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首發

寧安不知道自己已經有多久沒見過臨淵，又有多久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她原本以為自己或許再也見不到他了，卻沒想到原本應該在魔域的他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她靜靜地站在那裏，耳中聽著君照與臨淵的對話，卻發現自己的思緒完全不受控制，甚至連他們在說些什麽都沒有聽進去。

直到一道陰影投落在面前，熟悉的氣息隱隱約約繞在鼻尖，寧安才擡了擡眼，發現不知何時臨淵已經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在去魔域之前，兩人之間的隔閡還沒有盡數消去，如今見他，像是過了很久很久，竟然都有些陌生了。

面前的這張臉，仍然同寧安記憶裏那般俊朗，可是此刻卻多出了幾分不該有的憔悴。

他看起來似乎是累極了。

眼中不似往日般神采奕奕，眼底有些不宜看出的烏青，面上也無幾分血色，唇色有一種似雪的白，一向梳理的整齊的發冠此刻竟然落了幾絲頭發下來。

寧安這些天來原本有很多話想要問他的，可是此時此刻，在見到他時，話一出口卻只化作了一聲：“你還好嗎？”

臨淵面上露出微笑，點點頭：“我很好。”

寧安輕輕眨了眨眼，又問：“此刻你不是應該還在魔域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無渡河邊的霧氣可化去了？”

在此劍拔弩張之際，這樣平平淡淡的詢問似乎有些不合時宜。

可是臨淵卻並不在意，看向她的眸子裏多了幾分溫柔之色，她問一句就答一句：“想了些法子，提前將霧氣盡數驅散了，這才趕了回來。”

寧安點點頭，一時沒有言語。

她的事情在九重天鬧得這麽大，臨淵不會不知道。即便他身在魔域，也一定有想辦法探知她的消息，為了早早趕回來，又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生生將那些霧氣提早驅散了。

看著他烏黑的眸子和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柔，寧安只覺得心裏一陣一陣的刺痛。

他看向她的目光，讓人幾乎要沈溺進去，讓寧安有一瞬間的晃神。

這樣的目光，就好像他是真的愛她。

寧安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心一時間又上上下下來回起伏著，臨淵應該是愛她的吧，她這樣想。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原來直到這個時候，她竟還會生出這樣的想法。

試心石的驗出的結果不是已經說明了一切嗎？

她還在期待什麽嗎？

他不愛她，至少不是真正地愛她。

臨淵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看她神色不對勁，握了握她的手，沒有去詢問她這些事情的來龍去脈，只是道：“寧安，跟我回重華宮，我會帶寧平一起回去，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們。今天的事情，我會給你一個交代，濫殺無辜之人我不會放過。”

寧安那不知道飛到哪裏去的思緒被他的話喚了回來。

她看著他認真的神色，握劍的手有了一絲遲疑，理智也漸漸回來了些許。

越過他的身影，看著被紀玄護在懷裏的寧平，寧安的心裏有了一絲猶豫。

就算她今日真的能給爹娘報仇，能給且介山的地仙們報仇，能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就算她能帶走寧平，那以後呢？以後又該怎麽辦？

她這一遭情劫走到如今大抵是歷不過了，今日過後，灰飛煙滅，身死道消便是她註定的宿命。她已經用了很多年去接受這個可能的結局，她若是死了也就罷了，可是寧平該怎麽辦？

沒了爹娘，也沒了她這個姐姐，他還那麽小，修為也不高，在她手刃仙族同道之後，即便是有臨淵維護，寧平以後又該如何在仙族立足？他又怎麽可能被仙族所容？

她的一時沖動，無疑將寧安未來的仙途斷送，為了寧平的將來，讓臨淵來處理這一切，似乎是最好的辦法。

她抓著臨淵的衣袖，認真問他：“臨淵，你能不能保證永遠護著寧平？能不能保證給我爹娘和且介山的地仙們報仇？”

臨淵眸光一動，眸中閃過一絲詫異。

從前對於他說的話，寧安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向他確認。

她究竟在怕什麽？

“我會。”他點點頭，認真向她承諾，似乎是怕她不相信，又道，“你可以在一旁看著我，看我是不是會遵守對你的承諾，若我沒有做到，我任你處置。”

