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反敗為勝
關燈
小
中
大
第四十八章反敗為勝
四十八
“嵐山的觀想，是禪師修習的很古老的心法了，從平安朝時就有了。”佐為垂眸回憶道，眼神懷念清澈如一潭清泉，“我從前在皇宮時，曾聽清涼寺的禪師拜見天皇陛下時提到過。我自己踐行後覺得大為受用，不知不覺中就記了千年。”
光認真聽著。光以前還小，沒什麽耐性，加上對棋道了解不深，對佐為講的話一知半解。現在光長大了，明白了許多事，佐為常常會主動分享古時候的往事給光聽。
“小光，聽我的話……你閉上眼睛，做深呼吸，專註地感受現在雨水的聲音和氣息，放松下來。”佐為溫柔地說。
“你這話聽起來就有點像禪師會說的了，深呼吸什麽的。”光半開玩笑道，但還是乖乖聽佐為的話閉上了眼睛。
光閉上眼睛，天地一片漆黑，視覺被切斷的同時，聽覺和觸覺都變得敏感。
淅瀝淅瀝……光聽到雨水滴落的聲音，被放大了數十倍傳過來，遠近不一。與此同時，感受到雨水濺在皮膚上的涼意。
佐為的聲音就在雨聲中傳來：“現在，想象平安京的嵐山出現在眼前，或許上面覆蓋著粉色的八重櫻吧。”
光的眼前頓時出現那座印在無數大和繪卷上的嵐山，倒映在流淌了千年的桂川上。櫻花漫山遍野，穿和服的人們在山上歡歌曼舞，慶祝春日的到來。
“現在，開始觀想四季轉移的畫面。觀想的時候，註意嵐山內部的狀態。想象炎熱的夏天，繁花盛開，山的裏面依然保持寧靜。”
光想象出京都夏日如火，嵐山上那蒼綠色的樹蔭為人們撐出一片涼意，游人紛紛在下面避暑。
“想象秋日紅楓飄飛，西風黃花飄滿了整座山，山的內部是平靜的；冬日大雪紛飛，山的內部也是平靜的。接著大雪融化，春日櫻花再次盛開——
“現在想象閃電和暴風雨，洪水和火災……無論經歷怎樣的浩劫，嵐山依舊穩穩存在。千年已逝，嵐山依舊穩穩存在。
“正如我們熱愛的圍棋，從千年前流傳至今，歷久彌新，直到永恒……”
跟隨著佐為的聲音，光仿佛真的看到了歷經電閃雷鳴，卻始終在大地上巋然不動的嵐山。除了這動態的影像外，心裏還有騰起漫然的感動。
是啊，千年已逝，總有什麽是保持不變的，例如現在落在身上的雨，撐在光頭上的油紙傘，佐為愛了千年的圍棋、嵐山、雪、靈魂裏不滅的愛……
佐為溫潤的聲音如流水一般淌過光的耳邊：
“在嵐山的內部，有著美麗而永恒的空間。正如你心中有著一處安靜和美麗的空間，無論如何，它總是在那裏，永恒不變。”
“小光，嵐山的核心是完美的，而你的核心，也是完美的。”
“嵐山的核心是完美的。我的核心，也是完美的。”光在心裏重覆這句話，感到胸口在微微發燙。
“現在，感受到很多人從四面八方抵達了嵐山。感受到這些人對於山的看法，會有哪一些呢？有的人覺得嵐山太矮了，不如其他的山高大；有的人說，要推倒嵐山，把山夷為平地；有的人說，嵐山的風景不夠好，不夠格成為宮廷畫的一景……”
“可是，嵐山並不在乎這些聲音，因為它知道自己是誰，無論人們怎麽說，它都長存了千年。”
“現在，小光，讓自己進入嵐山裏，與山結合在一起。感受到你變成山，山成為了你。你與山的形象融合在一起。”
在佐為娓娓的引導下，光真的走進了幻想中的嵐山，就好像自己化身成了山的精靈。
“山峰如同你的頭頂，你的身體如同山一樣，穩固、雄偉。山底如同你和大地接觸著的腳，穩穩地紮根著……感受到超越了所有的時間、思想與語言，你就是千年不變的嵐山。你擁有嵐山最完美的核心。”
佐為的聲音好像帶上某種神力。光感覺自己真的與幻想中祥和、穩固的嵐山融為一體，不在乎任何風雨和人的聲音。準確來說，那些東西變得渺小，在千年的存在前變得不值一提。
