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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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魏含璋垂眸, 將手裏的提盒放在圓桌上，一層層打開，熱騰騰的糕點立時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他端出碟子, 兀自說道：“綠豆甘草冰雪涼水雖喝著解暑，但傷脾胃。你是小女娘, 雖不至於身嬌體弱，但吃東西還是要註意。這種圖一時之快的涼水，眼下喝了是舒爽，但寒氣散不開, 遲早會有病癥。”
他擺好糕點, 只看向蕭含玉：“你素來喜歡吃蜂蜜荷葉糕，嘗嘗。”
說罷，不著痕跡挪開涼水飲子, 餘光瞥到裴朔，微微一沈。
裴朔見兩人氣氛不對，便打圓場：“兄長說的對, 我瞧著這糕點熱氣噴香，也想跟著吃一口嘗嘗呢。”
魏含璋睨他，不語, 眼神依舊落在蕭含玉身上。她此刻垂著眼睫端坐, 方才遮臉的帕子掉落下來, 風一吹，簌簌顫抖, 她也不動, 也不知道到底在猶豫什麽。
“嘉嘉...”
“嘉嘉...”
異口同聲, 魏含璋在聽到裴朔喚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腦中轟的一聲, 猶如山洪暴發，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摧毀入目所及，所有規整聳立的，安然存在的，然後崩塌決堤，浩浩蕩蕩一路往前，剩下大片碎石泥爛。
他看著裴朔自然地握住妹妹的手，寬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柔軟，小時候魏含璋就是這般牽著妹妹的手，他身高腿長，妹妹跟不上，他會回頭等她，然後妹妹伸手他來握住，這是他們之間該有的親密。
而現在，裴朔取代了他的位置，兩人面對面看著彼此，仿佛他才是那個外人。
可他明明是妹妹最信任的兄長，照顧她十幾年，無微不至到睜眼閉眼都會惦記她的地步。
裴朔算什麽，一個才出現了三日，同妹妹只有三日情分的男人，他算什麽？
在他面前牽妹妹的手，喊她“嘉嘉”。
他憑甚？
憑甚在自己面前顯擺，以勝利者的姿態喧賓奪主。
魏含璋心中狂風大作，巨浪翻湧，偏面上神色淡淡，絲毫瞧不出短短一瞬他想了諸多事情。
他背著手，一貫地耐心冷靜。
他看著裴朔歪頭逗妹妹笑，聲音放的極低，像是被他聽見一樣。妹妹擡手捂住自己的臉，烏鬢如雲，在他肩頭若隱若現，然後她又忽然擡起眼睫，猝不及防對上魏含璋的眼睛。
魏含璋從未見過這種笑容。
眉眼彎如月牙，唇角沁著嬌羞，雪白的肌膚染上薄薄的嫣紅，眉目唇間都有千般風情，不刻意，卻將歡愉快活展現的淋漓盡致。
他沒見過這樣的妹妹。
然她卻突然做賊心虛般垂下眼皮，扯著衣袖躲到裴朔身後。
眸中悶悶的，酸脹的情緒從心口漫開，竄湧至喉嚨，四肢，又因束縛被逼回原處，太多太擠，全都匯成一團巨大的能量，幾乎快要膨脹開，快把那心從內往外捅開一個窟窿。
難受，說不出的不痛快不舒服。
“兄長特意為你買的，帶回家裏都還熱著，想必路上快馬奔馳，片刻都沒耽誤。”裴朔直起身，捏著一塊荷葉糕遞到蕭含玉跟前，“涼水飲子便別喝了，且先嘗嘗這塊糕，別辜負了兄長美意。”
魏含璋覺得別扭，他和妹妹的事，根本不需要一個外人調和，他懂什麽？他又知道什麽，自覺做的很好但其實很膈應人。
妹妹又豈會如他所願，聽他的話乖乖吃那糕點？
她脾氣很倔，少不得要再哄三哄才肯就著臺階下來。
但蕭含玉盯著那糕看了少頃，又看拿糕的人，那人沖她咧嘴一笑，她便連眼神都變得柔軟起來。
魏含璋驚：這不對。
裴朔用食指擦去她唇角糕渣，問：“是不是很好吃？”
蕭含玉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好吃的。”
魏含璋攥著拳：糕是他買的，路是他趕的，但話是裴朔說的，功勞也全是他的。
他憤怒，但這種怒火無法向外輸出，只在五臟六腑間肆意燃燒，燒的全是燎泡。他不安，煩躁，但又為著往日教養擺出冷靜自持的模樣。
有裴朔在，魏含璋給與的壓迫感減輕，蕭含玉那種逆反心理也隨之消失。
他以拿走飲子為借口，將梧桐院留給自己和魏含璋。
不過是少了個人，蕭含玉卻覺得格外緊張，在裴朔從月門離開的剎那，她攥了攥手，站起身來。
“多謝哥哥的糕點。”
魏含璋笑，眼中泛著清冷，“喜歡便再吃些，待會兒果真便要涼了。”
蕭含玉：“方才路上裴郎給我買了幾塊，我吃的不少，因而現下實在沒有胃口。”
裴郎
