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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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你...”
“你給本郡主講個笑話吧。”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秦韞默了默, 將方才那詭異的念頭拋諸腦後。
她沒有不現身的理由，但同樣，也沒有在這裏陪他的理由。
魏華裳似乎沒有察覺到秦韞那一閃而逝的異常, 用一種哄小孩子的語氣道：“沒有笑話的話, 你就跟本郡主講講北寮吧，若是講的好聽, 本郡主獎勵你一場煙花, 如何？”
秦韞心底最後一絲疑慮消散。
原來, 她另有目的。
“郡主想知道什麽？”
“那可太多了。”魏華裳道。
“比如？”
“比如你是如何以少勝多，用的什麽兵法，比如北寮軍戰力如何, 有沒有和你一樣厲害的將軍。”魏華裳看似問題多，語氣卻很散漫, 仿若她對這些並沒有什麽興致，單純就為解悶。
秦韞沈默片刻，道：“郡主不是派了人跟著我？那一戰怎麽贏的郡主應該清楚。”
魏華裳一滯：“你知道？”
秦韞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語氣略顯覆雜：“原來真是郡主的人。”
魏華裳：“...”
她咬了咬牙：“你詐我。”
“若我沒猜錯, 應該是鳳聽吧。”秦韞猜測道。
她身邊除了鳳聽, 無人是他對手。
魏華裳哼了聲：“什麽時候發現的？”
他全盛時期與鳳聽不相上下, 能發現鳳聽倒也在情理之中。
“從一開始便知道有人跟著我，但見對方沒有現身的意思且也沒有殺氣, 便只當不知。”秦韞說到這裏頓了頓，才繼續道：“最後那一戰, 我被北寮軍圍困, 殺出重圍時敵軍放了一支冷箭, 我本躲避不及，但, 一支橫空而來的袖箭攔下了那支箭。”
秦韞看向魏華裳：“我現在才知，原來郡主早在那時便救過我。”
他曾不止一次想過救他的人到底是誰，直到知道魏華裳冒著性命危險只為給他請來神醫，他便開始有所懷疑，而方才聽魏華裳提起北寮，他才真正確定，救他的人可能真的是她。
魏華裳沒想到她不過提了北寮二字，卻被他發現了這件事，一時沈默無言。
秦韞忍不住再一次問出了曾經問過的問題：“郡主幾次三番相救，到底是為了什麽？”
他們鬥了這麽多年，就算沒有真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也遠遠不到能這般相救的程度，她謀劃的到底是什麽事，為何要非他不可。
他不止一次問過她，可她每次都沒給他正面的回答。
“難不成，郡主當真喜歡我？”
魏華裳唇角一抽：“你是怎麽說得出這麽喪心病狂的話的？”
秦韞：“因為我想不到更好的理由。”
魏華裳不屑的冷哼了聲：“如此低級的激將法，你認為對本郡主管用？”
秦韞挪開了視線。
有時候跟聰明人打交道不見得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不過，既然你如此想知道，本郡主告訴你也無妨。”魏華裳繞到另一側上了床，盤腿坐在秦韞旁邊，俯首盯著他，眼神漠然而冰冷：“但是，你給本郡主聽清楚了，我沒有喜歡你，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你最好也管好自己，千萬別被本郡主迷住了，否則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秦韞盯著那張明媚的臉，神色淡然道：“我知道。”
他不會喜歡上魏華裳，永遠都不會，沒有人會在知道前方是荊棘還要往上踩。
“言歸正傳。”
魏華裳直起身子，徐徐道：“第一，救你的人叫做鳳聽，不叫魏華裳；第二，你欠他一條命。”
秦韞微微蹙眉，他沒太聽懂魏華裳的意思。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個道理秦小將軍不會不懂吧？”魏華裳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雖然鳳聽是奉我之命跟著你，但終歸救下你的人是他，這份恩情你不必算在我頭上，你欠他一條命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無聲的對峙後，秦韞點頭：“好。”
魏華裳盯著他不語。
秦韞便道：“此恩，必還。”
魏華裳這才滿意，繼續道：“你還記得雲晚嗎？”
秦韞眼神微變：“記得。”
“如果我說，她的死，是這一切的開端，你信嗎？”魏華裳輕聲道。
秦韞第一反應是不信，但魏華裳此刻的樣子實在不像說謊。
魏華裳也沒真的等他的答案，繼續道：“一開始，我讓鳳聽跟著你，只是想借你的手除掉林恙，我知道你要問什麽，為何是你對嗎？”
“因為，只有你才能做到。”
秦韞不解，她跟林恙何至於到這般深仇大恨？
據他所知她因受聖寵，林恙對她萬分恭敬，也從未傳出二人有什麽不合。
“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放眼京中，那時候能扳倒林恙的人，大概只有你。”魏華裳繼續道：“所以我不能讓你死在戰場上。”
說到這裏，魏華裳停頓片刻，垂目看著秦韞道：“你可知道，風頭太盛會招來無妄之災？”
這不是秦韞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父親也曾對他說過，只可惜那時候順風順水長大的他，不懂這個道理，更準確的來說不是不懂，而是他想不到他忠心耿耿，聖上卻會忌憚他，甚至想殺了他。
而除了聖上，其他人的忌憚他從不放在眼裏，所以不屑於遮掩鋒芒。
“你回京一路平坦，或許在那時的你看來，本該是這樣，凱旋的英雄就該受尊崇愛戴，也不可能會有人傻的會在那時候刺殺自己國家的武將。”魏華裳唇邊浮現著幾絲嘲諷：“可你不知，鳳聽在你前方替你除去了多少障礙，他回來養了一個月的傷。”
秦韞眼底的暗沈越發濃郁。
竟然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還發生了這麽多的事。
“所以你得好好報答他，我倒也不是要你對他多敬重。”魏華裳話鋒一轉道：“若有一天他陷於危難，而你有能力救他，便一定要救。”
秦韞不明白魏華裳為何會突然說這話，但他鄭重的應了下來：“若有那一日，我定會救。”
雖然他並不認為會有那一天，只要有魏華裳在，誰敢動鳳聽。
“你歸朝後絲毫不遮掩鋒芒，借著風頭正盛時揪出了不少貪官汙吏。”魏華裳回到方才的話題，繼續道：“原本我打算將林恙惡行暗中送到你手上，指望著你將他除掉，可還來不及動作，雲晚就出事了。”
