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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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一場大雨, 驛站內人如潮織，車馬湧動。
蕭含玉站在廊下，不時有人沖進來, 拍打身上的雨水，抱怨天氣反覆無常, 說話間，悶燥的氣息蔓延開，整個廊下仿佛嘈雜的市集。
她擡手拂了把臉，殷舟的手藝好, 易容後的草藥汁子沒有因空氣潮濕而褪色, 低眸，望見手背上斑駁粗糙的紋路，她有些怔楞。
母親出現不久, 蕭含玉尚未從她的淡然冷漠中剝離出來，又陷入莫名的身份疑雲。
她怎麽可能是前太子遺脈，怎麽會是秦朝華的女兒？
殷舟搓著耳垂從屋裏出來, 轉到蕭含玉身邊，探頭咦了聲。
蕭含玉微微頷首，撞上殷舟清明的眼睛, 不禁退了半步。
兩人避開人群, 找到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雨水斜斜吹進廊下，打在衣襟, 蕭含玉打了個冷顫, 將手往袖中藏了藏。
越往西南方走, 越是濕冷寒涼，今歲雨雪多, 往年這個時候各花已結花苞，而此刻驛站院裏那棵海棠，卻仍光禿禿的不見半點初春跡象。
“我長得很像她嗎？”
突如其來的問話，令殷舟楞了瞬，不過片刻回過神來，揣著手往袖子裏縮，“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面熟。”
“我以為你說我像母親。”
蕭含玉說完，補了句：“你顧師姐。”
殷舟感嘆：“其實你更像唐師兄，尤其是你的眼睛，簡直跟唐師兄一模一樣。師父說，世間女子只要看到唐師兄那雙眼，魂兒都會被勾走，說那眼睛是含情目，就算對著塊兒石頭都能看出萬種風流。”
“她們都喜歡他？”
殷舟點頭：“師父只想撮合唐師兄和顧師姐，說他們兩人是天造地設，若能結合定能將藥山醫術精進更高，總之唐師兄後來娶了秦師姐，師父很不滿。”
殷舟喜歡說話，接下來的好些事蕭含玉雖然沒有主動開口詢問，他卻將自己知道的盡可能多的全告訴蕭含玉。
“秦師姐溫柔貌美，唐師兄對她一見鐘情。”
“其實顧師姐和唐師兄最先認識，師父甚至說過，如果秦師姐沒有入藥山，唐師兄是會跟顧師姐成婚的。”
“唐師兄俊美風流，三言兩語便能撩撥女子動心，顧師姐雖是個冷淡的性子，可也鐘情於他。即便唐師兄點到輒止，可顧師姐在師父的默許下，已經將唐師兄視為囊中物，她認為唐師兄遲早是她的人。
或許因為如此，在秦師姐出現的時候，顧師姐才會那般厭惡她。
在顧師姐眼中，秦師姐奪走了本該屬於她的夫郎，而且將人拐出藥山，自此銷聲匿跡。”
蕭含玉怔了瞬，問：“他們再沒回去過？”
“師父只收到他們一封信，是向他老人家報喜的信，說他們有了一個女兒。”
殷舟扭頭：“想來就是你了。”
蕭含玉垂下眼睫，心中驚濤駭浪般，她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身世，從未想過自己的父親母親會另有他人。
這麽多年，她長在侯府，也習慣了沒有爹娘在身邊。
