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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澤縣怪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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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澤縣怪談(一)

天色微明,雞鳴三聲。小廝把蘇繹喚來駕車,而堂溪毓早已跟著秋芝,在車廂裏坐穩。

馬蹄踏破黎明,沙土飛揚驚草叢,車廂晃悠到了晌午,倏然停住。

堂溪毓收起醫書後,便瞧見秋芝驚呼著側回身,還讓她別出去。

“怎麽回事?”

堂溪毓捕捉到小廝的驚呼聲,和拳打腳踢聲,她堅決探出頭。

秋芝攔著,可她執意要出去,秋芝無奈跟著下了車。

只見蘇繹一個人站在那裏,背影挺拔,黃色符紙夾在指腹,他身手矯捷,往一個蠍子妖貼去。

可對面有兩只蠍子,站在那兒能遮雲蔽日。

蠍子長約七尺,黑褐色的,鉗子上的鋸齒還帶毛,狂暴地扭動身子,跺著地板,哢哢聲刺耳。

陣法顯形,一條鎖鏈步步逼近那妖。日照當頭,紫光耀眼,任憑蠍子妖百般發洩,也逃不出這網。

蘇繹嘴裏的字溜了一圈,她聽不真切,那妖怪便縮小,僅有巴掌大,繼而在一顆喬木邊憑空消失。

堂溪毓想助他一臂之力,但藥丸放在手心裏遲遲都不出去,反而有些融化在汗液裏,淺淺灼傷了她的手。

她怕妖怪。

她見這妖怪便想起當初傷了姐姐的蛇妖。

後堂溪毓嗓子眼的心跳平息,看這妖落網,她好似親手報仇,但還是難以置信地定在車旁。

只是,兩只蠍子,其中一只被鎖,另一只縮小後鉆進地縫逃走。

“唐姑娘……救我。”

她順聲回望,只剩蘇繹跌坐在地的模樣,一縷血從嘴角漏出,紅暈了衣領。

便叫小廝把他搬進馬車,秋芝早就利索地翻開了醫藥箱,幾種藥味混淆著血腥味蔓延。

聽小廝說,蘇繹本好生駕著馬,猝然勒馬,小廝還沒張嘴詢問,便目睹他掏出符紙往一空地扔。

而後騰空出現的妖怪一揮鉗子,蘇繹墜地。

堂溪毓見他命大,單單擦破皮。

她帶上面紗,抓了狼牙草磨碎,裹在白絹裏,給蘇繹包紮胳膊肘。

其後,她取一粒黑色藥丸,遞至依靠車身閉目養神的蘇繹嘴邊,從容開口:“道長傷勢不重,這兒是藥。”

蘇繹額角的汗掛上眼尾,他眉似遠山,傲氣淩人,漆黑眼眸對上了堂溪毓清絕眉眼,措不及防。

他收眼,換上溫潤姿態,輕笑道:“多謝唐姑娘相救。”

他本可以避免妖怪的這一掌擊,但他沒逃,他欲借此打消堂溪毓的警戒。

畢竟一個需要她救治的男子,很難威脅到她的安危。

接著他伸手欲接,奈何無由原地打顫,藥丸未進嘴,必先被他抖掉。

堂溪毓反握住他的手腕,他還沒反應過來這是診脈,她便從容不迫道:“無大礙,片刻後就能恢覆,我餵你吃即可。”

蘇繹與秋芝都嘗試阻止。

他並未算到這一結果。

但堂溪毓絲毫不妥協,只說這時間寶貴,何況已有面紗。

“張嘴——”

蘇繹眉心微動,配合著她的動作,而眼睛無意識地盯著堂溪毓的臉。

她柳眉彎彎,可人是冷的。

緊著他唇瓣上傳來溫熱的觸感,轉瞬而逝,咽了口水,還想說些什麽,卻發現那面紗提早浮出詭異的夕陽。

堂溪毓轉身與秋芝收拾起藥箱,她仍平淡地問:“道長為何能提前見著妖怪?是有陰陽眼?”

“沒錯。”蘇繹也不藏著掖著。

“你平日裏便靠符咒收妖嗎?”

“正是。”

“請道長賜教,小女想學捉妖。”

堂溪毓這會兒正聲,端視他,兩雙眼眸再次對上。

蘇繹眼裏的潭水逐漸幽深,慵懶作聲:“姑娘這是要拜師?可姑娘昨日才綁了我,還餵了那個什麽毒藥,好像叫月回?敢問姑娘這就是求學態度?”

秋芝見不得別人對她主子這樣講話,剛要發怒,堂溪毓按住她的手,聲音總算緩和:

“道長昨日先偷聽墻角。這女子在外不易,我所做所為不過是為了防身。而且道長吃力不討好地跟我東行,想必也是有所圖謀,我若追究起來,多傷臉面,您說是吧?”

