而一點點崩塌。
殘存的僅有，附著在搖擺不定的心口。
距離他和當今的約定，還剩下一日，只有一日了。
李益說：“阿璋，你一定會輸。”
他不信，偏要設下這個賭局。
魏含璋曾告訴自己，如果她肯來，那他餘生必不肯放手。
如果她不來，那他會讓其自由。
故而他以自困為誘，引她出現。
不是為了找尋，而是為了讓她看清內心，讓她能不再逃避，心甘情願以另一種身份活在自己身邊。
他身處朝中，沒有那麽多時間去藥山，陪伴她說服她。
他沒辦法，但他不想讓她離開。
他只能這麽做。
魏含璋從心底認為，她和自己其實一樣，是有心思的，或許是以兄妹身份生活久了不自知，或許是別的什麽使她一時半刻不能面對。
沒關系，他來主導便好了。
他相信蕭含玉是喜歡自己的。
決計如此。
牢獄盡頭的光漸漸熄滅，又是一日。
獄卒送來好酒好菜，抓著門框說道：“大人，外頭雨越下越大了，您喝點酒暖和暖和身子。”
魏含璋連續割血三個月，身形瘦削，面頰略微凹陷，更顯淩厲之勢。
他沒有回頭，側臉刀鋒般銳利的眼神，餘光掃過獄卒。
獄卒張了張嘴，餘下的話到底沒說出來。
陛下身邊的內監此刻就在後院，帶了車馬過來，並未催促，只是見下雨便去往廊下等著。
獄卒不是頭天當差，自然能猜出內監為何而來。
只是內監不開口，他只能裝聾作啞。
獄裏那位不知動了什麽心思，非要將自己置身於腌臜地，若不是中途有幾個官員暗中來拜訪，請他示下，獄卒也會同旁人那般以為這位魏大人失寵了。
獄卒攏了攏衣袖，擡頭看天，銀線墜落，空氣裏涼颼颼的。
到底是身居高位，不可揣測，約莫魏大人來刑部大獄是為了查案收集線索，或者做別的什麽大事。
他這麽想著，打了個噴嚏，回去獄中找來一條幹凈的被褥送到魏含璋手裏。
“什麽時辰。”
獄卒頓住腳步回頭看了眼，另外那人朝他比了個手勢，他回過身，道：“酉時三刻了。”
魏含璋的臉隱沒在黑暗中，“沒有人來找我。”
獄卒搖頭，忽然又大聲說道：“有，有！”
黑暗裏的人驟然別過臉來，面龐如薄刃閃過寒光，也不知怎的，獄卒從他眼中看到一絲欣喜。
他連忙走近些，拱手回道：“劉公公在後院等您許久了，還備了一輛漆色翠頂馬車。”
魏含璋眸中的火焰熄滅，眼皮覆落。
獄卒好像聽到一聲冷冷的嗯，又好像沒有。
屋外的雨越來越大，嘩啦啦漫過屋檐匯成河流般的盛景。
不多時，劉喜抄著手從外頭進來，走到牢獄前躬身：“魏大人，陛下說與您約定的時辰到了，讓老奴接您進宮。”
魏含璋言辭冷淡：“還有一刻鐘。”
劉喜為難：“今夜雨大，若是再耽擱下去，恐宮門下鑰。”
魏含璋不語，只背過身靠在墻上。
劉喜沒法，只得訕訕離開，繼續回廊下候著。
雨疏更漏，劉喜打了個哈欠，就在他準備再次去找魏含璋時，卻看見院中走來一人，纖瘦婀娜的身段，擎著一把桃花傘，被光映照的雨點從傘面彈落，四下散開。
他瞇起眼，隨後看到一張玉潤柔和的俏臉，綠鬢朱顏，微微一笑仿若要將人的魂兒勾走。
腳步聲從牢獄盡頭傳來，越來越近。
背對著獄門的魏含璋動也不動，右邊身子貼著墻壁，像座枯死的松竹。
獄門前，腳步停下。
半晌，都未聽見劉喜的聲音。
魏含璋覆滅的心，像忽然有朵火苗掉進來，在潮濕的角落茍延殘喘，然後慢慢地，整個心口都變得幹燥，火苗漫開，晦暗的地方被暖光一點點侵蝕。
他的頭，緩緩轉過去，朝向獄門。
眼皮擡起來，眸光對上來人。
暗淡的瞳孔瞬間明亮，他張了張唇，雙手攥緊，像是絕境中的人被拉住手。
