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比太陽更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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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比太陽更溫暖
十九
“小光！”
“佐為！”
“小光！”
“佐為！”
……
重逢的沖擊和震撼超乎兩人的想象。
炙熱的眼淚奪眶而出，光和佐為像兩個撿到失而覆得的玩具的小孩似，激動地在大街上反覆喊著彼此的名字，完全不顧周邊人驚奇的目光。
光飛也似地沖過去佐為面前，狼狽地擦著滿臉的眼淚，如果不算立烏帽的話，他們現在都快一樣高了，可以平視對方的眼睛。
“小光，好久不見，你現在長得好高，總算像個大人了。”佐為露出可愛的笑容。
光感到自己的臉騰地一聲漲得通紅，有點生氣，又有點好笑。什麽叫“總算像個大人”啊……他都18歲了好不好，是個貨真價實的大人……
隨即又感慨地想，自己的確是長大了不少，而佐為一點都沒變。還是如初見時一般美麗優雅。光打量著佐為想。
“小光，我真想你。”佐為說。
“我也是。我也想你，佐為。”光小聲說。
其實用“想”這個字不足以道盡自己這些年來狂熱的思念……
——佐為，每到下雨天、每當有激烈的棋賽，我的腦子裏都是你的身影，只能通過下更多的棋，在更精彩的棋招中尋找你的影子。
——但這些不夠，完全不能夠代替真正的你。
光邊擦眼淚邊想著這些，竟然不知能對眼前的佐為說什麽，用說的根本會語無倫次。也許用寫的比較輕松。他應該給佐為寫一封長信……靜下心來，寫寫這四年自己的經歷。那樣佐為還比較好理解一點。
然而在佐為看來，神采飛揚的光突然沈默了下去，露出滿腹心事的表情。這是孩提時的光從來不露出的表情，和記憶中的小光有點不同。
看著眼前咬唇不說話的少年，琥珀色的大眼睛裏同時寫著重逢的喜悅和深深的寂寞，佐為感到心疼，胸口像被攢緊似的堵得難受。
##
此番和光相見，其實佐為的心情也很覆雜。佐為以為他會很高興，但其實並不是全然是高興，高興之中也有淡淡的隱憂。四年前和光因為瑣事的爭吵歷歷在目，消失之前也沒有來得及和光好好說一聲，就這麽不告而別，現在想起來好像有些殘忍。
不過，以前的光經常抱怨有自己在身邊很麻煩。佐為不甘心只跟光一個人下棋，常常想搶走光和別的高手對局的機會，為此和光發生不少沖突。
佐為是很想念光沒有錯，但光對自己的感情，也像自己對他那般嗎？
佐為發現自己不敢確定。
“小光應該是不計前嫌、愛著和思念著我的，”佐為在心裏說服自己，“否則，小光也不會用他的血做千年前的‘招魂法事’，把自己給招回來了……”
但不管怎麽說，正所謂“近鄉情怯”，隔了四年的歲月，想到等等就要馬上見到光，佐為心中也有些仿徨。
獨自一人待在熏工作室的房間裏，佐為同時忍受著心理上的忐忑和身體的痛楚，他發現自己再也無法一個人待著了。
佐為忍不住離開了床，離開了熏的工作室。這一連串的動作又給佐為的身體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佐為腦海裏想著光，硬是對抗了過去。
工作室外，就是赫赫有名的元離宮二條城。德川將軍家族的菊紋旗幟在天空下飄揚著，在地面上投落明滅不定的光影，像一簇簇從夕陽那裏落下的橘紅色流火，在青石板街道上彈跳著。
走在巍峨的宮墻邊，佐為的胸口一陣炙熱，這一切就和百年前一模一樣，只是現在二條城已經變成了古跡和博物院，供現代人瞻仰和緬懷，當年在禦前大力守護江戶棋士的德川將軍家族不再居住在裏面了。
佐為現在身體裏還有疼痛，他舉步走在滿地搖曳的殘陽上，此時的感受，就像走在被火舌舔著的刀尖之上。
在腦海裏想著小光好像不再管用了，阻止不了因行走的動作而在身體裏迅疾蔓延的疼痛，佐為嘗試把註意力放在眼前的二條城和京都的盛景上。