他們大約靜止了兩分鐘。光體會著與嵐山同在、與天地萬物同在的感覺，仰望著天空中的雲卷雲舒、星辰流轉。那是一種心胸變得開闊的感覺。
佐為再一次開口，仿佛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現在，讓自己從嵐山裏分離出來。你看到嵐山在你的前方，我現在把山的景象放到你心裏。只要你需要時，隨時都可以融入山，找到山的力量。”
“感受著雨水的氣息，慢慢地……回到我身邊來吧。”
光再一次睜開眼睛時，覺得眼前的景色都為之一變，鼻尖的空氣更清新了。佐為在身邊凝視自己，牽著櫻紫色的嘴唇微微笑著。
光不可思議地看著佐為。佐為的發絲和嘴唇的輪廓好像在雨中變得鮮明，像是畫師抹到澄白宣紙上的一抹濃紫，美艷得有點兒不真實，好像下一秒，這華麗的顏色就要融在透明的雨水裏滴落下來。
“小光，做完這個練習感覺如何呢？”佐為問，隨即，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我也是第一次效仿禪師，引導別人做這個觀想。”
光的內心充滿一種被洗禮後的輕盈，好像找到嵐山的平靜祥和。
“我很感動。”光如實說，“好美、好有力的觀想。古老又有禪意。謝謝你，佐為。”
“你現在有沒有好一些？”佐為關切地問。
“有。”光肯定地點點頭，握了握手，“我真不敢相信，完成這個練習以後，我的心裏平靜許多，幾乎沒有負面情緒了。”
“那就好。”佐為說，握緊光的手，“就以現在這個狀態下完今天的棋局吧。不論是輸是贏，下完這一局就是勝利。離開棋院後，我們就去吃你最愛的拉面。放心，我不會責怪你的。”
“好，是你說的，下完這一局就是勝利。”光舒心地笑了。
##
“嵐山的觀想”果然名不虛傳，下午回到棋院，再次坐到森下面前的時候，光竟然真的不害怕了。整個腦袋清晰得像被清水蕩滌過一般。
這是佐為的安慰，還有平安時代的“嵐山的觀想”，一起給光帶來的推動力。在這世界上，只有佐為一個人能這麽快地改變光的心境。
“我擁有嵐山的力量。我的核心是完美的，能夠包容所有的暴風雨和人的聲音。”光對自己重覆道。
光不知道這時候心中的清明是不是就叫棋士的定力，他只知道，此時此刻，再也沒有人和事情都夠動搖自己了。光仿佛真的獲得了那屬於嵐山的千年不變的力量。
“進藤，你還好嗎？”森下向光確認道。
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眼睛已經粘到星羅棋布的盤面上，面容沈寂，然而琥珀色的眼睛裏閃爍著華彩，仿佛在思考接下來的棋步。
午間休息回來，這孩子似乎鎮定了不少啊。森下放下心來。
隨著裁判宣布下午棋局開始後，光果斷地在棋盤拍下一子。這一子如風聲呼嘯，帶著迅猛的力量，落在角落上——“叫吃”。仔細看去，是平平無奇的一招。難道剛才光的自信是森下的錯覺？
森下完全沒有理會這手棋，而是按照原來的計劃，下在中央。
不、不對，剛剛這手“叫吃”不是平平無奇的一招！森下陡然意識到，感到脊背驀地發涼。
這暗合光上午弈出的比較好的幾手棋。森下立即反應過來，看出了潛在的陷阱。然而這好像晚了一步，“啪”地一聲，光已經弈出後一手棋，立馬開始挽救上午黑棋岌岌可危的局勢。
##
“哇，這手‘叫吃’在後面竟然發揮出了把上午的棋連起來的作用！”旁邊棋室裏的和谷驚嘆道。
“進藤發揮出原來的水平了。”伊角欣慰道，“進藤今天面對自己的老師，想來上午有些畏懼也不足為奇吧。”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佐為臉上，等著佐為最新的評語。然而佐為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凝望著盤面。