魏含璋對這個稱呼先是感到意外，然後排斥，厭煩。
一盒盒精致的小食，是他特意讓廖藉去排隊，剛出爐便能包好，半分熱氣露不出。
早知她今日回門，昨日便見署衙裏的事務規整完畢，今兒去了很快處理妥當，騎上快馬，帶著她愛吃的點心一路疾馳，就想讓她吃口熱乎的，他只想看她心滿意足的笑。
最好說一聲，還是哥哥待我最好。
誰又能比他待她更好。
十幾年了，魏含璋不甘心。
妹妹只吃了一塊，還是因為個外人勸解，勉力品嘗。
他等她笑著看過來，沖他撒嬌，也不是非要感謝，是得到心愛物後滿足的神情，那神情因他而有，他便覺得做什麽都值。
兩人站的很近，兩三步距離。但魏含璋覺得他們之間突然多了條銀河，他在這邊，她在對岸。
“你出嫁時落了東西。”
蕭含玉回想一番，迷惑：“應當都帶齊了，這兩日收拾東西也並未覺得匱缺。”
魏含璋：“我給你買的那兩匣清菊丸，你忘帶走了。”
蕭含玉怔住，看著他一本正經卻又固執的面孔，忍不住往後退了步，若無其事地說道：“我最近不大喜歡清菊丸的味道了。”
魏含璋扯了扯唇角：“是嗎？那你喜歡什麽？”
他問的雲淡風輕，但蕭含玉能聽出言語下克制的慍怒，他習慣霸道，所有事都為自己做主，可她從嫁出去的那刻起，就不想再聽他話了。
“我只是不喜歡清菊丸。”
風很輕，話也柔柔，可就是像一塊冰雹夾著利刃，狠狠插進魏含璋心口。
晌午用膳，顧氏瞧出兄妹倆不對勁兒，使了個眼色給趙嬤嬤，趙嬤嬤便說起這幾日的瑣碎，話裏話外都在提及魏含璋和魏韻兩兄妹如何不舍，如何念舊，尤其是魏含璋，連覺都睡不好。
蕭含玉默默聽著，裴朔見狀接話：“嘉嘉也說想念姨母和兄長妹妹，道你們待她比親生還要親近。”
顧氏滿意地笑：“我們阿玉有福，能嫁給將軍這樣體貼細致的人，往後你護著她，我們也放心。”
信陽侯跟著附和：“將軍運氣也好，你看，剛成婚便升了禦前行走，聽說進宮都不必卸甲，這是何等榮耀。我們玉娘是個命裏帶福的孩子，將軍娶她，日後只會更好。”
裴朔連聲說是，跟著便敬酒給信陽侯：“姨父喚我六郎就好。”
信陽侯喜不自勝，便跟著叫起六郎。
裴朔在桌下握住蕭含玉的手，緊了緊，她偷偷看他，小夫妻間的暗流湧動被魏含璋捉個正著。
真可謂是蜜裏調油，如膠似漆。
夏末天氣仍熱，魏韻穿的比旁人都要厚實，高領對襟長褙子壓住襦裙，她很瘦故而簡單綰了個單髻，插上桃花簪，細細一道坐在顧氏右手邊，眉眼輕輕擡起，時不時打量裴朔。
“姐夫常去軍營嗎？”她忽然開口，眾人皆看過去。
裴朔先是看她一眼，旋即轉向信陽侯，態度很是不卑不亢：“陛下體恤我新婚，允我兩月假期，在此期間只消去朝堂上值，軍營等地便由我手下副將暫代巡視。”
信陽侯點頭：“陛下寬仁。”
顧氏瞟他一眼，摁下魏韻桌下不安分的手，笑道：“剛成婚是該多陪陪娘子，再說你治軍有方，凡事也不必親力親為。書上有雲，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你將那下屬教的以一敵十敵百，松快的還是自己。”
魏韻偷偷瞄了眼，這是她第一次見除了兄長之外的郎君，有種新奇又忍不住探尋的感覺。
裴朔相貌硬朗，刀劈斧砍的線條一看便給人極強的力量感，他坐在那兒，穩如磐石，不經意擡頭，又有著溫和的氣息，只不過那面孔只沖著姐姐，叫人好生羨慕。
膳後，信陽侯與魏含璋領裴朔去了花廳，松磐在外頭候著。
顧氏則特意將蕭含玉叫去房中，詢問她這三日嫁過去的情形，問她是否習慣，繼母何氏是否刁難，蕭含玉都一一回答，道自己很好，讓姨母放心。
顧氏這才松口氣，又見外甥女面色紅潤，眼眸清亮，回想起膳桌上裴朔與她坐在一塊兒處處維護的樣子，便知道那姑爺定是個知冷知熱的。蕭含玉嫁的好，她高興，至少能減輕心理的負罪感。
半年而已。
魏韻走到蕭含玉面前，拉起蕭含玉的手輕搖：“姐姐，我很想你，做夢都會夢見你。”
蕭含玉：“是嗎，夢見我做什麽了？”
魏韻嫣然一笑：“你帶我去寶相寺上香，求菩薩保佑我早點康健，像你一樣可以出門吹風曬太陽，可以跟同齡小娘子賞花打馬球。姐姐待我太好，連在夢裏都讓著我。”
她忽然張開手臂抱住蕭含玉，常年吃藥的苦味撲了滿懷。
蕭含玉低頭，擡手拍拍她後背：“其實姐姐沒那麽好。”
因為她不想把心給魏韻，也不想用自己的性命去換魏韻活。
顧氏聽她說起何氏霸占裴朔生母嫁妝時，不屑地啐了聲：“何家也算書香門第，養出來的女兒竟這般無恥齷齪。身為繼妻享著裴家祖上蔭庇，但為繼母卻不為裴朔打算，當初朝廷征兵，裴朔主動請纓，何氏卻是一句話都沒攔。
對外何氏說，裴家世代忠良，雖心疼繼子，但國事體大，且事關邊疆安慰，她也只能多上幾柱香乞求裴朔平安歸來。風涼話說給旁人聽，自己個兒心裏打的什麽鬼主意她自己知道，若真為國事，她怎麽不讓自己那不爭氣的兒子同去？怕是巴不得裴朔死在...”
