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首發

寧安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神情從一開始的不以為意漸漸認真了起來。

輕瑤的歲數比她大上一些，算算時間，那個時候正是她還可以凝聚靈力，可以信手變物的年紀。

輕瑤的聲音悠悠響起：“我在見到你之前，已經聽過無數次你的名字了。也是直到你出現我才明白，原來不管我多麽努力，在師父和長輩們眼裏，我還是不如你。”

“他們想要的是一個天資超凡的弟子，而不是一個只有拼了命修煉才能將將打贏同輩的弟子。”

“你小小年紀就可以信手變物，而我無論怎麽努力，聽到的還是他們說，我不如你！”

輕瑤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她幾乎是扯著嗓子質問道，“憑什麽我拼命努力，卻始終及不上‘天資’二字！”

寧安心中五味雜陳，聲音輕的像是在嘆息一般：“有時候天資過人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因為所謂天資，她自修仙以來一直仙途順遂。

都說上神劫數難測，若遇轉世之劫，則要斂去記憶修為，入輪回之中飽經人世八苦，方得正果，若是歷劫不過，便久居輪回之中不得解脫。

而她的上神之劫是十八道天雷，雷劫滅時便是飛升上神之時。與輪回之劫比起來，天雷之劫根本算不得什麽。

這四百多年的種種經歷，寧安也算將將有些感悟。這世間沒什麽東西是能輕易得來的，或許眼下這一場情劫，便是未盡的上神劫數吧。

唯一不同的是，這場情劫若歷不過，就不只是久居輪回這麽簡單了。

“你是因為擁有過，所以才可以不在乎。可是寧安，你有沒有想過，你未曾放在心上的東西，或許是旁人一直求而不得的！”

輕瑤說著忽然笑了一聲，“不過你說的也未必沒有道理。後來得知你靈力再也不能進益，你知道我有多輕松嗎？那麽長時間以來一直壓在我心口的那塊大石頭終於沒了，我終於可以解脫了，一切又像之前一樣了。”

“可是我沒想到，”輕瑤的笑意一凝，“為什麽到了九重天，我還是擺脫不了你！”

寧安靜靜地聽著，心裏忽然湧上了一絲酸澀。

其實她們兩個人何嘗不是同病相憐呢？

輕瑤是被一個壓根不認識的人的“盛名”所累，而她，因為莫名受損的靈根和親人失望的眼神一直耿耿於懷。

“輕瑤。”寧安輕輕開口，“我沒想過因為我會讓你遭受這些，我很遺憾，但是我也要告訴你，這並不是我的錯。”

“讓你變成這樣子的是那些拿你和別人比較的人，是太在意別人眼光的自己。壓在你心口上的那塊石頭，從來不是因為別人，而是因為自己。”

“這些話，是我想對你說的，也是我想對自己說的。”

寧安垂眸，沈沈嘆了一聲：“我們的賭註到此為止吧，落仙臺只是我當時隨口一說，本意並非如此。今日以後，我們的恩怨，一筆勾銷吧。”

她看了輕瑤一眼，再沒多說什麽，轉身往落仙臺外走去。

身後傳來輕瑤的一聲輕笑，而後便是窸窣的聲響，寧安沒走幾步，只聽得身後雷聲轟鳴，一聲比一聲撕心裂肺，比之來時更甚。

她腳步一頓，回頭看時，輕瑤已經站在了落仙臺的雷陣之中，神色淒然：“寧安，我說過了，我不想讓你可憐我！這次是我輸了，願賭服輸，這落仙臺，我跳！但是你給我記著，我不會就這麽放過你的！”

“輕瑤！”寧安神色一變，幾步跑過去想要抓住她，可是她一個縱身，寧安甚至都沒能碰到她的衣擺，就眼見她消失在自己面前。

落仙臺的雷聲一瞬間又恢覆成了先前的悶響，像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除了地上鮮紅的血跡提醒著寧安剛才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

輕瑤從落仙臺上跳下去了。

為了她們之間這個可笑的賭註。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急急往北祁醫官宮中走去。

*

從北祁醫官宮中出來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寧安來了九重天這麽久，許多路還不太熟悉，如今天色一黑，更是辨不清方向。

她索性漫無目的地隨便選了一條小路，就這麽沿路走著，也不管它通向哪裏。

路上幾乎沒有什麽人了，試心石在她腰間動了動，不放心地問道：“上神，您何時變得這樣心軟了，為什麽要請北祁醫官去替輕瑤治傷？她對您可是滿心怨恨，甚至還想殺了您！”

“近來是變得有些心軟了，可是這次卻不是因為心軟。”寧安擡頭望了望漆黑的夜，輕聲道，“無邊夜色尚能平等地遮住天幕的每一絲光亮，可上天卻未曾公平地對待每一個人。只因我是上天眷顧之人，所以便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份幸運，不曾知曉，也不曾想過那些不被眷顧之人的艱辛無奈。”

她話裏帶著幾分淒涼，“輕瑤問我，為什麽她拼命努力，卻始終及不上天資二字。我答不出來。但我想，勤奮努力的人是應該再有一次機會的。”

試心石沈默著，反覆是在思考她的話，良久才道：“上神，您好像越來越像一個上神了。”

這話說得有些拗口，寧安卻明白她的意思：“我現在覺得自己還差得遠呢，只是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重新做回上神，重新修煉我這一顆凡心。”