小光，唯一能存活的通路，我知道你找到了。但是否能順利逆轉局勢、反敗為勝，還要看你後面是否能細心權衡了。
“啪、啪、啪……”
每一手棋拍下時都像有火星閃爍，兩人在棋盤上交替下了數十子，和谷和伊角臉上都逐漸流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
“藤原老師，果然如您所說，進藤上午有幾手棋下得不錯，下午他把這些棋的優勢都利用起來了！”和谷振奮地說。
“各位，局勢要逆轉了！”剛剛從棋室回來的訝木，也是一臉震驚，在棋盤拍落光剛剛下的棋子。
“下午開局時進藤那手‘叫吃’和早上‘尖’、以及剛剛進藤下的‘靠’前後呼應，解去燃眉之急——真是絕佳的妙手！”訝木點評道。
下午這局光依然下得迅捷，每一手棋都在奮力突破早上的限制，並企圖以弱勢的黑穿透白築下的堅不可摧的高墻。在光冷靜同時自信的努力下，白棋的破綻終於暴露出來。光用驚人的天才、堅毅和耐心，切割著四個角落的棋，最終一點點地攻進了白的大龍。
黑白互相絞殺著，不分上下，直到下到第135手，局勢突然變得有利於光。森下雖然從“叫吃”開始早已驚覺光的反擊，但也不得剎住腳步，改進攻為防守，遏制光愈演愈烈的反擊。雙方你來我往，緊繃的戰局來到最高潮。
光的汗水從金色的劉海涔涔落下，淌過蒼白的臉。這是嚴酷的一局，光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但少年仍如鐵一般地坐在棋盤前。
絕對不能放棄！光咬牙對自己說，他一定還有機會反攻，一定能！
如果是佐為，會怎麽下呢？面臨每一個抉擇，光絞盡腦汁地挖掘著每一個可能性。
假裝自己是佐為——
自從佐為回來後，光在佐為身邊看過了他無數場獲勝的網絡棋局。每一次光都會練習，和佐為同時下一盤棋，如果佐為下的地方和自己下的不一樣，那麽，差別在哪裏？
如果是佐為來下這一局，佐為會怎麽利用早上的棋來反擊呢？
別說下棋的人緊張了，連記譜的越智、觀戰的記者，都望著激烈的盤面反應不過來，臉上寫滿驚愕。
“我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進藤三段竟然逆轉了局勢！”讀賣新聞社的社長——在旁觀戰的業餘圍棋六段棋手，甚至在觀戰過程中感到窒息，走到棋室外透氣的時候對其他人說，“這應該是棋聖戰史上最富有戲劇性的一局棋了！”
這是艱難的一局，兩人一直奮戰到收官階段，都不敢掉以輕心。
“半目……”在計算目數的時候，光和森下同時喃喃自語。
奇跡真的發生了。
光以極其微弱的半目之差，贏了森下這盤棋。
計算出目數結果的時候，光甚至不敢相信，感到眼前有白色的碎片閃過。這種感覺不陌生了，光和佐為下棋時也會有同樣的缺氧的感受。
自己是真的贏了嗎？還是算錯了？
正當光想深深呼吸，重新計算一遍的時候，棋盤對面的森下低聲說：“孩子，你贏了我半目。”聲音裏帶著深深的喟嘆。
“森下老師……”光艱難地動了動嘴唇，抑制著眩暈，立馬問出自己腦海中最想問的話，“我今後還想跟在您門下學棋，做您的弟子，可以嗎？”
光的聲音裏完全沒有勝利者的驕傲，反而帶有一絲孩子般的惶然，讓在場的其他人都驚訝不已。
“當然。我說過了，把這件事交由我們的棋局來決定。”森下緩緩地說。
光屏住呼吸，抱歉而渴慕地凝視著森下。
“從今以後，你還是我門下研討會的弟子和學生。我不會再否認這一點了。但是你不要只去我一個人的研討會，要多多向藤原先生、還有別的老師學習才是，這樣才不算耽誤了你的前程。”森下語重心長地說。