秦韞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驚的他猛地擡頭看向魏華裳：“難道，你知道？”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魏華裳卻輕輕勾唇：“我知道。”
“是我借你的手除掉雲蓮和十個金羽衛的。”
秦韞定定的看著她，眼底難掩驚愕。
他早該想到的，即便那時候不知，在祥雲山刺殺後他也應該想到，聰慧如魏華裳，怎會不知身邊人出了問題。
“雲晚死後，我查到了雲蓮身上。”
魏華裳在秦韞面前難得的露出了低沈之氣：“也查到了雲蓮背後是我不能動，亦是不可以動的人。”
這世上魏華裳不能且不可動的人並不多。
秦韞壓下心中的震撼，道：“雲蓮是誰的人？”
果然，如他所料，魏華裳道：“皇後。”
“我不能殺皇後的人，我知道阿滿喜歡雲晚，也知道你看重阿滿，再加上你那時一心懲奸除惡，若知道雲晚之死有異，一定不會放任不管，所以我將他們送到了你的手上。”
“而那日隨行上山的金羽衛中也有皇後的人，我借此將金羽衛徹查了一番，發現竟還有其他探子，聖上，順親王府，甚至還有一個是被林恙買通的，好在他們彼此並不知道除了自己還有其他人也在金羽衛安插了探子，且就算有所猜測，也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正好，便一並借你的手除去。”
秦韞越聽越心驚。
魏華裳這一手借刀殺人竟瞞過了所有人，就連他都在不知不覺間做了她的刀。
“聖上待你恩寵有加，你為何要除掉他的人？”
魏華裳不以為然道：“他們害死了我的雲晚，我管他誰的人，一個都不會放過。”
秦韞微微蹙眉。
“我知道你要說那日上山的人中並沒有聖上的探子，你就且當我遷怒吧，再者，聖上娘娘夫妻一體，他們誰的人重要嗎？”魏華裳冷笑道。
秦韞雖然下意識認為不該只是這樣，可他一時也找不到更好的答案。
且魏華裳行事本就不按常理出牌，悲痛之下選擇寧可殺錯也不放過也沒什麽稀奇的。
“郡主和林恙有何過節？”
魏華裳淡淡道：“其一，這個小人我看不慣，什麽東西也配跟本郡主搶無極司，當年若非他橫插一腳，無極司本該落在我手上；其二，他的義子覬覦不該覬覦的，本郡主提醒再三竟還不知收斂，他既然沒本事管教，本郡主便要將他們一鍋掀了。”
魏華裳這話真真假假，當年外界傳聞無極司確實差點交給了魏華裳，但魏華裳自己清楚，那不過是聖上為了以示對她的恩寵溜她的，無極司絕無可能給她。
秦韞不知內情，只當真有此事。
他更好奇林恙與魏華裳到底如何結仇：“林恙的義子敢覬覦郡主什麽？”
魏華裳眼神頓時森冷下來，隱有殺氣洩出：“林祿覬覦雲芷，林福對雲晚動過心思。”
“本郡主的幾個女使一個賽一個水靈，受人喜歡並不稀奇，但本郡主一想到那是無根的太監，本郡主便不能忍！”魏華裳冷聲道：“本郡主的人官家子都配得，他們算個什麽東西也敢肖想，這等屈辱換你你能忍？”
秦韞沈聲道：“不能。”
他一想到林福對雲晚動過那樣的心思，便恨不得將人大卸八塊，更何況是魏華裳。
魏華裳別的不說，對自己人是極其護短的，以她絕不肯吃半點虧的脾性只光這一點就不會放過林恙了，更遑論還有一個無極司。
“既然雲蓮是皇後的人，郡主當初為何不將她害死雲晚之事告知皇後，以皇後對郡主的寵愛，不會有所偏頗才是。”秦韞沈默半晌後，道出另一個疑問。
魏華裳似笑非笑道：“秦大世子當初查雲晚之死時，難道沒有查到別的什麽？比如雲蓮為何要害死雲晚？”
秦韞微微一滯。
是了，那時他查到的是雲晚和雲蓮之間有過節，雲蓮才買通金羽衛殺了雲晚，但眼下看來，此事恐怕遠沒有這麽簡單了。
“雲蓮這些年一直隱藏的很好，且人非草木，她和雲晚這十幾年的感情並非是假的，且雲晚心性單純，不谙世事，礙不著她什麽，你覺得，是什麽原因讓她非殺雲晚不可？”
秦韞快速在腦海中將他前後經過過了一遍，很快便想明白其中關竅：“如果不是蓄謀殺人，那就只有一個可能，雲晚在上香途中，撞破了什麽不該知道的。”
魏華裳讚賞的看他一眼：“不愧是本郡主看上的人。”
秦韞忽略她這句話：“郡主可有查到什麽？”
“當然有。”
魏華裳咬牙，一字一句道：“順親王府！”
秦韞便明白了，雲晚應該是在寺廟途中撞破了順親王府什麽秘密，而順親王知道雲蓮是皇後的人，皇後與順親王妃乃姊妹，自然是站在一處的，所以順親王府當機立斷，借皇後的人殺了雲晚。
所以雲晚之死，皇後知道。
“郡主查到了哪一步？”
魏華裳既然同他說了這麽多，就沒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瞞他：“林管家，你應該見過。”
秦韞：“曾經見過。”
“他今日剛回來。”魏華裳。
秦韞了然，原來林管家去查之事與雲晚之死有關。
“他去了崊城。”
秦韞皺眉：“晉華郡主的封地？”
“是。”
魏華裳聲音低沈道：“崊城出了金礦，順親王府瞞而不報，選擇私自開采，已經死了上千人。”
秦韞心中大駭，對順親王府的厭惡又深了幾分。
“難道雲晚撞破的便是這事？”
“是。”
魏華裳默了默，輕聲道：“若那天我不讓她出府，她就不會出事，寺廟那麽多人，為何偏偏就讓她撞見了，若當年她跟我撒嬌裝病時，我狠下心戳穿她，強行逼她習武，或許，她就能活下來。”
“雲晚的年紀最小，我們對她都很縱容，就連鳳聽也常常會在外面給她帶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回來，我們都認為，將來會風風光光送她出嫁。”
她每每想起那個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像個小太陽的姑娘死的那樣慘，心就止不住的疼。
秦韞見她隱隱紅了眼眶，便也沈默了下來，待魏華裳調整好情緒，他才道：“郡主是如何查到雲晚撞破的便是這件事？”
魏華裳偏過頭，好半晌才道：“她用血在衣角上寫下了兩個字，晉華。”
鳳聽將雲晚帶回來時她渾身都是血跡，那兩個字已經看不真切，是雲蕙為她整理遺容時發現的。
她順著這兩個字才查到了崊城。
她不敢想象小姑娘寫下這兩個字時是何等的絕望，她到死都想不明白她喜歡的雲蓮姐姐為何要殺她，她那時會不會在等著她去救她。
秦韞一直沒什麽耐心，自小也沒有養過什麽，阿滿生命力足，無需他費多少心血就能野蠻生長，而那個小姑娘一看便是精心嬌養大的，她的性子很難不討人喜歡，他一直認為阿滿很有眼光，他曾想過，若是雲晚嫁給了阿滿，他就給他們置辦一處大點的宅子，放滿姑娘家喜歡的物件，畢竟嬌養大的姑娘與阿滿是不一樣的，得好好養。
可惜，他沒有這個機會。
嬌俏可人的小姑娘慘死，野蠻生長生命力強的阿滿也沒了。
所以此時此刻，他第一次與魏華裳感同身受。
“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問郡主。”
魏華裳偏過頭：“說。”