蘇繹眸中閃過一絲無奈,須臾,勾唇低語:“師父我可不當,但能教你幾招。”

“多謝道長。”

“姑娘先把《易經》參悟透……看過了就再看一遍。”說完,蘇繹便閉著眼,兩手環抱在胸口。

秋芝湊近到堂溪毓身邊,看她正認認真真地翻開第一頁,秋芝悄聲問:“小姐,你說他跟著我們是有目的,那是什麽目的呀?”

“不知,但他目前不會傷我們。”堂溪毓翻到下一頁。

她想這人身子比她還弱,不必過於擔心。

秋芝便坐回自己的位置,不去叨擾堂溪毓用功,她心知肚明堂溪毓想做什麽。

於是,她百無聊賴,趴在窗口,期盼能出現些意外之喜。

山腳路盤繞,日曬馬蹄疾,幾縷溫風撲面,秋芝忽的一聲,驚問道:“這兒是黑土嗎?”

益州怎會有黑土?

堂溪毓終是放下書,也湊到窗戶邊。

“秋芝,這不是黑土。”堂溪毓專心盯著,“這只是山林被燒了以後的灰燼,不過……怎這樣多?”

秋芝附和:“剛才忽然變幻,突然黑黢黢一片,這般蕭瑟。”

“估計有過山火,可憐了生靈。”

堂溪毓不再去看,重回到座位,秋芝也沒了興趣,難得安靜下來。

只是馬車並不穩,山路石子多,坑坑窪窪的,晃悠得反胃。

就在她“暈車”,想要吐了,車身又不動了。

“小姐,這兒有家驛站,你就別逞強了,休養一晚再走也不遲。”秋芝掀看簾子,望向一家環境尚可的客棧。

小廝把馬拴到木樁上,另外下車。

此刻的天色沾墨,月日並肩,難得吹起晚風。

但周邊的屋舍沈眠,路上行人無幾。

“小姐、怎麽到處都是嬰兒哭聲啊……你聽得到嗎。”

秋芝攥緊堂溪毓的衣角。

細耳聽,確實像嬰兒哭啼,聲音如針,尖銳刺耳。如貓爪撓人心癢,這種氛圍下的晚風,平添了淒神寒骨。

“可能是貓叫吧?當然,也有可能是人丁興旺。”

堂溪毓輕拍她的肩膀,想緩緩氣氛,“估計,去年冬天大家都忙著縮被窩了。”

秋芝更不解了,只是抿唇,手裏的衣角攥得似乎要融進手心裏了。

走在前面的蘇繹眉毛微挑,將這些話聽了個切實。

他們帶著疑惑進客棧,一樓是用餐的地方,卻和街上一道冷清,除了掌櫃和小二就沒人了,木桌積灰,掌櫃躺在馬紮上出神。

“喲,有客官來了。”

掌櫃挺直身板,咧嘴笑,招呼小二伺候。

小半天,一個身著布衣,頭上包布,手裏端著茶壺的小二,驚訝後殷勤地跑過來沏茶。

“小二,你們這兒的宵禁這麽早嗎?怎麽不到辰時,街上就沒人了。”

堂溪毓率先問起。

小二摸著頭,又看看掌櫃,說不出幾句,支支吾吾留下一句“你們外地人,明一早盡快趕路吧,別的……沒啥可問的。”

秋芝聳肩:“這……這莫不是吃人的鎮子?難道那些嬰兒的哭啼……是有人在吃……”

甚至不敢說完。

堂溪毓喝了口茶:“你說的頂多在話本上出現。”

她走向了掌櫃,欲給給秋芝證實,從容問道:“掌櫃,這縣究竟怎麽回事?我們這兒可剛好有位道長。”

掌櫃見所謂道長年紀輕輕,還長得風流,冷哼一聲,躺回了馬紮,不客氣道:“什麽小嘍嘍都能說是道長了,我可不吃你這套。”

“打擾了。”

蘇繹突然揚唇微笑,手裏多出了一張符紙。

他手一揮,丟擲在掌櫃的頭頂。

本不想多管閑事,一心趕路,但……

掌櫃順著符紙擡頭。

剎那,化作金黃色的光,一團黑色毛球憑空出現,爬在房梁上,又掉落,在掌櫃半躺的身體上。

“啊——他娘的,這什麽玩意——”

掌櫃尖叫起身,可沒把那團黑色甩掉,反倒是激烈起身時把腿撞在了桌角。

他疼得冒汗,但不敢彎腰去扶膝蓋,因為那團黑物黏在了他腰腹,灰色衣裳留下了難聞的液體。

更瘆人的是,那黑物竟在緩慢挪動,似乎想爬到他頭上。

那黑物不見五官,就像針線球被貓抓了以後,雜亂無章的毛發飄起來,身下卻如蝸牛,走過必留痕。

掌櫃仰著頭,不敢再瞅那黑物一眼,小二也不敢上前。

便帶著哭腔訴求:“道爺!道爺救救我,快把這東西弄走,小的剛剛不識泰山,道爺!它快要咬我了啊啊啊……”

也不知何時拿的,蘇繹手裏又多了一張符紙,嘴裏念著滅魂咒,然後黃色符紙自己飛向了黑物,緊接著,觸碰到了它,一齊化作黑氣,向四面八方消散。

“多謝道爺!多謝道爺!”

