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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帝鄉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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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帝鄉遙三

燈火葳蕤, 月影浮動。

宋矜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句話,總不能叫謝斂看出來, 她其實是有有點受寵若驚了。

略作思忖,她反而問道:“先生方才做什麽去了?”

山木茂密, 夜間路都不好走, 有什麽事要這時候急急忙忙出去。

“見了幾個人。”

眼前的謝斂並未刻意隱瞞, 卻也沒有往日坦誠, 似乎是不願意告訴她。

宋矜略微蹙了蹙眉, 沒有追問。

她已經送謝斂到了嶺南,等到形式稍微穩定下來,或者是謝斂不需要她的幫助了, 兩人之間的“婚姻”維系,自然也將要解除。

即便謝斂待她溫和,但終究要和離。

他不願告知, 她也不必問。

“下次若是要忙,但不便告知的話,可以帶上田二郎護身。”宋矜瞥了一眼屋外的屯吏, 心裏還是有些不自在,“這樣也周全些。”

謝斂好脾氣道:“好。”

但他的目光投過來, 帶著幾分清淺的探究,仿佛察覺出她的不悅。

宋矜不由有些心虛。

於是她下意識解釋道:“田二郎對你忠心耿耿, 背景也幹凈, 你可以信得過。”

畢竟她和田二郎不一樣。

父親的冤案一日不查清, 宋家在朝中的立場便一日定不下。隨著朝堂風起雲湧, 也或許有一天,她便又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不知為何, 謝斂的目光如凝在她身上。

片刻,他接過蔡嬤嬤遞過來的氅衣,披在了她肩頭。他似乎要對她說些什麽,可最終卻還是沒有說,只是眸底墨色如註。

宋矜等得都有些累了。

她很篤定,謝斂一定是說點什麽的。

他遲遲不說,倒是令她沒有來有點氣性了,忍不住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

可謝斂就是不吱聲。

“謝先生今夜好好休息。”宋矜於是說著,轉身就去找蔡嬤嬤了。

身後的謝斂目光追隨著她一會兒,頃刻間就收了回去。宋矜察覺到了,忍住了回頭的沖動,三步並作兩步撲向蔡嬤嬤。

蔡嬤嬤剛剛收拾好東西。

這些日子,宋矜一直被謝斂親手照看著,她湊過去不大好。

此時自家娘子湊過來了,蔡嬤嬤的心情一下子好起來。

她牽著宋矜的手,從袖口翻出兩只橘子,笑瞇瞇地說:“在路邊摘的,瞧著皮兒挺薄的。娘子吃著玩會兒,我給你翻兩張毯子來,免得被蚊子叮了。”

“好。”宋矜雙手托著顆大橘子,眼睛光澤柔軟,和往日一樣親昵,“阿嬤,我今晚和你睡一起,我好久都沒有和你一起睡了。”

見自家女郎這麽乖,蔡嬤嬤笑得見眉不見眼。

她給宋矜剝了顆橘子,伸手擦了擦橘子油。

正要再嘮叨幾句,餘光就瞥見謝斂正看著宋矜,似乎馬上就要過來。但又顧忌著什麽,遲遲沒有動作,瞧著怪冷清的。

蔡嬤嬤輕咳了聲,拉高了嗓門:“和我睡好呀。”

果然,謝斂收回了目光。

這凍木頭似的郎婿!

蔡嬤嬤心中暗罵,牽起宋矜的手,問道:“謝郎君又惹娘子不高興了?若是真不高興了,也別忍著,不是還有嬤嬤呢?”

“沒有,困了。”宋矜說。

眼前的女郎確實不像是生氣了,但也不像是困了。

那就是小夫妻鬧別扭了。

蔡嬤嬤心裏有了數,只是微笑著應道:“等他們走了再歇,若是娘子困乏,現在這裏坐會兒,老奴給你煮些安神的水喝。”

宋矜多病,常常睡不好。

這些日子她在謝斂身邊,安神的藥也都是謝斂餵的。

蔡嬤嬤想著,有些女兒長大了的酸溜感。

好在宋矜卻只對她撒嬌:“太苦了,阿嬤。喝了藥就想吐,哪裏還睡得著,我就要你陪我坐一會兒。”

