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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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然後她手上又挨了一下掐,曲冉冉回頭笑顏如花，“你說是不是啊，阿弟。”
天樞君無言以對,還沒等她笑著去和老嫗說話,只見到他那張臉上笑了，“你說的是呢，阿姐。”
這話語說的格外的活潑歡快，死活看不出半點害羞內斂的模樣。
活潑的少年人,只要別吵鬧過頭,其實很惹老人的喜愛。這邊天樞君已經上前了兩步,對著老婦人規規矩矩的作揖,“我們姐弟倆在這兒不得已,多多叨擾老人家一段時日。還請老人家不要嫌棄。”
天樞君模糊了容貌，除了曲冉冉，其餘人看他只是個身材高大,但容貌普通的少年人罷了。
他這容貌在人眼裏並不突出,但這幅姿態,卻賞心悅目。
老嫗喜笑顏開,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開了,一下看著年輕了不少。
連忙說，“不打擾不打擾,老婆子的房子放著也是放著，給你們年輕人住也好。屋子沒人住著，沒t人氣養房。容易招來孤魂野鬼占著。”
說著,老婦人調轉過頭,領著他們去屋子裏。
“只要你們別嫌棄屋子之前太久沒人住，老婆子就心滿意足了。”
天樞君連說不會,“老婆婆長壽，我們還想沾老婆婆的光。”
曲冉冉聽得心裏哎喲了兩聲，她是沒想到老神仙竟然還能這麽會說話的。幾句話就把老人家哄的心花怒放。
以前怎麽沒看到他這本事？
老婦人很高興，“年輕人說什麽瞎話，你們姐弟倆還年輕，肯定比我老婆子能活。”
說話間，就到了屋子門口。曲冉冉包了一整間屋子，上下兩層樓，連帶著個院子，都是歸他們用了。
“屋子已經有幾年沒人住了，老婆子年歲大了，也沒辦法日日打掃幹凈，難免有些灰塵。”
“這個沒事，待會我們自己打掃幹凈就好。”
這話說的老婦人很舒服，年輕後生懂事知禮的不多。這樣省了不少事。
等把老婦人送走，曲冉冉推開門進去。
久不住人的屋子，會吸引來孤魂野鬼。
天樞君方才行走在外的時候，屋子住著的野鬼尖嘯逃走了。除了殘留下來的鬼氣，整個屋子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曲冉冉推開窗戶，讓外面的日光落進來。曬曬太陽，那點子陰冷的鬼氣也散幹凈了。
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灰，那老婦人還真的沒說錯，的確是很久沒打掃了。
她掐了訣，頓時整個屋子上下灰塵一掃而空。
老神仙現在算是半個傷病，所以一切都由她來安排，天樞君看著她忙忙碌碌，抱著被褥各種鋪床。
他在一旁看著，竟然生出了夫妻間的那些溫馨來。
尤其她低頭鋪床的時候，那股縈繞在心頭的溫馨越來越重。最後泛出了甜。
“其實，這些不用的。”
曲冉冉啊了一聲，回頭看老神仙，“你說啥。”
“我自己變出一套就可以了，不用你親手來。”
曲冉冉猛地一下想起了，之前在山洞裏，老神仙給她弄出的那一套。
她遲疑了下，到底沒有立刻暴露原本面目，“這樣會不會對你身體不好呀。”
曲冉冉話語裏都是猶豫的，老神仙搖頭，“應該無礙。”
“真的？”曲冉冉眼前一亮，幾步到老神仙的跟前，說實話，這些用不了她多少力氣，但老神仙擡擡手就可以解決的事兒，要是能解決了，她也少很多事不是？