他們會來找她嗎？他們有沒有一直在找她？
蕭含玉忽然很想知道，失去自己後的唐穹和秦朝華，有沒有很想找到自己。
他們喜歡她嗎？
蕭含玉不確定。
顧琳瑯的冷漠讓她退避三舍，不奢望便不會失望，不要輕易將喜怒指望在對方身上，如此誰也不會讓自己難過。
她咬了咬唇，回到屋裏。
雨停後，驛站中的人漸漸散去，蕭含玉和殷舟再度啟程。
殷舟提前給毛驢餵了細草，褡褳裏揣上從驛站竈房買來的餅和醬菜，裏三層外三層包裹著，拍了拍毛驢屁股，兩人一驢繼續往西南方趕路。
殷舟熟悉路，也就避免了繞遠和麻煩。
沿途倒是看見不少護衛盤查搜檢，輪到他們時，殷舟便殷勤地將兩人戶籍路引遞過去，只消打開掃上一眼，便能順利通過，從未遇到麻煩。
這兩份假的戶籍和路引，是蕭含玉暗中托鄭崢辦出來的。
念在裴朔的舊情上，鄭崢自然沒有拒絕。
又走了十日，需得乘船渡江。
殷舟看著起風的江面，頗為悵然：“我離開藥山才兩年，竟又回來了。”
按照他的打算，原是想從南走到北，再從西走到東，將本朝山水全都看遍，回去也不遲。
蕭含玉見渡口停靠著諸多船只，然船夫卻都坐在岸邊茶肆裏悠閑喝茶，打發時間，不由有些好奇。
“茶肆裏有坐船的，有劃船的，怎到現在都沒人登船？”
她沒坐過這樣的小船，之前從寧州到京城做的是官船，上下三層，行進起來幾乎覺察不出顛簸，後來在京城游湖做過花船，花船大都繁覆華麗，徐徐漾過水面，伴著樂聲很是怡人。
而面前的小船堪稱簡陋，一條條如同蠶蛹般伏在江面，船艙窄小到只能容納兩人，且當中沒甚活動空間。
她看了眼小船，又看向遠處江面，風還在吹，稍微用力便將小船吹得左搖右擺，若行到江山，這種搖擺想必會更厲害，會不會翻船？
她有點緊張。
殷舟說道：“這種天，是不能乘船的，就算有人想坐，船夫也不敢收錢，畢竟命比錢重要。”
蕭含玉松了口氣：“是要等風小些，那風何時才會變小？”
殷舟哈哈笑起來：“不一定，有時候半個時辰，有時候一兩個時辰，有時間大半天一天多也說不準，且看老天爺了。”
他們也去茶肆那邊找了個張長條案，跟幾個趕路的商戶拼桌，要了一壺茶。
眼見著頭頂上的雲被吹走，天將明，又是一陣狂風，將整個上空遮的濃黑如墨。
茶肆掌櫃的擡頭瞥了眼，嘖嘖：“今日怕是走不成了。”
話音剛落，不少人已經拎起行囊往斜對面的客棧走，臨江建的客棧，因年歲久遠變得陳舊破敗，外層的裝飾剝落長上青苔，就連那寫著店名的幡子也被風近乎吹爛般撕扯。
殷舟見狀，使了個眼色，蕭含玉從荷包裏找出一粒銀子，拿給他。
“我怕出行不便，只換了一點點碎銀，快用完了。”
她身上還有銀票，只是不方便拿出來，怕太招搖。便是荷包裏這些碎銀，也是偷偷拿銀票跟眉蕪換的。
蕭含玉想過要帶眉蕪一起走，可轉念一想，眉蕪若跟自己離開，半生便得顛沛流離，給她留夠銀子，她能在侯府待著也好，若不能，也可以出去購置房屋，橫豎籍契都在她自己手裏。
殷舟跑得快，在蕭含玉趕到前搶下最後一間屋子。
屋裏一股子黴味，走進去時地板發出晦澀的吱呀聲，蕭含玉沒住過這樣的地方，進門後便環顧四周，想去摸桌子時，忽然看見地上爬過黑魆魆的東西，驚得一下躲到殷舟身後。
“是不是老鼠？”她出了身冷汗，烏亮的眼睛慌亂去找，可還未點燈，那影子竄的極快，再也尋不著了。
殷舟彎腰檢查，摸了摸地面，扭頭與她解釋：“這地方潮濕多雨，夏日裏必定蟲蛇鼠蟻多。但現下還是初春時節，天氣冷寒，那些東西合該還在安眠，不打緊的。”