“雲晚，可喜歡阿滿？”秦韞道。
魏華裳皺眉：“這重要嗎？”
秦韞正色道：“重要。”
“阿滿生前給雲晚準備了一支簪子，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送，若是他們兩情相悅，我應代替阿滿將簪子送到她的墓前。”
那本是及笄禮，可雲晚才剛及笄幾日就沒了。
魏華裳靜默半晌，輕聲道：“定國公府沒了，那根簪子應也不在了吧。”
秦韞眼中劃過一絲黯淡：“是不在了，但那個樣式是阿滿親手畫的，獨一無二，我能讓人再做一支。”
良久後，魏華裳才道：“雲晚那天在寺廟中給阿滿求了一個平安符，沾了血，洗不掉。”
若非雲晚出事，他們早已交換了信物。
雲晚求那個平安符是一定是滿心歡喜的，那時的她怎麽也不會想到這個平安符送不到心上人手中。
秦韞垂眸：“我明白了。”
阿滿未送出的簪子他代他送，雲晚的仇，他也會替他報，這是他答應過阿滿的，阿滿沒求過他什麽，那是唯一一次跪下來求他，他豈能食言。
“郡主想如何做？”
“我要順親王府覆滅。”
魏華裳看向秦韞，目光森冷：“他們都得為雲晚償命。”
為那上千枉死的百姓償命！
“郡主進行到了哪一步？”秦韞道。
魏華裳：“祥雲山皇後遇刺，我栽贓到了順親王府頭上，前一日，我曾當眾與淳於婧起過爭執，透露過皇後知道崊城有異之事。”
秦韞微微皺眉：“當眾透露？”
“我沒那麽傻，冬獵前一日我進過宮，恰皇後與心腹在談崊城為何會日漸衰退，我故意讓她們發現了我。”魏華裳道：“且那日又是淳於婧主動挑釁，我與她爭執時將聽來的消息當眾捅出去，皇後頂多認為我藏不住話，不會對我疑心，而淳於婧則誤會皇後已經知道金礦，順親王府急著殺人滅口也合情合理。”
秦韞沒有找出破綻，便道：“扳倒順親王府不是簡單的事，祥雲山刺殺只能讓皇後對順親王府有所防備，並不能傷其筋骨，若趕在聖上皇後知曉崊城出了金礦之前，將崊城之事捅出來，不僅聖上容不下順親王府，皇後也會徹底相信順親王府對她動過殺心。”
魏華裳揚眉：“與我所想一致，不過要怎麽捅出來，或者怎麽得到還是利用金礦做更長遠的打算，我還沒想好。”
秦韞陷入了沈思。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魏華裳輕輕勾起唇。
果然，讓他將腦子動起來，就會暫時忘記除夕夜帶來的傷懷。
原本她是打算除夕後再跟他談的，但有時候就是擇日不如撞日，這一切都恰到好處。
魏華裳琢磨著時間差不多了，才打斷秦韞：“你如今應以養傷為先，這件事你可慢慢思量，待年後再論。”
秦韞一時半會兒確實想不到萬全之策，聞言輕輕嗯了聲。
“這個時辰該放煙花了。”魏華裳突然道。
秦韞這才想起最開始魏華裳讓他講北寮一事。
他默了默後，開口：“北寮兵力強盛，以如今南聿軍的兵力，恐二敵一。”
他能打贏那場杖依仗的是詭異兵法，加上在他去之前南聿已輸了幾次，北寮自以為摸清了邊城將軍的路數，有些掉以輕心方才被他抓到可趁之機。
如果南聿再不加強兵力，再來一次，他沒有把握。
“原本駐守北寮邊城的將軍被我斬殺後，新上任的將軍姓吳，戰術大開大合，有實力也有狠勁，是個勁敵，除此之外，朝中還有一位廖將軍，出自寒門，四十有餘，雖然如今看著不顯山露水，但這只是幌子，他才是北寮的底牌。”
出自寒門，姓廖，四十有餘，不顯山露水，魏華裳心裏浮現出一個名字。
廖康。
鳳衛傳回的北寮武將名單裏，姓廖的只有這一個，但根據鳳衛得到的消息，廖康性子淡泊，養了一院子的花草和鳥。
原來他竟是在藏匿鋒芒。
這倒也不難理解，畢竟棒打出頭鳥的道理不難懂，如今世道這般重要的人物隱藏在暗中要安全得多，且還能找準時機給敵方致命一擊。
魏華裳意味深長的看了眼秦韞。
廖康出身寒門，在軍中歷練了數載，不知經了多少風霜磨難，哪像秦韞這樣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天之驕子，意氣風發時不懂得什麽是人情世故，更別說會韜光養晦。
秦韞不僅成為了自己人的眼中釘，也成了敵國的肉中刺。
她敢肯定，就算定國公府還在，暗中也不知有多少敵國暗探前赴後繼的來取秦韞性命。
秦韞被魏華裳這麽看著，平靜地道：“你覺得我不如他？”
他本來已經準備好接受魏華裳的抨擊，卻沒想到魏華裳道：“不，你的天賦遠勝於他。”
“若你也如他這般磨煉到四十，根本無需什麽藏匿鋒芒，也沒人能奈你何，而他還需要遮遮掩掩，這就是你們之間的差別。”
這番話對於秦韞來說算是極高的肯定，秦韞很有些意外的看著魏華裳。
她罵他的話層出不窮，這還是第一次聽她誇他。
“不過現在，你不是他的對手。”
魏華裳上下掃了眼秦韞，毫不留情道：“現在的你，是個人都能將你弄死，所以你若想活著，就得乖乖的窩在這裏做個縮頭烏龜，若還要出去作死，沒人能救得了你。”
秦韞面無表情的看著魏華裳：“郡主覺得我是個傻子麽？”
到了這個地步，傻子都知道藏起來吧。
“我只是提醒你，怕你哪一天受不了本郡主的磋磨，跑了。”魏華裳道。
秦韞淡淡道：“若有一天我要離開，必定會告知郡主。”
不論她救他是為了什麽，總歸都是救了他的命，他不可能再遷怒她，也不會不辭而別。
“我管你。”
魏華裳不甚在意道：“只要完成本郡主的三件事，你去哪裏與我無關。”
“砰”
這時，外頭突然傳來了煙花的聲響。
魏華裳遂往旁邊挪了挪，道：“本郡主說過的，賞你一場煙花。”
秦韞下意識偏過頭，便見煙花閃爍。
他這才發現床榻前的屏風不知何時已經被挪開了，他望過去正好可以看見幾扇窗。
窗是關上的，但透過窗戶紙可以看到變幻的煙花。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的方式看煙花。
“你以前都在哪裏看煙花？”
秦韞壓下心中酸楚，道：“屋頂。”
魏華裳眉頭一揚：“你也喜歡在屋頂看煙花啊。”
秦韞聞言擡眸望向她。
也？就說明她也是如此。
“每年從宮裏回來後府裏還會放很多煙花，雲蕙愛熱鬧，玩的最歡，常常會拉著我一起，我最開始是為了躲清靜去的屋頂，可看見那滿城璀璨後，便覺心甚歡喜，往後每年就都如此了，即便下雪也不例外。”
魏華裳盤腿坐著，偏頭望向窗外，煙花的光映在她臉上，竟給人一種溫暖踏實的錯覺。
秦韞默默地移開了目光。
“原來在過去那些年，我們除夕夜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景色。”魏華裳回過頭，笑的很不正經：“看來這一切冥冥之中早有註定，你註定要成為我的侍夫。”
秦韞並不理會她的胡言亂語。
與她相處的這段日子，他比以前更了解她，這番看似剖白之言的話，實則不過是她的調侃，沒走半點心。
他自然也不會上心。
“你為何不接話？”
魏華裳對他的反應頗有些不滿。
秦韞淡淡道：“我該怎麽接？”
“你應該像以前那樣，氣憤的喊我的名字。”魏華裳想了想道：“然後我再斥責你一番。”
秦韞：“...”