“好好好。”蔡嬤嬤笑。

一邊哄宋矜,蔡嬤嬤一邊看向謝斂。青年正在和王伯說話,不過片刻,原先還四面漏風的棚子,不知道上哪裏找到了木板,暫時圍了起來。

快到六月的嶺南,其實熱得要命。

別說是郎君們了,就是有些胖的蔡嬤嬤,也全然能受得住風吹。

不用說,這是擔心宋矜被風吹壞了。

蔡嬤嬤一時間又是欣慰,又是有些著急,這兩人沒有一個瞧著是個懂事的。

然而身側的少女渾然不覺,抽出條輕紗來,搭在了兩人的頭頂上躲蚊子。

“阿嬤,明日要去采些驅蚊的藥草了。”

“好。”蔡嬤嬤答應。

但目光落在荒山野嶺間,蔡嬤嬤還是沒忍住,嘆了口氣。

她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跋山涉水來這麽遠。

這地方她沿路看著,連人煙都沒有,百姓和流犯都窮得褲子都穿不上。一路上要殺謝斂的人,數不盡數,如今到了嶺南這樣的地方……

看著那些流犯的模樣,蔡嬤嬤就瘆得慌。

她愁得不行,一會兒希望宋矜早些時候和離,一會兒又希望謝斂萬萬要對宋矜好些。

眾人都慢慢歇下。

先前鬧事的流放犯們已經被屯吏驅逐了,只剩為首的老年人還不肯走,弓著腰與一個屯吏說好話,想要探出點消息來。

剩下幾個屯吏彼此對視,走出一個來,對著謝斂打了個揖。

“謝郎君,您還是隨我們走一趟吧……”

這話一出,不僅是蔡嬤嬤一怔。

就連角落裏的老年人,也不由朝著謝斂看過去。謝斂如今落魄了,要殺他的人都數不盡數,屯吏怎麽會對他這麽客氣?

