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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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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

那時西月國國主已經放棄了那些中了咒術的百姓了。若他是仁善之君,本不應該如此的,可國主終究還是所謂的殺伐果斷,並沒有撒落自己的慈悲。

他還要些體面,雖已決意犧牲,可仍假惺惺樣子,說是迫不得已,甚至還要給那些沾染咒氣的百姓一個機會。

他張貼了皇榜,說若有仁心志士願意拯救那些無辜的蒼生,就入這西月國咒獄,且去試一試。

三日為限,過期就封閉咒獄,一月後方才重新開啟。

其實西月國國主並不覺得有誰能解決這件事,不過他卻是耍弄了一個小手段。

西月國國主雖並不是一個仁善的君王,卻是個十足狡詐的政治家。

他不過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避免以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門修士對他問責。

他已經竭力救治,最後撲殺咒禍也不過是迫不得已。

西月國主甚至可以反問,爾等若這麽善良,為何自己當時不入咒獄救治百姓,只知曉事後責備他人?

這麽個必死之局,足以拷問有良知的人靈魂,使得他們望而卻步。

所以那三日裏,並沒有很多人來西月國。

平日裏跟西月國有過結交的大宗門似也裝聾作啞。

可是很少不代表沒有。

這個世界是黑暗的,黑暗的世界裏,卻終究有些東西是在閃閃發光。

這三天裏,還是有人體恤這些百姓性命,不顧自己的安危,心存悲天憫人之心,於是義無反顧的來到了咒獄。

有十九名修士,還有二十三名醫師。

來的修士有大宗門的天之驕子,亦有落魄江湖的散修。那些醫師裏,有西月國十分尊貴的首席禦醫,也有在西月國民間走街串戶的鈴醫。

他們平時,可能與身邊的其他人並無不同。誰也不知曉他們心中有著這樣的熱血,又有著這樣的真誠。

他們有老又少,有男有女,有貧有富,有的在人世間有著榮華富貴,有的雖然出身寒微卻有美滿幸福的家庭。

可他們卻聚於一處。

是因為仁慈,因為心中的志氣,因為對那些即將逝去生命的不忍,所以這般的義無反顧,若飛蛾撲火。

這個世界有深沈的黑暗,可是也有最摧殘的星星。

人類最耀眼的美德,就是不屈的意志。

人類最溫柔的光輝,就是溫柔的仁慈。

那時來了四十二人,只有四十二人,可也有四十二人。

當然,最後卻有四十三人了。

這最後加入他們的,是一個姍姍來遲的少女。

那一天,太陽都要落下山了,溫柔的陽光輕輕拂過了咒獄的黑色城墻,仿佛在哀憐那些受苦的百姓。

那兩扇粗重的大門吱呀響著,眼瞧著就要就此合上,這時候卻有一道婀娜的身影如此趕來。

她似要想走得快些,可也始終走得快。她這樣子的跌跌撞撞,是因為她眼睛看不見。

少女雙眼被挖去了,原本應該有眼珠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兩個血窟窿。

這樣映在少女清秀雪白面頰上,竟不覺有幾分駭人。

她被挖了眼,傷處敷了藥,可傷口並未大好。

伴隨她這般跌跌撞撞急行,那傷口甚至還滲出了鮮血,這樣順著她面頰緩緩淌落。

在她之目標,也在大門將合之處,晏悲道就站在那兒。

夕陽的光輝給他身軀染上了一層亮晶晶的光芒,照在他冷冰冰的特制金屬鎧甲之上,連同他面容也一並掩於冷冰冰的面具之下。

誰都知曉這些西月國的咒術武士已經不算是真正的人,他們已經不需要吃喝,不需要睡眠。據聞解開他們衣衫,除了可窺見累累傷痕,就是數不清的密密麻麻咒文。

他們是帝國的殺人武器,只會讓人生出懼怕之意。

晏悲道並沒有多說什麽,他對那些前來的其他修士和醫師也是一句話也沒有,他就像是一尊冰冷的石像。

而且眼看著那個少女跌跌撞撞前來,他也只是冷眼旁觀,並沒有做些什麽。

也許此刻他不做什麽,反倒是那個女孩子的幸運。

也許趕不上,是對那少女最好的選擇。

誰知道呢?