他笑笑，站起身：“偶爾出來打晃，想也不是故意的。”
他這麽說，倒叫蕭含玉愈發緊張。
入夜，兩人用熱湯泡著餅，一口一口吃完。
屋裏只有一張床，殷舟讓給蕭含玉，自己則拉開桌案下的條凳，靠到墻上，然後橫起來一躺，很快便發出粗重的呼吸聲。
連日來趕路，他都是徒步，累的眼皮發沈。
蕭含玉看了眼簾子外的人，從床尾抱了床被子，蓋在他身上，殷舟竟也未醒。
提心吊膽半宿，蕭含玉倚靠著床欄腦袋一磕一磕，也昏昏沈沈睡過去。
朦朧間，好似聽到有腳步聲自屋外響起。
她倏地睜開眼，天已經大亮，日光透過窗紙灑在地上，空氣裏的灰塵依稀可見。
殷舟從條凳掉到地上，裹著被褥蜷縮成一團，鼻間發出酣睡聲。
蕭含玉揉了揉眼，惺忪著呆坐少頃後，穿鞋走下床，外頭動靜不小，聽聲音像來了許多人。
她走到窗前，從縫隙間往外看，院裏來了好些手持刀劍身穿官服的兵勇，似乎在詢問掌櫃的話，問完又各自分開沿著兩條長廊挨間屋子叩門。
蕭含玉徹底清醒過來，往後退了步，去叫殷舟。
殷舟被她拍醒，爬坐起來後吸了吸鼻子：“約莫是在搜水匪，此地魚龍混雜，常有匪賊趁機搶奪走商之人，先前便發生了不少諸如此類的事件。”
蕭含玉不放心：“我覺得不像。”
水匪怎麽會來住客棧，此地距離署衙不遠，豈非是自投羅網？
蕭含玉想起兵勇似乎給掌櫃的看過什麽東西，像一幅畫，會是抓自己的人嗎？
顧琳瑯破釜沈舟，不惜將自己推到明面上暴露，成為眾矢之的，她當真沒有想過自己處境會為此變得格外艱難嗎？
只是為了一個男人，一個她畢生都得不到的男人，她便瘋狂至此？
蕭含玉心理愈發冷沈。
兵勇很快叩響他們的屋門，殷舟去打開，幾人站在門口往裏淩厲地掃視，看到桌旁坐著的婦人，蹙眉仔細盯了盯，又舉起手中畫像。
少頃，問道：“屋裏就你們兩個？”
殷舟點頭：“就我們夫妻兩個。”
兵勇上下逡巡過殷舟長相，又問：“從哪來的，要去哪裏？”
殷舟嘆了口氣：“從長州來，要去藥州。”
兵勇問道：“去藥州作甚？”
“內人與我成婚數載不曾有孕，各種方子全都試過，終是無用。我們聽說藥州有個老大夫專治這個病癥，便想著去找他瞧瞧。”
兵勇笑了笑，轉頭離開。
合上門，蕭含玉忍不住被殷舟的表情逗笑。
“藥州真有這樣的大夫嗎？”
殷舟一本正經道：“怎麽沒有，我說有就有。”
許是因為沒被發覺，蕭含玉整個人都變得輕松起來，彎著眉眼沖他笑著。
清晨的光落在她臉上，雖易容後的臉粗糙暗淡，可她笑起來的樣子仍舊是恬靜美好的，殷舟看呆了似的，忍不住感慨。
“我大概明白唐師兄為何對秦師姐一見鐘情了，秦師姐若對師兄這般笑，師兄定是逃不掉的。”
旁人說這句話或許覺得唐突，可殷舟的眼睛單純幹凈，只是在陳述事實般，蕭含玉便沒多想。
兩人去渡頭碰運氣，沒成想有船夫已經開始接活，晨起的風小，江面泛著淺淺漣漪，有一艘船已經往遠處冷霧裏駛去，漸漸駛離了他們視線。
殷舟付了錢，轉頭來接她。
蕭含玉沒坐過這樣窄小的船，琢磨幾番後與殷舟商量：“你待會兒扶我一把，我怕掉下去。”
風很小，船微微晃蕩，然在她眼裏卻好似時刻都會翻。
殷舟伸出手，她搭在他腕上，剛要邁步，身後傳來隆隆馬蹄聲。
猶如悶雷，咚咚咚地砸在胸口。
他們不約而同回過頭去，便見遠處有一隊馬匹疾馳而來，再近些，能看清都是身穿玄甲的士兵。