他站起來，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蕭含玉拂掉兜帽，露出整張玉白的小臉。
眉眼唇角帶著笑意，雨珠沿著腮頰滑落，滴在繡著團花紋的衣領上，她走到近處，朝魏含璋眨了眨眼。
“哥哥，是在等我嗎？”
劉喜駕著馬車回宮赴信，臨走時忍不住多看了他們兩人一眼，一面覺得惋惜一面覺得登對。
李益聽聞蕭含玉雨夜去了刑部，亦是一驚，少頃後忍不住笑。
劉喜倒是不敢問他笑甚。
李益負手走到窗前，輕輕一推，屋檐上的雨珠恰好被風更吹進來，打在面額。
“這兄妹兩人，著實有趣。”
若無情，大可置之不理。
若有情，又故意在最後時刻現身。
“阿璋，你這輩子，怕是在劫難逃了。”
新帝寬仁，承繼先帝遺志以仁政待下，在寶相寺慧能師父圓寂後頒布聖旨，增發一百道度牒，赦可赦之人，此中包含前太子之案牽連累極的官員。
刑部因此甚為慶幸，畢竟為著此案牢房有些不大夠用。
秋雨灑過的地磚，處處透著股森寒蕭瑟。
信陽侯府內，奴仆們按著規矩整理庭院，往來有序。
廖嬤嬤正拉著廖藉說親事，廖藉一臉不耐煩，但廖嬤嬤不肯罷休，小碎步追上去，在他身邊喋喋不休。
“轉過年來你就二十七了，你們廖家總不能在你手裏沒了指望，你爹去的早，我好容易將你拉扯大教養好，只等著再幫你看孩子，你這是要作甚...”
“大人。”
廖藉朝前面拱手作揖。
廖嬤嬤也跟著頓住腳步，頷首喚了聲郎君。
待魏含璋走過去時，廖嬤嬤忽然驚了下，兀的轉身擡頭，朝他們的背影看去，她的眼睛一下睜大，張著嘴，好半晌才喃喃道。
“是我花眼了？”
廖藉垂下眼皮，從她身旁繞過去，“沒花眼，那就是姑娘。”
廖嬤嬤從未覺得自己跑的如此快過，在魏含璋和蕭含玉回去梧桐院後，她已經到了正院，上氣不接下氣地對上顧氏。
顧氏正喝茶，見狀微微蹙眉，示意她緩口氣再說話。
廖嬤嬤掩著胸口，氣喘籲籲道：“夫人，郎君和姑娘一塊兒回來了。”
顧氏手裏的茶蓋擦著杯盞滑了下，她忙捏緊，問：“誰？”
“表姑娘...不，就是前太子餘脈，之前海捕公文到處緝捕的那位，她跟著郎君回梧桐院了。”
梧桐院跟先前布置一般，陳設沒怎麽變，甚至連書架裏的書本擺放位置都跟蕭含玉走時一模一樣。
她解開披風，眉蕪接過後躬身退出門去。
魏含璋不遠不近跟在她身後，眸光一直溫柔地落在她發間，仿佛如何都看不夠，也仿佛只是為了等她猝然轉身時能立刻看見自己的凝視。
他背著手，修長的手指蜷起來，又兀自松開。
而她只是沿著雕花屏風一路往前，認真專註地觀察屋內布置，似乎沒有意識到他的凝望。
魏含璋的心一陣失落，拇指捏著左手虎口用力掐了掐。
蕭含玉忽然開口：“哥哥，那柄團扇怎麽不見了？”
魏含璋心又提起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少頃便知道她說的是哪把扇子。
不是什麽名貴東西，但是她第一次親手養蠶，繅絲，然後做的蠶絲扇，上面的花樣也是她一筆一畫塗上去的，為此她還特意編了個絡子掛在扇柄處。
原本是擱在小屏風的底插上，現下卻是不知所蹤。
但魏含璋記起來，在他沒吩咐前，魏韻曾來到梧桐院。
如果扇子丟了，約莫便是魏韻的手筆，許是覺得好看便拿走了。
魏含璋輕咳一聲，上前站在她旁邊：“回頭再給你買一把。”
蕭含玉蹙眉不悅：“我不要，那是我親手做的。”
魏含璋攥了攥手指：“那我再給你買小蠶，咱們便去後山摘桑葉回來餵它。”
“哥哥，如今都快深秋了，哪裏還有桑葉。”