光頓時喜出望外，馬上鞠躬：“謝謝森下老師！您不怪我對您隱瞞佐為的事就好！”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進藤。”森下老師發出長長的嘆息。
光雀躍地站起來，跑去旁邊的棋室。光現在只想撲去佐為的懷裏，好好休息片刻。
森下還坐在棋盤前，眼睛兀自落在方才龍爭虎鬥的盤面上。花開花落，年覆一年，少年弟子江湖老。門下的學生一個接一個地成才了，從前的小孩長成了英姿勃發的少年，而他的兩鬢已經染上斑白的顏色。
森下頷首望著棋盤，眼神因輸棋而低落，聲音裏帶上些許連自己也沒發現的落寞：“孩子，你在正式比賽上戰勝我的這一天，來得真早啊……”
##
到旁邊棋室的時候，一打開門，和谷立刻把光攬在了懷裏。贏棋的人是光，但和谷好像比光更喜悅，他拍著光的肩膀，語無倫次地道：“進藤！你太厲害了，你居然翻盤一舉贏了老師！而且是在那樣不利的情況下！”
“是這次比較幸運。”光實話實說，看了旁邊的佐為一眼，“下次就不一定能贏老師了。”
佐為正端坐在棋盤前向觀戰的院生解釋棋局，對上光的視線，朝光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充滿信任和期許。光感到心裏溢滿了溫暖的感覺。
由於旁邊有幾名院生在聽佐為講話，光沒有立刻撲到佐為的懷裏。
“進藤，你的翻盤不僅讓我看到了你的實力，還讓我看到你的堅強。”伊角說。
“謝謝你伊角。和谷、訝木師兄，我們還是同門弟子！我這輩子也要接受老師的指導！”光對和谷、訝木說道。訝木也上前來，摟了一下光的肩膀。
雖然光上次把訝木毫不留情地淘汰出了循環圈，但在森下門下學藝五年，光在訝木心裏仍然是最好的師弟。
同門之情在這三人之間已經紮根，沒有力量能夠影響他們的情誼，特別是光與和谷這對從院生時期就互相守護的好朋友。
“你和伊角、藤原老師在這裏，我和訝木先去找森下老師。”和谷松開光的時候說。
“快去吧。”光忙說。
佐為還在和幾名觀戰的院生交談，解釋著光剛剛的棋局，剛剛有哪幾手棋，達到了翻盤的效果。光佩服地看著佐為，沒有插嘴。
和院生說話，佐為總是充滿耐心，用最淺顯的語言講解，直至講到孩子們都明白為止。
“進藤，我們去樓下看北海道本因坊戰的電視轉播嗎？塔矢君和緒方先生應該還在下。”伊角說。
##
樓下的電視轉播果然顯示著亮和緒方的盤面，光一眼看過去的時候，馬上意識到亮和緒方都在長久的潛伏後開始了全面進攻。一掃上午的謹慎，下午兩人的中盤實地劫爭兇險激烈，亮和緒方的棋，就像兩虎在奪取草原上的地盤。
倉田、蘆原和島津都看得入迷，沒有發現光、佐為和伊角在身後落座。看他們的樣子，好像都沒發現樓上光和森下的棋聖戰已經結束了。
光也盯著電視上亮的盤面思考，同時感到大腦隱隱作痛。
這些年和亮下棋，光總是能在亮滴水不漏的布局和體面的棋形背後，體會到一種原始而血腥的狠辣。要想和塔矢亮過招，必須體會到這種潛流的動脈，對亮大致會在什麽時候出手有個大概的認識。連佐為也說過，和亮下棋多半是要依靠直覺。
而緒方，就是除了光和佐為以外，最熟悉塔矢亮棋的人。知己知彼的兩人過招，棋局最是撲朔迷離。
此時的局勢看不出對誰有利……亮後面的一手棋會怎麽下呢？
越是想，大腦就越是隱隱作痛。光忍不住用手抱住了前額，眼前又閃爍起了白色的碎片。
“小光，你頭在痛嗎？”佐為發現光的不適，小聲問。
“是的……眼前有星星，脖子也好痛。”光臉色煞白地說，註意力怎麽也無法集中在亮的棋局上了。
“進藤，你今天下棋下得太累了，我想你現在需要運動或者休息。”伊角說。
“那我去健身館運動吧。伊角，你和佐為在這裏看塔矢下棋？”光只好從棋盤前站起來，“運動完我再來找你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