繁忙的渡頭因他們的到來而變得異常肅穆，準備撐篙的船夫停了動作，已經駛出去的船被驅趕回渡頭，幾十艘小船像被大網叩在原地，誰都不敢貿然離開。
蕭含玉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聽到他們從頭開始盤查，不同於客棧時的草草詢問，此刻查的很是仔細，籍契路引，同行者以及目的地，他們會仔細觀察對方長相，毫不草率敷衍。
眼見著人快走到他們跟前，蕭含玉扯了扯殷舟的袖子，示意他看一下她臉上的藥汁，殷舟給她使了眼色，意思是不必擔心。
很快，一個高大威猛的士兵走過來，站在高處同他們索要了籍契和路引，又比照著上面的文字一一詢問，殷舟便將在客棧裏的那套說辭重新應付了遍，士兵嗯了聲，扭頭盯著蕭含玉看了又看。
蕭含玉心跳幾乎止住，然面上如常，不敢叫他看出端倪。
終於，士兵把籍契和路引歸還給他們，擡腳往身後船只走去。
殷舟朝蕭含玉伸出手，蕭含玉哪裏還顧得上害怕，當即便搭上他手腕借力登船，甫一站定，便覺得腳底晃了晃，她忙握住殷舟，殷舟下意識去扶她，兩人撞到一起。
船夫將篙撐直，用力撐了把，小船蕩開江邊，緩緩往江心移動。
殷舟攙著蕭含玉坐到船艙，逼仄的空間內，兩人局促地坐下，當中連張小案都擺放不下了。
忽然，岸邊傳來一聲疾呼。
“所有船只靠岸，重新盤查！”
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猶如響雷般在耳邊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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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含玉站在廊下，不時有人沖進來, 拍打身上的雨水，抱怨天氣反覆無常, 說話間，悶燥的氣息蔓延開，整個廊下仿佛嘈雜的市集。
她擡手拂了把臉，殷舟的手藝好, 易容後的草藥汁子沒有因空氣潮濕而褪色, 低眸，望見手背上斑駁粗糙的紋路，她有些怔楞。
母親出現不久, 蕭含玉尚未從她的淡然冷漠中剝離出來，又陷入莫名的身份疑雲。
她怎麽可能是前太子遺脈，怎麽會是秦朝華的女兒？
殷舟搓著耳垂從屋裏出來, 轉到蕭含玉身邊，探頭咦了聲。
蕭含玉微微頷首，撞上殷舟清明的眼睛, 不禁退了半步。
兩人避開人群, 找到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雨水斜斜吹進廊下，打在衣襟, 蕭含玉打了個冷顫, 將手往袖中藏了藏。
越往西南方走, 越是濕冷寒涼，今歲雨雪多, 往年這個時候各花已結花苞，而此刻驛站院裏那棵海棠，卻仍光禿禿的不見半點初春跡象。
“我長得很像她嗎？”
突如其來的問話，令殷舟楞了瞬，不過片刻回過神來，揣著手往袖子裏縮，“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面熟。”
“我以為你說我像母親。”
蕭含玉說完，補了句：“你顧師姐。”