顧氏呸呸呸，又繼續道：“她巴不得裴朔回不來，好讓她親兒子襲爵承家。”
魏韻聽得興致盎然，捏著蕭含玉的手冷不防一使勁兒：“如此說來，姐夫真是厲害，頭遭出征便立下赫赫戰功，不僅從死人堆裏活著回來，還成了當今最年輕的將軍。”
蕭含玉吃疼，拂開她的手。
魏韻心虛地咋舌，道了聲歉：“姐姐，怪我沒輕沒重，你掐回來。”
她故意往前伸手，做出柔弱討巧的姿態。
蕭含玉笑，顧氏招招手：“你快過來，別在那兒招惹玉娘了。”
顧氏察言觀色，將魏韻的神采收入眼中，女兒少女懷春，乍一看見英俊郎君，便如此把持不住，絲毫沒有世家閨秀的矜持，當真令人頭疼。
魏韻不情不願，過去後沖顧氏悄悄撅嘴。
待蕭含玉去往花廳，趙嬤嬤將門從外合上。
魏韻忽地伏在顧氏懷裏，蒼白的臉上因歡喜浮上血色，她勾著顧氏的衣襟，有一搭沒一搭詢問關於裴朔的種種事跡。
顧氏起初還敷衍幾句，後面便戳她額頭：“娘可警告你，別學那些賤蹄子，做下三濫不上臺面的勾當。”
魏韻羞惱：“我沒有。”
顧氏哼了聲：“若不是我攔著，今日你便要當著玉娘的面同她夫郎相談甚歡了。”
“我便不能跟他說話嗎？”魏韻不服氣，絞著那香囊往下一扯，香料撒出來，卻也沒遮住她身上的苦藥味，她又覺得委屈，腦子裏全是自己過往十幾年病秧秧歪在床上的可憐樣，她活的艱難，蕭含玉卻過得滋潤，她當然不甘心。
“我只是好奇跟同齡小郎君說話是什麽感覺，我沒有旁的意思。”
她說著便哭起來，抽噎時上氣不接下氣。
顧氏忙為她拍背，撫順後嘆道：“但願是娘多心，阿韻你要明白，娘此生最厭惡那等不知廉恥品行敗壞之人。”
顧氏年幼時，父親便游手好閑，故而她和妹妹都養成堅韌獨立的性格，很要強也很能幹。原以為嫁到侯府能少操心，不成想信陽侯比顧家老父還要頹廢窩囊，不僅對府中事置之不理，而且喜歡尋歡作樂，公公婆母對他本就不寄希望，溺愛了半輩子，臨終又給信陽侯娶了個老媽子。
早年間顧氏沒少處置爛攤子，厭惡信陽侯的同時，對那些蜂蝶環繞更是沒甚好印象。
魏韻乖巧點頭，答應她自己不會丟魏家人的臉。
顧氏這才放心。
回去芍香院，魏韻倚著美人靠想入非非，她不急，也有時間。
不過半年而已，萬一彼時她還喜歡裴朔，也沒關系，因為姐姐沒了，也就再沒障礙了。
花廳內，酒香微醺。
蕭含玉嗅到氣味便覺得不妥，甫一繞過落地屏風，果然看到舉杯對飲的二人。
姨父不知何時醉的，仰躺在羅漢榻上，鼻間發出粗重的鼾聲。
裴朔和魏含璋端坐在圓桌兩側，單看地上擺著的空酒壇，便知已經喝了不少。但兩人神色正常，推杯換盞間甚至還在談論朝廷政事，絲毫沒有喝醉的痕跡。
蕭含玉走過去，先看了眼魏含璋，又轉向裴朔，“將軍，我們該走了。”
裴朔和蕭含玉來之前便約定好，歇了晌便早些離開，回去後正好能去趟布莊，選幾匹好布給裴朔做件京裏穿的常服。他在外許久，何氏又對他不甚上心，原先的衣裳大都過時且遭了蟲咬，蕭含玉看著不舒服。
裴朔沖她笑，眼珠黑亮，牙齒潔白，看起來幹凈清爽。
魏含璋睨了眼，率先喝完手中酒，往桌上一擱。
裴朔看過去，隨後一飲而盡：“兄長好酒量。”
“嘉嘉，你稍等我一會兒，盞茶光景就能走。”
怕她生氣，便又握了握她的小手，很是懇切。
蕭含玉只得作罷，但不敢走遠，便坐在斜對面的小案前，找出本書打發時間。
魏含璋聽著那聲“嘉嘉”煩躁，悶不做聲拖來酒壇，各自倒了一碗，端起來與裴朔道：“還陪我喝嗎？”
他這樣問，裴朔便是不喝也不成，兩手往前一拱，仰頭喝光。
“兄長請。”
裴朔不明白，但隱約知道魏含璋不喜歡自己，約莫是妹妹出嫁，作為兄長他很不舍，故而才會拉著自己喝悶酒。先前他也聽家中有小妹的朋友說起過這種感覺，生怕妹妹被人欺負，所以心煩氣躁，但過段日子就會好。
他不知魏含璋何時能正眼瞧自己，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早晚會有那麽一天。
只是魏含璋酒量委實太好，進士出身文臣入仕，喝起酒來竟不輸軍營裏的兄弟。
他這般盤算，魏含璋亦在盤算著他。
兩人似較著勁，誰都不肯先醉。
尤其裴朔不時冒出一聲“嘉嘉”，魏含璋的鬥志便又重燃起來，決計要牟足勁兒將他喝倒，趁機譏嘲一番。
最後還是蕭含玉忍不住，攔下裴朔遞到唇邊的酒碗，嚴肅道：“該走了，不能再喝了。”
“嘉嘉。”裴朔又笑，他真是極好的脾氣。
蕭含玉便是再怎麽不高興也沒法同他生氣，只好嗯了聲，扶著他的手指去拿酒碗。
魏含璋垂下眼皮看著自己的碗，嗤了聲說道：“嘉嘉，可還記得自己還有個哥哥？”