四十八
“嵐山的觀想，是禪師修習的很古老的心法了，從平安朝時就有了。”佐為垂眸回憶道，眼神懷念清澈如一潭清泉，“我從前在皇宮時，曾聽清涼寺的禪師拜見天皇陛下時提到過。我自己踐行後覺得大為受用，不知不覺中就記了千年。”
光認真聽著。光以前還小，沒什麽耐性，加上對棋道了解不深，對佐為講的話一知半解。現在光長大了，明白了許多事，佐為常常會主動分享古時候的往事給光聽。
“小光，聽我的話……你閉上眼睛，做深呼吸，專註地感受現在雨水的聲音和氣息，放松下來。”佐為溫柔地說。
“你這話聽起來就有點像禪師會說的了，深呼吸什麽的。”光半開玩笑道，但還是乖乖聽佐為的話閉上了眼睛。
光閉上眼睛，天地一片漆黑，視覺被切斷的同時，聽覺和觸覺都變得敏感。
淅瀝淅瀝……光聽到雨水滴落的聲音，被放大了數十倍傳過來，遠近不一。與此同時，感受到雨水濺在皮膚上的涼意。
佐為的聲音就在雨聲中傳來：“現在，想象平安京的嵐山出現在眼前，或許上面覆蓋著粉色的八重櫻吧。”
光的眼前頓時出現那座印在無數大和繪卷上的嵐山，倒映在流淌了千年的桂川上。櫻花漫山遍野，穿和服的人們在山上歡歌曼舞，慶祝春日的到來。
“現在，開始觀想四季轉移的畫面。觀想的時候，註意嵐山內部的狀態。想象炎熱的夏天，繁花盛開，山的裏面依然保持寧靜。”
光想象出京都夏日如火，嵐山上那蒼綠色的樹蔭為人們撐出一片涼意，游人紛紛在下面避暑。
“想象秋日紅楓飄飛，西風黃花飄滿了整座山，山的內部是平靜的；冬日大雪紛飛，山的內部也是平靜的。接著大雪融化，春日櫻花再次盛開——
“現在想象閃電和暴風雨，洪水和火災……無論經歷怎樣的浩劫，嵐山依舊穩穩存在。千年已逝，嵐山依舊穩穩存在。
“正如我們熱愛的圍棋，從千年前流傳至今，歷久彌新，直到永恒……”
跟隨著佐為的聲音，光仿佛真的看到了歷經電閃雷鳴，卻始終在大地上巋然不動的嵐山。除了這動態的影像外，心裏還有騰起漫然的感動。
是啊，千年已逝，總有什麽是保持不變的，例如現在落在身上的雨，撐在光頭上的油紙傘，佐為愛了千年的圍棋、嵐山、雪、靈魂裏不滅的愛……
佐為溫潤的聲音如流水一般淌過光的耳邊：
“在嵐山的內部，有著美麗而永恒的空間。正如你心中有著一處安靜和美麗的空間，無論如何，它總是在那裏，永恒不變。”
“小光，嵐山的核心是完美的，而你的核心，也是完美的。”
“嵐山的核心是完美的。我的核心，也是完美的。”光在心裏重覆這句話，感到胸口在微微發燙。
“現在，感受到很多人從四面八方抵達了嵐山。感受到這些人對於山的看法，會有哪一些呢？有的人覺得嵐山太矮了，不如其他的山高大；有的人說，要推倒嵐山，把山夷為平地；有的人說，嵐山的風景不夠好，不夠格成為宮廷畫的一景……”
“可是，嵐山並不在乎這些聲音，因為它知道自己是誰，無論人們怎麽說，它都長存了千年。”
“現在，小光，讓自己進入嵐山裏，與山結合在一起。感受到你變成山，山成為了你。你與山的形象融合在一起。”
在佐為娓娓的引導下，光真的走進了幻想中的嵐山，就好像自己化身成了山的精靈。
“山峰如同你的頭頂，你的身體如同山一樣，穩固、雄偉。山底如同你和大地接觸著的腳，穩穩地紮根著……感受到超越了所有的時間、思想與語言，你就是千年不變的嵐山。你擁有嵐山最完美的核心。”
佐為的聲音好像帶上某種神力。光感覺自己真的與幻想中祥和、穩固的嵐山融為一體，不在乎任何風雨和人的聲音。準確來說，那些東西變得渺小，在千年的存在前變得不值一提。
他們大約靜止了兩分鐘。光體會著與嵐山同在、與天地萬物同在的感覺，仰望著天空中的雲卷雲舒、星辰流轉。那是一種心胸變得開闊的感覺。
