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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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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梅

我並不想參加什麽宮宴,可是傍晚趙政來接我時對我說,若我希望我的族人們可以過一個平安的正月,最好還是隨他去。

他說的波瀾不驚,我聽得心驚肉跳。

我恨恨瞪他,為什麽就不能讓我平靜生活?

他看著我,忽然露出一個頑童似的笑,我的腦中白光一閃,“他”的形容躍然而出。“他”也曾在我的夢中似這般奸計得逞樣壞壞地笑,趙政的笑與“他”的如出一轍。

我看著他,悵然無語,心中一陣迷惘,一陣惆悵。

興樂宮,步雲殿。

富麗堂皇的大殿之上,一派節日喜氣,簫韶疊奏,艷舞嬌歌。席間,炮鳳烹龍,肉山酒海;觸目,錦衣繡裳,佳麗如雲。

出席宴會的全都是後宮中人,並無朝臣。

他的女人們,個個堪稱絕色。看得出來,赴宴之前,她們都曾盡心妝扮,每個人的妝容都是那麽精致,每個人的服飾都是那麽華美,每個人都是那麽極妍盡麗。

此時此刻,所有的女人都或含羞或熱辣地對著我身邊的男人大送秋波,同時不忘用眼角的餘光兇狠瞪我。

我漠然地看著她們,又轉頭看向坐在我身邊之人,那人正陶醉在殿下的歌舞之中,對那些秋波無動於衷,恍若未覺。

似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轉過頭來,迷離一笑,“怎麽?”他的臉因為薄醉而泛上淺淺的緋色,愈顯英俊。我的心,一瞬微蕩。不可否認,他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沒什麽。”我轉過臉,不再看他,那些女人的目光,已讓我不堪重負,今晚的他,不知為何總是一再地勾起我對“他”的思念,實在是太象了。

我拿起案上的酒,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卻因喝得過急,被酒嗆到,大咳起來。

“慢些喝。”見我嗆到,他半假地責備著,伸手在我背上輕輕地拍。

頃刻,無數道目光含羨帶妒暴射而來,如果目光可以殺人的話,只怕現在我已和我逝去的親人們互訴離情了。

我用手捂著嘴,竭力忍著咳,身子向前傾去,想要躲開他的手,孰料他的手卻順勢下滑,自自然然地攬在我的腰間。

我渾身如遭電擊,不自在地扭了下腰,伸手扣在他的手上,想要把他的手拿開。

他似是醉了,微瞇了眼,似笑非笑地歪頭看我,手生根般定在我的腰上。

我警告他,“把手拿開。”

他象有意要氣我,沖我露齒一笑,白光耀眼,晃得我滿目生花。

我氣急,更用力地去掰他的手,指甲陷進他的肉裏,卻莫想移開分毫。他象不知疼,只一徑用微醺的眼朦朧望我,陶然而笑,“今晚你真美!”

我一時楞住。

他被酒氣染得微紅的俊臉,近在咫尺,我甚至能聞到從他嘴裏噴出的酒氣,他的眼也因薄醉泛上水色,閃閃的,亮亮的,灼灼的。

是誰?是誰對我說過這樣的話?我看著他,腦中隱隱響起另一個模糊的聲音,“今天的你,真美!”好象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只是我知道,從來沒有那樣一個人。但這奇怪的熟悉之感又是從何而來?

我盯著他的臉,怔然出神,忘了掙紮。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過神來,暗暗調息,勉力穩定紛亂的思緒。

“你最好把手拿開,不然,我現在就回去了。”

自始至終,殿下的女人們,個個好似與我有血海深仇般瞪著我。我心煩意亂,只想早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趙政的笑緩緩僵在臉上,他瞇起眼看著我,半晌不語,忽然自嘲一笑,似在對我說又似在自言自語,“多少女人等著,盼著,哭著,喊著匍匐在我腳下,我看都不看一眼,沒想到,有一天我喜歡的女人,卻視我如糞土,避我如瘟疫,”他哼哼一笑,“你說,我是不是很好笑?”