“奴不敢直呼郡主名諱。”
魏華裳皺眉看著他，嘖了聲：“這會兒倒記得自己是奴了。”
不待秦韞所有反應，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道：“這麽乖，我都不好意思找你茬了。”
秦韞臉色黑沈的看著魏華裳。
她每次摸他的頭，他都覺得她把他當成了一條狗。
“你瞪著我的樣子，和阿白很像。”魏華裳笑瞇瞇道。
秦韞咬牙問：“阿白是誰？”
她要敢說狗她就死定了。
“母親養的一條狗啊。”
魏華裳道：“不過它是白色的，你的話，得是黑色。”
秦韞繃直著唇，想努力將心頭的火氣壓下去，但沒能成功，在魏華裳又拍了拍他的頭收回手時，他飛快的擡起頭咬上她的手。
然而他雙手雙腳動不得，行動很不靈活，估算有點失誤，原本想咬的手腕變成了一根手指，且好巧不巧的還咬住了大半截手指，舌尖也就自然而然的碰上了指尖。
兩者含義頓時就天差地別。
屋內霎時就安靜了下來。
魏華裳瞠目結舌的盯著咬住她食指的人，感受到指尖的柔軟，一時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而秦韞含著那根手指更是有些無措，也不知是忘了還是怎地，他慌忙收回舌尖，卻並沒有松口。
好半晌後，魏華裳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做甚？”
秦韞即便未經情事，也並非對此一無所知，他很清楚眼下這樣的動作顯然已經過了，雖然只是個意外。
心念幾轉間，他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狠狠的咬了下去。
魏華裳痛的嘶了聲，但顧及著他的傷，並沒有將人甩開。
過了好幾息，秦韞才松口無聲地躺了回去，將頭偏到了另一邊。
魏華裳看著自己手指上幾乎帶血的齒痕，又看了眼明顯在逃避什麽的人，氣的無語：“...”
“你真當自己是狗啊。”
秦韞閉上眼，當自己聾了。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做的最丟人的事了。
“現在裝死了，剛才咬我的狠勁去哪了？”
魏華裳痛的甩了甩手指，咬牙道。
秦韞繼續裝聾。
魏華裳氣不過，戳了戳他的肩膀：“堂堂秦大世子，怎麽鬥不贏嘴還咬人啊，今日這事沒完，你要麽給我學一聲狗叫，我就當被狗咬了也就認了，要麽，你讓我也咬一口！”
學狗叫是不可能的。
秦韞壯士赴死般道：“你咬！”
魏華裳說咬就咬，但...
她看了眼他被細布纏住了的手，皺眉：“你的手這樣我怎麽咬？”
秦韞不說話。
魏華裳也沒指望秦韞回答她，自顧自道：“那我換別的地方咬。”
她掃視秦韞一圈，找到了目標：“你把脖子伸過來。”
秦韞不可置信的轉頭看著魏華裳。
她是不是不懂男女之防？
魏華裳似乎一心報仇，根本沒有領會到他眼裏的意思，見他轉了過來，立刻就俯下身朝他的脖子咬去。
秦韞無法動彈，躲是躲不開的，情急之下他飛快開口：“旺。”
魏華裳的嘴停在了離他脖頸處一指的距離。
屋內再次詭異的安靜了下來。
“噗。”
好半晌後，魏華裳實在沒忍住，趴在枕頭上笑的肩膀亂顫。
秦韞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魏華裳是故意的。
她壓根就沒想咬他，只是想逼他學狗叫。
秦韞眼裏火光四射。
他剛剛就該一口咬死她！
魏華裳笑夠了，仗著秦韞奈何不了她，再次伸手快速的摸了摸他的頭：“小黑真乖。”
秦韞狠狠閉上眼。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何必在自己最無能時跟她置氣！
雲芷立在門外聽著魏華裳的笑聲，折身回了側殿。
原本她還擔憂郡主與秦公子說不上幾句話又得吵起來，現在看來，她的擔憂是多餘的。
側殿中年夜飯已經過半，見她進來，雲蕙忙問道：“郡主要過來嗎？”
雲芷走到她身側坐下，搖頭：“不過來。”
雲蕙有些失望的哦了聲。
林管家便舉起酒杯道：“郡主身體有傷多有忌口，還是靜養為上，今年是我們所有人第一次在一起吃年夜飯，望以後年年歲歲如今朝。”
“嗯。”
蘇念爾眼神迷離的接過話：“郡主不能飲酒。”
她說完一口飲盡了杯中酒，然後一頭栽到了桌上。
眾人：“...”
鳳聽嫌棄道：“小神醫就這點酒量？”
雲芷默默看他一眼，道：“鳳大人灌了蘇姑娘不少酒。”
鳳聽挑眉：“誰叫她不知天高地厚要讓我去給她跑腿。”
在座許多人並不知道還有這般隱情，方才見鳳聽灌人酒還猜測他是不是對人家動了什麽心思，原來是小心眼動了。
林管家輕咳了聲，喚來蘇念爾房裏的女使，吩咐道：“將蘇姑娘送回房間，好生照料。”
“是。”
女使扶著蘇念爾離開後，眾人便繼續推杯換盞。
他們共事多年，這卻是他們第一次在一起過除夕，誰都沒有早早離席，就連最年長的林管家都陪到了子時。
煙花璀璨，雪景迷人，歡聚難忘也難得。
寢殿內，魏華裳與秦韞已各自沈睡。
這一夜雖有遺憾，但也算美好。
-
日次一早，雲芷進來伺候洗漱時，發現了魏華裳手指上的齒痕，遂問道：“郡主手怎麽了？”
隔著一道屏風，魏華裳都感覺到了一道殺氣襲來。
她憋著笑，正經道：“沒事，我昨晚夢見了啃雞腿咬的。”
雲芷：“？”
對上雲芷質疑的視線，魏華裳仍是一本正經道：“今日中午加雞腿。”
雲芷似信非信的點頭。
另一邊，秦韞收回視線，默默地喝著阿壬餵給他的湯。
-
年初依著習俗各家都在拜年，魏華裳今年因有傷在身，難得躲了回清閑。
但她能不出門，別的王府公主府小輩卻不能不來探望。
魏華裳畢竟是為了救皇後才受的傷。
魏華裳懶得應付，將人全甩給林管家和雲芷，借著傷重在寢殿內躲到了初六。
當然，來看望她的平輩中也並非都是真的關心她，送完禮假意問候幾句也就離開了。
淳於慶與淳於婧兄妹沒見著魏華裳，連客氣都免了，直接甩下禮就走了。
林管家雲芷也並不想招呼他們，如此，兩廂都滿意。
魏華裳養了十多日的傷，精神氣越來越足，可又出不了殿門，就可著秦韞找樂子。
今日刺他幾句，讓他給她講戰事；明日調侃幾句，問他邊城趣聞；後日再調戲幾句，問他什麽時候能侍寢，忙的不亦樂乎。
日子就這麽平淡而歡樂的到了初六。
初六一早，魏華裳用完飯，又開始對著秦韞胡言亂語：“我怎麽覺得你胖了許多，這可不行，本郡主不喜歡太胖的，你少吃一點吧。”
連著喝了幾日湯湯水水的秦韞沒好氣道：“不如郡主吃的多。”
“你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都敢罵本郡主胖了。”
秦韞：“...郡主耳朵聾了？”
他何曾說過一個胖字。
“你大膽...”