毫無疑問，這裏是佐為千年前的家鄉。眼前的二條城，與五條阪的清水寺以及金閣寺並稱京都三大名勝古跡。其中清水寺始建於平安時代，金閣寺建於緊隨平安時代其後的鐮倉時代，而二條城建於大正時期，是幕府第一代大將軍德川家康世家的住所，也是之後江戶禦城棋的舉辦地，在昭和時期被天皇正式更名為“元離宮二條城”。
這三個地點，佐為都在不同的時間點來過，因此在漫天的彩霞之下感慨萬千。許多華美浮漾的流年記憶在佐為腦海裏浮現，如似水流年，像一卷卷燦然的金色時代大和繪，從佐為眼前淌過。
二條城沒怎麽變，但城市早已換了一副模樣——千年前的平安京、江戶時的幕府京都、千禧年後的現代京都，佐為都有幸見證。
此時此刻，在巍峨的二條城宮墻之外，江戶時代的棋盤狀街道，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藝伎和穿藍白相間羽織、腰佩太刀的浪人武士都消失不見，被西裝革履的人們和現代化的汽車取而代之。
沿著爬滿綠色藤蔓的宮墻向前方走著，佐為看到用現代漢字和假名寫著“JR京都站，新幹線中央口”的橙色路牌。
佐為以前在光身邊時知道新幹線“希望號”、“光號”等都是連接日本各個城市的快速列車。佐為以前和光一起搭乘過城市裏面的電車，但他從未搭過新幹線。
——小光要從東京過來京都見自己，想必會搭乘新幹線列車過來吧？
想到這裏，佐為不禁邁開步伐，向JR京都站走去。一路上汽車來往不斷，佐為不是第一次見到現代化的東西，加上一心一意地想著小光，因此他的心情並沒有過於震撼。
倒是人們看到頭戴立烏帽、身穿雪白狩衣的佐為紛紛側目。雖然京都人都慣於穿和服和古裝，但佐為的舉止不像現代人，還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然而，還沒有走到二條城，佐為就在人群中看到高挑少年的身影，熟悉的金色劉海，穿著金色的帽衫、握著一把折扇走過來。
“小光？”佐為笑著叫他的名字，同時眼裏湧起淚意，他感到胸口被熱浪淹沒了。
然後，佐為看到光朝他跑了過來。
——小光，在我沒有陪伴你的這四年裏面，你一定經歷了很多事情吧……
##
“我現在，應該可以抱你了？”佐為小心地試探道，向光伸出手，雪白的狩衣袖子在風中飛舞，等待著光的回應。
光感到鼻子發酸，也朝他伸出手來。佐為漂亮的眼眸中映出自己的臉頰、以及倒映著京都壯美的晚霞，那麽溫暖，像兩簇幽藍色的火焰。
光都快要碰到佐為了，然而伸出的手卻在觸碰到對方的瞬間，不敢相信地懸在半空中好一會兒。
他真的可以觸碰到佐為了嗎？
光心裏面還是很懷疑。與其說是懷疑，倒不如說是害怕。
眼前這一幕是真實的嗎？他沒有在做夢？
……想給自己兩巴掌確認沒在做夢……
但是這樣子會被佐為笑吧……光可不想剛一重逢就被佐為笑。
光還有另一個荒謬的想法，那就是他很害怕一伸出手去，眼前在絢麗晚霞下的佐為，就會像五彩的泡沫，一戳就會在空氣中消失；或者說就像脆弱的玻璃做的幻境一樣，經不起輕輕一碰，只要自己膽敢伸出手去，再靠近一點，佐為就會嘩啦一聲裂掉……
光離奇地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佐為徑直伸出手來，碰到光停在半空中的手。
肌膚相碰的短短兩秒，時間被拉長了，四周的一切就像電影的慢動作，光的腦袋裏浮現出成千上百種感覺。這是他第一次碰到佐為。
在那一刻，光只聽得見自己激烈的心跳、急促的呼吸、發熱的臉頰，以及和佐為握著的手上……那冰涼的觸感。這些全被放大了，傳遞到自己遲鈍的大腦中。
佐為的手好冰。
光陡然意識到。
就像雪融化一般的溫度。
“佐為，你……”光吃驚地說，總算回過神來，用另一只手交疊上佐為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果然好冰，那不是正常人的體溫。
大概是因為——這不是真的人體？
看到光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佐為連忙放開了光，臉上露出歉然的表情：“對不起，小光……我應該知道的，薰小姐和池田君明明提醒過我……我讓你感覺到冷是不是？”