佐為再一次開口，仿佛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現在，讓自己從嵐山裏分離出來。你看到嵐山在你的前方，我現在把山的景象放到你心裏。只要你需要時，隨時都可以融入山，找到山的力量。”
“感受著雨水的氣息，慢慢地……回到我身邊來吧。”
光再一次睜開眼睛時，覺得眼前的景色都為之一變，鼻尖的空氣更清新了。佐為在身邊凝視自己，牽著櫻紫色的嘴唇微微笑著。
光不可思議地看著佐為。佐為的發絲和嘴唇的輪廓好像在雨中變得鮮明，像是畫師抹到澄白宣紙上的一抹濃紫，美艷得有點兒不真實，好像下一秒，這華麗的顏色就要融在透明的雨水裏滴落下來。
“小光，做完這個練習感覺如何呢？”佐為問，隨即，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我也是第一次效仿禪師，引導別人做這個觀想。”
光的內心充滿一種被洗禮後的輕盈，好像找到嵐山的平靜祥和。
“我很感動。”光如實說，“好美、好有力的觀想。古老又有禪意。謝謝你，佐為。”
“你現在有沒有好一些？”佐為關切地問。
“有。”光肯定地點點頭，握了握手，“我真不敢相信，完成這個練習以後，我的心裏平靜許多，幾乎沒有負面情緒了。”
“那就好。”佐為說，握緊光的手，“就以現在這個狀態下完今天的棋局吧。不論是輸是贏，下完這一局就是勝利。離開棋院後，我們就去吃你最愛的拉面。放心，我不會責怪你的。”
“好，是你說的，下完這一局就是勝利。”光舒心地笑了。
##
“嵐山的觀想”果然名不虛傳，下午回到棋院，再次坐到森下面前的時候，光竟然真的不害怕了。整個腦袋清晰得像被清水蕩滌過一般。
這是佐為的安慰，還有平安時代的“嵐山的觀想”，一起給光帶來的推動力。在這世界上，只有佐為一個人能這麽快地改變光的心境。
“我擁有嵐山的力量。我的核心是完美的，能夠包容所有的暴風雨和人的聲音。”光對自己重覆道。
光不知道這時候心中的清明是不是就叫棋士的定力，他只知道，此時此刻，再也沒有人和事情都夠動搖自己了。光仿佛真的獲得了那屬於嵐山的千年不變的力量。
“進藤，你還好嗎？”森下向光確認道。
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眼睛已經粘到星羅棋布的盤面上，面容沈寂，然而琥珀色的眼睛裏閃爍著華彩，仿佛在思考接下來的棋步。
午間休息回來，這孩子似乎鎮定了不少啊。森下放下心來。
隨著裁判宣布下午棋局開始後，光果斷地在棋盤拍下一子。這一子如風聲呼嘯，帶著迅猛的力量，落在角落上——“叫吃”。仔細看去，是平平無奇的一招。難道剛才光的自信是森下的錯覺？
森下完全沒有理會這手棋，而是按照原來的計劃，下在中央。
不、不對，剛剛這手“叫吃”不是平平無奇的一招！森下陡然意識到，感到脊背驀地發涼。
這暗合光上午弈出的比較好的幾手棋。森下立即反應過來，看出了潛在的陷阱。然而這好像晚了一步，“啪”地一聲，光已經弈出後一手棋，立馬開始挽救上午黑棋岌岌可危的局勢。
##
“哇，這手‘叫吃’在後面竟然發揮出了把上午的棋連起來的作用！”旁邊棋室裏的和谷驚嘆道。
“進藤發揮出原來的水平了。”伊角欣慰道，“進藤今天面對自己的老師，想來上午有些畏懼也不足為奇吧。”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佐為臉上，等著佐為最新的評語。然而佐為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凝望著盤面。