如今的謝斂,不過是個囚徒。

四周靜謐。

滾燙的夜風吹得樹葉作響,青年衣袂微張。他如一桿清臒疏拓的松枝,不卑不亢,只有風骨自在,卻叫人看不出有一絲動搖。

“勞煩告知大人,某如今身無長物。”他說。

眾人都認可這句話。

從出京城那一刻,這位曾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少年俊彥,就已經前途盡毀。

誰和他碰上關系,都落不到好。

但誰也忍不住想,一個人手腕能到謝斂這地步,哪怕是落魄到這個地步,還是有人信他的本事。譬如此時此刻,若沒有幾分手段,恐怕也活不到嶺南。

“勞煩。”謝斂微微起身。

青年清瘦的肩胛骨隆起,鋒利而薄,盛著一泊月色。他的眉宇平靜如深潭,看不出情緒,反倒透出些淡然。

屯吏們糾結半天,卻不知道怎麽勸。

尤其是眼前的謝斂,饒是姿態堪稱平和,但氣場上卻是不可動搖的。片刻後,他們還是拱了拱手,紛紛洩了氣地離開了。

屯吏們走了,先前留下的老年人就有些突兀。

謝斂轉而看他,缺不說話。

那老年人脊骨作寒,一時間不敢說話。

他想也不想,拄著竹竿轉頭就走。因為恐懼謝斂的緣故,他走得很快,腦子裏亂糟糟地想起一些傳聞,譬如謝斂重置了多少前朝殘酷刑罰,譬如謝斂親手虐殺了多少罪犯。

月下的那道影子,霎時間變得可怖起來。

謝斂並未多想。

為了順利離開江陵,他確實花了些心思,與嶺南節度使曹壽攀了關系。

但曹壽此人,野心勃勃。

一向被皇室所忌憚,此時貿然來找他,若是傳到了京都,恐怕又要起好大一番猜忌。於他於曹壽,都不算是好事。

他起身走向屋內,卻見眾人都找了位置睡下。

平日他都和宋矜待在一起,但今日,宋矜已經靠著蔡嬤嬤睡下了。女郎側臉貼在蔡嬤嬤懷裏,披著層輕紗,蹙眉睡得不太安穩。

其餘人都怕他,察覺到他進來,縮了縮腦袋。

謝斂一時間,竟有些茫然。

他默默掃視四周,挑了個僻靜的角落,便坐了過去。

背靠著木板,身側空無一人。

往日宋矜睡相有些不好,等到睡著了,不是攥緊了他的袖子,便是整個人都快要貼到他身上來。

他閉著眼,

不知不覺間,有些不習慣。

遠處的角落掛著一盞風燈,蔡嬤嬤和宋矜睡在架子後面,是個相對隱秘的角落。

四周都無法看過去,只有他這處能看清那裏的宋矜。

一路到嶺南,宋矜更瘦了。

女郎本就生得極其纖細單薄,氣色蒼白,如同一吹就散的霧氣。此時眉眼緊閉,就顯得尤為脆弱,周圍破爛黢黑的環境仿佛野獸,隨時要將她吞噬。

嶺南這樣的地方,確實不適合她。

上京綠水熏風裏養出來的少女,在這樣荒蠻的地方,遲早會日漸枯萎衰敗。

謝斂想起十幾年前,初見宋矜時。

她還是個很鮮活的小女孩,穿著梅青衫子杏紅細褶裙,坐在紫藤花架上蕩秋千。

玉白的小臉,黑鴉鴉的發,通透如玉雕雪堆成的。彩色的衣絳和發帶被風吹亂,女童比花葉還要鮮亮靈動,像是小小的神仙童子。

一見他就揚起笑,乖覺地喚哥哥。

秦念曾在他耳邊故意說,

京都的小娘子都推傅瓊音最出眾,偏偏總有人拿宋矜擡杠。可宋矜蒼白病弱,性子又冷淡怯懦,除了才情和容貌出色,怎麽說都沒有傅瓊音亮眼。

如果沒有沅水那場變故,宋矜或許一樣明亮。

當年前任首輔秦既白、現任次輔章永怡、她的父親前任閣老宋敬衍,都十分憐愛宋矜,甚至起了將她收作學生的念頭。

世間男子不會有人配得上她。

謝斂垂眼,看向手腕上的紅繩。

其實有些褪色了。

瞥了一眼天色,謝斂合了眼。

這一夜過得很快,謝斂頭一次醒晚了,屋外天光大亮。

洗漱過後,謝斂便去找宋矜。

他記得宋矜面色不佳,又頭一次夜裏沒有守著她,總覺得有些不踏實。但宋矜竟然還睡著,只有蔡嬤嬤在熬著藥,愁眉苦臉的模樣。

“謝先生,似乎有人找你……”蔡嬤嬤眼尖,先站起來說道。

外間確實是有人過來了,但不知為何,一直沒有靠近過來。道旁停著輛質樸寬闊的馬車,但馬車內的人不下來,便遲遲不見意圖。

謝斂知道宋矜最討厭喝藥。

他問道:“這藥是煎給誰的?沅娘如何?”

蔡嬤嬤手一頓。

她不由又看了一眼屋外,那輛馬車的守衛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家仆,制度儀態十分標準利落,倒有些像是訓練有素的官兵。

她都能看出來的事,謝斂肯定能看出來。

蔡嬤嬤遲疑片刻,說道:“大概是水土不服,又吹了風,此時正頭疼頭暈呢。”

謝斂起身朝內走去。

果然,宋矜的面頰泛出病態的潮紅。她似乎很困,分明聽見了他的腳步聲,掙紮了一下卻又醒不過來,呼吸很沈。

他沒出聲,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有些發燙,但不算很嚴重。

“昨夜一直哭呢。”蔡嬤嬤壓低了嗓音,仿佛只說給他一個人聽,“娘子病得難受時,總是要人抱著哄。多大的人了,還是如此粘人,您若是受不住……也稍稍擔待著些。”

謝斂知道這一點。

但被蔡嬤嬤點出來,仿佛和宋矜的秘密被戳破,他眼睫微顫。

“老奴知道,郎君是讀書人,最講究禮儀規矩的。”蔡嬤嬤端著苦澀的藥罐子,將湯汁倒出來,一面偷瞧謝斂,“若是不嫌棄,我家娘子病的的時候太粘人了,便喚我來抱著她睡覺。”

謝斂沈默須臾,看了蔡嬤嬤一眼。

蔡嬤嬤幹咳一聲。

短暫的安靜過後,謝斂挽起袖子在宋矜身側坐下,接過蔡嬤嬤手裏的藥碗。

“我來便是,不勞煩嬤嬤。”迎著還要說話的蔡嬤嬤,謝斂伸手托起宋矜的後腦,近乎把她抱在懷中般地補充,“沅娘現在不怕我。”