“不是。”光說，他微微一笑，“像以前一樣，你給我感覺還是這麽溫暖，比太陽更溫暖。”
光做了個深深的呼吸，他上前一步，用手環過佐為的身側，用力把他擁在懷裏。那種感覺就像抱住了柔軟的冰塊，但是光忍耐著，現在是春天，這點冷還是可以忍耐的。總比以前不能擁抱佐為要好。想到這裏，光在溫馨的思緒中加深了擁抱。
卻在同一時刻，聽到佐為在耳邊輕呼了一聲。
“怎麽了？”光連忙松開佐為，關切地看向他。只見佐為用手捂住身側，痛苦地晃了晃，絕美的臉色變得蒼白。
“你在痛，是嗎？！”光猛然意識過來。他記得熏說過的，佐為需要時間適應新的身體，會經歷疼痛……
佐為既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只是靠在旁邊古樸的宮墻上，握緊了手裏的蝙蝠扇，柳眉緊蹙，眼睛緊閉，身子有隱約的顫抖。光不知所措地看著，臉都白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幫佐為。但稍等一會兒佐為好像自己平靜了下來。
光拿出手機，下意識就想向海生和熏求助，卻在打開手機的瞬間，看到了好幾條短信。這些短信是什麽時候發過來的，光完全不知道。他沈浸在和佐為重逢的喜悅中，導致沒有聽到手機的提醒。
第一條手機信息：“進藤君，你們相見了嗎，現在是不是很擔心呢？藤原先生需要喝止痛藥，我已經吩咐人舀好放在房間裏，明天我再送新的來。這段時間裏不宜出外，你們在熏的工作室裏好好地住一個月吧。池田海生。”
第二條手機信息：“進藤君，你回去工作室了嗎，我要很不幸地告訴你，藤原先生獲得新身體的第一個月會很痛，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像童話裏剛獲得雙腿的小美人魚，行動時會覺得有刀片在割。你沒有被他的慘狀嚇壞吧？我當時是躺在床上，平時靠拿畫板在床上寫生才能熬過去的呢，真煩哪。希望藤原先生沒有出外，他剛剛看上去很想去找你的樣子！狩野熏。”
兩人的短信充滿他們平時說話的特色，海生成熟親切、熏又發揮了她那小幽默，光卻笑不出來，畢竟兩人都提到“不要出外”。不用說，佐為肯定沒聽他們的話。
“他們有對你說過‘不要出外’吧？你為什麽不乖乖聽話？”光無奈地對佐為晃手機。
“哎呀，人家想快點見到你嘛！”佐為可憐巴巴地擡著袖子說。
光沒轍了，就這點面對佐為的無奈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總而言之我們還是快回去再說……”
話音未落，手機上面傳來第三條信息：
“進藤，你手機修好沒有，修好的話就來會所覆盤。塔矢亮。”
與前面兩人的熱情不同，這信息是截然不同的公事公辦的說話風格，帶著發送人一貫的冷淡和簡短，讓光沒來由地咽了口唾沫。
——糟糕了，塔矢亮！
……光又有一種很不妙的預感。
佐為的事就像一大堆結似地在光的腦海裏纏繞，從以前到現在，光自己當然是清晰的，但是對亮不是。僅僅是把這些整理一遍告訴亮就讓光夠頭痛的了，何況還要顧慮亮知道真相後的反應，他那刀鋒一般的眼神，絕對會把自己給刺穿……
真奇怪。光在想，和塔矢亮認識四年了，他們的相處模式居然還是這麽冷、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敵意。他們總要猜測彼此的想法，有時還要通過別人來間接了解彼此的情況。
光有嘗試過向亮展示朋友的溫情，他給亮煮東西吃，關心亮胃痛，督促他吃午飯……但是，亮真的在意嗎？這些和圍棋上的追逐和競爭比起來不過是小恩小惠。
與之相對，和池田海生和狩野熏認識不過短短幾個月，光和他們就混熟了——這些相處間的差異，從發過來的信息風格就可見一斑。
“哇！小亮！”和光在想著要怎樣應付亮不同，佐為看到“塔矢亮”的名字眼睛爍爍一閃，整個人又變得精神抖擻，仿佛身上的疼痛都消失不見了似的，“我好想看小亮的棋譜！”
四年過去了，亮和光同樣，一定也成為了最優秀的棋士。佐為已經通過熏擺的讓子棋局得知光現在的實力，但是對於亮的實力，他還不知道。
佐為對塔矢亮充滿了期待，他真想和現在的亮下棋啊！
