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獨家發表

V6

江從凝解開了綁發的絲帶放到一旁，把編發打散，青絲立時鋪散開來。

因久綁著麻花辮，她的發絲稍稍蜷曲，江從凝用木梳順了兩遍才完全順滑。

“你想梳什麽發髻？”江從凝掃向了鏡中，打量。

“都可以。”池青薇乖巧地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未施粉黛的小臉白皙光潔，透著不谙世事的天真。

“也是，你之前都綁麻花辮的，指望你會什麽？”江從凝揚起下巴，“你的臉型偏圓，太成熟的發髻不適合，就梳垂掛髻。”

池青薇點頭，馬上被江從凝擺正：“別亂動。”

“哦哦。”池青薇眨了眨眼。

江從凝的手極靈巧，就像蝴蝶翩飛，很快就把發髻編好，沿用了發帶固定。

蝴蝶結也紮得好看，但她托著下巴前後轉了一圈，不滿意道：“太素了，應帶配上珠花才對。”

池青薇默默翻找儲物袋，取出了一捧發飾，琳瑯滿目，每一朵都珠玉飽滿，刻畫得栩栩如生，看起來價值不菲。

江從凝詫異道：“你竟然有，為何不戴上？”以她挑剔的眼光，都覺得那些珠釵好看極了。

“這些都是師父給我置辦的。”池青薇垂目看向手心的發釵，“以前師父會給我梳頭。”

江從凝震驚到退了一步：“問晴道尊竟會給你梳頭發？”

雖然她幼時，魚茗雪也曾給她紮過頭發。但那可是問晴道尊！江從凝雖未親眼見過這位師叔祖，卻聽過不少對方的光榮事跡，恐怖程度堪比易旭親自給她梳頭，隨時擔心自己會被嘎掉的程度。

池青薇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大師父雖然和藹，但也讓人敬畏。

會為她梳頭的是五師父。五師父人身傾城傾國，自身也偏愛美麗的物事。他會給池青薇準備好看的衣裙、繡鞋和發釵，為她梳妝打扮，然後化作狐身帶她到山間撒野。玩得再瘋，她還可以是最漂亮的小仙女。

“當時也不曾想過師父會突然飛升，沒來得及去學。師父飛升後，我就自己梳頭發。”她擡頭看向江從凝，“怎麽都梳不好，只會紮麻花辮，發釵都用不上，還好有發帶，可以每天都不重樣。”

江從凝聽得不是滋味，目光瞟向一邊：“梳頭發多簡單的事，以後你想梳什麽發型，我給你梳便是了。”

等池青薇淚眼汪汪地執住她的手感謝時，江從凝才意識到自己許諾了什麽鬼話，恨不得當場撒手，但對上她的淚眼，又不好意思撤回。

她堂堂長老之女，又是曦和峰的唯一傳人，總不可言而無信吧！

替池青薇選了一對玉蘭花簪上，又補上一對珍珠垂花釵，江從凝才心滿意足地收手。擡頭一看時辰，飯點快過了，她連忙拉著人跑出院子。

江從凝從袖中取出了一幅春景圖拋出，繡帕剎那延長，漂浮在地面上方。她朝池青薇伸手催促道：“快上來！”

繡帕比團扇看起來還綿軟，池青薇剛踩上，江從凝便控制靈器沖了出去，嚇得池青薇拽住江從凝的衣角。

“拉緊了。”江從凝把她的手改攀到自己腰上，“飯點過了就得挨餓，我們必須全速前進。”

沖虛宗只有一個飯堂，設在了外門太虛第五峰的膳心堂，距離曦和峰有一定距離。

江從凝和池青薇趕到時，已經快過飯點。她連忙帶著人去僅剩的一個窗口排隊。

“江大小姐今日怎麽來得這麽晚？還以為你偷偷開小竈了。”有相識的人朝江從凝起哄道。

江從凝本不想搭理的，見池青薇想回頭，黑著臉把人掰正：“別管那群無聊的家夥，臟眼。”

有弟子註意到池青薇是與江從凝一道來的，稀罕道：“大小姐，你身後的人是誰？新面孔啊，這麽可愛，是哪個峰新來的小師妹嗎？”