蕭含玉一楞，擡頭便看見他潮紅的腮，連耳垂脖頸都變了顏色。哥哥酒量一般，剛入仕那會兒難免要與上峰往來，他經常喝多，但他克制力強，會撐著回到自家馬車才醉，醉後也很收斂，自顧自吐完便去睡覺。
歷練多年，如今的酒量卻是比之前大很多。
她又轉到魏含璋跟前，雙手握住他的碗沿，想拿下來，魏含璋攥的很緊，酒水晃出，撒到她手上。
她皺著眉頭瞪他。
魏含璋反而笑起來，對，這才是他的嘉嘉。
生動別扭，脾氣大的厲害。
他一仰頭，將那碗酒痛快喝光。
兩人起身時，腳步都不穩當。
蕭含玉攙著裴朔，松磐進來想攙魏含璋，被他拒絕。
“大人，我扶你回院裏睡會兒吧。”
“不用，不用你扶。”魏含璋閉了閉眼，壓抑住暈眩帶來的嘔吐感，“嘉嘉，你來扶我一把。”
松磐為難，虛張著手小聲同蕭含玉商量：“姑娘，倆人都醉了。”
的確，喝醉的人格外重。
“左右將軍這般是不能回去了，不如在家住一晚，明日再走。”
顧氏身邊的趙嬤嬤折返，焦急道：“方才夫人吩咐叫人去裴府送信，說是要留姑娘和姑爺過夜，眉蕪已經去梧桐院鋪床，眉蕪送了新被褥過去。”
松磐欣喜，趕忙去接過裴朔，將他整個人歪在自己身上，朝蕭含玉道：“姑娘，你可不知，打從你出嫁，大人是一個整覺都沒睡過。”
蕭含玉遲疑了少頃，看到面前人影一晃，來不及反應便上前攙他，只是魏含璋倒的猝不及防，她雖攙住，但人被他壓著撞向屏風，後背吃疼，擡眼，看見他滿是醉意的眼睛。
“嘉嘉...”
這一聲叫的蕭含玉心軟，她回應著，見松磐已經走出去距離，便伸手攬住魏含璋的腰，又將他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哥哥，你慢點走，看著些臺階。”
傍晚的風夾著蟲鳴，清幽和煦。
蕭含玉走的踉踉蹌蹌，怕他半路摔倒，故而步伐緩慢。
從花廳到松槐院沒多遠，可兩人走了一刻鐘，待進了院子，松磐從身後跑進來，咦了聲。
“廖藉去哪了？”
此刻正躲在廊柱後偷看的人皺眉，咬牙在心裏罵了句：松磐你個蠢貨。
眼見著松磐要去搭把手，或許是廖藉的暗罵起了作用，松磐剛跑下臺階，就摔了個狗啃泥，趴在地上哎吆。
蕭含玉只得一點點將人扶著，往屋裏半拉半拽。
他們喝的都是好酒，此刻還未發酵，酒香撲鼻，令她也有些醉醺醺的感覺。
進屋後，蕭含玉攙著他拖拉到床前，先是松開腰間的手，只覺一股強大的力量傳來，她被魏含璋勾著肩膀，一頭栽了下去。
額頭撞到魏含璋胸膛，眼前一陣暈眩，她接著便要爬起來。
雙手摁住他胸口才直起身子，一只大掌便覆落在她手背，帶著熾熱的溫度。
她擡眸，身下人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眼，黑漆漆的眼珠籠了層濃霧似的，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他喝了酒，眸色比尋常溫潤許多，本就俊美的面龐更加惹人。
蕭含玉抽手，魏含璋一把握住。
灼熱的體溫從掌心一點點漫開，像要將那醉意一並渡給她。
“哥哥，是我。”
“我知道。”
蕭含玉又掙了掙手，脫不開。
魏含璋盯著她一直看，看的蕭含玉愈發慌亂，那眼神像是夜裏刮起狂風的海面，又黑又燥。
“嘉嘉，不許跟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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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含璋垂眸, 將手裏的提盒放在圓桌上，一層層打開，熱騰騰的糕點立時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他端出碟子, 兀自說道：“綠豆甘草冰雪涼水雖喝著解暑，但傷脾胃。你是小女娘, 雖不至於身嬌體弱，但吃東西還是要註意。這種圖一時之快的涼水，眼下喝了是舒爽，但寒氣散不開, 遲早會有病癥。”
他擺好糕點, 只看向蕭含玉：“你素來喜歡吃蜂蜜荷葉糕，嘗嘗。”
說罷，不著痕跡挪開涼水飲子, 餘光瞥到裴朔，微微一沈。
裴朔見兩人氣氛不對，便打圓場：“兄長說的對, 我瞧著這糕點熱氣噴香，也想跟著吃一口嘗嘗呢。”
魏含璋睨他，不語, 眼神依舊落在蕭含玉身上。她此刻垂著眼睫端坐, 方才遮臉的帕子掉落下來, 風一吹，簌簌顫抖, 她也不動, 也不知道到底在猶豫什麽。
“嘉嘉...”