少女雙眼俱盲,是一朵殘損的花兒,可畢竟還這麽年輕。她還活著,留著一口年輕的氣息,也許不必早早就這麽摧折。

可到了掩門的最後一刻,那少女居然還是趕上了。

伴隨一連串的吱呀聲,厚重的大門就在少女身後死死掩上,令人為之牙酸。

氣流拂動,那孱弱的少女險些摔了一跤。

她的手慌亂中握住了一條手臂,方才堪堪站住。

十指所觸之處,是冰冷甲胄,透來縷縷金屬涼意,竟無一絲溫度。

現在的她世界是一片黑暗的,她也看不見自己面前種種。

她亦不知曉站在她面前是晏悲道,只道了歉,然後意圖摸索自己的青竹桿。

這時熟悉的觸感傳來了她的手掌心,竟是有人將那枚竹竿送至她的手中。

少女再道了謝,對方仍然沒有聲音。

她估摸著對方是西月國蓄養的咒術武士,大約並不願意跟旁人說話,遂也並未再說什麽。

西月國民間對咒術武士頗有些議論,而那些議論頗有些不大好聽的話,而她也聽到一些。

不過聽到的似乎跟實際上的並不一樣,對方雖是一語不發,可細節處卻很溫柔。

至始至終,晏悲道一句話都沒有。他冷冷站在原地,目送著少女離開。而這樣的性情,是他一直以來的模樣。

雖然他是第一次見到那少女,不過卻也差不多猜出對方之身份。

都城裏的流言蜚語,他自然也聽過一些。那女郎雙眼新傷,聽說是九玄宗的長老裴玄貞之徒虞妍,就是依從師命挖眼給了西月國皇子。

坊間喜愛議論,無非是因為這樁八卦頗有些趣味性。

那些狗血八卦對於晏悲道並沒有什麽吸引力。

這樣的故事在西月國的都城每天都有許多,也並不怎麽有趣。

只是這個故事裏,只有一個主角來到了咒獄。

西月國最出色的皇子沐華辰沒有來,清貴的九玄宗長老裴玄貞亦沒有來,只有失了眼睛淪為殘疾的虞妍來了。

是因為不知道嗎?