“總不能是曦和峰吧？”剛說完，那些人便哈哈大笑。

“笑什麽笑？”江從凝當即臉色便不好了，手一轉從袖中夾出了五枚金針，嵌於指縫中，指向那群人，“這是問晴道尊的親傳弟子，宗主來了都得喊師妹。你們出言不遜，是想去慎行堂受訓嗎？”

場面頓時尬住，弟子們面面相覷。江從凝脾氣慣來火爆，但太虛峰是江長老管轄，她再生氣也不會惹事，所以他們敢撩架，卻不曾想這次是踢到鐵板上了。

值守的弟子見情況不對，從櫥窗繞出來勸和：“江師妹，師兄最後一天當值了，給點面子，別跟他們計較。”

江從凝咬唇揚起頭，垂手收回了金針，池青薇卻在這時拉住她的袖子。

“不是要拜見師叔嗎？我在這兒站著，他們怎麽還坐著？”池青薇一派天真無邪地問道，“我剛回宗，目前借住在曦和峰。還是他們要改日上門正式拜見？”

弟子們臉色忽青忽白，問禮後端起盤子想跑。

“等等，”池青薇把人喊住，拿出玉符，“我們加個聯絡？”

她通訊裏人太少了，好想擴列。

江從凝看到他們狀似落荒而逃的背影，頭次舒心地彎起唇。

值守的弟子朝池青薇一禮，匆匆回到櫥窗後給他們打飯，所有菜都打滿。任憑池青薇目光再純善，都不敢手抖。

“今天我開心，這頓飯我請你吃。”刷了玉符記賬後，膳心堂已基本沒人了，江從凝昂首挺胸地帶著池青薇走到風景最好的餐桌前坐下。

池青薇瞄向她的盤子，她本以為江從凝只是帶她認路，陪她吃的，然對方沒比自己打得少。

“怎麽了，我不能吃嗎？”江從凝揚起下巴，“我爹和師父都不支持太早辟谷，容易長不高。”

池青薇似懂非懂地點頭，江從凝解釋道：“一般是築基期才會開始辟谷，講究的也是順其自然。但也有少數特例，像謝師兄，練氣期就得辟谷。”

“不過那是謝師兄資質好，天賦異稟，我們不用向他學習，該吃就吃，特別是你這麽矮，更要多吃點。”說罷了，江從凝一臉肉痛地把雞翅分給她一只，“膳心堂用的食材大部分都是自己養殖的，味道不錯。”

池青薇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好吃！”

江從凝見狀，把雞翅又給她一只，炒菜裏不喜歡吃的胡蘿蔔也夾給她：“葷素結合，營養均衡。”

池青薇不挑食，吃得很快樂。

江從凝投餵了片刻，遲疑道：“方才那些都是同輩的弟子，若知曉了你的真實修為，怕少不了揶揄。”

她就是如此，雖然有個長老爹，還有個長老師父，但本身資質說不得差，但也算不上頂尖，在選擇成為醫修後，修為進階更慢，經常被他們戲笑。

“若是背後說，我又聽不見。”池青薇咽下了肉後用清水漱口，慢悠悠說道，“敢當面的話，你方才不說了可以稟報宗主找慎行堂嗎？”

江從凝微滯，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對方都聽進去了，她尷尬地撓手背：“不過是同門間的小事，不太好驚動慎行堂。”

“魚師姐也不管嗎？”池青薇擡眸看向她。

江從凝側目：“我沒告訴過她，師父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反正我又沒吃虧。”

池青薇把一半的胡蘿蔔夾還給她。江從凝的嘴角肉眼可見地垮了。

“即是決定靠自己，那我們就一起努力。”池青薇握住她的手，“到他們都無法揶揄的地步。”