她比劃了兩下，“我想要絲綿被子，仙君能給我變出來嗎？”
出門在外，諸多不便，將就一下是一下。不過這些都是迫不得已，能有方便的地方，不要就是傻瓜。
天樞君擡頭就看到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他看著那雙眼睛裏自己的影子，從尾骨那兒騰起一陣的酥麻。
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喜笑顏開，“那就多謝仙君了。”
曲冉冉嘴裏說著多謝，但是各種要求頻出。
她說的，他一股腦全都給滿足。最後她心滿意足，抱著天樞君忙活了好會給變出來的東西，一溜煙的跑回房裏。不多時，他又見著她跑回來。
“怎了？”
曲冉冉把手裏的那套東西，往床榻上一擱，又看了眼床榻對面，“我還是和你一塊睡好了。”
天樞君擡眼，他眼睫眨動了幾下，話語很不給面子，“方才你不是在人前說，我們是姐弟麽，有已經長到這麽大的姐弟，晚上還睡在一塊兒？”
老神仙的嘴長在那兒，可能就是為了拿來堵人用的。
“我是擔心仙君裏萬一半夜裏又肚子疼了。”她說著皺眉，“凡人會肚子疼，神仙也會吧？”
說著忍不住去瞅他的肚子。
那雙眼睛充斥著好奇，看得天樞君忍不住側身過去。
“這兩天應該沒事了。”
曲冉冉嗤笑一聲，“要是真的有那麽快，仙君也不會這麽一路靠腿走過來了。”
他不搭理她，曲冉冉也不氣餒，“何必呢，你這個神仙，還真不愧是牛鼻子。這脾氣比老牛也差不了多少。”
“大老遠的跑過來，就是為了把衛流錦給痛罵一頓。你說我信不信你？”
天樞君還是方才那副模樣，擺明不想搭理她。
曲冉冉也不生氣，她開了窗。這會兒秋高氣爽，外頭的陽光，落進來照得人渾身暖意融融。
她當初考慮到了老神仙如今身體不適，所以特意把他攙扶到了窗臺那兒坐著，他整個人都浸在日光裏。
“算了，我知道你生氣。”她故作憂傷的嘆口氣，“我知道，你這個嘴硬的脾氣。”
“我沒有——”
他看到她那雙笑眼，眉頭微不可見的皺了下，他不說話了，靠在椅子裏，看向外面。
“那就說好了，我到時候呢，和你一起睡，放心，我不會占你便宜的。”
都睡到一張床上了，還叫不占便宜。
那什麽才叫占便宜，非得把他吃幹抹凈才算？
“你這樣，恐怕對不起你那位少宗主。”
陸風是他心裏的一根刺，這樣的一個人，根本就不會被他放在心裏。卻因為她，成了橫在心裏的刺，時不時的就在那兒刺他一下，彰顯自己的存在。
曲冉冉絲毫沒有半點羞愧，似乎這兩個字，完全於她沒有任何幹系，“現在對我來說，你才是最重要的。至於他……”
她皺了皺眉，“到時候再說吧。”
現如今天大地大，老神仙最大。陸風原本就排不上號，現在就更別說了。
她這幅做派，讓天樞君多看了她幾眼。
她決定好的事，除非他出手將她敲暈，否則是改變不了的。
凡人間的來往，比仙人們的君子之交淡如水，要濃厚的多。不消半個時辰，就都知道這個屋子有人住進來了。左鄰右舍的，有人過來張望。
這些人情世故，天樞君知道，和曲冉冉一塊兒出門接待。
來的多是三姑六婆，見著年輕人，就把眼睛往臉上招呼。曲冉冉沒有模糊容貌，被拉住直誇長得真漂亮。
然後又叮囑在一旁的天樞君，“你可要看好你姐姐，可千萬不要被那些壞心腸的人給騙去了。這世道最近不太平，年輕人和小孩容易丟。”
天樞君點了點頭，說了句好。
到了晚上，曲冉冉不要臉的摸過來了，她已經洗漱過，見著老神仙已經躺在床上。沒有半點羞澀，直接一頭躺倒，然後翻了個身。