那也未必然——

只是,不願來罷了。

也許只有這個挖了眼的女弟子是個愚笨之人,肯來此地。

這傳聞中的倒黴女弟子,竟也是個極出挑的小美人兒,縱然被挖去雙眼血淋淋的十分可怖,猶能分辨面頰頗為秀麗。

人皆說西月國締造出的咒術武士已無人情人心,甚至已經不會動腦,滿眼也盡是殺戮。

可誰也不知曉晏悲道豐富的內心,他這位咒術武士還會想很多。

就好似現在,他一步步的踏上了咒獄墨色的城墻,遙遙望向了這片大地。

他想,其實國主沒必要做得如此極端,可偏偏這樣做了。

西月國國主若沒有頒發如此詔令,那與西月國結交的仙門說不得會多給些資源,甚至派弟子來幫襯。

可那些仙門不會派弟子來送死。

國主看似迫不得已,但是其實分明也是故意為之。他已不願意為那些中了咒術的百姓消耗國力物力了,所以才想要如此毀之。

晏悲道再向前踏了一步,他想,自己這樣的咒術武士只是國主的一枚棋子。

晏悲道自然並不甘願如此。

有些念頭在晏悲道心裏催生,然後滋長成勃勃野心,慢慢浸染了他面具後的雙眼。

就像此後很久,九州大地整個世界都認識到那樣,晏悲道是個極富謀略和心機之人。

這時候他雖還很弱小,可有些東西已經開始滋生了。

又或者說,像他這樣的殺人武器,也是具有理想。

他之一生,並不願意隨別人的意志去殺戮。

只不過如今,晏悲道將那些心思掩藏得很深。

他再一次遇到虞妍時,是自己昏倒在咒獄之中。

這時已經過了十年,前來的修士和醫師已經在醫治和安撫百姓。

西月國的咒術武士損耗極大,他們很多時候,會死於一種咒噬。

他們的身軀是各色咒術加持,所以才具有力量,可不斷疊加的咒術相互之間也會排斥、鬥爭,乃至於會形成一種咒噬風暴,將人吞噬殆盡。

很多咒術武士都死於這樣的風暴吞噬之下,彼時,還是晏悲道第一次遇見。

一向強橫的他可憐的蜷縮在某處廢墟之中,並不願意旁人看到他如今虛弱不堪的模樣。

他頭輕輕一側,一張面具掉落在地,露出了一張十分動人的俊美少年面容。

那面具之下,竟然遮掩著這樣絕色。

西月國上下誰也不知曉,帝國最出挑的殺人武器,竟是這樣子的一名好看少年。

但晏悲道反而不慣。

他已經習慣用面具遮擋住自己面孔了,並不願意旁人窺見自己未曾戴上面具的樣子。

於是他伸手捂住面孔,另一只手去摸索掉落在地上的面具。

然而接下來他卻身子一軟,滾倒在地。

這時候門卻打開了。

月光輕輕的滑落至屋內,這是夜晚而不是白日,不過月光皎皎,月色頗亮。接著就進來一道婀娜的身影,不過來客可並不能看到他的容貌。

來的人赫然正是之前那位盲女。

虞妍也不似初見時那般狼狽了,她也不希望嚇到別人,所以略略打整了一下自己。

她血淋淋的眼眶敷了藥,又以一條素凈的白絹這樣纏住,就將雙眼遮得十分妥帖。

甚至經過幾日的訓練,虞妍還漸漸適應了看不見的處境。

她畢竟是一名女修,所以五感十分敏銳。這可能使得虞妍被挖眼時顯得更為痛楚,可亦是使得她可以用其他敏銳觸覺彌補失去了眼識。

晏悲道只瞧一眼,就想了許多。

他也對虞妍生出了判斷,那女修看似怯弱弱,可外柔內剛,是個很堅韌的人。

晏悲道正這樣思量著,然後一雙手掌按住了他胸前。

那雙手掌白皙秀美,可是也有一些細碎的小傷口,是因為虞妍剛眼盲不久,很多時候需靠雙手摸索。

所以她的小手就會有一些各種各樣的小傷痕。

這樣的一雙手,自然沒有西月國那些皇妃公主般那般嬌嫩。那些貴女們平時保養臉蛋和雙手,會給肌膚上塗抹一層細膩滑潤的蜜脂,使其不生皺紋,雪白柔潤。

這雙手雖不算完美,但那一刻晏悲道心裏忽而生出一個念頭,那就是他覺得這雙帶著傷痕的手掌很漂亮。

他看著虞妍皺眉,然後一片手掌摸索著往上伸,接著摸索著晏悲道的領口,這樣往下一扯。

晏悲道就像是被剝開的粽子,脖子暴露在空氣之中,接觸到了涼絲絲的空氣。

接著,虞妍臉蛋就湊了過來。

晏悲道的脖上一道墨痕漆黑之極,是不知何時沾染的咒氣。

少女俏生生的臉蛋差一點就觸及了晏悲道的肌膚了,不過也終究未曾接觸上。

她替晏悲道吸允出這道咒氣。

晏悲道垂眼所望處,是她雪白的面頰與淡淡櫻色的唇瓣。

便是那一道咒氣,催動得晏悲道體內咒術失衡,乃至於形成咒噬。

虞妍並不知曉他發生咒噬,不過替晏悲道抽出了咒氣之後,晏悲道身體的反噬風暴也漸漸平息。

他竟死裏逃生,這樣撿回了一條命。

然後一縷倦意就湧上了晏悲道的身軀,竟使他昏昏沈沈,有幾分想要這般睡去。

他聽著虞妍柔聲對自己說道:“沒有事的。”

對方說:“我還沒謝謝你,那日有扶過我。”

那日虞妍險些跌倒了,晏悲道不但扶住了她,還替她尋回了那根竹竿,輕輕塞回她手裏。

對方雖然沒有說話,但虞妍也不由得覺得他是個很溫柔的人。

當然虞妍也似察覺到到了晏悲道心裏疑惑。

譬如自己雙眼已盲,為何知曉一語不發的晏悲道是眼前之人。

虞妍解釋:“我聞得出來,更何況我是修行之人,縱然目不能視,也是能感知一些東西的。”

說到了這兒,虞妍不覺笑了笑。

兩人相處還是跟第一次一樣,晏悲道一句話都沒有,虞妍甚至不知曉他說話的聲音。

但大約知曉這些咒術武士本便是這般冷冰冰的人,虞妍也不以為意,並沒有如何的放在心上。

她摸索著,尋到了地上的面具,替晏悲道好好戴好。

因為她本便聽說,那些面具對咒術武士十分重要,不能輕易的摘下來。

否則必有重罰。

虞妍沒去深思其中更為深沈原因,無非是西月國只想要殺戮武器,並不願意這些武器有心罷了。

她替晏悲道治療完畢,就尋著自己竹竿,摸索著離開。

晏悲道不動聲色的盯著她的背影,漸漸模糊的神智給眼裏的背影染上了一層模糊的光暈。

他驀然竭力握緊拳頭。

黑夜終將過去,太陽亦會再升起。

這一夜終究這般過去,到了清晨時,晏悲道又出現在咒獄黑色的城墻之上。

他雖不到二十歲,卻是西月國最出挑的咒術武士,故而能策令其他咒術武士,令其聽從於自己。

晏悲道素來冷若冰霜,當然別的咒術武士亦是如此。

沒人知曉晏悲道面具後的那張臉閉上了眼,然後伸出手。

他手掌虛握,做出一副要握著什麽姿勢。

然後晏悲道向前走了兩步,走得也很慢。

別人並不知曉他在模仿虞妍走路樣子,虞妍眼睛看不見,手裏握著一枚青竹竿。

他忍不住模仿那盲女動作,體驗了一下對方那時候想法。

陽光輕輕的劃在了他的手指上,好似已經結了一顆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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