蕭含玉嘆了聲，無精打采往前走，魏含璋便一直與她挨著，走到窗前推開楹窗，他側過身，幫她把頭發理好。
擡眸，看見她黑漆漆的眼睛，寫滿了不高興。
他心一軟：“明年春天我一定記得。”
蕭含玉不出聲，心中盤算著主意。
他略低了腰身，去尋她眼睛，她避開，背對著自己。
“嘉嘉。”
蕭含玉的耳垂瑩白透潤，小小巧巧的掛著一對東珠，襯的肌膚如雪，很是惹人心動。
魏含璋闔眸，覆又睜開眼睛，拉住她的手腕，將人掰向自己。
她垂著眼睫，微紅的腮頰像渡了層蜜粉，唇抿著，不依不饒地生著氣。
他的手指落在她鼻梁，一點點滑落。
她的臉更紅。
然後那指尖抵在她微啟的唇瓣，指腹浮上熱意，他的喉嚨滾了滾，視線從她眼睛移到她唇上，又從她唇上挪到她顫抖的眼睫。
如此幾番，他的嗓音便變得沙啞。
“嘉嘉。”
他將自己覆身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
盛夏轉至初秋, 待踏進城門的時候，天已經轉涼。
蕭含玉穿了件對襟長褙子，仍覺得冷, 便又將披風罩在身上。從藥山蘇醒後，她有些畏冷, 細微的風吹過來仿佛都能鉆進骨裏，她攏緊領口，與殷舟並肩相行。
進城後得知何勉如今就在寶相寺，兩人決定先去寺裏一趟。
天高氣爽, 僧人們面上形色肅穆, 兩人邊走邊聽路上香客議論，才知慧能師父病體加重，恐就在這兩日了。
見到何勉, 殷舟高興地抱他轉了圈。
何勉卻很是嫌棄，落地後拍了拍衣裳，問他為何突然出現在京城。
殷舟笑嘻嘻地給他介紹蕭含玉, 何勉朝她看來，目光清凈地上下打量一番後，聲色淡淡：“你便是唐穹的女兒？”
蕭含玉沒應聲。
殷舟尷尬地摸著後腦勺, 到底沒說出唐穹對蕭含玉做的事。
只替蕭含玉解釋：“蕭娘子就是唐師兄和秦師姐的孩子, 不過後來顧師姐將她帶走, 便隨蕭師兄姓了蕭。”
何勉冷笑，背過身收拾藥箱。
他對顧琳瑯期望太深, 以至於當她為了個男人舍棄藥山傳承後, 何勉氣的撂下狠話, 道再也不收徒弟。
直到遇見殷舟，才自己給自己破例。
何勉收拾了會兒, 忽然回頭盯著蕭含玉，開口：“你跟我過來。”
古樸簡約的房間內，甫一進門便聞到濃郁的檀香氣。
花梨木四角方桌對面，慧能坐在蒲團上，慈眉善目的面容仿若睡著般，在聽到開門聲時微微動了下眉毛，雙手抄合，那串佛珠打在腿間。
從面相來看，皮膚暗淡無光，氣息勻促遲緩。
蕭含玉問了聲慧能師父，那人倏忽睜開眼來。
四目相對，縱然從前看過他，可蕭含玉卻覺得此時的眼神有種不一樣的意味。
平和之餘欣喜，欣喜之外又有遺憾。
“不成想我臨終前能見到自己的血脈。”
一言落，蕭含玉呆住。
何勉瞥了眼兩人，說道：“他是前太子李溫，嫡女化名齊芙，也就是懷王的母妃。齊芙未進宮前曾和一姓秦的男子生了個女兒，也就是你母親秦朝華。所以你是他的...”
何勉曲指算了算，道：“你是他的重外孫女，你的外祖母也就是懷王府那位肺癆的祖母，懷王是你舅舅，懷王府那位肺癆是你表兄。”
“眼前這位，你該叫他一聲曾外祖父。”
關於這個稱謂，蕭含玉無論如何都叫不出來。
慧能只看著她，少頃擺擺手，示意她坐到跟前。
“眉眼間依稀有你外祖母的影子，她是我第一個女兒，相貌生得好，只任性些。”
蕭含玉垂著眼睫，心中五味雜陳，是了，若不是任性，怎麽會拋棄夫郎孩子，入宮成為寵妃。
“你娘可還好？”
“她已經去了。”
慧能怔了下，旋即緩緩點頭：“歲不久，壽不長，早去早登極樂。”
“你爹...”