天樞君聽到一陣窸窣聲，她的手伸了過來。
曲冉冉的手掌溫熱，就那麽大大咧咧的貼上了他的肚腹。
哪怕隔著衣物，手掌貼上去的觸感，也叫他渾身緊繃。
“做什麽？”
曲冉冉被他生硬的腔調弄得不滿，“給你揉肚子，我今天看你好像還是不舒服。又不肯說，那晚上給你揉揉。免得你到時候痛上一晚上。”
天樞君看向她，他的確是不適，也不知道她是怎麽看出來的。
“女人挨的痛，可比男人多多了。”曲冉冉好笑的看他，手下用力，聽到他唇裏發出輕微的抽氣。
“所以就算嘴上不說，光是看，都可以看到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天樞君輕笑一聲，她聽到這動靜，頓時得寸進尺。整個人都要擠進來。他一手拉住自己這邊的被子，死死守住，不叫她過來半點。
她要是過來了，他到時候做出什麽事，都不稀奇。
“這樣就行了，不要過來。”
曲冉冉聽見他話語裏的嚴防死守，也沒真的過來。她躺好了，“你可真是把我往壞處想。”
“你難道不是想要做壞事麽？”
曲冉冉嘁了一聲，“就算我想，仙君現在這樣，難道還能成？”
這話真的能把死人都給氣活過來。
然而不等他還擊，她就說，“好了好了，不要說這個。”
她看著他，“說起來，我想了這兩三天，都沒有想明白，神仙怎麽還會肚子痛。”她調整了下姿勢，好讓自己更好的看他，“這裏頭是不是有什麽別的玄機？”
玄機是有的，只是他不會告訴她。
他在山洞裏，曾經猶豫要不要把實情說給她知道，但又打消了這個想法。
莫說凡人，就算在仙神裏，這種情形t也不多。她若是知道了，除非引她神識入靈府，讓她明明白白看到正在生長的孩子，否則她是不會信的。
引神識這回事，於被引魂靈的凡人來說，極其痛苦。他聽說凡間的婦人如果生孩子的時候，出現了狀況，會討厭生下的孩子。
他不想她也這樣。只能暫時再將這個事情給按捺下去。
他的時日很長，只要有機會，她還是會知道的。
“沒有，你想多了。”
曲冉冉也沒指望從他這兒知道，老神仙的脾氣要是倔，也真的倔。
“那就好，我還想著，你要是真的有事。都不好處置。”
“你覺得我會拖累你？”
屋子裏點著一支蠟燭，並不是漆黑一片，她在一片混沌的光裏，都聽到了他話裏的譏誚。
“這倒沒有，我是擔心，一旦出事，我救不了你要怎麽辦。畢竟神仙和平常修士不一樣，我一想到這個，就很難受。”
她說完，又是幽幽嘆氣，“我這是擔心你的安危呢。怎麽又把我往壞處想。”
“算了，反正我也知道你也就嘴上硬。真的有什麽事，還是關心我的。”
她睡在外面，又保持著翻身的姿勢，那點光被她這麽一擋，只剩下那麽淺淺的一層落進來。
他在一片昏暗裏，臉頰滾燙。
她的手貼在他的肚腹上，靈府裏的孩子憑借血脈，感覺到母親的安撫，安靜了很多。蜷縮在靈府裏乖乖的睡了。
原本那些不適，隨著孩子安靜下來，他也陷入到了一股濃郁的舒適裏。
還沒到天寒地凍的時候，曲冉冉在山洞裏的時候，被迫受了一整天的那股積攢起來的潮氣，到了這兒，夜裏也把窗板支起來，不和其他家一樣，關得嚴嚴實實。
夜風順著支起的窗板吹進來，一陣女人的哭聲夾雜在夜風裏，吹拂到屋內來。
曲冉冉側首看向外面，那哭聲淅淅瀝瀝的，在夜風裏，輕輕的一陣接著一陣，像是不盡的雨。
這裏不是紫薇宮，也不是鳳鳴山。沒有那麽多入寢之後，就不能出聲的規矩。
她只當哪家吵架，女人在哭。也沒有多在意，轉頭過去，把手一收，拉上被子準備睡覺。
再準備睡的時候，女人的哭聲裏，含著了嬰孩的啼哭，裏頭還有幾聲幾歲孩子的，夾雜在一塊兒。一聲疊著一聲，在風中隱隱約約的吹來。