“嘉嘉...”
異口同聲, 魏含璋在聽到裴朔喚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腦中轟的一聲, 猶如山洪暴發，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摧毀入目所及，所有規整聳立的，安然存在的，然後崩塌決堤，浩浩蕩蕩一路往前，剩下大片碎石泥爛。
他看著裴朔自然地握住妹妹的手，寬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柔軟，小時候魏含璋就是這般牽著妹妹的手，他身高腿長，妹妹跟不上，他會回頭等她，然後妹妹伸手他來握住，這是他們之間該有的親密。
而現在，裴朔取代了他的位置，兩人面對面看著彼此，仿佛他才是那個外人。
可他明明是妹妹最信任的兄長，照顧她十幾年，無微不至到睜眼閉眼都會惦記她的地步。
裴朔算什麽，一個才出現了三日，同妹妹只有三日情分的男人，他算什麽？
在他面前牽妹妹的手，喊她“嘉嘉”。
他憑甚？
憑甚在自己面前顯擺，以勝利者的姿態喧賓奪主。
魏含璋心中狂風大作，巨浪翻湧，偏面上神色淡淡，絲毫瞧不出短短一瞬他想了諸多事情。
他背著手，一貫地耐心冷靜。
他看著裴朔歪頭逗妹妹笑，聲音放的極低，像是被他聽見一樣。妹妹擡手捂住自己的臉，烏鬢如雲，在他肩頭若隱若現，然後她又忽然擡起眼睫，猝不及防對上魏含璋的眼睛。
魏含璋從未見過這種笑容。
眉眼彎如月牙，唇角沁著嬌羞，雪白的肌膚染上薄薄的嫣紅，眉目唇間都有千般風情，不刻意，卻將歡愉快活展現的淋漓盡致。
他沒見過這樣的妹妹。
然她卻突然做賊心虛般垂下眼皮，扯著衣袖躲到裴朔身後。
眸中悶悶的，酸脹的情緒從心口漫開，竄湧至喉嚨，四肢，又因束縛被逼回原處，太多太擠，全都匯成一團巨大的能量，幾乎快要膨脹開，快把那心從內往外捅開一個窟窿。
難受，說不出的不痛快不舒服。
“兄長特意為你買的，帶回家裏都還熱著，想必路上快馬奔馳，片刻都沒耽誤。”裴朔直起身，捏著一塊荷葉糕遞到蕭含玉跟前，“涼水飲子便別喝了，且先嘗嘗這塊糕，別辜負了兄長美意。”
魏含璋覺得別扭，他和妹妹的事，根本不需要一個外人調和，他懂什麽？他又知道什麽，自覺做的很好但其實很膈應人。
妹妹又豈會如他所願，聽他的話乖乖吃那糕點？
她脾氣很倔，少不得要再哄三哄才肯就著臺階下來。
但蕭含玉盯著那糕看了少頃，又看拿糕的人，那人沖她咧嘴一笑，她便連眼神都變得柔軟起來。
魏含璋驚：這不對。
裴朔用食指擦去她唇角糕渣，問：“是不是很好吃？”
蕭含玉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好吃的。”
魏含璋攥著拳：糕是他買的，路是他趕的，但話是裴朔說的，功勞也全是他的。
他憤怒，但這種怒火無法向外輸出，只在五臟六腑間肆意燃燒，燒的全是燎泡。他不安，煩躁，但又為著往日教養擺出冷靜自持的模樣。
有裴朔在，魏含璋給與的壓迫感減輕，蕭含玉那種逆反心理也隨之消失。
他以拿走飲子為借口，將梧桐院留給自己和魏含璋。
不過是少了個人，蕭含玉卻覺得格外緊張，在裴朔從月門離開的剎那，她攥了攥手，站起身來。
“多謝哥哥的糕點。”
魏含璋笑，眼中泛著清冷，“喜歡便再吃些，待會兒果真便要涼了。”
蕭含玉：“方才路上裴郎給我買了幾塊，我吃的不少，因而現下實在沒有胃口。”
裴郎
魏含璋對這個稱呼先是感到意外，然後排斥，厭煩。
一盒盒精致的小食，是他特意讓廖藉去排隊，剛出爐便能包好，半分熱氣露不出。
早知她今日回門，昨日便見署衙裏的事務規整完畢，今兒去了很快處理妥當，騎上快馬，帶著她愛吃的點心一路疾馳，就想讓她吃口熱乎的，他只想看她心滿意足的笑。
最好說一聲，還是哥哥待我最好。
誰又能比他待她更好。
十幾年了，魏含璋不甘心。
妹妹只吃了一塊，還是因為個外人勸解，勉力品嘗。
他等她笑著看過來，沖他撒嬌，也不是非要感謝，是得到心愛物後滿足的神情，那神情因他而有，他便覺得做什麽都值。