小光，唯一能存活的通路，我知道你找到了。但是否能順利逆轉局勢、反敗為勝，還要看你後面是否能細心權衡了。
“啪、啪、啪……”
每一手棋拍下時都像有火星閃爍，兩人在棋盤上交替下了數十子，和谷和伊角臉上都逐漸流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
“藤原老師，果然如您所說，進藤上午有幾手棋下得不錯，下午他把這些棋的優勢都利用起來了！”和谷振奮地說。
“各位，局勢要逆轉了！”剛剛從棋室回來的訝木，也是一臉震驚，在棋盤拍落光剛剛下的棋子。
“下午開局時進藤那手‘叫吃’和早上‘尖’、以及剛剛進藤下的‘靠’前後呼應，解去燃眉之急——真是絕佳的妙手！”訝木點評道。
下午這局光依然下得迅捷，每一手棋都在奮力突破早上的限制，並企圖以弱勢的黑穿透白築下的堅不可摧的高墻。在光冷靜同時自信的努力下，白棋的破綻終於暴露出來。光用驚人的天才、堅毅和耐心，切割著四個角落的棋，最終一點點地攻進了白的大龍。
黑白互相絞殺著，不分上下，直到下到第135手，局勢突然變得有利於光。森下雖然從“叫吃”開始早已驚覺光的反擊，但也不得剎住腳步，改進攻為防守，遏制光愈演愈烈的反擊。雙方你來我往，緊繃的戰局來到最高潮。
光的汗水從金色的劉海涔涔落下，淌過蒼白的臉。這是嚴酷的一局，光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但少年仍如鐵一般地坐在棋盤前。
絕對不能放棄！光咬牙對自己說，他一定還有機會反攻，一定能！
如果是佐為，會怎麽下呢？面臨每一個抉擇，光絞盡腦汁地挖掘著每一個可能性。
假裝自己是佐為——
自從佐為回來後，光在佐為身邊看過了他無數場獲勝的網絡棋局。每一次光都會練習，和佐為同時下一盤棋，如果佐為下的地方和自己下的不一樣，那麽，差別在哪裏？
如果是佐為來下這一局，佐為會怎麽利用早上的棋來反擊呢？
別說下棋的人緊張了，連記譜的越智、觀戰的記者，都望著激烈的盤面反應不過來，臉上寫滿驚愕。
“我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進藤三段竟然逆轉了局勢！”讀賣新聞社的社長——在旁觀戰的業餘圍棋六段棋手，甚至在觀戰過程中感到窒息，走到棋室外透氣的時候對其他人說，“這應該是棋聖戰史上最富有戲劇性的一局棋了！”
這是艱難的一局，兩人一直奮戰到收官階段，都不敢掉以輕心。
“半目……”在計算目數的時候，光和森下同時喃喃自語。
奇跡真的發生了。
光以極其微弱的半目之差，贏了森下這盤棋。
計算出目數結果的時候，光甚至不敢相信，感到眼前有白色的碎片閃過。這種感覺不陌生了，光和佐為下棋時也會有同樣的缺氧的感受。
自己是真的贏了嗎？還是算錯了？
正當光想深深呼吸，重新計算一遍的時候，棋盤對面的森下低聲說：“孩子，你贏了我半目。”聲音裏帶著深深的喟嘆。
“森下老師……”光艱難地動了動嘴唇，抑制著眩暈，立馬問出自己腦海中最想問的話，“我今後還想跟在您門下學棋，做您的弟子，可以嗎？”
光的聲音裏完全沒有勝利者的驕傲，反而帶有一絲孩子般的惶然，讓在場的其他人都驚訝不已。
“當然。我說過了，把這件事交由我們的棋局來決定。”森下緩緩地說。
光屏住呼吸，抱歉而渴慕地凝視著森下。
“從今以後，你還是我門下研討會的弟子和學生。我不會再否認這一點了。但是你不要只去我一個人的研討會，要多多向藤原先生、還有別的老師學習才是，這樣才不算耽誤了你的前程。”森下語重心長地說。
光頓時喜出望外，馬上鞠躬：“謝謝森下老師！您不怪我對您隱瞞佐為的事就好！”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進藤。”森下老師發出長長的嘆息。