她靜靜地聽了一會，那哭聲依然還是原來的模樣，沒有半點減弱。
這就奇怪了，人哭的時候，不可能發揮如此穩定，多少要有些頓挫的音調，而且起起伏伏毫無規律可言。尤其是幾歲孩子，開始哭的時候，聲量高亢。孩子的體力就那點，開始熱熱烈烈，等到體力耗費完了，那就是摧枯拉朽一樣的低下去了。
哭得這麽穩定的，著實奇怪。
她起身披衣，坐到窗臺前。
側首聽了小會，那哭聲在風裏，一陣接著一陣的送來。卻分不清楚到底是從哪個方向來的，似乎風在哪兒，這聲音就在哪兒。
沒有半點活人該有的模樣。
她皺了眉，去看床榻上老神仙。
老神仙已經坐了起來，坐實了她心中猜想。
“是鬼音。”
人活著的時候，受盡苦楚。死之後，那委屈就要找個地方發洩出來。好投入到下一個輪回裏。
道行淺，又委屈深。便只有哭了。
鬼哭不罕見，那種千百年來的兵家必爭之地，古戰場上常有新舊鬼嚎啕的場面，還會有鬼火。
這世道不太平，女人孩子受苦受罪的不少，死了成了鬼，哭幾聲。也實屬平常。
她哦了一聲，也不管了。
“你還要在那兒吹多久的風？”
天樞君看著她還伸著脖子往外面看，出聲道。
夜色如水，落到身上沁涼的。
曲冉冉應了一聲，趕緊的從窗臺前回來，呲溜鉆到被子裏。
她離開好會，被子裏竟然還是熱的。她看看身側的人，老神仙躺在那兒，連著枕頭上的頭發絲都是規規矩矩，整整齊齊。
眼睛閉著，一副不搭理她的模樣。
“我算是明白，為啥男人都喜歡老婆孩子熱炕頭了。”
原本閉上的眼睛睜開，調轉頭過來看她。
“睡覺。”
他無情道。
這裏比山洞要舒適多了，即使老神仙變了那麽多的東西，也掩蓋不了裏頭的簡陋，還有那股難聞的氣味。
這裏雖然也有一股陳舊的味道，但和山洞比起來，簡直好得不能再好。
小會的功夫，她就睡的沈了。
天樞君沒有她那麽多的睡意，聽到她呼吸聲綿長，回頭看她。
她醒著的時候，簡直叫人無所適從。稍微沒有點防備，就會被她弄的手足無措。但是睡著了的人，狡黠的眉眼舒展開，透著一股平靜，看在眼裏，也是美的。
他不知道，她醒著好，還是睡著了更好。
她睡著的時候，他不必再在她面前端著，擔心她有恃無恐了。他望著她，她眼睫很長，根根都透著強勁的生命力。
他靠過去，她暖暖的鼻息就這麽渡過來。
突然夜風裏隱隱約約的哭聲，變成了笑。準確說來是好幾個月的嬰孩的笑。
這個年歲的孩子笑，和其餘年歲的不一樣。很好分辨。咯咯的，在夜色裏格外的分明。
他如今神力消耗過度，剩下來的，需要先給孩子。所以魑魅魍魎們不知道有上神在這。
曲冉冉蒙頭大睡，對外面的動靜沒有半點察覺。
一只小小的胖胖的手，映照在窗戶的紙張上。
那只手看著，應該是幾個月孩子的手。胖乎乎的手腕上還戴著一只有鈴鐺的銀鐲子。銀鐲子做的小小的一個，上頭陽刻著各種祥文。在窗紙上照出清晰的輪廓。
天樞君靜靜地看著那只黑影，在窗紙板前，越來越大。形狀越來越清晰，幾乎能看到嬰孩圓圓的頭。
當那團影子，從四腳匍匐於地，到扶著窗紙搖搖晃晃站起來，想要往內裏再探。
當小小的手掌，透過了窗戶紙的時候，聽到呲呲火響。
孩子的笑聲戛然而止，變成了尖叫，那一團站起來的嬰孩影子迅速往後退縮，縮小，眨兩下眼的功夫消失了。
原本睡著了的人，睜開眼，滿臉得意，“看吧，我在這兒還是有不小用處的。”
