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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月幽蘭，這四字乍一入耳，昭華不由戰栗了一下，起先那陣森然寒意不受控制地重又湧了上來，她喃喃道：“暗月幽蘭，傳聞中尚不知是否存在的浮冥族聖花？”

“不，暗月幽蘭並不只是一個傳聞，也不能只是一個傳聞！”淩霜回身看她，情緒忽然激動了起來，聲音也有些尖銳，“若暗月幽蘭只是一個傳聞，那我父親所做的一切和我如今在做的事，就統統變成了笑話！”

昭華不明白她究竟是什麽意思，略帶凝滯的目光落在她因激動而有些紅潤的臉上。

因著她的目光，淩霜也意識到自己剛才有些失態。

她急劇地喘息了幾下，努力斂了斂情緒，聲音卻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暗月幽蘭是我族聖花，自浮冥一族誕生之際便與之同生。

“族中的一些老人常說，暗月幽蘭是我們浮冥一族至高無上的存在。”

淩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昭華卻覺得一切似乎都離她很是遙遠，她有些猶豫道：“可是從古至今，並沒有人見過，不是嗎？連你們的族人都未曾見過。”

“那又如何？”淩霜話裏是十分篤定，目光更是透著堅毅，“就算從來沒人見過，就算外族之人都說那只是一個傳聞，我也知道暗月幽蘭一定是存在的，我以前相信，如今更是相信！”

昭華並不知道淩霜為何如此篤定，可是她一瞬間竟生出了幾分退縮，不願繼續問下去她如此確信的原因。

淩霜也沒有在此事上繼續糾纏，她的語氣慢慢恢覆了平靜：“其實，我幼時也不知為何族人都將暗月幽蘭奉為聖花，我甚至也從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那一日，魔氣肆虐，冥域再無半點往日痕跡，再無歡聲笑語。”

昭華的目光越過淩霜的身影，從窗子望了出去。

外間陰沈的天色，就像人間暴雨來臨時的天空一般，烏雲遍布，透露著一種壓抑的氛圍。此番情形，實在讓人很難相信，這裏曾經也有些澄澈清朗的天空。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真正知道了暗月幽蘭存在的意義。她的存在，代表著我們浮冥一族的希望。”

淩霜的聲音悠悠傳來，昭華的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身上。

“他們說，暗月幽蘭長成之時，可帶領浮冥族統禦四方，只要暗月幽蘭在，浮冥族就可以永存世間，不受他族傾軋。

“我那時並沒有想那麽多，我並不想讓浮冥族成為三界之中令他族俯首的存在，我只是想著，暗月幽蘭既然如此厲害，想必驅散魔氣也不在話下。”

淩霜嘆了口氣，“可是暗月幽蘭是以歷代魔君最後一絲殘魄為食，我父親那時為了壓制魔氣，雖居其位，但周身靈力已然不夠，所以他只得用邪術來修煉靈力。

“為了更好的壓制住魔氣，也為了能夠為暗月幽蘭提供最後的‘養份’。”

說到最後，淩霜的聲音已經輕得像嘆息一般。

昭華垂了垂眸，心中百感交集。

她的確不知，原來其中還有這樣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這段往事如今被淩霜說起時不過是寥寥數句，單單是聽著就已經讓人心裏難受，何況淩霜當年是親身經歷了一切。

親自看著自己的族人備受魔氣之苦，看著他們因魔氣入體變得暴虐殘殺，看著自己自幼生活的故土變得面目全非，看著自己的父親身軀魂魄在自己面前散盡，看著所有的一切卻又無力阻擋。

昭華的心裏竟也隱隱有了一絲痛意，有什麽模糊的景象一點點在腦中倉皇掠過，快得她沒來得及看清就消失無蹤了。

她擰了擰眉頭，心中的那陣痛意絲絲縷縷，竟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劇痛，絲毫不像是在聽一個與自己全然無關的故事而有些動容，倒像是切身體會，感同身受。

可是比起這陣劇痛更折磨人的，是心慌，是在知道這一切之後心中那控制不住的慌亂。

像是為了想法子讓自己的心裏好過些，她腦中閃過的那絲念頭像是救星一般被她抓住。

她緩緩道：“自萬年前你父親殞身之後，你們一族已逾萬年沒有新任魔君，自沒有多餘的殘魄可供吸食，或許當初此花根本就未長成也未可知。”

可是淩霜的話卻將她的想法徹底打破：“不，此花在萬年前，我父親魂飛魄散之時就已長成。”