“就跟謝師兄一樣！”江從凝瞬間打起精神，眼中恢覆了神采。

她想到自己原本是想跟池青薇打聽謝淩歷練發生的事。謝師兄是他們這屆的首席，無論是修為還是為人，都堪為典範，受到同輩弟子的崇敬。江從凝更是把謝淩當做了楷模。

“你們是怎麽遇上的？謝師兄是否如神兵天降，英明神武，所向披靡？”她激動地反握住池青薇的手。

池青薇憶起謝淩離去時的背影，掃了眼玉牌，依舊只有禹聽荷的回覆。在江從凝的催促下，她把旅途發生的時重點概括了一番，說與她聽。

日頭逐漸西斜。

萬丈峰。

玄衣少年憑借自己的努力，從峰頂爬到了半山腰。然腳剛沾地，尚未來得及松口氣，便滯住了。

月光破開了密林的霧障，一道身影仰躺在歪脖子的松樹桿上，擡起酒葫蘆灌了一口烈酒。

“臭酒鬼！”宋照月瞬間炸毛，轉身要跑。下一剎，那道身影就瞬移到他跟前，揪住他命運的後衣領。

“小子真有活力啊，深更半夜都不讓人安歇。”裴飛松灌了一口酒，搖搖晃晃要把人帶回。

“放開我！”宋照月拳打腳踹，卻壓根兒碰不到裴飛松的衣角，反倒人被耍得團團轉。

“有你這麽教徒弟的嗎？”少年罵罵咧咧地質問，“難不成讓我跟你一樣當酒鬼！”

“這不叫酒鬼。”裴飛松毫無信服力地再灌了一口酒，醉眼朦朧地睨向他，“老夫這叫無為道，順其自然，不求有所作為。”

“你半騙半逼摁頭讓我拜師，談何無為？”宋照月大聲質疑。

眨眼間他就被裴飛松按在了方才仰躺之地，後者沒管碎石落葉，撩起袍子席地而坐，仰頭喝盡了壺中酒：“我之道，謂之從心，順我心之自然，想收徒就收徒，要放養就放養。”

這是什麽歪理邪說？宋照月氣不打一處來：“那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及早結束師徒關系，對我們都好。”

“你這般早便已決定了自己的道？”裴飛松拍著大腿笑道，“甚好甚好，你且與老夫說說看。”

宋照月慢慢握緊拳頭。明月於松間透下，年紀差異極大、甚至立場不同的兩人竟能盤膝在林間論道。

“沖虛宗能夠接納除無情道與世間道外的其他道統嗎？”宋照月問道。

“道由人擇，千萬人便有千萬人的道。區區一宗門容不下所有，卻也能有氣魄為和而不同。”裴飛松答道。

“就以我們六人為例。大師兄任季同修世間道，二師兄易旭和六師弟關元明修無情道。這些屬於隨大流。

五師弟江承平早年修無情道，後與樂門霓霞宗女子相愛，結為道侶之日散功重修。癡情種走不了世間道，所以他以愛為源，兼以情義，修起有情道。

四師妹無法感悟世間道亦或無情道，輾轉多年反倒在銀月谷感悟到了生死道。

而我不上不下，中庸至極。無平天下的責任感，亦無投身世人的大愛，無為而無所為，無為而不為。我在萬丈峰枯坐多年，看天地變遷，看著一個個師兄妹在艱難求道，終於也悟到了屬於我的道。”

宋照月仰頭看向他，試探道：“如果我想修的是當年焚天星君開辟魔淵的修羅道呢？”

仙魔之分終究有一定的道理，歪管世間道、無情道還是無為道，均為“正途”。而魔修則以“詭”著稱，不尊規則，野蠻生長。

“你對修羅道是何理解？”裴飛松少帶了新酒，只能不停地搗鼓酒葫蘆，妄圖再滴落幾滴酒，對宋照月的驚人之語猶顯得無動於衷。

“想殺就殺。”宋照月斟酌片刻，捏緊拳頭補充，“殺惡人以止殺。”

“那你該如何判斷所殺之人為惡人？”裴飛松倒著酒葫蘆反問，“世上並非非黑即白，好人會做壞事，壞人也會做好事，何為惡該誅，何為善可抵惡？”

“你若依你個人的準則判斷，何嘗不是從心呢？”

宋照月沈默，陷入了思考。結合先前禹聽荷的話，何曾不是另一種理解？

“道可道，非常道。”裴飛松站起走到他面前，大掌撫落他的發頂。

“我對徒弟沒有要求，底線是宗門。只要不危及到宗門，所有事我都能幫忙兜底。”

“你自己看著辦吧。”

碎發掩面的男子提著酒葫蘆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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