天樞君垂目看著她那滿臉的得意，突然想起什麽，連著聲線都有些不穩，“你難道從一開始就是在裝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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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手上又挨了一下掐,曲冉冉回頭笑顏如花，“你說是不是啊，阿弟。”
天樞君無言以對,還沒等她笑著去和老嫗說話,只見到他那張臉上笑了，“你說的是呢，阿姐。”
這話語說的格外的活潑歡快，死活看不出半點害羞內斂的模樣。
活潑的少年人,只要別吵鬧過頭,其實很惹老人的喜愛。這邊天樞君已經上前了兩步,對著老婦人規規矩矩的作揖,“我們姐弟倆在這兒不得已,多多叨擾老人家一段時日。還請老人家不要嫌棄。”
天樞君模糊了容貌，除了曲冉冉，其餘人看他只是個身材高大,但容貌普通的少年人罷了。
他這容貌在人眼裏並不突出,但這幅姿態,卻賞心悅目。
老嫗喜笑顏開,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開了,一下看著年輕了不少。
連忙說，“不打擾不打擾,老婆子的房子放著也是放著，給你們年輕人住也好。屋子沒人住著，沒t人氣養房。容易招來孤魂野鬼占著。”
說著,老婦人調轉過頭,領著他們去屋子裏。
“只要你們別嫌棄屋子之前太久沒人住，老婆子就心滿意足了。”
天樞君連說不會,“老婆婆長壽，我們還想沾老婆婆的光。”
曲冉冉聽得心裏哎喲了兩聲，她是沒想到老神仙竟然還能這麽會說話的。幾句話就把老人家哄的心花怒放。
以前怎麽沒看到他這本事？
老婦人很高興，“年輕人說什麽瞎話，你們姐弟倆還年輕，肯定比我老婆子能活。”
說話間，就到了屋子門口。曲冉冉包了一整間屋子，上下兩層樓，連帶著個院子，都是歸他們用了。
“屋子已經有幾年沒人住了，老婆子年歲大了，也沒辦法日日打掃幹凈，難免有些灰塵。”
“這個沒事，待會我們自己打掃幹凈就好。”
這話說的老婦人很舒服，年輕後生懂事知禮的不多。這樣省了不少事。
等把老婦人送走，曲冉冉推開門進去。
久不住人的屋子，會吸引來孤魂野鬼。
天樞君方才行走在外的時候，屋子住著的野鬼尖嘯逃走了。除了殘留下來的鬼氣，整個屋子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曲冉冉推開窗戶，讓外面的日光落進來。曬曬太陽，那點子陰冷的鬼氣也散幹凈了。
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灰，那老婦人還真的沒說錯，的確是很久沒打掃了。
她掐了訣，頓時整個屋子上下灰塵一掃而空。
老神仙現在算是半個傷病，所以一切都由她來安排，天樞君看著她忙忙碌碌，抱著被褥各種鋪床。
他在一旁看著，竟然生出了夫妻間的那些溫馨來。
尤其她低頭鋪床的時候，那股縈繞在心頭的溫馨越來越重。最後泛出了甜。
“其實，這些不用的。”
曲冉冉啊了一聲，回頭看老神仙，“你說啥。”
“我自己變出一套就可以了，不用你親手來。”
曲冉冉猛地一下想起了，之前在山洞裏，老神仙給她弄出的那一套。
她遲疑了下，到底沒有立刻暴露原本面目，“這樣會不會對你身體不好呀。”
曲冉冉話語裏都是猶豫的，老神仙搖頭，“應該無礙。”
“真的？”曲冉冉眼前一亮，幾步到老神仙的跟前，說實話，這些用不了她多少力氣，但老神仙擡擡手就可以解決的事兒，要是能解決了，她也少很多事不是？
她比劃了兩下，“我想要絲綿被子，仙君能給我變出來嗎？”
