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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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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直到被唐折衣帶到偏殿, 洛久瑤的神色仍有些恍惚。

唐折衣這幾日的確在宮中陪伴唐寄月,但上元佳節,她該已經出宮, 在府中陪伴雙親才是。

洛久瑤無暇探究她出現在這裏的緣由,只是安靜地坐著,不發一言。

銀簪上的血跡已擦拭幹凈,洛久瑤握在手中許久, 卻仍覺得那支簪冷冰冰的。

“你忍一忍,我已派人去取傷藥了。”

唐折衣用手帕小心擦拭她頸側的血跡,“宮宴還未結束,你們鬧的這一出夠難看的,還好你只是傷了皮肉,內裏無礙。”

洛久瑤點頭,鮮血又因傷口的扯動源源湧出。

“別動,傷口又要裂開了。”

唐折衣一把按住她的腦袋,“太後娘娘已經回宮,你還這樣任七皇子這樣欺侮?那簪子都快戳到喉嚨裏去了, 你也不知掙紮一下嗎?”

洛久瑤卻道:“說來話長,是我欠他的。”

唐折衣氣不打一處來, 擡手貼上她尚在發燙的臉頰:“你欠他什麽, 要你拿命來還?”

冰涼的手背貼上來,臉上的疼褪下些許, 洛久瑤一時哽住:“我……”

她欠他什麽呢?

她是知道的,洛久珹雖多年養在靜妃身邊, 但對生母容妃的感情深篤, 從未有忘懷。她亦記得,前世容妃因病而逝, 洛久珹也曾對她的死耿耿於懷。

上一世的他因沒見到容妃最後一面對洛淮心存有怨,最終因書有不敬之言被罰至西清園,幽禁致死。

可那時的洛久瑤回宮後遭他多次磋磨,對他避之不及,對一切皆是冷眼旁觀,哪裏聽他說過今日這些話。

當年她的生母許美人死後,是良妃將她接到宮中,後來良妃病逝,她被宮裏的老姑姑帶回曾與許美人居住過的小院,獨自在那裏生活了許久。

之後宮中的確隱隱流傳關於她克親的謠言,她亦聽宮人私下議論,有人曾與淑妃提議,將她送到那個叫若蘆巷的地方自生自滅。

是容妃求了情,將她帶回宮中撫養。

她欠洛久珹的,是這條本該死在九年前的命嗎?是那段無法彌補的,寄人籬下的時光嗎?

“殿下。”

侍從送來傷藥後告退,唐折衣拿過她手中銀簪,將散下的發重新纏回她發間。

她將藥粉灑在洛久瑤的頸側,邊道:“宮宴還未結束,我今日只是入宮看望長姐,不便陪你回正殿,不過看方才的架勢,七殿下該也不會再回到宴上了。”

洛久瑤習慣性地點頭,再次被她按了腦袋。

她只好輕聲應答:“多謝唐姑娘。”

唐折衣為她包好傷口,想了想,還是勸道:“命是很珍貴的東西,殿下,你不該輕易將它交到旁人手中。”

洛久瑤直起身體,頓了頓動作。

“我曾見過許多人瀕死時的眼睛,他們渴求活著的目光遠比烈火還要灼人,卻往往只能接受自己將要化作灰燼的現實。”

唐折衣跟著她起身,重覆道,“殿下,命是很珍貴的東西。”

洛久瑤回首,迎上她的目光:“多謝姑娘相勸,我知道了。”

直到宴席結束,洛久珹都沒有再回來。

倒是洛久瑄見洛久瑤離去後有意幫忙遮掩,也悄悄離開了一會兒。

她在殿門側等她,見了她頸側纏起的細布,卻沒有言語什麽,她只是挽著她的手,與她一同回到宴上。

故而旁人都當是六公主身體不適叫了九公主陪同,並未多有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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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回宮,依照慣例,翌日辰時闔宮妃嬪前往覲見,交待完近幾月宮中的事務後,已是巳時過半。

洛久瑤循著記憶前往,等到宮妃盡數離去後,跟著太後身邊的趙姑姑走進壽安宮。

壽安宮與她記憶中的沒什麽差別,院中種著一棵十分罕見的樹,最初有人稱其是上天所賜的菩提,因太後誠心修佛才在燕京這不算暖的地方存活下來,後來說的人多了,那棵樹便也當真變作了所謂的菩提。

趙姑姑自太後還作妃嬪時便跟在她身邊,是宮中的老人了,她慈眉善目言語妥帖,引洛久瑤行至殿前後頓了腳步。

“有勞九殿下跑一趟,太後娘娘此時有些乏了。”

她只說此時,更未說另擇他時,於是洛久瑤明白過來,垂首稱是。

她乖順退後,捧著經文屈膝跪在殿門前的石階下。

為了遮掩頸側的傷,她穿了較厚的衣裙,如今跪在庭中,倒沒覺得風有多冷。

依規矩,經文不能落地,洛久瑤捧了許久,原輕薄的宣紙也重若千斤。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摞經文壓得她手臂發痛,她企圖穩一穩手臂,卻險些將紙張抖落到地上。

“九殿下,好巧。”

耳畔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洛久瑤才擡眼,那人手已伸來,將一摞經文盡數拎起。

手上重量一瞬消失,她下意識去攔,卻因手臂僵著慢了一步,只得跪在原地,擡首看向立在身側的少年。

不知是不是為面見太後,少年刻意換了身新制的錦袍入宮,紅黑交映的衣擺經日光照過,格外晃人眼。

他將長發束作馬尾,發帶的尾端有金玉垂下,隨著蹲身的動作在她眼前蕩來蕩去。

見來人毫不避諱地蹲在洛久瑤身前,原跟在後的趙姑姑欲出言制止,卻又被他擺手的動作擋了回去。

洛久瑤張張口,嗓音微啞:“很巧,不想秦世子也來見皇祖母。”

“是啊,沒想到九殿下這樣早便來覲見太後娘娘。”

秦征蹲在她身前,輕巧道,“如今娘娘回宮,我聽宮人說,九殿下的底氣也一並回來了?”