“我們回去休息，我就擺塔矢亮的棋譜給你看。”光說著，就拉過佐為把他向熏的屏風工作室的方向拽去。由於知道佐為會痛，光謹慎地放輕了力道。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屏幕上竟然就是光此刻最害怕的——“塔矢亮”。果然害怕什麽就會來什麽，光頓時頭痛。
“小亮打電話來了，你快接啊！”佐為催促道，推一推光的身子。
果然是佐為！吵起來的時候沒完沒了。
光不想再被佐為繼續推下去了，他只好接起電話：“餵？”
“為什麽不回信息？”
標志性的審問般的語氣，是塔矢亮的風格。
“我……”光很沒出息地咽口唾沫，“我剛剛才看到，不好意思。”
等等！他為什麽要跟亮說“不好意思”啊？才看到信息又不是光的錯！
“你什麽時候來覆盤？”亮在電話裏問。
“我……”光看向佐為，佐為靠在墻邊休息，光走遠一步，壓低了聲音說，“我來不了，我有急事趕去了外地，不在東京。”
“啊？”亮楞住了，“你趕去了外地，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今天中午。很抱歉沒有及時跟你說。”
等等！他為什麽又要說“很抱歉”啊？他們本來今天就沒約好下棋！
“我知道了，進藤，那以後拜托你提前告訴我行程，畢竟我們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安排。”亮生硬地說，還有一絲隱約的只有光能聽出來的失落。
“好。”光暗暗祈禱這對話可以快點結束，“塔矢，如果沒事的話，那我就先掛——”
“你什麽時候回東京？”亮又問，語氣帶上點微妙，似乎對光今天沒跟他擡杠這件事感到意外。
“我不知道。下次有棋賽吧，我回東京再告訴你？”光心煩意亂地說。他在想，下次回去東京下棋，不知道佐為會不會一起跟過來。到時都不知道被亮捉到怎麽辦。
電話那邊是幾秒鐘的沈默。
塔矢亮該不會猜出了什麽吧。光不安地想。
忽然，亮試探著問：“進藤，你現在是在京都？難道是因為sai的事？”語氣精明。
“……”砰！光的腦袋像被誰無形中猛敲了一記似的。為什麽亮對於自己所有的事情都了如指掌？為什麽他在亮面前總像個透明人？
就在光突然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光和佐為都看過去，意識到是前面一家圍棋會所傳來的。裏面似乎有人下了精彩的一局，引得別人驚呼陣陣，“黑棋妙手”“殺招”“韓國業餘棋手果然強”那樣說個不停。
佐為頓時被吸引了註意力，探出紫色的腦袋向前看了又看。
“塔矢，我這邊有點吵，我先掛了啊。”光草草說完就掛上了電話。掛完又後悔了，這樣不就更顯得自己欲蓋彌彰了嗎？
佐為果然忍不住了，他朝光湊過來，一把拉住光的胳膊，可憐地說：“小光，前面有人在下棋！我們去看看好嗎？或許我們也可以在那裏下完四年前那一局！”
“不行，你要回去休息！回去後我可以跟你繼續四年前沒下完的那局。”光強硬地。
“不要啦，小光，你還不了解嗎，只有下棋才能讓我分散註意力！”
“……”好有道理的樣子。
“求求你啦，小光，讓我去看看吧！我去看一眼就好！”佐為淚眼汪汪地哀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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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小光！”
“佐為！”
“小光！”
“佐為！”
……
重逢的沖擊和震撼超乎兩人的想象。
炙熱的眼淚奪眶而出，光和佐為像兩個撿到失而覆得的玩具的小孩似，激動地在大街上反覆喊著彼此的名字，完全不顧周邊人驚奇的目光。
光飛也似地沖過去佐為面前，狼狽地擦著滿臉的眼淚，如果不算立烏帽的話，他們現在都快一樣高了，可以平視對方的眼睛。
“小光，好久不見，你現在長得好高，總算像個大人了。”佐為露出可愛的笑容。
