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上）

薄霧茫茫的荒野上，地勢一路攀高，雲幾乎要垂到青黃的草地上。

風很急，一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正裹緊衣衫費力的往前走。

她手裏攥著一枚碎掉的玉佩，那是她從小就戴在身上的。雖然這枚玉質地極好，顏色漂亮，甚得她的心，卻也讓她做了十幾年的傀儡。

遠處的風裏飛來一只紅色的聽音鳥，繞著她飛了幾圈，她沒停下，依舊往前走。

這只鳥是服侍她的紅蘿派來的，紅蘿是一只能馭百鳥的雀妖，也是唯一敢幫她傳信的人。鳥兒正著急的啾啾叫，在央求她，催她回去，回去給那個人認錯。

她低頭看著手裏碎掉的玉，心想，那個人一定很生氣。

他生氣起來，是最平靜的，也是最不留餘地的。

這片荒野上設有結界，越靠近凡世，阻力越大，她被迫放慢腳步，依舊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風很大，霧反而漸漸散開了一點。

她想，她能順利的走到這裏，絕不是因為她的運氣好。

也許從她逃出那座宮殿開始，那個人就已經發現了。他只是冷眼旁觀，看她能逃多遠，亦或是給她機會，看她能否會在途中幡然醒悟，迷途知返。

這大概是他為數不多，少有的仁慈——只要她回頭了，他大概就會既往不咎。

她清楚她逃出去的機會很渺茫，渺茫到幾乎沒有。畢竟他狀態好的時候，幾乎無所不能，她一直都知道。

他就像神靈一樣掌控著這裏的一切，也包括她。

已經走了很遠的路，她看著不遠處的邊界，眼神憧憬，還有那麽一點渴望——只要過了那裏，她就能回家了。

但與此同時，內心的不安也絲絲縷縷的跟著冒出來，瘋狂的叫囂著，她知道他就要出現了。

她極其冷靜，也知道這一路上的風平浪靜是暴風雨的前兆，但她依舊不後悔，只是覺得應該做好應對的準備，雖然結果必然會是慘烈的。

但那又怎樣？有勇氣反抗已經足夠，最慘，不過也就是一死罷了。

凡世的邊界近在眼前，她幾乎沒剩下多少力氣，每一步都是咬著牙向前。

身後的濃霧深處，她終於如願以償的聽到了那道熟悉的聲音，好聽的像繞耳的仙音，清透，冷淡。

“鐘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她身子僵了僵，腳步終於放停了。

“你從小就很聽話，”那道聲音說：“現在就往回走，我可以當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她搖頭，執迷不悟的繼續往前，沒回頭，一字一句的說：“我不叫鐘靈，那是你起的名字，我知道自己叫什麽，是你讓我忘記了。”

身後的聲音也不惱，只是更淡了，“你要是出了這個邊界，我會殺了你。”

她知道他說話從來不開玩笑，這麽多年，一句玩笑都沒有。

即使他把她養大，十多年的情分，她也毫不懷疑他這句話的真實性，他確確實實會殺了她。

“那就殺了我吧。”她答。

身後傳來他的一聲輕笑。

顯然，這句話讓他生氣了，雖然她只是如實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但她還是忍不住懷揣一絲希望，心想，她平時那麽聽話順從，他會不會有那麽一點舍不得。

還有兩步，她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看，只敢在心裏默默倒數。

跨出邊界的那一瞬，預想中的畫面沒有到來，她露出難以置信的詫異表情。

他真的就打算這麽放過她？

這可不像他的風格。

果然，等到下一刻她就要松口氣時，身後傳來他極低的一聲輕嘆，“你真讓我失望。”

腳下最後一步將將跨出，她還沒入凡世，一把熟悉的銀色箭矢就從身後破空而來從背後射穿她的心臟。

死亡驟然而至。

他還是出手了，最糟糕也就是這個樣子。

她面容平靜的頹然倒在地上，地面上的野草紮的她睜不開眼，她手中碎掉的玉散落在草叢裏，她喃喃了聲，“我不叫鐘靈，我叫蘇葉。”

這註定是一場狼狽的，不會成功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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