“郡主。”
雲芷的聲音打斷了魏華裳對秦韞的斥責，魏華裳瞪了秦韞一眼，才轉頭道：“何事？”
雲芷立在屏風後稟報道：“祥雲山一案，有結果了。”
魏華裳對此並不意外，這個案子確實也該是時候出結果了。
“如何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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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你給本郡主講個笑話吧。”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秦韞默了默, 將方才那詭異的念頭拋諸腦後。
她沒有不現身的理由，但同樣，也沒有在這裏陪他的理由。
魏華裳似乎沒有察覺到秦韞那一閃而逝的異常, 用一種哄小孩子的語氣道：“沒有笑話的話, 你就跟本郡主講講北寮吧，若是講的好聽, 本郡主獎勵你一場煙花, 如何？”
秦韞心底最後一絲疑慮消散。
原來, 她另有目的。
“郡主想知道什麽？”
“那可太多了。”魏華裳道。
“比如？”
“比如你是如何以少勝多，用的什麽兵法，比如北寮軍戰力如何, 有沒有和你一樣厲害的將軍。”魏華裳看似問題多，語氣卻很散漫, 仿若她對這些並沒有什麽興致，單純就為解悶。
秦韞沈默片刻，道：“郡主不是派了人跟著我？那一戰怎麽贏的郡主應該清楚。”
魏華裳一滯：“你知道？”
秦韞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語氣略顯覆雜：“原來真是郡主的人。”
魏華裳：“...”
她咬了咬牙：“你詐我。”
“若我沒猜錯, 應該是鳳聽吧。”秦韞猜測道。
她身邊除了鳳聽, 無人是他對手。
魏華裳哼了聲：“什麽時候發現的？”
他全盛時期與鳳聽不相上下, 能發現鳳聽倒也在情理之中。
“從一開始便知道有人跟著我，但見對方沒有現身的意思且也沒有殺氣, 便只當不知。”秦韞說到這裏頓了頓，才繼續道：“最後那一戰, 我被北寮軍圍困, 殺出重圍時敵軍放了一支冷箭, 我本躲避不及，但, 一支橫空而來的袖箭攔下了那支箭。”
秦韞看向魏華裳：“我現在才知，原來郡主早在那時便救過我。”
他曾不止一次想過救他的人到底是誰，直到知道魏華裳冒著性命危險只為給他請來神醫，他便開始有所懷疑，而方才聽魏華裳提起北寮，他才真正確定，救他的人可能真的是她。
魏華裳沒想到她不過提了北寮二字，卻被他發現了這件事，一時沈默無言。
秦韞忍不住再一次問出了曾經問過的問題：“郡主幾次三番相救，到底是為了什麽？”
他們鬥了這麽多年，就算沒有真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也遠遠不到能這般相救的程度，她謀劃的到底是什麽事，為何要非他不可。
他不止一次問過她，可她每次都沒給他正面的回答。
“難不成，郡主當真喜歡我？”
魏華裳唇角一抽：“你是怎麽說得出這麽喪心病狂的話的？”
秦韞：“因為我想不到更好的理由。”
魏華裳不屑的冷哼了聲：“如此低級的激將法，你認為對本郡主管用？”
秦韞挪開了視線。
有時候跟聰明人打交道不見得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不過，既然你如此想知道，本郡主告訴你也無妨。”魏華裳繞到另一側上了床，盤腿坐在秦韞旁邊，俯首盯著他，眼神漠然而冰冷：“但是，你給本郡主聽清楚了，我沒有喜歡你，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你最好也管好自己，千萬別被本郡主迷住了，否則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秦韞盯著那張明媚的臉，神色淡然道：“我知道。”
他不會喜歡上魏華裳，永遠都不會，沒有人會在知道前方是荊棘還要往上踩。
“言歸正傳。”
魏華裳直起身子，徐徐道：“第一，救你的人叫做鳳聽，不叫魏華裳；第二，你欠他一條命。”
秦韞微微蹙眉，他沒太聽懂魏華裳的意思。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個道理秦小將軍不會不懂吧？”魏華裳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雖然鳳聽是奉我之命跟著你，但終歸救下你的人是他，這份恩情你不必算在我頭上，你欠他一條命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無聲的對峙後，秦韞點頭：“好。”
魏華裳盯著他不語。
秦韞便道：“此恩，必還。”
魏華裳這才滿意，繼續道：“你還記得雲晚嗎？”
秦韞眼神微變：“記得。”
“如果我說，她的死，是這一切的開端，你信嗎？”魏華裳輕聲道。
秦韞第一反應是不信，但魏華裳此刻的樣子實在不像說謊。
魏華裳也沒真的等他的答案，繼續道：“一開始，我讓鳳聽跟著你，只是想借你的手除掉林恙，我知道你要問什麽，為何是你對嗎？”
“因為，只有你才能做到。”
秦韞不解，她跟林恙何至於到這般深仇大恨？
據他所知她因受聖寵，林恙對她萬分恭敬，也從未傳出二人有什麽不合。
“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放眼京中，那時候能扳倒林恙的人，大概只有你。”魏華裳繼續道：“所以我不能讓你死在戰場上。”
說到這裏，魏華裳停頓片刻，垂目看著秦韞道：“你可知道，風頭太盛會招來無妄之災？”
這不是秦韞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父親也曾對他說過，只可惜那時候順風順水長大的他，不懂這個道理，更準確的來說不是不懂，而是他想不到他忠心耿耿，聖上卻會忌憚他，甚至想殺了他。
而除了聖上，其他人的忌憚他從不放在眼裏，所以不屑於遮掩鋒芒。
“你回京一路平坦，或許在那時的你看來，本該是這樣，凱旋的英雄就該受尊崇愛戴，也不可能會有人傻的會在那時候刺殺自己國家的武將。”魏華裳唇邊浮現著幾絲嘲諷：“可你不知，鳳聽在你前方替你除去了多少障礙，他回來養了一個月的傷。”
秦韞眼底的暗沈越發濃郁。
竟然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還發生了這麽多的事。
“所以你得好好報答他，我倒也不是要你對他多敬重。”魏華裳話鋒一轉道：“若有一天他陷於危難，而你有能力救他，便一定要救。”
秦韞不明白魏華裳為何會突然說這話，但他鄭重的應了下來：“若有那一日，我定會救。”
雖然他並不認為會有那一天，只要有魏華裳在，誰敢動鳳聽。