出門在外，諸多不便，將就一下是一下。不過這些都是迫不得已，能有方便的地方，不要就是傻瓜。
天樞君擡頭就看到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他看著那雙眼睛裏自己的影子，從尾骨那兒騰起一陣的酥麻。
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喜笑顏開，“那就多謝仙君了。”
曲冉冉嘴裏說著多謝，但是各種要求頻出。
她說的，他一股腦全都給滿足。最後她心滿意足，抱著天樞君忙活了好會給變出來的東西，一溜煙的跑回房裏。不多時，他又見著她跑回來。
“怎了？”
曲冉冉把手裏的那套東西，往床榻上一擱，又看了眼床榻對面，“我還是和你一塊睡好了。”
天樞君擡眼，他眼睫眨動了幾下，話語很不給面子，“方才你不是在人前說，我們是姐弟麽，有已經長到這麽大的姐弟，晚上還睡在一塊兒？”
老神仙的嘴長在那兒，可能就是為了拿來堵人用的。
“我是擔心仙君裏萬一半夜裏又肚子疼了。”她說著皺眉，“凡人會肚子疼，神仙也會吧？”
說著忍不住去瞅他的肚子。
那雙眼睛充斥著好奇，看得天樞君忍不住側身過去。
“這兩天應該沒事了。”
曲冉冉嗤笑一聲，“要是真的有那麽快，仙君也不會這麽一路靠腿走過來了。”
他不搭理她，曲冉冉也不氣餒，“何必呢，你這個神仙，還真不愧是牛鼻子。這脾氣比老牛也差不了多少。”
“大老遠的跑過來，就是為了把衛流錦給痛罵一頓。你說我信不信你？”
天樞君還是方才那副模樣，擺明不想搭理她。
曲冉冉也不生氣，她開了窗。這會兒秋高氣爽，外頭的陽光，落進來照得人渾身暖意融融。
她當初考慮到了老神仙如今身體不適，所以特意把他攙扶到了窗臺那兒坐著，他整個人都浸在日光裏。
“算了，我知道你生氣。”她故作憂傷的嘆口氣，“我知道，你這個嘴硬的脾氣。”
“我沒有——”
他看到她那雙笑眼，眉頭微不可見的皺了下，他不說話了，靠在椅子裏，看向外面。
“那就說好了，我到時候呢，和你一起睡，放心，我不會占你便宜的。”
都睡到一張床上了，還叫不占便宜。
那什麽才叫占便宜，非得把他吃幹抹凈才算？
“你這樣，恐怕對不起你那位少宗主。”
陸風是他心裏的一根刺，這樣的一個人，根本就不會被他放在心裏。卻因為她，成了橫在心裏的刺，時不時的就在那兒刺他一下，彰顯自己的存在。
曲冉冉絲毫沒有半點羞愧，似乎這兩個字，完全於她沒有任何幹系，“現在對我來說，你才是最重要的。至於他……”
她皺了皺眉，“到時候再說吧。”
現如今天大地大，老神仙最大。陸風原本就排不上號，現在就更別說了。
她這幅做派，讓天樞君多看了她幾眼。
她決定好的事，除非他出手將她敲暈，否則是改變不了的。
凡人間的來往，比仙人們的君子之交淡如水，要濃厚的多。不消半個時辰，就都知道這個屋子有人住進來了。左鄰右舍的，有人過來張望。
這些人情世故，天樞君知道，和曲冉冉一塊兒出門接待。
來的多是三姑六婆，見著年輕人，就把眼睛往臉上招呼。曲冉冉沒有模糊容貌，被拉住直誇長得真漂亮。
然後又叮囑在一旁的天樞君，“你可要看好你姐姐，可千萬不要被那些壞心腸的人給騙去了。這世道最近不太平，年輕人和小孩容易丟。”
天樞君點了點頭，說了句好。
到了晚上，曲冉冉不要臉的摸過來了，她已經洗漱過，見著老神仙已經躺在床上。沒有半點羞澀，直接一頭躺倒，然後翻了個身。
天樞君聽到一陣窸窣聲，她的手伸了過來。
曲冉冉的手掌溫熱，就那麽大大咧咧的貼上了他的肚腹。