掌櫃一點點低頭,看見衣服只剩了一攤黏液,不見剛才的黑物,腿後知後覺發軟,他跌倒在地上。

蘇繹蹲下身,嘴角噙著笑,一只手攤開,一如既往的溫和,“食怨怪,三百文。”

躺在地上的掌櫃慢慢爬起身,從身後一個木匣子裏掏出一小布袋,撿了幾個碎銀子放他手裏,嘴裏還說著:“感謝道爺,道爺笑納。”

這世道本不易賺錢,福澤縣從那件事後空落落的,別說游人,本地人都不見得出門。他攢的這一匣子的銀子,已是為數不多的財產。

但妖怪屬實可怕,還不吉利,錢可以再賺,氣運就不一定了,掌櫃帶著不舍與眷戀,將錢給他。

蘇繹卻拿起秤桿,掂量幾下後,用剪子夾斷了一塊碎銀子,只留了一小塊,溫和地說:“食怨怪以怨氣為食,抓起來也容易,只值三百文。”

“好,好,多謝道爺救命之恩。”

掌櫃連忙點頭,然後伸手做邀請狀,指著擺上了飯菜的座位說。

“我們坐下聊,這頓就是我請你們了,還有這壇酒,反正沒人,不如我們享受了去。何況外地人來了,我們福澤縣熱情好客,道爺莫要拒絕。”

入座時,蘇繹悄然附在堂溪毓的耳畔:“這兒不只一個食怨怪,小心為妙。”

堂溪毓點頭,淡笑:“多謝道爺。”

“道爺”二字,著重拉長。

蘇繹瞇起眼,丹鳳眼彎出好看的弧度,笑著輕嘆,不作話。

他倒還沒適應這一稱呼。

“難得遇見有真本事的道爺了,從前也請過些人,可惜他們收了錢,跺跺腳就算了,這福澤縣,還是照常不太平。”

“何為不太平?”堂溪毓問起。

掌櫃心念不好,居然說漏嘴。

又看她一女子搭話,瞬間不滿,但一旁的道爺示意讓他說,他嘆口氣,只好悲憤道:“這兒妖怪太多了,鬧得家家戶戶不安寧,我這生意越沒人光顧了,慘啊!”

他想起了有位打妖怪,長得倒是硬朗,卻是只老虎,掌櫃知曉那天,心裏一陣後怕。

一碗酒進肚,其實只有掌櫃喝酒。

“妖怪多嗎?”堂溪毓蹙眉,“我今日才見到了第三只妖怪,怎麽這鎮子就被妖怪多到活不下去了?”

“你這姑娘,男人說話你插什麽嘴?”

掌櫃氣得忘掉了自己的掌櫃身份。

堂溪毓剛想發威,蘇繹就搶在她前面開口:“姑娘家怎就不能發言了?唐姑娘更是勇敢有為,還請向唐姑娘道歉。”

她不知道是否影射了她私自下“月回”這事。

“就是,敢罵我們小姐,我的巴掌馬上就在你臉上了。”秋芝一手拍在桌上,引得酒碗震兩下。

掌櫃只得訕訕道歉,仿佛想起來了誰是客。

“君子有容人之量。”堂溪毓安撫秋芝坐下,順著剛才的話頭,“所以福澤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我怎知道。”掌櫃轉悠起眼珠。

“那你講講那山,是叫九峰山吧?九峰山是不是發生過山火?”堂溪毓盯著他。

掌櫃不情願地嗯了聲。

“什麽原因?”蘇繹問道。

“就……天災啊,這能有什麽原因?這雷公看它不順眼,我們又怎麽辦。”

這番話一出,堂溪毓蹙蛾眉,含怒氣。

“你所謂的天災——山火,一般由雷擊引火,我在路上見著草木灰了,蓋在表面,樹幹空心還沒發黃,說明事發並不久遠。”

掌櫃垂頭,盯著桌面,緊閉齒唇。

只是握著酒碗的手,藏在桌面下發顫。

堂溪毓繼續說著:“約莫半年,下雨從未打雷,因為我最怕雷,絕不會記錯。而且,真由雷擊引起的山火,並不好阻斷,可這九峰山,只燒了山腳一片,倒像是有人,刻意丟火種——”

“掌櫃的,我且問你,是誰?”

啪——

酒碗墜地,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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