寧安握住他衣袖的手松了一松，臨淵的話像是一根針似的紮在她的心上。

她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息一般，帶著揮之不去的悲傷：“只怕我沒這樣的機會了。”

“你說什麽？”臨淵沒有聽清她的話。

“沒什麽。”寧安搖搖頭，看著他的眼睛，定定道，“就算我不看著你，你也一定要做到。”

她今日話裏話外十分古怪，竟讓臨淵心中生出了一種不好的預感，那種感覺就好像寧安隨時會消失在他面前似的。

臨淵越發握緊了她的手，似乎這樣就可以把她永遠留在身邊。

他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同她說話時也帶上了幾分緊張：“寧安，收起手裏的劍，跟我回重華宮，好不好？”

寧安垂了垂眸子，看著自己手中的破雲，頓了頓，將掌心一番，把破雲收回了手中。

她已經給出了她的答案。

臨淵沖她笑了笑，轉身看向君照，面色恢覆了一開始的嚴肅：“陛下，今日寧安和寧平本君就帶走了，晚些時候自會親自來無埃殿給你個說法。”

他看了聞風一眼，語氣沈了幾分，“當然，且介山的事情，也希望陛下能夠給寧安和寧平一個交代。”

臨淵話裏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不是在和君照商量，而是通知他自己的決定。

君照擰著眉看著這一切，目光冰冷的盯著臨淵與寧安交握的手，直到此刻才冷冷出聲：“帝君還知道自己現在是在章華宮嗎？寧安如今可是被關押天獄的人，你隨隨便便就將人帶走，可曾將本君這個天帝放在眼裏？”

“那天帝做這一切的時候可曾想過寧安是重華宮的人？”臨淵的聲音多了幾分淩厲，目光也令人不敢直視。

“重華宮的人？”君照喃喃道，忽的笑了一笑，“如今她可不是什麽重華宮的人了。”

他的聲音直入人心，“她是魔族之人，潛入你身邊也不過是為了探聽仙族機密罷了，對你從未有過真心。今日在眾仙面前，你不妨坦白一些，便是如此你還要護著她嗎？”

寧安今天這一鬧，章華宮外也圍了不少神仙，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熱鬧”。

寧安卻對那些人視而不見，只是看向臨淵，忽的想起了當初她與君照的賭註。

事到如今，若她還以為君照將她汙蔑為魔族只是為了什麽所謂的賭註，那就太天真了。可是她仍舊想知道，此時此刻，臨淵的回答。

“這就不勞天帝費心了。”在聽到君照的那句“從未有過真心的時候”，臨淵的眸子沈了沈，可是面上卻仍舊看不出什麽，“本君說過了，之後會給你個說法。”

他一字一句，“但是現在，本君要帶他們離開。”

至少到現在，他還願意護著她。

寧安深深地看了臨淵一眼，心中百感交集。

君照的眸光閃了一下，對於臨淵的回答，眼中閃過了一絲驚詫，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臨淵撂下話後也不再去看君照的臉色，帶著寧安就要往章華宮外走去。

寧安沈默著從紀玄的手中牽過寧平，摸了摸他的頭，摟著他與臨淵一同往外走去。

章華宮的天兵見是臨淵，自然不敢阻攔，可是現在是在章華宮，若是就讓臨淵這麽走了，天帝的顏面又應該放在何處？是以他們不退不進，僵持在那裏。

“本君不想與你們動手。”臨淵聲音沈沈，將寧安護在身後，寧安松開他的手，此時才突然發覺，與寧平的手比起來，他的手似乎要涼一些。

眾天兵雖有猶豫，可是沒有君照的命令，還是遲遲未退。

直到君朝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讓他們走吧。”

聞風一楞，站在一旁阻止道：“陛下，不能讓他們走！”

君照卻不理睬，冷著聲音重覆了一遍：“本君說，讓他們走！”