殷舟感嘆：“其實你更像唐師兄，尤其是你的眼睛，簡直跟唐師兄一模一樣。師父說，世間女子只要看到唐師兄那雙眼，魂兒都會被勾走，說那眼睛是含情目，就算對著塊兒石頭都能看出萬種風流。”
“她們都喜歡他？”
殷舟點頭：“師父只想撮合唐師兄和顧師姐，說他們兩人是天造地設，若能結合定能將藥山醫術精進更高，總之唐師兄後來娶了秦師姐，師父很不滿。”
殷舟喜歡說話，接下來的好些事蕭含玉雖然沒有主動開口詢問，他卻將自己知道的盡可能多的全告訴蕭含玉。
“秦師姐溫柔貌美，唐師兄對她一見鐘情。”
“其實顧師姐和唐師兄最先認識，師父甚至說過，如果秦師姐沒有入藥山，唐師兄是會跟顧師姐成婚的。”
“唐師兄俊美風流，三言兩語便能撩撥女子動心，顧師姐雖是個冷淡的性子，可也鐘情於他。即便唐師兄點到輒止，可顧師姐在師父的默許下，已經將唐師兄視為囊中物，她認為唐師兄遲早是她的人。
或許因為如此，在秦師姐出現的時候，顧師姐才會那般厭惡她。
在顧師姐眼中，秦師姐奪走了本該屬於她的夫郎，而且將人拐出藥山，自此銷聲匿跡。”
蕭含玉怔了瞬，問：“他們再沒回去過？”
“師父只收到他們一封信，是向他老人家報喜的信，說他們有了一個女兒。”
殷舟扭頭：“想來就是你了。”
蕭含玉垂下眼睫，心中驚濤駭浪般，她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身世，從未想過自己的父親母親會另有他人。
這麽多年，她長在侯府，也習慣了沒有爹娘在身邊。
他們會來找她嗎？他們有沒有一直在找她？
蕭含玉忽然很想知道，失去自己後的唐穹和秦朝華，有沒有很想找到自己。
他們喜歡她嗎？
蕭含玉不確定。
顧琳瑯的冷漠讓她退避三舍，不奢望便不會失望，不要輕易將喜怒指望在對方身上，如此誰也不會讓自己難過。
她咬了咬唇，回到屋裏。
雨停後，驛站中的人漸漸散去，蕭含玉和殷舟再度啟程。
殷舟提前給毛驢餵了細草，褡褳裏揣上從驛站竈房買來的餅和醬菜，裏三層外三層包裹著，拍了拍毛驢屁股，兩人一驢繼續往西南方趕路。
殷舟熟悉路，也就避免了繞遠和麻煩。
沿途倒是看見不少護衛盤查搜檢，輪到他們時，殷舟便殷勤地將兩人戶籍路引遞過去，只消打開掃上一眼，便能順利通過，從未遇到麻煩。
這兩份假的戶籍和路引，是蕭含玉暗中托鄭崢辦出來的。
念在裴朔的舊情上，鄭崢自然沒有拒絕。
又走了十日，需得乘船渡江。
殷舟看著起風的江面，頗為悵然：“我離開藥山才兩年，竟又回來了。”
按照他的打算，原是想從南走到北，再從西走到東，將本朝山水全都看遍，回去也不遲。
蕭含玉見渡口停靠著諸多船只，然船夫卻都坐在岸邊茶肆裏悠閑喝茶，打發時間，不由有些好奇。
“茶肆裏有坐船的，有劃船的，怎到現在都沒人登船？”
她沒坐過這樣的小船，之前從寧州到京城做的是官船，上下三層，行進起來幾乎覺察不出顛簸，後來在京城游湖做過花船，花船大都繁覆華麗，徐徐漾過水面，伴著樂聲很是怡人。
而面前的小船堪稱簡陋，一條條如同蠶蛹般伏在江面，船艙窄小到只能容納兩人，且當中沒甚活動空間。
她看了眼小船，又看向遠處江面，風還在吹，稍微用力便將小船吹得左搖右擺，若行到江山，這種搖擺想必會更厲害，會不會翻船？
她有點緊張。
殷舟說道：“這種天，是不能乘船的，就算有人想坐，船夫也不敢收錢，畢竟命比錢重要。”