蔡嬤嬤一楞。

然後猛地看向宋矜,明顯是不太相信。

宋矜就是連親娘趙夫人,都有些不親近。

非要說起來,不怕的人只有她。

“沅娘。”謝斂溫聲喚了句。

女郎眼睫微微顫,她似乎困得厲害,但已經半夢半醒了過來。掙紮了片刻,果然恍惚睜眼看向謝斂,察覺自己被他抱著,也沒有害怕。

蔡嬤嬤一時間表情十分精彩。

謝斂無暇顧及,伸手將藥碗遞到她唇邊,說道:“先喝藥。”

一向要撒會兒嬌,才肯磨磨蹭蹭喝藥的宋矜,竟然老老實實張開嘴,任由著謝斂餵她喝了一整晚的苦藥汁子。

蔡嬤嬤不由皺眉,輕咳一聲:“郎君,我家娘子還沒吃早飯……這藥也要晾一會兒,否則喝了傷胃,娘子也要嚷嚷一整天嘴裏都是苦味……”

她是怎麽看,都覺得謝斂照顧得不好。

“沒關系的,遲早要喝。”宋矜說。

蔡嬤嬤猛地一皺眉,頓時看謝斂十分不順眼。

謝斂微怔,他說道:“抱歉。”

方才還清清冷冷的青年,自袖中取出一包蜜餞,餵了一顆給宋矜。這才放下藥碗,扶著宋矜睡下去,與她說道:“我去看看朝食好了沒有。”

目送謝斂出去,蔡嬤嬤終於忍不住了。

她幾步上前,朝著宋矜問道:“娘子,你總這麽遷就著夫婿,日後是要吃虧的……你莫不是不知道,阿嬤與你說的,那些富貴了就拋妻棄子的窮書生,還有為丈夫買官熬瞎了眼的繡娘什麽的?”

床上的宋矜打了個呵欠。

她語調綿軟,但確實沒有往日膽怯,無奈道:“阿嬤,可我只好意思朝你撒嬌賣乖呀。”

女郎面頰雪白,烏發濃稠如墨。

這樣拖長了調子,柔順地與人說話的時候,帶著點令人天然的憐愛。何況,她家女郎還是說只好和她撒嬌賣乖,可見謝斂還是排在後頭的。

蔡嬤嬤不惱了,哼哼兩聲。

“也難怪,成親幾個月還跟叫教書先生似的。”蔡嬤嬤洗了帕子,伸手給宋矜擦臉,托著她的腦袋嘲笑她,“我見你小時候讀書,都沒這麽聽話。”

宋矜臉紅,她確實有點怕謝斂。

這種怕倒也不是忌憚,有點類似於敬重,和一種出自本能的探究。

但謝斂為人太過於持重內斂,饒是對她再好,都從骨子裏透著股固執淩厲感,會令人下意識地尊重與敬而遠之。

於是她小聲辯解:“可他冷著臉,比女夫子兇多了。”

蔡嬤嬤嘎嘎笑出聲。

宋矜想了想,又忍不住說:“阿嬤你想,他瞧著難道不像是個先生麽?成日冷著臉,和汴京城那些風流俊俏的簪花少年,都像是差了一個輩兒。”

風燈晃了一下,咯吱出聲。

謝斂端著碗熱氣騰騰的粥,頓了頓,清冷的嗓音響起:“沅娘,汴京城的簪花少年郎,倒不至於與我差了一個輩分。”

“……咳咳咳。”蔡嬤嬤被嚇得嗆出聲。

宋矜也沒料到他過來了,登時臉色緋紅,胡亂抓緊了衣袖,點頭裝作認真道:“哦。”

她倒是想再圓兩句,但不好意思說。

但謝斂沒有計較,他將粥水放下來,只說道:“還有些燙。”

蔡嬤嬤跑得很快。

只剩兩個人,宋矜就覺得更為尷尬。但眼前的謝斂眸底含著三分笑意,但因為瞳仁太黑,令她分辨不清那是否是笑意。

“沅娘未出閣前,喜歡簪花的風流少年郎?”謝斂坐著,撿起桌邊梳篦。

宋矜看著那把梳子,忽然想起成親後的第一天,她不會梳什麽夫人發髻,正是謝斂幫她親自梳的頭發,甚至是他簪的發簪。

何況,他又提到出閣。

宋矜不知道他是有意還是無意,只覺得心臟跳得有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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