“也死了。”
“我不是問蕭迎鶴，是問你親爹，唐穹。”
“他追隨妻子去的。”
慧能沈默，少頃才道：“癡情至此。”
蕭含玉攥著手指，沒有回應。
“你往後怎麽打算？”
“沒想好。”蕭含玉沒說心裏話，其實她準備留在藥山，跟著殷舟學做藥膳，她本就喜歡做這些東西。
慧能忽然問：“信陽侯府那位魏大人跟你是什麽關系。”
蕭含玉手指一緊，神色如常。
慧能笑：“他時常來我這兒，我還給他蔔了幾回卦，卦象顯示他為情所困，沈郁不得自解。
他往功德箱裏塞過錢，往功德簿上寫過心願，不過寫完便都撕毀了，此人心思深沈且防備極重，平常人很難與其接近，但他對你卻是極好的。”
蕭含玉依舊沒甚表情，躬身為慧能倒了盞茶，遞到跟前，繼續垂睫不語。
“人之將死，總有萬般遺憾不能得償所願。觀我這一生，雖不盡完美卻心滿意足，唯一遺憾，在於不能度化該度之人，不能庇佑該庇之人。
所作所為或為庸碌膽怯，卻不曾有一日後悔。
我懼風浪，畏暗險，遵從本心在此修行，生而為人的安樂縱其一生未享受殆盡，若重來一番我猶不悔。
旁人可說我懦弱，自私，膽怯，我亦無言以對。
若真有來世，我還是寶相寺慧能和尚。”
撚動珠串的手指微微一頓，珠串從那拇指間掉落下來，細繩裂開，珠子噠噠噠蹦的到處都是。
蕭含玉擡眸，看到慧能的頭已經垂落下來，眉眼溫和，從容不迫。
她頷首，向慧能行禮。
何勉嘆了聲，起身未慧能整理好衣裳，回頭看了眼蕭含玉。
“可覺得他沒心沒肺？”
蕭含玉嗯了聲，心道：沒心沒肺的人才最快活。
何勉拉開門來，兩人走到廊下。
細雨霏霏，秋的肅殺在此刻有了具象的描繪，參天銀杏樹偶有金黃色的葉子飄落，沾了雨，擦著耳朵落在地上。
涼湛的空氣激的蕭含玉打了個噴嚏。
慧能圓寂，寺廟陷入哀慟之中，喪鐘響徹整個廟宇，低沈肅穆。
在此刻，蕭含玉骨血中的冷漠渲染的格外突兀，在聽完慧能納西話後，在回憶自己住在侯府的那些年後，她忽然彎唇笑了笑。
有些事，有些人，既躲不過，那便不躲了。
只是，原先她是被迫承受，承受他的強勢和給予。
往後她要一點點從他身上收回，他的驕傲自尊，居高臨下，他自以為是的優越感，他一切拿捏在掌中能讓自己睥睨旁人的所有。
她要掌控他的一切。
慧能直視了自己的軟弱恐懼，故而有此一生安寧。
齊芙自私自利，拋棄夫郎和女兒換來後半生的榮華，即便死於宮鬥，亦是風光無限。
秦朝華憑著姣好的容顏，使唐穹成為自己裙下之臣。
她們都為自己籌謀打算，作為其後代，蕭含玉從未這般想過。
而後，她卻是要好好為自己活一回了。
秋雨後的刑部大獄，陰暗潮濕。
倚靠著墻壁閉眼假寐的魏含璋，雙手搭在膝蓋，對於蕭含玉必然會來的信心隨著時間的過去而一點點崩塌。
殘存的僅有，附著在搖擺不定的心口。
距離他和當今的約定，還剩下一日，只有一日了。
李益說：“阿璋，你一定會輸。”
他不信，偏要設下這個賭局。
魏含璋曾告訴自己，如果她肯來，那他餘生必不肯放手。
如果她不來，那他會讓其自由。
故而他以自困為誘，引她出現。
不是為了找尋，而是為了讓她看清內心，讓她能不再逃避，心甘情願以另一種身份活在自己身邊。
他身處朝中，沒有那麽多時間去藥山，陪伴她說服她。
他沒辦法，但他不想讓她離開。
他只能這麽做。
魏含璋從心底認為，她和自己其實一樣，是有心思的，或許是以兄妹身份生活久了不自知，或許是別的什麽使她一時半刻不能面對。
沒關系，他來主導便好了。
他相信蕭含玉是喜歡自己的。
決計如此。
牢獄盡頭的光漸漸熄滅，又是一日。
獄卒送來好酒好菜，抓著門框說道：“大人，外頭雨越下越大了，您喝點酒暖和暖和身子。”
魏含璋連續割血三個月，身形瘦削，面頰略微凹陷，更顯淩厲之勢。
他沒有回頭，側臉刀鋒般銳利的眼神，餘光掃過獄卒。