蕭含玉松了口氣：“是要等風小些，那風何時才會變小？”
殷舟哈哈笑起來：“不一定，有時候半個時辰，有時候一兩個時辰，有時間大半天一天多也說不準，且看老天爺了。”
他們也去茶肆那邊找了個張長條案，跟幾個趕路的商戶拼桌，要了一壺茶。
眼見著頭頂上的雲被吹走，天將明，又是一陣狂風，將整個上空遮的濃黑如墨。
茶肆掌櫃的擡頭瞥了眼，嘖嘖：“今日怕是走不成了。”
話音剛落，不少人已經拎起行囊往斜對面的客棧走，臨江建的客棧，因年歲久遠變得陳舊破敗，外層的裝飾剝落長上青苔，就連那寫著店名的幡子也被風近乎吹爛般撕扯。
殷舟見狀，使了個眼色，蕭含玉從荷包裏找出一粒銀子，拿給他。
“我怕出行不便，只換了一點點碎銀，快用完了。”
她身上還有銀票，只是不方便拿出來，怕太招搖。便是荷包裏這些碎銀，也是偷偷拿銀票跟眉蕪換的。
蕭含玉想過要帶眉蕪一起走，可轉念一想，眉蕪若跟自己離開，半生便得顛沛流離，給她留夠銀子，她能在侯府待著也好，若不能，也可以出去購置房屋，橫豎籍契都在她自己手裏。
殷舟跑得快，在蕭含玉趕到前搶下最後一間屋子。
屋裏一股子黴味，走進去時地板發出晦澀的吱呀聲，蕭含玉沒住過這樣的地方，進門後便環顧四周，想去摸桌子時，忽然看見地上爬過黑魆魆的東西，驚得一下躲到殷舟身後。
“是不是老鼠？”她出了身冷汗，烏亮的眼睛慌亂去找，可還未點燈，那影子竄的極快，再也尋不著了。
殷舟彎腰檢查，摸了摸地面，扭頭與她解釋：“這地方潮濕多雨，夏日裏必定蟲蛇鼠蟻多。但現下還是初春時節，天氣冷寒，那些東西合該還在安眠，不打緊的。”
他笑笑，站起身：“偶爾出來打晃，想也不是故意的。”
他這麽說，倒叫蕭含玉愈發緊張。
入夜，兩人用熱湯泡著餅，一口一口吃完。
屋裏只有一張床，殷舟讓給蕭含玉，自己則拉開桌案下的條凳，靠到墻上，然後橫起來一躺，很快便發出粗重的呼吸聲。
連日來趕路，他都是徒步，累的眼皮發沈。
蕭含玉看了眼簾子外的人，從床尾抱了床被子，蓋在他身上，殷舟竟也未醒。
提心吊膽半宿，蕭含玉倚靠著床欄腦袋一磕一磕，也昏昏沈沈睡過去。
朦朧間，好似聽到有腳步聲自屋外響起。
她倏地睜開眼，天已經大亮，日光透過窗紙灑在地上，空氣裏的灰塵依稀可見。
殷舟從條凳掉到地上，裹著被褥蜷縮成一團，鼻間發出酣睡聲。
蕭含玉揉了揉眼，惺忪著呆坐少頃後，穿鞋走下床，外頭動靜不小，聽聲音像來了許多人。
她走到窗前，從縫隙間往外看，院裏來了好些手持刀劍身穿官服的兵勇，似乎在詢問掌櫃的話，問完又各自分開沿著兩條長廊挨間屋子叩門。
蕭含玉徹底清醒過來，往後退了步，去叫殷舟。
殷舟被她拍醒，爬坐起來後吸了吸鼻子：“約莫是在搜水匪，此地魚龍混雜，常有匪賊趁機搶奪走商之人，先前便發生了不少諸如此類的事件。”
蕭含玉不放心：“我覺得不像。”
水匪怎麽會來住客棧，此地距離署衙不遠，豈非是自投羅網？
蕭含玉想起兵勇似乎給掌櫃的看過什麽東西，像一幅畫，會是抓自己的人嗎？
顧琳瑯破釜沈舟，不惜將自己推到明面上暴露，成為眾矢之的，她當真沒有想過自己處境會為此變得格外艱難嗎？
只是為了一個男人，一個她畢生都得不到的男人，她便瘋狂至此？
蕭含玉心理愈發冷沈。
兵勇很快叩響他們的屋門，殷舟去打開，幾人站在門口往裏淩厲地掃視，看到桌旁坐著的婦人，蹙眉仔細盯了盯，又舉起手中畫像。