“你歸朝後絲毫不遮掩鋒芒，借著風頭正盛時揪出了不少貪官汙吏。”魏華裳回到方才的話題，繼續道：“原本我打算將林恙惡行暗中送到你手上，指望著你將他除掉，可還來不及動作，雲晚就出事了。”
秦韞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驚的他猛地擡頭看向魏華裳：“難道，你知道？”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魏華裳卻輕輕勾唇：“我知道。”
“是我借你的手除掉雲蓮和十個金羽衛的。”
秦韞定定的看著她，眼底難掩驚愕。
他早該想到的，即便那時候不知，在祥雲山刺殺後他也應該想到，聰慧如魏華裳，怎會不知身邊人出了問題。
“雲晚死後，我查到了雲蓮身上。”
魏華裳在秦韞面前難得的露出了低沈之氣：“也查到了雲蓮背後是我不能動，亦是不可以動的人。”
這世上魏華裳不能且不可動的人並不多。
秦韞壓下心中的震撼，道：“雲蓮是誰的人？”
果然，如他所料，魏華裳道：“皇後。”
“我不能殺皇後的人，我知道阿滿喜歡雲晚，也知道你看重阿滿，再加上你那時一心懲奸除惡，若知道雲晚之死有異，一定不會放任不管，所以我將他們送到了你的手上。”
“而那日隨行上山的金羽衛中也有皇後的人，我借此將金羽衛徹查了一番，發現竟還有其他探子，聖上，順親王府，甚至還有一個是被林恙買通的，好在他們彼此並不知道除了自己還有其他人也在金羽衛安插了探子，且就算有所猜測，也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正好，便一並借你的手除去。”
秦韞越聽越心驚。
魏華裳這一手借刀殺人竟瞞過了所有人，就連他都在不知不覺間做了她的刀。
“聖上待你恩寵有加，你為何要除掉他的人？”
魏華裳不以為然道：“他們害死了我的雲晚，我管他誰的人，一個都不會放過。”
秦韞微微蹙眉。
“我知道你要說那日上山的人中並沒有聖上的探子，你就且當我遷怒吧，再者，聖上娘娘夫妻一體，他們誰的人重要嗎？”魏華裳冷笑道。
秦韞雖然下意識認為不該只是這樣，可他一時也找不到更好的答案。
且魏華裳行事本就不按常理出牌，悲痛之下選擇寧可殺錯也不放過也沒什麽稀奇的。
“郡主和林恙有何過節？”
魏華裳淡淡道：“其一，這個小人我看不慣，什麽東西也配跟本郡主搶無極司，當年若非他橫插一腳，無極司本該落在我手上；其二，他的義子覬覦不該覬覦的，本郡主提醒再三竟還不知收斂，他既然沒本事管教，本郡主便要將他們一鍋掀了。”
魏華裳這話真真假假，當年外界傳聞無極司確實差點交給了魏華裳，但魏華裳自己清楚，那不過是聖上為了以示對她的恩寵溜她的，無極司絕無可能給她。
秦韞不知內情，只當真有此事。
他更好奇林恙與魏華裳到底如何結仇：“林恙的義子敢覬覦郡主什麽？”
魏華裳眼神頓時森冷下來，隱有殺氣洩出：“林祿覬覦雲芷，林福對雲晚動過心思。”
“本郡主的幾個女使一個賽一個水靈，受人喜歡並不稀奇，但本郡主一想到那是無根的太監，本郡主便不能忍！”魏華裳冷聲道：“本郡主的人官家子都配得，他們算個什麽東西也敢肖想，這等屈辱換你你能忍？”
秦韞沈聲道：“不能。”
他一想到林福對雲晚動過那樣的心思，便恨不得將人大卸八塊，更何況是魏華裳。
魏華裳別的不說，對自己人是極其護短的，以她絕不肯吃半點虧的脾性只光這一點就不會放過林恙了，更遑論還有一個無極司。
“既然雲蓮是皇後的人，郡主當初為何不將她害死雲晚之事告知皇後，以皇後對郡主的寵愛，不會有所偏頗才是。”秦韞沈默半晌後，道出另一個疑問。
魏華裳似笑非笑道：“秦大世子當初查雲晚之死時，難道沒有查到別的什麽？比如雲蓮為何要害死雲晚？”
秦韞微微一滯。
是了，那時他查到的是雲晚和雲蓮之間有過節，雲蓮才買通金羽衛殺了雲晚，但眼下看來，此事恐怕遠沒有這麽簡單了。
“雲蓮這些年一直隱藏的很好，且人非草木，她和雲晚這十幾年的感情並非是假的，且雲晚心性單純，不谙世事，礙不著她什麽，你覺得，是什麽原因讓她非殺雲晚不可？”
秦韞快速在腦海中將他前後經過過了一遍，很快便想明白其中關竅：“如果不是蓄謀殺人，那就只有一個可能，雲晚在上香途中，撞破了什麽不該知道的。”
魏華裳讚賞的看他一眼：“不愧是本郡主看上的人。”
秦韞忽略她這句話：“郡主可有查到什麽？”
“當然有。”
魏華裳咬牙，一字一句道：“順親王府！”
秦韞便明白了，雲晚應該是在寺廟途中撞破了順親王府什麽秘密，而順親王知道雲蓮是皇後的人，皇後與順親王妃乃姊妹，自然是站在一處的，所以順親王府當機立斷，借皇後的人殺了雲晚。
所以雲晚之死，皇後知道。
“郡主查到了哪一步？”
魏華裳既然同他說了這麽多，就沒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瞞他：“林管家，你應該見過。”
秦韞：“曾經見過。”
“他今日剛回來。”魏華裳。
秦韞了然，原來林管家去查之事與雲晚之死有關。
“他去了崊城。”
秦韞皺眉：“晉華郡主的封地？”
“是。”
魏華裳聲音低沈道：“崊城出了金礦，順親王府瞞而不報，選擇私自開采，已經死了上千人。”
秦韞心中大駭，對順親王府的厭惡又深了幾分。
“難道雲晚撞破的便是這事？”
“是。”
魏華裳默了默，輕聲道：“若那天我不讓她出府，她就不會出事，寺廟那麽多人，為何偏偏就讓她撞見了，若當年她跟我撒嬌裝病時，我狠下心戳穿她，強行逼她習武，或許，她就能活下來。”
“雲晚的年紀最小，我們對她都很縱容，就連鳳聽也常常會在外面給她帶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回來，我們都認為，將來會風風光光送她出嫁。”
她每每想起那個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像個小太陽的姑娘死的那樣慘，心就止不住的疼。
秦韞見她隱隱紅了眼眶，便也沈默了下來，待魏華裳調整好情緒，他才道：“郡主是如何查到雲晚撞破的便是這件事？”
魏華裳偏過頭，好半晌才道：“她用血在衣角上寫下了兩個字，晉華。”
鳳聽將雲晚帶回來時她渾身都是血跡，那兩個字已經看不真切，是雲蕙為她整理遺容時發現的。
她順著這兩個字才查到了崊城。
她不敢想象小姑娘寫下這兩個字時是何等的絕望，她到死都想不明白她喜歡的雲蓮姐姐為何要殺她，她那時會不會在等著她去救她。
秦韞一直沒什麽耐心，自小也沒有養過什麽，阿滿生命力足，無需他費多少心血就能野蠻生長，而那個小姑娘一看便是精心嬌養大的，她的性子很難不討人喜歡，他一直認為阿滿很有眼光，他曾想過，若是雲晚嫁給了阿滿，他就給他們置辦一處大點的宅子，放滿姑娘家喜歡的物件，畢竟嬌養大的姑娘與阿滿是不一樣的，得好好養。
可惜，他沒有這個機會。
嬌俏可人的小姑娘慘死，野蠻生長生命力強的阿滿也沒了。
所以此時此刻，他第一次與魏華裳感同身受。
“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問郡主。”