淩霜說起那日的情形，至今仍無比清晰，“我那日親眼看見他沒了一魄，那之後，魔域的魔氣忽然少了許多，族人也因此得到了喘息。

“我甚至以為父親所做的一切都沒有白費，可是卻沒想到，沒過多久，剩餘的魔氣便沒有再繼續減少，甚至有卷土重來的跡象。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暗月幽蘭一定是存在的，也一定因為什麽原因離開了魔域。”

淩霜說起這些事的時候，聲音都帶著濃濃的悲傷。

昭華在一旁聽著，原本還可以維持心中的平靜，可是漸漸的，一開始那種窒息的感覺再度湧了上來。

她知道淩霜不會無緣無故說這些話，她也漸漸意識到了什麽，卻不由想要逃避。

淩霜卻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她繼續道：“我一邊盡力控制著魔氣，一邊四處去尋找暗月幽蘭的足跡。

“我找了很久很久，可是我卻不能感受到她的一丁點兒氣息。我甚至想辦法去仙族打探，可是最後的結果還是一樣。

“我那時險些就堅持不下去了，竟也生出了一絲荒誕的念頭，偶爾也覺得一切是不是我的臆想，或許暗月幽蘭真的不存在。

“我不想回魔域，不想去面對我的族人，可我除了魔域又無處可去，我只得去了化外城，在那裏接連醉了幾日，直到我遇見了你。”

昭華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想要將我拉入你的局中的？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嗎？”

淩霜搖搖頭：“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你的身份，甚至對你一無所知。只是見你在酒館外為了維護一個素不相識之人大打出手，故而一時興起，許是因為喝多了酒，所以就也摻和了一下。”

淩霜苦笑一聲，“卻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原來一切都是命中註定。我尋了那麽多地方始終一無所獲，卻在那裏因為巧合遇到了你。

“後來，你我熟識之後，我邀你去魔域，本以為你會拒絕，卻沒想到你一口答應，我更沒想到，仙族靈力越高越會被魔氣壓制，你明明是仙族，可是在魔域之地卻不受一點兒魔氣影響。

“所以我尋了個機會引你去無渡河畔，你當時或許沒有察覺，可我卻親眼看到那河中亡靈的震動。即便是你滿身仙氣，可是亡靈卻能辨出你靈識背後所隱藏的東西，那是做不得假的。

“後來我多次試探，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我，你是魔族，並且不是普通的魔族。”

淩霜一字一句道，“昭華，你就是我尋了許久的魔族聖花，暗月幽蘭。”

昭華的心隨著她的聲音沈入了谷底，她的拳頭緊緊攥著，指甲已經陷進了肉裏，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似的。

她反駁道：“不，我真身乃是一朵泉水清蘭，是師父當初游歷三界之時偶然遇見，將我從祁連仙山帶回了上清境，我——我不可能是什麽暗月幽蘭！”

“那你要如何解釋你身為仙族，靈力在魔域卻不受半點限制？

“你要如何解釋無渡河中的仙族亡靈對你緊追不舍，魔族亡靈卻一心護你？

“你要如何解釋我當年便是用你的血將魔域深處的魔氣引了出來，以此阻擋了臨淵？

“你又要如何解釋，當年周游山的怨靈因為聞到了你的血氣才突然發狂，沖破有了裂痕的陣法，只為啃食你的血肉！”

淩霜的話像是打在她的心上，讓她不得不去面對眼前的事實，她方才的理由在這些事實面前實在不堪一擊。

“昭華，你就是暗月幽蘭！”

昭華的手緊緊攥著，指甲一點點嵌進肉裏，她索性閉上眼，耳邊忽的變得十分寂靜，仿佛外界的一切聲音她都聽不到了，她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有掌心那微不足道的疼痛。

也就是這點疼痛，清楚地提醒著她，一切都是真的，方才聽到的那些話都是真的，並不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可是怎麽能是真的呢！

她自修出靈識便是一棵泉水清蘭，後來更是一步步飛上上仙，直至上神，可是現在卻忽然有人告訴她，她根本不是仙族，而是魔族的聖花，暗月幽蘭！

她不願相信，可是所有的一切容不得她不信。

淩霜就靜靜地在一旁等著她，什麽也沒有再說。昭華此刻的心情她感同身受，當初知道她的身份以後，她也不願相信，她甚至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

因為若是真的，她一定會失去這個朋友。

良久，昭華緩緩睜開眼睛，她的臉上神色難辨。

短暫地沈默後，她緩緩道：“若我是暗月幽蘭，你做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麽？難道只有我死，才能將暗月幽蘭喚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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