這樣的話洛久瑤已不知聽過多少遍,她不作反駁,伸手:“世子說笑了,還請將經文還給我。”

“這兒為何會有這樣重的……”

秦征卻皺眉,壓低聲音,“難不成你的傷,還在流血嗎?”

洛久瑤有些錯愕,應答:“承蒙世子關心,已無事了。”

秦征卻猶疑:“你沒有騙我?”

洛久瑤道:“如此小事,我沒有欺騙世子的必要。”

秦征依舊不信,打量過她周身,忽而想起什麽似的,目光落在手中經文上。

洛久瑤伸手去攔,卻再次被他躲過,宣紙展開,落滿金箔的紙張上是鮮紅的字跡。

字跡的筆鋒秦征再熟悉不過,出自洛久瑤之手無疑。

他擡眼,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你……你以血為墨?”

“我用什麽抄經,與世子無甚幹系。”

見面前人的神色覆雜,洛久瑤冷言,“世子來看望皇祖母,卻在我這兒耽擱了時辰,實在不合規矩。”

秦征竟沒再作反駁,垂眼看過經文,交還給她:“殿下說得是,我的確耽擱許久了。”

他起身示意趙姑姑帶路,步子卻壓得慢了些。

因著曾在西境的些許過往,他自幼對血的味道格外敏感,亦格外厭惡。

洛久瑤自大理寺回宮的那個傍晚,在延箐宮,他曾嗅到她傷口裂開的痕跡,於是沒能忍住提點的言語。

如今他雖已交還了經文,掌心裏卻似乎仍殘留著血腥味。

可此刻他攤開手,卻未覺得厭惡。

他只是感到掌心很重,那裏分明空空如也,他卻好似將洛久瑤行至今日的因果都捧在了手中。

趙姑姑的提點聲在耳畔響起,秦征跨過殿門,卻不受控制地回首,再瞧了一眼跪在院中的那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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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征沒有在壽安宮待上太久,他前腳離去,太後便傳召洛久瑤覲見。

太後歸來前,宮人曾將壽安宮提早灑掃過,如今殿內重新燃了香,盡是安人心神的氣息。

香爐幽幽生出青煙,流淌過一整扇長屏,連本以金絲作繡的大片花紋都模糊起來。

不是宮宴亦或擺了儀式的莊重場合,太後只著常服坐在軟榻上。

她卸了大半數的珠翠,只那支嵌了南珠的金釵仍綴在發間。

太後手邊盤著一串新得的木珠串,朝洛久瑤招招手,木珠串跟隨之撞出幾聲悶響。

洛久瑤捧著經文,緩緩跪在榻側。

“好孩子,你往太安遞去的經文,趙姑姑都拿給哀家看了。”

太後語調柔和,沒有赦她起身,只是接過經文放在一旁,“你的心思,哀家也都看見了。”

洛久瑤擡眼:“久瑤一心謄抄經文,只盼著能為皇祖母祈福,願佛祖保佑皇祖母身體康健。”

太後淺淺掃那經文一眼:“你是哀家親自從那腌臜地方帶出來的,哀家自然信你。”

“你可知哀家當年選中你,最看重你什麽?”

洛久瑤道:“久瑤曾對皇祖母發過誓,願聽皇祖母差遣,為皇祖母所用。”

太後溫和地笑,不緊不慢道:“哀家看中你,從來不是因你信口說來的什麽誓詞,而是你年紀尚輕,卻願意豁出命來替自己掙一個前程。”

“哀家那時見你以血為書,因失血幾番昏厥時便想,真是惹人憐愛——這樣可憐,連命都能不要的孩子,還有什麽是不能舍棄的……”

“但這所謂的孤註一擲,亦是哀家用你之前再三猶豫的原因。”

洛久瑤垂首:“久瑤對皇祖母絕無二心。”

下一瞬,冰冷的指尖貼上她的頰側,迫使她擡起頭來。

太後仍帶著那副慈愛的笑面。

“怎麽突然說起這樣的話來,哀家這個做祖母的當然知道你的忠孝心思?”

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好似尋常人家的祖母同小輩親昵,“說來你自離開那地方也許久了,在宮中可住的還習慣?”

洛久瑤乖順應答:“承蒙皇祖母關心,一切都好。”

“如此便好,習慣了宮中的生活再回到那地方,才是再難住下去了。”

太後溫和地笑了笑,靠回榻側,“昨日家宴哀家見久珹那孩子……說來那孩子當年也是心狠,現下他的生母病重,怕是又要遷怒於你了。”

洛久瑤心下一頓,便知昨日與洛久珹的爭執太後已是一清二楚了。

可帶她到偏殿時唐折衣早已遣散了眾人,洛久珹傷她一事唯有唐折衣與她二人貼身的侍女知道。

洛久瑤垂著眼簾,佯裝遮掩:“久瑤不為當年之事後悔,只是七皇兄性子耿直,若真難以見其母最後一面,日後怕是會耿耿於懷。”

“你倒是不記恨他。”

太後擺擺手,止住她求情的話,“哀家今日見過太多人,實在乏了,你也回罷——我見你如今牽掛不少,得空多抄些佛經,靜下心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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