我看著他眼中的落寞,自嘲還有不甘,心中隱隱作痛。

“今晚,可不可以暫且忘了我是誰?”他定定看我,似在懇求。

我心一顫。

忘了你是誰?可能嗎?有時,我也很想忘了你是誰,甚至忘了自己是誰,那樣,我就不必日日糾纏於痛苦之中,可是你告訴我,國仇家恨要怎麽忘?

我怔怔地望著他,心越來越痛。

“你若能永遠這般看著我,該多好。”他淡淡感嘆。

我的心又是一陣哆嗦,連忙別開眼,看向別處。

殿下,歌舞演的正熱鬧。

可是並沒有多少人在看表演,趙政的女人們一直用著各色眼光有意無意地打量著我,好奇的,艷羨的,妒忌的,輕蔑的,冰冷的,恨恨的……

她們真是可憐。她們生存的全部要意就是要獲得我身邊這個男人的垂青。垂青之後呢?君心難測,片刻的恩寵過後,也許便是永遠的恩斷情絕。

我覺得自己很可憐。國破家亡,寄人籬下,過著身不由已的日子,現在還要被一群素昧平生的女人無端怨恨。

好沒意思。

我興味索然地看著表演,心裏盼著這讓我倍受煎熬的宴會早些結束。

“聽說你歌唱得很好?”他渾厚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再次響起。

我一驚,扭頭,看見他放大的笑臉近在咫尺,我臉上一熱,身體微向後傾,與他拉開一點距離,“你聽誰說的?”

“這個不重要,”他一笑,“唱一曲可好?”

我望著他的眼,有一瞬,我幾乎就要被他盅惑而答應,但最終,我還是壓制住這突如其來的沖動,冷冷回他,“我的歌只唱給親人聽。”

他的笑,在聽到這句話後霎間僵在臉上,很快變為烏雲罩面。他陰陰地瞅看我,半晌無語,胸部隱隱起伏。

半晌之後,他忽而一笑,“這樣啊,”他唇角輕扯,“你聽好了,”他死死地盯著我的眼,一字一句道,“從你入宮那刻起,秦國便是你的家,鹹陽宮便是你的家,我便是你的親人,現在我要唱一曲給我聽。可好??”他加重了“我”字的字音。

他生氣了,雖然他在笑,可是我看得清楚,他的眼中已有怒火在熊熊燃燒。

我靜靜地看著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強烈的逆反之意,你要我唱,我便要唱嗎?是誰害得我家破人亡?是誰害得我與親人陰陽兩隔?若不是你,我現在該在燕宮中和我的家人一起歡度佳節;若不是你,我該還是無憂無慮的燕國公主,而不是現在這般傀儡似地坐在這裏,受著一群怨婦莫名的忌恨。

你怎麽會是我的親人!你,是我的仇人,永遠不共戴天的仇人!

思及此,我看著他的眼,平靜道,“我的歌只唱給真正的親人聽。”“真正”二字,被我加了重音。

他驀地瞇了眼,兩道濃眉在同時也擰在一起,眼中寒光一閃,“你的意思是不唱嘍?”

“是。”我有我的驕傲。

他就那麽瞇著眼看我,眼中的寒意直欲將我冰封,我的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果然,半晌之後,他陰惻一笑,“你不說,我倒忘了,我秦宮之中還有很多你‘真正’的親人呢。”

我驀地打了個寒戰,又是永巷,又拿她們來威脅我!“好,”心被人踩在腳下般疼痛,“我唱。”我看著他,淒然一笑。

“算了!”他忽地打斷我,端起案上的金爵,一仰頭喝光了裏面的酒,然後把金爵重重地墩在案上,“當”的一聲悶響。

聽得我心頭一顫,殿上殿下也因為這聲悶響,剎時變得鴉雀無聲。

他皺著眉,喘著粗氣看我,片刻之後猛地站起身來,又一把將我扯起,“我送你回去!”說完,瞟了眼幾步之外的近侍,“叫她們也散了吧。”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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