魏華裳偏過頭：“說。”
“雲晚，可喜歡阿滿？”秦韞道。
魏華裳皺眉：“這重要嗎？”
秦韞正色道：“重要。”
“阿滿生前給雲晚準備了一支簪子，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送，若是他們兩情相悅，我應代替阿滿將簪子送到她的墓前。”
那本是及笄禮，可雲晚才剛及笄幾日就沒了。
魏華裳靜默半晌，輕聲道：“定國公府沒了，那根簪子應也不在了吧。”
秦韞眼中劃過一絲黯淡：“是不在了，但那個樣式是阿滿親手畫的，獨一無二，我能讓人再做一支。”
良久後，魏華裳才道：“雲晚那天在寺廟中給阿滿求了一個平安符，沾了血，洗不掉。”
若非雲晚出事，他們早已交換了信物。
雲晚求那個平安符是一定是滿心歡喜的，那時的她怎麽也不會想到這個平安符送不到心上人手中。
秦韞垂眸：“我明白了。”
阿滿未送出的簪子他代他送，雲晚的仇，他也會替他報，這是他答應過阿滿的，阿滿沒求過他什麽，那是唯一一次跪下來求他，他豈能食言。
“郡主想如何做？”
“我要順親王府覆滅。”
魏華裳看向秦韞，目光森冷：“他們都得為雲晚償命。”
為那上千枉死的百姓償命！
“郡主進行到了哪一步？”秦韞道。
魏華裳：“祥雲山皇後遇刺，我栽贓到了順親王府頭上，前一日，我曾當眾與淳於婧起過爭執，透露過皇後知道崊城有異之事。”
秦韞微微皺眉：“當眾透露？”
“我沒那麽傻，冬獵前一日我進過宮，恰皇後與心腹在談崊城為何會日漸衰退，我故意讓她們發現了我。”魏華裳道：“且那日又是淳於婧主動挑釁，我與她爭執時將聽來的消息當眾捅出去，皇後頂多認為我藏不住話，不會對我疑心，而淳於婧則誤會皇後已經知道金礦，順親王府急著殺人滅口也合情合理。”
秦韞沒有找出破綻，便道：“扳倒順親王府不是簡單的事，祥雲山刺殺只能讓皇後對順親王府有所防備，並不能傷其筋骨，若趕在聖上皇後知曉崊城出了金礦之前，將崊城之事捅出來，不僅聖上容不下順親王府，皇後也會徹底相信順親王府對她動過殺心。”
魏華裳揚眉：“與我所想一致，不過要怎麽捅出來，或者怎麽得到還是利用金礦做更長遠的打算，我還沒想好。”
秦韞陷入了沈思。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魏華裳輕輕勾起唇。
果然，讓他將腦子動起來，就會暫時忘記除夕夜帶來的傷懷。
原本她是打算除夕後再跟他談的，但有時候就是擇日不如撞日，這一切都恰到好處。
魏華裳琢磨著時間差不多了，才打斷秦韞：“你如今應以養傷為先，這件事你可慢慢思量，待年後再論。”
秦韞一時半會兒確實想不到萬全之策，聞言輕輕嗯了聲。
“這個時辰該放煙花了。”魏華裳突然道。
秦韞這才想起最開始魏華裳讓他講北寮一事。
他默了默後，開口：“北寮兵力強盛，以如今南聿軍的兵力，恐二敵一。”
他能打贏那場杖依仗的是詭異兵法，加上在他去之前南聿已輸了幾次，北寮自以為摸清了邊城將軍的路數，有些掉以輕心方才被他抓到可趁之機。
如果南聿再不加強兵力，再來一次，他沒有把握。
“原本駐守北寮邊城的將軍被我斬殺後，新上任的將軍姓吳，戰術大開大合，有實力也有狠勁，是個勁敵，除此之外，朝中還有一位廖將軍，出自寒門，四十有餘，雖然如今看著不顯山露水，但這只是幌子，他才是北寮的底牌。”
出自寒門，姓廖，四十有餘，不顯山露水，魏華裳心裏浮現出一個名字。
廖康。
鳳衛傳回的北寮武將名單裏，姓廖的只有這一個，但根據鳳衛得到的消息，廖康性子淡泊，養了一院子的花草和鳥。
原來他竟是在藏匿鋒芒。
這倒也不難理解，畢竟棒打出頭鳥的道理不難懂，如今世道這般重要的人物隱藏在暗中要安全得多，且還能找準時機給敵方致命一擊。
魏華裳意味深長的看了眼秦韞。
廖康出身寒門，在軍中歷練了數載，不知經了多少風霜磨難，哪像秦韞這樣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天之驕子，意氣風發時不懂得什麽是人情世故，更別說會韜光養晦。
秦韞不僅成為了自己人的眼中釘，也成了敵國的肉中刺。
她敢肯定，就算定國公府還在，暗中也不知有多少敵國暗探前赴後繼的來取秦韞性命。
秦韞被魏華裳這麽看著，平靜地道：“你覺得我不如他？”
他本來已經準備好接受魏華裳的抨擊，卻沒想到魏華裳道：“不，你的天賦遠勝於他。”
“若你也如他這般磨煉到四十，根本無需什麽藏匿鋒芒，也沒人能奈你何，而他還需要遮遮掩掩，這就是你們之間的差別。”
這番話對於秦韞來說算是極高的肯定，秦韞很有些意外的看著魏華裳。
她罵他的話層出不窮，這還是第一次聽她誇他。
“不過現在，你不是他的對手。”
魏華裳上下掃了眼秦韞，毫不留情道：“現在的你，是個人都能將你弄死，所以你若想活著，就得乖乖的窩在這裏做個縮頭烏龜，若還要出去作死，沒人能救得了你。”
秦韞面無表情的看著魏華裳：“郡主覺得我是個傻子麽？”
到了這個地步，傻子都知道藏起來吧。
“我只是提醒你，怕你哪一天受不了本郡主的磋磨，跑了。”魏華裳道。
秦韞淡淡道：“若有一天我要離開，必定會告知郡主。”
不論她救他是為了什麽，總歸都是救了他的命，他不可能再遷怒她，也不會不辭而別。
“我管你。”
魏華裳不甚在意道：“只要完成本郡主的三件事，你去哪裏與我無關。”
“砰”
這時，外頭突然傳來了煙花的聲響。
魏華裳遂往旁邊挪了挪，道：“本郡主說過的，賞你一場煙花。”
秦韞下意識偏過頭，便見煙花閃爍。
他這才發現床榻前的屏風不知何時已經被挪開了，他望過去正好可以看見幾扇窗。
窗是關上的，但透過窗戶紙可以看到變幻的煙花。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的方式看煙花。
“你以前都在哪裏看煙花？”
秦韞壓下心中酸楚，道：“屋頂。”
魏華裳眉頭一揚：“你也喜歡在屋頂看煙花啊。”
秦韞聞言擡眸望向她。
也？就說明她也是如此。
“每年從宮裏回來後府裏還會放很多煙花，雲蕙愛熱鬧，玩的最歡，常常會拉著我一起，我最開始是為了躲清靜去的屋頂，可看見那滿城璀璨後，便覺心甚歡喜，往後每年就都如此了，即便下雪也不例外。”
魏華裳盤腿坐著，偏頭望向窗外，煙花的光映在她臉上，竟給人一種溫暖踏實的錯覺。
秦韞默默地移開了目光。
“原來在過去那些年，我們除夕夜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景色。”魏華裳回過頭，笑的很不正經：“看來這一切冥冥之中早有註定，你註定要成為我的侍夫。”
秦韞並不理會她的胡言亂語。
與她相處的這段日子，他比以前更了解她，這番看似剖白之言的話，實則不過是她的調侃，沒走半點心。
他自然也不會上心。
“你為何不接話？”
魏華裳對他的反應頗有些不滿。
秦韞淡淡道：“我該怎麽接？”
“你應該像以前那樣，氣憤的喊我的名字。”魏華裳想了想道：“然後我再斥責你一番。”
秦韞：“...”