兩人站的很近，兩三步距離。但魏含璋覺得他們之間突然多了條銀河，他在這邊，她在對岸。
“你出嫁時落了東西。”
蕭含玉回想一番，迷惑：“應當都帶齊了，這兩日收拾東西也並未覺得匱缺。”
魏含璋：“我給你買的那兩匣清菊丸，你忘帶走了。”
蕭含玉怔住，看著他一本正經卻又固執的面孔，忍不住往後退了步，若無其事地說道：“我最近不大喜歡清菊丸的味道了。”
魏含璋扯了扯唇角：“是嗎？那你喜歡什麽？”
他問的雲淡風輕，但蕭含玉能聽出言語下克制的慍怒，他習慣霸道，所有事都為自己做主，可她從嫁出去的那刻起，就不想再聽他話了。
“我只是不喜歡清菊丸。”
風很輕，話也柔柔，可就是像一塊冰雹夾著利刃，狠狠插進魏含璋心口。
晌午用膳，顧氏瞧出兄妹倆不對勁兒，使了個眼色給趙嬤嬤，趙嬤嬤便說起這幾日的瑣碎，話裏話外都在提及魏含璋和魏韻兩兄妹如何不舍，如何念舊，尤其是魏含璋，連覺都睡不好。
蕭含玉默默聽著，裴朔見狀接話：“嘉嘉也說想念姨母和兄長妹妹，道你們待她比親生還要親近。”
顧氏滿意地笑：“我們阿玉有福，能嫁給將軍這樣體貼細致的人，往後你護著她，我們也放心。”
信陽侯跟著附和：“將軍運氣也好，你看，剛成婚便升了禦前行走，聽說進宮都不必卸甲，這是何等榮耀。我們玉娘是個命裏帶福的孩子，將軍娶她，日後只會更好。”
裴朔連聲說是，跟著便敬酒給信陽侯：“姨父喚我六郎就好。”
信陽侯喜不自勝，便跟著叫起六郎。
裴朔在桌下握住蕭含玉的手，緊了緊，她偷偷看他，小夫妻間的暗流湧動被魏含璋捉個正著。
真可謂是蜜裏調油，如膠似漆。
夏末天氣仍熱，魏韻穿的比旁人都要厚實，高領對襟長褙子壓住襦裙，她很瘦故而簡單綰了個單髻，插上桃花簪，細細一道坐在顧氏右手邊，眉眼輕輕擡起，時不時打量裴朔。
“姐夫常去軍營嗎？”她忽然開口，眾人皆看過去。
裴朔先是看她一眼，旋即轉向信陽侯，態度很是不卑不亢：“陛下體恤我新婚，允我兩月假期，在此期間只消去朝堂上值，軍營等地便由我手下副將暫代巡視。”
信陽侯點頭：“陛下寬仁。”
顧氏瞟他一眼，摁下魏韻桌下不安分的手，笑道：“剛成婚是該多陪陪娘子，再說你治軍有方，凡事也不必親力親為。書上有雲，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你將那下屬教的以一敵十敵百，松快的還是自己。”
魏韻偷偷瞄了眼，這是她第一次見除了兄長之外的郎君，有種新奇又忍不住探尋的感覺。
裴朔相貌硬朗，刀劈斧砍的線條一看便給人極強的力量感，他坐在那兒，穩如磐石，不經意擡頭，又有著溫和的氣息，只不過那面孔只沖著姐姐，叫人好生羨慕。
膳後，信陽侯與魏含璋領裴朔去了花廳，松磐在外頭候著。
顧氏則特意將蕭含玉叫去房中，詢問她這三日嫁過去的情形，問她是否習慣，繼母何氏是否刁難，蕭含玉都一一回答，道自己很好，讓姨母放心。
顧氏這才松口氣，又見外甥女面色紅潤，眼眸清亮，回想起膳桌上裴朔與她坐在一塊兒處處維護的樣子，便知道那姑爺定是個知冷知熱的。蕭含玉嫁的好，她高興，至少能減輕心理的負罪感。
半年而已。
魏韻走到蕭含玉面前，拉起蕭含玉的手輕搖：“姐姐，我很想你，做夢都會夢見你。”
蕭含玉：“是嗎，夢見我做什麽了？”
魏韻嫣然一笑：“你帶我去寶相寺上香，求菩薩保佑我早點康健，像你一樣可以出門吹風曬太陽，可以跟同齡小娘子賞花打馬球。姐姐待我太好，連在夢裏都讓著我。”
她忽然張開手臂抱住蕭含玉，常年吃藥的苦味撲了滿懷。
蕭含玉低頭，擡手拍拍她後背：“其實姐姐沒那麽好。”
因為她不想把心給魏韻，也不想用自己的性命去換魏韻活。
顧氏聽她說起何氏霸占裴朔生母嫁妝時，不屑地啐了聲：“何家也算書香門第，養出來的女兒竟這般無恥齷齪。身為繼妻享著裴家祖上蔭庇，但為繼母卻不為裴朔打算，當初朝廷征兵，裴朔主動請纓，何氏卻是一句話都沒攔。
對外何氏說，裴家世代忠良，雖心疼繼子，但國事體大，且事關邊疆安慰，她也只能多上幾柱香乞求裴朔平安歸來。風涼話說給旁人聽，自己個兒心裏打的什麽鬼主意她自己知道，若真為國事，她怎麽不讓自己那不爭氣的兒子同去？怕是巴不得裴朔死在...”