少頃，問道：“屋裏就你們兩個？”
殷舟點頭：“就我們夫妻兩個。”
兵勇上下逡巡過殷舟長相，又問：“從哪來的，要去哪裏？”
殷舟嘆了口氣：“從長州來，要去藥州。”
兵勇問道：“去藥州作甚？”
“內人與我成婚數載不曾有孕，各種方子全都試過，終是無用。我們聽說藥州有個老大夫專治這個病癥，便想著去找他瞧瞧。”
兵勇笑了笑，轉頭離開。
合上門，蕭含玉忍不住被殷舟的表情逗笑。
“藥州真有這樣的大夫嗎？”
殷舟一本正經道：“怎麽沒有，我說有就有。”
許是因為沒被發覺，蕭含玉整個人都變得輕松起來，彎著眉眼沖他笑著。
清晨的光落在她臉上，雖易容後的臉粗糙暗淡，可她笑起來的樣子仍舊是恬靜美好的，殷舟看呆了似的，忍不住感慨。
“我大概明白唐師兄為何對秦師姐一見鐘情了，秦師姐若對師兄這般笑，師兄定是逃不掉的。”
旁人說這句話或許覺得唐突，可殷舟的眼睛單純幹凈，只是在陳述事實般，蕭含玉便沒多想。
兩人去渡頭碰運氣，沒成想有船夫已經開始接活，晨起的風小，江面泛著淺淺漣漪，有一艘船已經往遠處冷霧裏駛去，漸漸駛離了他們視線。
殷舟付了錢，轉頭來接她。
蕭含玉沒坐過這樣窄小的船，琢磨幾番後與殷舟商量：“你待會兒扶我一把，我怕掉下去。”
風很小，船微微晃蕩，然在她眼裏卻好似時刻都會翻。
殷舟伸出手，她搭在他腕上，剛要邁步，身後傳來隆隆馬蹄聲。
猶如悶雷，咚咚咚地砸在胸口。
他們不約而同回過頭去，便見遠處有一隊馬匹疾馳而來，再近些，能看清都是身穿玄甲的士兵。
繁忙的渡頭因他們的到來而變得異常肅穆，準備撐篙的船夫停了動作，已經駛出去的船被驅趕回渡頭，幾十艘小船像被大網叩在原地，誰都不敢貿然離開。
蕭含玉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聽到他們從頭開始盤查，不同於客棧時的草草詢問，此刻查的很是仔細，籍契路引，同行者以及目的地，他們會仔細觀察對方長相，毫不草率敷衍。
眼見著人快走到他們跟前，蕭含玉扯了扯殷舟的袖子，示意他看一下她臉上的藥汁，殷舟給她使了眼色，意思是不必擔心。
很快，一個高大威猛的士兵走過來，站在高處同他們索要了籍契和路引，又比照著上面的文字一一詢問，殷舟便將在客棧裏的那套說辭重新應付了遍，士兵嗯了聲，扭頭盯著蕭含玉看了又看。
蕭含玉心跳幾乎止住，然面上如常，不敢叫他看出端倪。
終於，士兵把籍契和路引歸還給他們，擡腳往身後船只走去。
殷舟朝蕭含玉伸出手，蕭含玉哪裏還顧得上害怕，當即便搭上他手腕借力登船，甫一站定，便覺得腳底晃了晃，她忙握住殷舟，殷舟下意識去扶她，兩人撞到一起。
船夫將篙撐直，用力撐了把，小船蕩開江邊，緩緩往江心移動。
殷舟攙著蕭含玉坐到船艙，逼仄的空間內，兩人局促地坐下，當中連張小案都擺放不下了。
忽然，岸邊傳來一聲疾呼。
“所有船只靠岸，重新盤查！”
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猶如響雷般在耳邊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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