獄卒張了張嘴，餘下的話到底沒說出來。
陛下身邊的內監此刻就在後院，帶了車馬過來，並未催促，只是見下雨便去往廊下等著。
獄卒不是頭天當差，自然能猜出內監為何而來。
只是內監不開口，他只能裝聾作啞。
獄裏那位不知動了什麽心思，非要將自己置身於腌臜地，若不是中途有幾個官員暗中來拜訪，請他示下，獄卒也會同旁人那般以為這位魏大人失寵了。
獄卒攏了攏衣袖，擡頭看天，銀線墜落，空氣裏涼颼颼的。
到底是身居高位，不可揣測，約莫魏大人來刑部大獄是為了查案收集線索，或者做別的什麽大事。
他這麽想著，打了個噴嚏，回去獄中找來一條幹凈的被褥送到魏含璋手裏。
“什麽時辰。”
獄卒頓住腳步回頭看了眼，另外那人朝他比了個手勢，他回過身，道：“酉時三刻了。”
魏含璋的臉隱沒在黑暗中，“沒有人來找我。”
獄卒搖頭，忽然又大聲說道：“有，有！”
黑暗裏的人驟然別過臉來，面龐如薄刃閃過寒光，也不知怎的，獄卒從他眼中看到一絲欣喜。
他連忙走近些，拱手回道：“劉公公在後院等您許久了，還備了一輛漆色翠頂馬車。”
魏含璋眸中的火焰熄滅，眼皮覆落。
獄卒好像聽到一聲冷冷的嗯，又好像沒有。
屋外的雨越來越大，嘩啦啦漫過屋檐匯成河流般的盛景。
不多時，劉喜抄著手從外頭進來，走到牢獄前躬身：“魏大人，陛下說與您約定的時辰到了，讓老奴接您進宮。”
魏含璋言辭冷淡：“還有一刻鐘。”
劉喜為難：“今夜雨大，若是再耽擱下去，恐宮門下鑰。”
魏含璋不語，只背過身靠在墻上。
劉喜沒法，只得訕訕離開，繼續回廊下候著。
雨疏更漏，劉喜打了個哈欠，就在他準備再次去找魏含璋時，卻看見院中走來一人，纖瘦婀娜的身段，擎著一把桃花傘，被光映照的雨點從傘面彈落，四下散開。
他瞇起眼，隨後看到一張玉潤柔和的俏臉，綠鬢朱顏，微微一笑仿若要將人的魂兒勾走。
腳步聲從牢獄盡頭傳來，越來越近。
背對著獄門的魏含璋動也不動，右邊身子貼著墻壁，像座枯死的松竹。
獄門前，腳步停下。
半晌，都未聽見劉喜的聲音。
魏含璋覆滅的心，像忽然有朵火苗掉進來，在潮濕的角落茍延殘喘，然後慢慢地，整個心口都變得幹燥，火苗漫開，晦暗的地方被暖光一點點侵蝕。
他的頭，緩緩轉過去，朝向獄門。
眼皮擡起來，眸光對上來人。
暗淡的瞳孔瞬間明亮，他張了張唇，雙手攥緊，像是絕境中的人被拉住手。
他站起來，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蕭含玉拂掉兜帽，露出整張玉白的小臉。
眉眼唇角帶著笑意，雨珠沿著腮頰滑落，滴在繡著團花紋的衣領上，她走到近處，朝魏含璋眨了眨眼。
“哥哥，是在等我嗎？”
劉喜駕著馬車回宮赴信，臨走時忍不住多看了他們兩人一眼，一面覺得惋惜一面覺得登對。
李益聽聞蕭含玉雨夜去了刑部，亦是一驚，少頃後忍不住笑。
劉喜倒是不敢問他笑甚。
李益負手走到窗前，輕輕一推，屋檐上的雨珠恰好被風更吹進來，打在面額。
“這兄妹兩人，著實有趣。”
若無情，大可置之不理。
若有情，又故意在最後時刻現身。
“阿璋，你這輩子，怕是在劫難逃了。”
新帝寬仁，承繼先帝遺志以仁政待下，在寶相寺慧能師父圓寂後頒布聖旨，增發一百道度牒，赦可赦之人，此中包含前太子之案牽連累極的官員。
刑部因此甚為慶幸，畢竟為著此案牢房有些不大夠用。
秋雨灑過的地磚，處處透著股森寒蕭瑟。
信陽侯府內，奴仆們按著規矩整理庭院，往來有序。
廖嬤嬤正拉著廖藉說親事，廖藉一臉不耐煩，但廖嬤嬤不肯罷休，小碎步追上去，在他身邊喋喋不休。
“轉過年來你就二十七了，你們廖家總不能在你手裏沒了指望，你爹去的早，我好容易將你拉扯大教養好，只等著再幫你看孩子，你這是要作甚...”