顧氏呸呸呸，又繼續道：“她巴不得裴朔回不來，好讓她親兒子襲爵承家。”
魏韻聽得興致盎然，捏著蕭含玉的手冷不防一使勁兒：“如此說來，姐夫真是厲害，頭遭出征便立下赫赫戰功，不僅從死人堆裏活著回來，還成了當今最年輕的將軍。”
蕭含玉吃疼，拂開她的手。
魏韻心虛地咋舌，道了聲歉：“姐姐，怪我沒輕沒重，你掐回來。”
她故意往前伸手，做出柔弱討巧的姿態。
蕭含玉笑，顧氏招招手：“你快過來，別在那兒招惹玉娘了。”
顧氏察言觀色，將魏韻的神采收入眼中，女兒少女懷春，乍一看見英俊郎君，便如此把持不住，絲毫沒有世家閨秀的矜持，當真令人頭疼。
魏韻不情不願，過去後沖顧氏悄悄撅嘴。
待蕭含玉去往花廳，趙嬤嬤將門從外合上。
魏韻忽地伏在顧氏懷裏，蒼白的臉上因歡喜浮上血色，她勾著顧氏的衣襟，有一搭沒一搭詢問關於裴朔的種種事跡。
顧氏起初還敷衍幾句，後面便戳她額頭：“娘可警告你，別學那些賤蹄子，做下三濫不上臺面的勾當。”
魏韻羞惱：“我沒有。”
顧氏哼了聲：“若不是我攔著，今日你便要當著玉娘的面同她夫郎相談甚歡了。”
“我便不能跟他說話嗎？”魏韻不服氣，絞著那香囊往下一扯，香料撒出來，卻也沒遮住她身上的苦藥味，她又覺得委屈，腦子裏全是自己過往十幾年病秧秧歪在床上的可憐樣，她活的艱難，蕭含玉卻過得滋潤，她當然不甘心。
“我只是好奇跟同齡小郎君說話是什麽感覺，我沒有旁的意思。”
她說著便哭起來，抽噎時上氣不接下氣。
顧氏忙為她拍背，撫順後嘆道：“但願是娘多心，阿韻你要明白，娘此生最厭惡那等不知廉恥品行敗壞之人。”
顧氏年幼時，父親便游手好閑，故而她和妹妹都養成堅韌獨立的性格，很要強也很能幹。原以為嫁到侯府能少操心，不成想信陽侯比顧家老父還要頹廢窩囊，不僅對府中事置之不理，而且喜歡尋歡作樂，公公婆母對他本就不寄希望，溺愛了半輩子，臨終又給信陽侯娶了個老媽子。
早年間顧氏沒少處置爛攤子，厭惡信陽侯的同時，對那些蜂蝶環繞更是沒甚好印象。
魏韻乖巧點頭，答應她自己不會丟魏家人的臉。
顧氏這才放心。
回去芍香院，魏韻倚著美人靠想入非非，她不急，也有時間。
不過半年而已，萬一彼時她還喜歡裴朔，也沒關系，因為姐姐沒了，也就再沒障礙了。
花廳內，酒香微醺。
蕭含玉嗅到氣味便覺得不妥，甫一繞過落地屏風，果然看到舉杯對飲的二人。
姨父不知何時醉的，仰躺在羅漢榻上，鼻間發出粗重的鼾聲。
裴朔和魏含璋端坐在圓桌兩側，單看地上擺著的空酒壇，便知已經喝了不少。但兩人神色正常，推杯換盞間甚至還在談論朝廷政事，絲毫沒有喝醉的痕跡。
蕭含玉走過去，先看了眼魏含璋，又轉向裴朔，“將軍，我們該走了。”
裴朔和蕭含玉來之前便約定好，歇了晌便早些離開，回去後正好能去趟布莊，選幾匹好布給裴朔做件京裏穿的常服。他在外許久，何氏又對他不甚上心，原先的衣裳大都過時且遭了蟲咬，蕭含玉看著不舒服。
裴朔沖她笑，眼珠黑亮，牙齒潔白，看起來幹凈清爽。
魏含璋睨了眼，率先喝完手中酒，往桌上一擱。
裴朔看過去，隨後一飲而盡：“兄長好酒量。”
“嘉嘉，你稍等我一會兒，盞茶光景就能走。”
怕她生氣，便又握了握她的小手，很是懇切。
蕭含玉只得作罷，但不敢走遠，便坐在斜對面的小案前，找出本書打發時間。
魏含璋聽著那聲“嘉嘉”煩躁，悶不做聲拖來酒壇，各自倒了一碗，端起來與裴朔道：“還陪我喝嗎？”
他這樣問，裴朔便是不喝也不成，兩手往前一拱，仰頭喝光。
“兄長請。”
裴朔不明白，但隱約知道魏含璋不喜歡自己，約莫是妹妹出嫁，作為兄長他很不舍，故而才會拉著自己喝悶酒。先前他也聽家中有小妹的朋友說起過這種感覺，生怕妹妹被人欺負，所以心煩氣躁，但過段日子就會好。
他不知魏含璋何時能正眼瞧自己，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早晚會有那麽一天。
只是魏含璋酒量委實太好，進士出身文臣入仕，喝起酒來竟不輸軍營裏的兄弟。
他這般盤算，魏含璋亦在盤算著他。