有了君照的命令，天兵們也算是松了一口氣，紛紛往旁邊退開讓出了路，任由他們離開。

只是幾分還未走到門口，忽的從背後傳來一聲急速的響聲，一道金色的光束以一個極快的速度朝寧安飛了過去，那速度竟然比寧安的破雲還要快。

寧安還未反應過來，只聽見離她最近的寧平驚呼一聲：“姐姐小心！”

她身子一僵，轉頭看時，只覺得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似的，腦袋有一瞬的空白。

寧平張開小手擋在她的面前，胸口處一把閃著金光的匕首已經將他的胸骨穿透，此時還嵌在他的身體/裏。

臨淵眉目一凝，轉身之際一道靈力已經從指尖而出，將剛才甩出那把匕首的聞風一下子打倒在地。

寧安雙腿往下一彎，顫抖地跪在地上接住了寧平倒下的身體，將他抱在懷裏。

寧平傷得很重，幾乎已經說不出話來。

寧安看著他胸口的那把匕首，心一下子沈到了谷底。

難怪剛才連臨淵都沒能及時察覺，寧平胸口的這把匕首，是仙族至高的法器卻魔刃，非一般的法器可比，所以才會如此迅疾。

寧安摸著寧平的臉，有些語無倫次：“阿平，你——”

她的聲音難以控制地顫抖著，“沒事的，姐姐會救你的，姐姐給你輸靈力，你會沒事的——”

她顫著手將靈力輸給寧平，可是寧平的臉色仍舊一點點蒼白下去。

臨淵在一旁看著寧平的模樣，知道已經回天乏術。

卻魔刃是專門用來對付魔羅的法器，雖然對於魔羅之外的人來說與普通匕首無異，可是卻是歷任天帝以自己的本源之力塑成的匕首，又一下子將寧平的身子刺穿，如此重傷，不管是誰也救不了。

可是他仍舊不忍，擡手將自己的靈力渡了一些過去，臉色又顯見地蒼白了許多。

寧平倒在寧安懷裏，睜了睜眼睛，擡手攔下了寧安的手，強撐著道：“姐姐——我知道我——活不成了，別浪費——靈力了。”

寧安眼中蓄滿了淚水，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寧平努力在臉上擠出一個微笑，斷斷續續道：“你看——我說——什麽來著，我會——保護——姐姐的。”

“對不起，對不起，是姐姐沒有保護好你。”寧安摸著寧平的手，“阿平，你堅持住，千萬不要閉眼，姐姐會救活你的！”

“好。”寧平虛弱無力地應了一聲，“可是姐姐——我好疼——”

他終於再支撐不住，眼皮無力地耷拉下去，手也一下子從寧安手裏滑落。

“姐姐，我好疼。”

這是寧平說的最後一句話。

寧安抱著寧平的屍身，感覺自己的身體都是麻的，心口一陣又一陣的疼痛傳來，她幾乎承受不住。

爹娘已經死了，寧平是她唯一的親人，可是她卻眼睜睜看著他死在自己面前，感覺著他身體的溫度在自己懷裏一點點流失。

他還那麽小，他明明以後有機會可以成為一個他一心想要成為的厲害的神仙，可是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泡影。

聞風的那把卻魔刃是沖著她來的，寧平是為了保護她，他從來都想要保護她。

寧安冷笑了一聲，她本來也就要死了，卻為何又要讓寧平為她搭上一條性命呢？

她抹了抹眼淚，此刻竟然是出奇的平靜，可是眼中卻是再也擋不住的恨意。她看著一旁的紀玄道：“紀玄，麻煩你幫我照顧弟弟。”

紀玄輕輕應了一聲，想要說點什麽，可是卻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能悄悄地看了臨淵一眼，而後三兩步走到寧安面前，接過寧平的屍身抱在懷裏。

寧安信手一變，破雲已在手中。

此刻她再也沒有任何的猶豫和顧忌了。

她擡頭望了望陰沈的天色，心裏明白，今日大概她是走不出這九重天了。

她提劍而起，看著越來越多的天兵，冷冷地道：“今日，我要你們為我弟弟陪葬。”

今天寫著寫著，忽然發現最近幾章我好像把宮殿名搞混了*-*已經改好了，君照的是無埃殿，臨淵的是染塵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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