“奴不敢直呼郡主名諱。”
魏華裳皺眉看著他，嘖了聲：“這會兒倒記得自己是奴了。”
不待秦韞所有反應，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道：“這麽乖，我都不好意思找你茬了。”
秦韞臉色黑沈的看著魏華裳。
她每次摸他的頭，他都覺得她把他當成了一條狗。
“你瞪著我的樣子，和阿白很像。”魏華裳笑瞇瞇道。
秦韞咬牙問：“阿白是誰？”
她要敢說狗她就死定了。
“母親養的一條狗啊。”
魏華裳道：“不過它是白色的，你的話，得是黑色。”
秦韞繃直著唇，想努力將心頭的火氣壓下去，但沒能成功，在魏華裳又拍了拍他的頭收回手時，他飛快的擡起頭咬上她的手。
然而他雙手雙腳動不得，行動很不靈活，估算有點失誤，原本想咬的手腕變成了一根手指，且好巧不巧的還咬住了大半截手指，舌尖也就自然而然的碰上了指尖。
兩者含義頓時就天差地別。
屋內霎時就安靜了下來。
魏華裳瞠目結舌的盯著咬住她食指的人，感受到指尖的柔軟，一時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而秦韞含著那根手指更是有些無措，也不知是忘了還是怎地，他慌忙收回舌尖，卻並沒有松口。
好半晌後，魏華裳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做甚？”
秦韞即便未經情事，也並非對此一無所知，他很清楚眼下這樣的動作顯然已經過了，雖然只是個意外。
心念幾轉間，他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狠狠的咬了下去。
魏華裳痛的嘶了聲，但顧及著他的傷，並沒有將人甩開。
過了好幾息，秦韞才松口無聲地躺了回去，將頭偏到了另一邊。
魏華裳看著自己手指上幾乎帶血的齒痕，又看了眼明顯在逃避什麽的人，氣的無語：“...”
“你真當自己是狗啊。”
秦韞閉上眼，當自己聾了。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做的最丟人的事了。
“現在裝死了，剛才咬我的狠勁去哪了？”
魏華裳痛的甩了甩手指，咬牙道。
秦韞繼續裝聾。
魏華裳氣不過，戳了戳他的肩膀：“堂堂秦大世子，怎麽鬥不贏嘴還咬人啊，今日這事沒完，你要麽給我學一聲狗叫，我就當被狗咬了也就認了，要麽，你讓我也咬一口！”
學狗叫是不可能的。
秦韞壯士赴死般道：“你咬！”
魏華裳說咬就咬，但...
她看了眼他被細布纏住了的手，皺眉：“你的手這樣我怎麽咬？”
秦韞不說話。
魏華裳也沒指望秦韞回答她，自顧自道：“那我換別的地方咬。”
她掃視秦韞一圈，找到了目標：“你把脖子伸過來。”
秦韞不可置信的轉頭看著魏華裳。
她是不是不懂男女之防？
魏華裳似乎一心報仇，根本沒有領會到他眼裏的意思，見他轉了過來，立刻就俯下身朝他的脖子咬去。
秦韞無法動彈，躲是躲不開的，情急之下他飛快開口：“旺。”
魏華裳的嘴停在了離他脖頸處一指的距離。
屋內再次詭異的安靜了下來。
“噗。”
好半晌後，魏華裳實在沒忍住，趴在枕頭上笑的肩膀亂顫。
秦韞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魏華裳是故意的。
她壓根就沒想咬他，只是想逼他學狗叫。
秦韞眼裏火光四射。
他剛剛就該一口咬死她！
魏華裳笑夠了，仗著秦韞奈何不了她，再次伸手快速的摸了摸他的頭：“小黑真乖。”
秦韞狠狠閉上眼。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何必在自己最無能時跟她置氣！
雲芷立在門外聽著魏華裳的笑聲，折身回了側殿。
原本她還擔憂郡主與秦公子說不上幾句話又得吵起來，現在看來，她的擔憂是多餘的。
側殿中年夜飯已經過半，見她進來，雲蕙忙問道：“郡主要過來嗎？”
雲芷走到她身側坐下，搖頭：“不過來。”
雲蕙有些失望的哦了聲。
林管家便舉起酒杯道：“郡主身體有傷多有忌口，還是靜養為上，今年是我們所有人第一次在一起吃年夜飯，望以後年年歲歲如今朝。”
“嗯。”
蘇念爾眼神迷離的接過話：“郡主不能飲酒。”
她說完一口飲盡了杯中酒，然後一頭栽到了桌上。
眾人：“...”
鳳聽嫌棄道：“小神醫就這點酒量？”
雲芷默默看他一眼，道：“鳳大人灌了蘇姑娘不少酒。”
鳳聽挑眉：“誰叫她不知天高地厚要讓我去給她跑腿。”
在座許多人並不知道還有這般隱情，方才見鳳聽灌人酒還猜測他是不是對人家動了什麽心思，原來是小心眼動了。
林管家輕咳了聲，喚來蘇念爾房裏的女使，吩咐道：“將蘇姑娘送回房間，好生照料。”
“是。”
女使扶著蘇念爾離開後，眾人便繼續推杯換盞。
他們共事多年，這卻是他們第一次在一起過除夕，誰都沒有早早離席，就連最年長的林管家都陪到了子時。
煙花璀璨，雪景迷人，歡聚難忘也難得。
寢殿內，魏華裳與秦韞已各自沈睡。
這一夜雖有遺憾，但也算美好。
-
日次一早，雲芷進來伺候洗漱時，發現了魏華裳手指上的齒痕，遂問道：“郡主手怎麽了？”
隔著一道屏風，魏華裳都感覺到了一道殺氣襲來。
她憋著笑，正經道：“沒事，我昨晚夢見了啃雞腿咬的。”
雲芷：“？”
對上雲芷質疑的視線，魏華裳仍是一本正經道：“今日中午加雞腿。”
雲芷似信非信的點頭。
另一邊，秦韞收回視線，默默地喝著阿壬餵給他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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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依著習俗各家都在拜年，魏華裳今年因有傷在身，難得躲了回清閑。
但她能不出門，別的王府公主府小輩卻不能不來探望。
魏華裳畢竟是為了救皇後才受的傷。
魏華裳懶得應付，將人全甩給林管家和雲芷，借著傷重在寢殿內躲到了初六。
當然，來看望她的平輩中也並非都是真的關心她，送完禮假意問候幾句也就離開了。
淳於慶與淳於婧兄妹沒見著魏華裳，連客氣都免了，直接甩下禮就走了。
林管家雲芷也並不想招呼他們，如此，兩廂都滿意。
魏華裳養了十多日的傷，精神氣越來越足，可又出不了殿門，就可著秦韞找樂子。
今日刺他幾句，讓他給她講戰事；明日調侃幾句，問他邊城趣聞；後日再調戲幾句，問他什麽時候能侍寢，忙的不亦樂乎。
日子就這麽平淡而歡樂的到了初六。
初六一早，魏華裳用完飯，又開始對著秦韞胡言亂語：“我怎麽覺得你胖了許多，這可不行，本郡主不喜歡太胖的，你少吃一點吧。”
連著喝了幾日湯湯水水的秦韞沒好氣道：“不如郡主吃的多。”
“你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都敢罵本郡主胖了。”
秦韞：“...郡主耳朵聾了？”
他何曾說過一個胖字。
“你大膽...”
“郡主。”
雲芷的聲音打斷了魏華裳對秦韞的斥責，魏華裳瞪了秦韞一眼，才轉頭道：“何事？”
雲芷立在屏風後稟報道：“祥雲山一案，有結果了。”
魏華裳對此並不意外，這個案子確實也該是時候出結果了。
“如何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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