兩人似較著勁，誰都不肯先醉。
尤其裴朔不時冒出一聲“嘉嘉”，魏含璋的鬥志便又重燃起來，決計要牟足勁兒將他喝倒，趁機譏嘲一番。
最後還是蕭含玉忍不住，攔下裴朔遞到唇邊的酒碗，嚴肅道：“該走了，不能再喝了。”
“嘉嘉。”裴朔又笑，他真是極好的脾氣。
蕭含玉便是再怎麽不高興也沒法同他生氣，只好嗯了聲，扶著他的手指去拿酒碗。
魏含璋垂下眼皮看著自己的碗，嗤了聲說道：“嘉嘉，可還記得自己還有個哥哥？”
蕭含玉一楞，擡頭便看見他潮紅的腮，連耳垂脖頸都變了顏色。哥哥酒量一般，剛入仕那會兒難免要與上峰往來，他經常喝多，但他克制力強，會撐著回到自家馬車才醉，醉後也很收斂，自顧自吐完便去睡覺。
歷練多年，如今的酒量卻是比之前大很多。
她又轉到魏含璋跟前，雙手握住他的碗沿，想拿下來，魏含璋攥的很緊，酒水晃出，撒到她手上。
她皺著眉頭瞪他。
魏含璋反而笑起來，對，這才是他的嘉嘉。
生動別扭，脾氣大的厲害。
他一仰頭，將那碗酒痛快喝光。
兩人起身時，腳步都不穩當。
蕭含玉攙著裴朔，松磐進來想攙魏含璋，被他拒絕。
“大人，我扶你回院裏睡會兒吧。”
“不用，不用你扶。”魏含璋閉了閉眼，壓抑住暈眩帶來的嘔吐感，“嘉嘉，你來扶我一把。”
松磐為難，虛張著手小聲同蕭含玉商量：“姑娘，倆人都醉了。”
的確，喝醉的人格外重。
“左右將軍這般是不能回去了，不如在家住一晚，明日再走。”
顧氏身邊的趙嬤嬤折返，焦急道：“方才夫人吩咐叫人去裴府送信，說是要留姑娘和姑爺過夜，眉蕪已經去梧桐院鋪床，眉蕪送了新被褥過去。”
松磐欣喜，趕忙去接過裴朔，將他整個人歪在自己身上，朝蕭含玉道：“姑娘，你可不知，打從你出嫁，大人是一個整覺都沒睡過。”
蕭含玉遲疑了少頃，看到面前人影一晃，來不及反應便上前攙他，只是魏含璋倒的猝不及防，她雖攙住，但人被他壓著撞向屏風，後背吃疼，擡眼，看見他滿是醉意的眼睛。
“嘉嘉...”
這一聲叫的蕭含玉心軟，她回應著，見松磐已經走出去距離，便伸手攬住魏含璋的腰，又將他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哥哥，你慢點走，看著些臺階。”
傍晚的風夾著蟲鳴，清幽和煦。
蕭含玉走的踉踉蹌蹌，怕他半路摔倒，故而步伐緩慢。
從花廳到松槐院沒多遠，可兩人走了一刻鐘，待進了院子，松磐從身後跑進來，咦了聲。
“廖藉去哪了？”
此刻正躲在廊柱後偷看的人皺眉，咬牙在心裏罵了句：松磐你個蠢貨。
眼見著松磐要去搭把手，或許是廖藉的暗罵起了作用，松磐剛跑下臺階，就摔了個狗啃泥，趴在地上哎吆。
蕭含玉只得一點點將人扶著，往屋裏半拉半拽。
他們喝的都是好酒，此刻還未發酵，酒香撲鼻，令她也有些醉醺醺的感覺。
進屋後，蕭含玉攙著他拖拉到床前，先是松開腰間的手，只覺一股強大的力量傳來，她被魏含璋勾著肩膀，一頭栽了下去。
額頭撞到魏含璋胸膛，眼前一陣暈眩，她接著便要爬起來。
雙手摁住他胸口才直起身子，一只大掌便覆落在她手背，帶著熾熱的溫度。
她擡眸，身下人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眼，黑漆漆的眼珠籠了層濃霧似的，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他喝了酒，眸色比尋常溫潤許多，本就俊美的面龐更加惹人。
蕭含玉抽手，魏含璋一把握住。
灼熱的體溫從掌心一點點漫開，像要將那醉意一並渡給她。
“哥哥，是我。”
“我知道。”
蕭含玉又掙了掙手，脫不開。
魏含璋盯著她一直看，看的蕭含玉愈發慌亂，那眼神像是夜裏刮起狂風的海面，又黑又燥。
“嘉嘉，不許跟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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