“大人。”
廖藉朝前面拱手作揖。
廖嬤嬤也跟著頓住腳步，頷首喚了聲郎君。
待魏含璋走過去時，廖嬤嬤忽然驚了下，兀的轉身擡頭，朝他們的背影看去，她的眼睛一下睜大，張著嘴，好半晌才喃喃道。
“是我花眼了？”
廖藉垂下眼皮，從她身旁繞過去，“沒花眼，那就是姑娘。”
廖嬤嬤從未覺得自己跑的如此快過，在魏含璋和蕭含玉回去梧桐院後，她已經到了正院，上氣不接下氣地對上顧氏。
顧氏正喝茶，見狀微微蹙眉，示意她緩口氣再說話。
廖嬤嬤掩著胸口，氣喘籲籲道：“夫人，郎君和姑娘一塊兒回來了。”
顧氏手裏的茶蓋擦著杯盞滑了下，她忙捏緊，問：“誰？”
“表姑娘...不，就是前太子餘脈，之前海捕公文到處緝捕的那位，她跟著郎君回梧桐院了。”
梧桐院跟先前布置一般，陳設沒怎麽變，甚至連書架裏的書本擺放位置都跟蕭含玉走時一模一樣。
她解開披風，眉蕪接過後躬身退出門去。
魏含璋不遠不近跟在她身後，眸光一直溫柔地落在她發間，仿佛如何都看不夠，也仿佛只是為了等她猝然轉身時能立刻看見自己的凝視。
他背著手，修長的手指蜷起來，又兀自松開。
而她只是沿著雕花屏風一路往前，認真專註地觀察屋內布置，似乎沒有意識到他的凝望。
魏含璋的心一陣失落，拇指捏著左手虎口用力掐了掐。
蕭含玉忽然開口：“哥哥，那柄團扇怎麽不見了？”
魏含璋心又提起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少頃便知道她說的是哪把扇子。
不是什麽名貴東西，但是她第一次親手養蠶，繅絲，然後做的蠶絲扇，上面的花樣也是她一筆一畫塗上去的，為此她還特意編了個絡子掛在扇柄處。
原本是擱在小屏風的底插上，現下卻是不知所蹤。
但魏含璋記起來，在他沒吩咐前，魏韻曾來到梧桐院。
如果扇子丟了，約莫便是魏韻的手筆，許是覺得好看便拿走了。
魏含璋輕咳一聲，上前站在她旁邊：“回頭再給你買一把。”
蕭含玉蹙眉不悅：“我不要，那是我親手做的。”
魏含璋攥了攥手指：“那我再給你買小蠶，咱們便去後山摘桑葉回來餵它。”
“哥哥，如今都快深秋了，哪裏還有桑葉。”
蕭含玉嘆了聲，無精打采往前走，魏含璋便一直與她挨著，走到窗前推開楹窗，他側過身，幫她把頭發理好。
擡眸，看見她黑漆漆的眼睛，寫滿了不高興。
他心一軟：“明年春天我一定記得。”
蕭含玉不出聲，心中盤算著主意。
他略低了腰身，去尋她眼睛，她避開，背對著自己。
“嘉嘉。”
蕭含玉的耳垂瑩白透潤，小小巧巧的掛著一對東珠，襯的肌膚如雪，很是惹人心動。
魏含璋闔眸，覆又睜開眼睛，拉住她的手腕，將人掰向自己。
她垂著眼睫，微紅的腮頰像渡了層蜜粉，唇抿著，不依不饒地生著氣。
他的手指落在她鼻梁，一點點滑落。
她的臉更紅。
然後那指尖抵在她微啟的唇瓣，指腹浮上熱意，他的喉嚨滾了滾，視線從她眼睛移到她唇上，又從她唇上挪到她顫抖的眼睫。
如此幾番，他的嗓音便變得沙啞。
“嘉嘉。”
他將自己覆身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