光雀躍地站起來，跑去旁邊的棋室。光現在只想撲去佐為的懷裏，好好休息片刻。
森下還坐在棋盤前，眼睛兀自落在方才龍爭虎鬥的盤面上。花開花落，年覆一年，少年弟子江湖老。門下的學生一個接一個地成才了，從前的小孩長成了英姿勃發的少年，而他的兩鬢已經染上斑白的顏色。
森下頷首望著棋盤，眼神因輸棋而低落，聲音裏帶上些許連自己也沒發現的落寞：“孩子，你在正式比賽上戰勝我的這一天，來得真早啊……”
##
到旁邊棋室的時候，一打開門，和谷立刻把光攬在了懷裏。贏棋的人是光，但和谷好像比光更喜悅，他拍著光的肩膀，語無倫次地道：“進藤！你太厲害了，你居然翻盤一舉贏了老師！而且是在那樣不利的情況下！”
“是這次比較幸運。”光實話實說，看了旁邊的佐為一眼，“下次就不一定能贏老師了。”
佐為正端坐在棋盤前向觀戰的院生解釋棋局，對上光的視線，朝光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充滿信任和期許。光感到心裏溢滿了溫暖的感覺。
由於旁邊有幾名院生在聽佐為講話，光沒有立刻撲到佐為的懷裏。
“進藤，你的翻盤不僅讓我看到了你的實力，還讓我看到你的堅強。”伊角說。
“謝謝你伊角。和谷、訝木師兄，我們還是同門弟子！我這輩子也要接受老師的指導！”光對和谷、訝木說道。訝木也上前來，摟了一下光的肩膀。
雖然光上次把訝木毫不留情地淘汰出了循環圈，但在森下門下學藝五年，光在訝木心裏仍然是最好的師弟。
同門之情在這三人之間已經紮根，沒有力量能夠影響他們的情誼，特別是光與和谷這對從院生時期就互相守護的好朋友。
“你和伊角、藤原老師在這裏，我和訝木先去找森下老師。”和谷松開光的時候說。
“快去吧。”光忙說。
佐為還在和幾名觀戰的院生交談，解釋著光剛剛的棋局，剛剛有哪幾手棋，達到了翻盤的效果。光佩服地看著佐為，沒有插嘴。
和院生說話，佐為總是充滿耐心，用最淺顯的語言講解，直至講到孩子們都明白為止。
“進藤，我們去樓下看北海道本因坊戰的電視轉播嗎？塔矢君和緒方先生應該還在下。”伊角說。
##
樓下的電視轉播果然顯示著亮和緒方的盤面，光一眼看過去的時候，馬上意識到亮和緒方都在長久的潛伏後開始了全面進攻。一掃上午的謹慎，下午兩人的中盤實地劫爭兇險激烈，亮和緒方的棋，就像兩虎在奪取草原上的地盤。
倉田、蘆原和島津都看得入迷，沒有發現光、佐為和伊角在身後落座。看他們的樣子，好像都沒發現樓上光和森下的棋聖戰已經結束了。
光也盯著電視上亮的盤面思考，同時感到大腦隱隱作痛。
這些年和亮下棋，光總是能在亮滴水不漏的布局和體面的棋形背後，體會到一種原始而血腥的狠辣。要想和塔矢亮過招，必須體會到這種潛流的動脈，對亮大致會在什麽時候出手有個大概的認識。連佐為也說過，和亮下棋多半是要依靠直覺。
而緒方，就是除了光和佐為以外，最熟悉塔矢亮棋的人。知己知彼的兩人過招，棋局最是撲朔迷離。
此時的局勢看不出對誰有利……亮後面的一手棋會怎麽下呢？
越是想，大腦就越是隱隱作痛。光忍不住用手抱住了前額，眼前又閃爍起了白色的碎片。
“小光，你頭在痛嗎？”佐為發現光的不適，小聲問。
“是的……眼前有星星，脖子也好痛。”光臉色煞白地說，註意力怎麽也無法集中在亮的棋局上了。
“進藤，你今天下棋下得太累了，我想你現在需要運動或者休息。”伊角說。
“那我去健身館運動吧。伊角，你和佐為在這裏看塔矢下棋？”光只好從棋盤前站起來，“運動完我再來找你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