哪怕隔著衣物，手掌貼上去的觸感，也叫他渾身緊繃。
“做什麽？”
曲冉冉被他生硬的腔調弄得不滿，“給你揉肚子，我今天看你好像還是不舒服。又不肯說，那晚上給你揉揉。免得你到時候痛上一晚上。”
天樞君看向她，他的確是不適，也不知道她是怎麽看出來的。
“女人挨的痛，可比男人多多了。”曲冉冉好笑的看他，手下用力，聽到他唇裏發出輕微的抽氣。
“所以就算嘴上不說，光是看，都可以看到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天樞君輕笑一聲，她聽到這動靜，頓時得寸進尺。整個人都要擠進來。他一手拉住自己這邊的被子，死死守住，不叫她過來半點。
她要是過來了，他到時候做出什麽事，都不稀奇。
“這樣就行了，不要過來。”
曲冉冉聽見他話語裏的嚴防死守，也沒真的過來。她躺好了，“你可真是把我往壞處想。”
“你難道不是想要做壞事麽？”
曲冉冉嘁了一聲，“就算我想，仙君現在這樣，難道還能成？”
這話真的能把死人都給氣活過來。
然而不等他還擊，她就說，“好了好了，不要說這個。”
她看著他，“說起來，我想了這兩三天，都沒有想明白，神仙怎麽還會肚子痛。”她調整了下姿勢，好讓自己更好的看他，“這裏頭是不是有什麽別的玄機？”
玄機是有的，只是他不會告訴她。
他在山洞裏，曾經猶豫要不要把實情說給她知道，但又打消了這個想法。
莫說凡人，就算在仙神裏，這種情形t也不多。她若是知道了，除非引她神識入靈府，讓她明明白白看到正在生長的孩子，否則她是不會信的。
引神識這回事，於被引魂靈的凡人來說，極其痛苦。他聽說凡間的婦人如果生孩子的時候，出現了狀況，會討厭生下的孩子。
他不想她也這樣。只能暫時再將這個事情給按捺下去。
他的時日很長，只要有機會，她還是會知道的。
“沒有，你想多了。”
曲冉冉也沒指望從他這兒知道，老神仙的脾氣要是倔，也真的倔。
“那就好，我還想著，你要是真的有事。都不好處置。”
“你覺得我會拖累你？”
屋子裏點著一支蠟燭，並不是漆黑一片，她在一片混沌的光裏，都聽到了他話裏的譏誚。
“這倒沒有，我是擔心，一旦出事，我救不了你要怎麽辦。畢竟神仙和平常修士不一樣，我一想到這個，就很難受。”
她說完，又是幽幽嘆氣，“我這是擔心你的安危呢。怎麽又把我往壞處想。”
“算了，反正我也知道你也就嘴上硬。真的有什麽事，還是關心我的。”
她睡在外面，又保持著翻身的姿勢，那點光被她這麽一擋，只剩下那麽淺淺的一層落進來。
他在一片昏暗裏，臉頰滾燙。
她的手貼在他的肚腹上，靈府裏的孩子憑借血脈，感覺到母親的安撫，安靜了很多。蜷縮在靈府裏乖乖的睡了。
原本那些不適，隨著孩子安靜下來，他也陷入到了一股濃郁的舒適裏。
還沒到天寒地凍的時候，曲冉冉在山洞裏的時候，被迫受了一整天的那股積攢起來的潮氣，到了這兒，夜裏也把窗板支起來，不和其他家一樣，關得嚴嚴實實。
夜風順著支起的窗板吹進來，一陣女人的哭聲夾雜在夜風裏，吹拂到屋內來。
曲冉冉側首看向外面，那哭聲淅淅瀝瀝的，在夜風裏，輕輕的一陣接著一陣，像是不盡的雨。
這裏不是紫薇宮，也不是鳳鳴山。沒有那麽多入寢之後，就不能出聲的規矩。
她只當哪家吵架，女人在哭。也沒有多在意，轉頭過去，把手一收，拉上被子準備睡覺。
再準備睡的時候，女人的哭聲裏，含著了嬰孩的啼哭，裏頭還有幾聲幾歲孩子的，夾雜在一塊兒。一聲疊著一聲，在風中隱隱約約的吹來。
她靜靜地聽了一會，那哭聲依然還是原來的模樣，沒有半點減弱。