這些日子經歷的一切，仿佛比之前千年萬年經歷的都要多，“試心，陪我走走吧，我現在還不想回百花園。”

試心石晃了晃，寧安拍了拍香囊，沿著小路繼續往前走去。

直至轉過一棵枝葉繁茂的綠樹，星星點點的亮光隱約可見。

寧安停下了腳步。

微風吹散濃密的枝條，幾座亭子漸漸顯現出來。

此間景色十分別致，寧安從未來過，一時也想不出這到底是哪裏。

她向前走了幾步，漸漸看清了亭子的模樣。

亭尖深紅，亭柱墨綠，精致非常。亭內還畫著許多花紋，色彩鮮艷，頗為華麗。

可是最吸引人目光的，卻不是這幾座連在一起精致的亭子，而是亭下廊邊一株株清秀雅致的白蘭。

白蘭最難栽種，即便精心照料，也總是很難成活。但此處的這些白蘭卻開得很好，花色清雅，花朵之上散發著瑩潤的光澤，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過的。

僅是如此，還不足以吸引寧安的註意。讓她真正留意的是，這些白蘭與她的真身極其相似。

她原本是一株泉水清蘭，長於祁連仙山，花朵是微微帶點透明的月白色。

這些白蘭雖然顏色不太像，但花形極像，不似一般蘭花的內斂清雅，反倒多了幾分肆意灑脫。

她看著這些花，不知想到了什麽，輕輕嘆了一聲。

似乎被她這一聲嘆息驚擾，冷不丁有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是誰？”

寧安身形一怔，這聲音聽起來有些清冷疏離，似乎要拒人於千裏之外。

而且，十分熟悉。

她不情不願地轉身，身後幽深的夜色間，君照一身白衣，周身仙氣繚繞，立在原地盯著她看。

“是你。”他眼中的清冷一瞬間去了大半，轉而化作探究，“你這小仙侍，受了傷不在重華宮待著，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寧安微微低頭，輕聲道：“只是隨便走走，無意間走到此處擾了天帝清靜，小仙這就離開。”

她往前走了幾步，匆匆越過君照，正欲循著來時的路回去，卻被他將手輕輕一握。

寧安腳步一停，擰眉看著他，不解道：“陛下這是何意？”

“既是無意間走到這裏，也算是緣分，不妨與本君坐下閑談幾句。”君照看著她，彎了彎唇角，卻仍舊沒有放開她的手。

他唇邊只是帶著淺淺的笑意，就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看起來像極了瀟灑淡然的翩翩君子。

可他此時的舉止卻與君子相差甚遠，明明是該詢問她的意思，語氣卻是那般不容置喙。

寧安不悅地抿了抿唇，試圖將自己的手從他手裏掙脫出來，可是他力氣大得很，她一時竟掙脫不得。

“小仙與天帝恐怕沒什麽好說的。”她垂下手，冷冷道。

君照盯著她瞧了一會兒，疑惑道：“寧安，本君可曾得罪過你嗎？為何你每次見到本君都沒有好臉色？”

寧安楞了一下。

這句話她也問過輕瑤。

對一個人的厭惡的確不會是沒來由的。

可是她並不想探討這件事，迎上君照的目光，她淡漠道：“天帝多慮了，小仙向來就是這樣的性子，對誰都是如此。”

“是麽？”君照打量著她，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半晌，他也看出來從寧安口中得不到什麽想要的回答了，於是話鋒一轉，不再問及此事，而是道，“那便說說今日你與輕瑤的比試吧。”

寧安的心沈了沈，聽他道：“你只是一個地仙，本君聽說你還因為靈根有損修不得靈力，可是今日在演武臺上，你的一番表現卻實在讓本君心生好奇——”

他眸子裏帶上了幾分審視，“你生在且介山，且靈力低微，可是你的劍招卻遠非一般的地仙可比，你在劍上結出的那個法陣，也是十分精妙的術法，連輕瑤這樣修為的地仙都未必見過。”

“你難道不想解釋一下這是怎麽回事嗎？”

寧安被他這樣的目光盯得難受，幾乎是未經思索就把臨淵搬出來當擋箭牌了：“小仙是重華宮的仙侍，若真有什麽要解釋的自然會向帝君解釋，天帝日理萬機，小仙不敢叨擾。”

她答話時看起來低眉順眼，話裏話外也不算唐突冒犯，可君照就是覺得她冷漠極了。

他眼中閃過一陣晦暗，冷聲道：“那麽，在周游山的事情，帝君已經聽過你的解釋了？”

寧安猛地擡頭看向他，他的眸光始終未有波動，寧安的心卻一下子沈了下去。

在周游山的事情，明明臨淵有意隱瞞，可是君照看起來卻像是知道其中內情，而且對她還毫不掩飾。

他一直在派人盯著重華宮，或者說，是一直在註意著臨淵的舉動？

寧安搖搖頭，裝作不明白他的話：“小仙實在不知道天帝在說什麽。“

見狀，君照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松開了她的手。

這笑讓寧安從後背升起了一陣涼意，她晃了晃有些酸痛的手腕，還沒弄清楚君照為何忽然放開了她，就覺得脖子一緊，整個人被一陣力度逼得連連後退，直到後背重重地抵在了樹上。

君照的手緊緊鉗在她的脖子上，她掙紮不得也呼吸不了，所有的氣息都被堵在胸口。

她皺著眉，面帶痛苦之色地看向君照，幽深的夜色中，他眼中的殺意一閃而過。

他，對她動了殺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