這就奇怪了，人哭的時候，不可能發揮如此穩定，多少要有些頓挫的音調，而且起起伏伏毫無規律可言。尤其是幾歲孩子，開始哭的時候，聲量高亢。孩子的體力就那點，開始熱熱烈烈，等到體力耗費完了，那就是摧枯拉朽一樣的低下去了。
哭得這麽穩定的，著實奇怪。
她起身披衣，坐到窗臺前。
側首聽了小會，那哭聲在風裏，一陣接著一陣的送來。卻分不清楚到底是從哪個方向來的，似乎風在哪兒，這聲音就在哪兒。
沒有半點活人該有的模樣。
她皺了眉，去看床榻上老神仙。
老神仙已經坐了起來，坐實了她心中猜想。
“是鬼音。”
人活著的時候，受盡苦楚。死之後，那委屈就要找個地方發洩出來。好投入到下一個輪回裏。
道行淺，又委屈深。便只有哭了。
鬼哭不罕見，那種千百年來的兵家必爭之地，古戰場上常有新舊鬼嚎啕的場面，還會有鬼火。
這世道不太平，女人孩子受苦受罪的不少，死了成了鬼，哭幾聲。也實屬平常。
她哦了一聲，也不管了。
“你還要在那兒吹多久的風？”
天樞君看著她還伸著脖子往外面看，出聲道。
夜色如水，落到身上沁涼的。
曲冉冉應了一聲，趕緊的從窗臺前回來，呲溜鉆到被子裏。
她離開好會，被子裏竟然還是熱的。她看看身側的人，老神仙躺在那兒，連著枕頭上的頭發絲都是規規矩矩，整整齊齊。
眼睛閉著，一副不搭理她的模樣。
“我算是明白，為啥男人都喜歡老婆孩子熱炕頭了。”
原本閉上的眼睛睜開，調轉頭過來看她。
“睡覺。”
他無情道。
這裏比山洞要舒適多了，即使老神仙變了那麽多的東西，也掩蓋不了裏頭的簡陋，還有那股難聞的氣味。
這裏雖然也有一股陳舊的味道，但和山洞比起來，簡直好得不能再好。
小會的功夫，她就睡的沈了。
天樞君沒有她那麽多的睡意，聽到她呼吸聲綿長，回頭看她。
她醒著的時候，簡直叫人無所適從。稍微沒有點防備，就會被她弄的手足無措。但是睡著了的人，狡黠的眉眼舒展開，透著一股平靜，看在眼裏，也是美的。
他不知道，她醒著好，還是睡著了更好。
她睡著的時候，他不必再在她面前端著，擔心她有恃無恐了。他望著她，她眼睫很長，根根都透著強勁的生命力。
他靠過去，她暖暖的鼻息就這麽渡過來。
突然夜風裏隱隱約約的哭聲，變成了笑。準確說來是好幾個月的嬰孩的笑。
這個年歲的孩子笑，和其餘年歲的不一樣。很好分辨。咯咯的，在夜色裏格外的分明。
他如今神力消耗過度，剩下來的，需要先給孩子。所以魑魅魍魎們不知道有上神在這。
曲冉冉蒙頭大睡，對外面的動靜沒有半點察覺。
一只小小的胖胖的手，映照在窗戶的紙張上。
那只手看著，應該是幾個月孩子的手。胖乎乎的手腕上還戴著一只有鈴鐺的銀鐲子。銀鐲子做的小小的一個，上頭陽刻著各種祥文。在窗紙上照出清晰的輪廓。
天樞君靜靜地看著那只黑影，在窗紙板前，越來越大。形狀越來越清晰，幾乎能看到嬰孩圓圓的頭。
當那團影子，從四腳匍匐於地，到扶著窗紙搖搖晃晃站起來，想要往內裏再探。
當小小的手掌，透過了窗戶紙的時候，聽到呲呲火響。
孩子的笑聲戛然而止，變成了尖叫，那一團站起來的嬰孩影子迅速往後退縮，縮小，眨兩下眼的功夫消失了。
原本睡著了的人，睜開眼，滿臉得意，“看吧，我在這兒還是有不小用處的。”
天樞君垂目看著她那滿臉的得意，突然想起什麽，連著聲線都有些不穩，“你難道從一開始就是在裝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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