光感到自己的臉騰地一聲漲得通紅，有點生氣，又有點好笑。什麽叫“總算像個大人”啊……他都18歲了好不好，是個貨真價實的大人……
隨即又感慨地想，自己的確是長大了不少，而佐為一點都沒變。還是如初見時一般美麗優雅。光打量著佐為想。
“小光，我真想你。”佐為說。
“我也是。我也想你，佐為。”光小聲說。
其實用“想”這個字不足以道盡自己這些年來狂熱的思念……
——佐為，每到下雨天、每當有激烈的棋賽，我的腦子裏都是你的身影，只能通過下更多的棋，在更精彩的棋招中尋找你的影子。
——但這些不夠，完全不能夠代替真正的你。
光邊擦眼淚邊想著這些，竟然不知能對眼前的佐為說什麽，用說的根本會語無倫次。也許用寫的比較輕松。他應該給佐為寫一封長信……靜下心來，寫寫這四年自己的經歷。那樣佐為還比較好理解一點。
然而在佐為看來，神采飛揚的光突然沈默了下去，露出滿腹心事的表情。這是孩提時的光從來不露出的表情，和記憶中的小光有點不同。
看著眼前咬唇不說話的少年，琥珀色的大眼睛裏同時寫著重逢的喜悅和深深的寂寞，佐為感到心疼，胸口像被攢緊似的堵得難受。
##
此番和光相見，其實佐為的心情也很覆雜。佐為以為他會很高興，但其實並不是全然是高興，高興之中也有淡淡的隱憂。四年前和光因為瑣事的爭吵歷歷在目，消失之前也沒有來得及和光好好說一聲，就這麽不告而別，現在想起來好像有些殘忍。
不過，以前的光經常抱怨有自己在身邊很麻煩。佐為不甘心只跟光一個人下棋，常常想搶走光和別的高手對局的機會，為此和光發生不少沖突。
佐為是很想念光沒有錯，但光對自己的感情，也像自己對他那般嗎？
佐為發現自己不敢確定。
“小光應該是不計前嫌、愛著和思念著我的，”佐為在心裏說服自己，“否則，小光也不會用他的血做千年前的‘招魂法事’，把自己給招回來了……”
但不管怎麽說，正所謂“近鄉情怯”，隔了四年的歲月，想到等等就要馬上見到光，佐為心中也有些仿徨。
獨自一人待在熏工作室的房間裏，佐為同時忍受著心理上的忐忑和身體的痛楚，他發現自己再也無法一個人待著了。
佐為忍不住離開了床，離開了熏的工作室。這一連串的動作又給佐為的身體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佐為腦海裏想著光，硬是對抗了過去。
工作室外，就是赫赫有名的元離宮二條城。德川將軍家族的菊紋旗幟在天空下飄揚著，在地面上投落明滅不定的光影，像一簇簇從夕陽那裏落下的橘紅色流火，在青石板街道上彈跳著。
走在巍峨的宮墻邊，佐為的胸口一陣炙熱，這一切就和百年前一模一樣，只是現在二條城已經變成了古跡和博物院，供現代人瞻仰和緬懷，當年在禦前大力守護江戶棋士的德川將軍家族不再居住在裏面了。
佐為現在身體裏還有疼痛，他舉步走在滿地搖曳的殘陽上，此時的感受，就像走在被火舌舔著的刀尖之上。
在腦海裏想著小光好像不再管用了，阻止不了因行走的動作而在身體裏迅疾蔓延的疼痛，佐為嘗試把註意力放在眼前的二條城和京都的盛景上。
毫無疑問，這裏是佐為千年前的家鄉。眼前的二條城，與五條阪的清水寺以及金閣寺並稱京都三大名勝古跡。其中清水寺始建於平安時代，金閣寺建於緊隨平安時代其後的鐮倉時代，而二條城建於大正時期，是幕府第一代大將軍德川家康世家的住所，也是之後江戶禦城棋的舉辦地，在昭和時期被天皇正式更名為“元離宮二條城”。
這三個地點，佐為都在不同的時間點來過，因此在漫天的彩霞之下感慨萬千。許多華美浮漾的流年記憶在佐為腦海裏浮現，如似水流年，像一卷卷燦然的金色時代大和繪，從佐為眼前淌過。
二條城沒怎麽變，但城市早已換了一副模樣——千年前的平安京、江戶時的幕府京都、千禧年後的現代京都，佐為都有幸見證。
此時此刻，在巍峨的二條城宮墻之外，江戶時代的棋盤狀街道，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藝伎和穿藍白相間羽織、腰佩太刀的浪人武士都消失不見，被西裝革履的人們和現代化的汽車取而代之。
沿著爬滿綠色藤蔓的宮墻向前方走著，佐為看到用現代漢字和假名寫著“JR京都站，新幹線中央口”的橙色路牌。
佐為以前在光身邊時知道新幹線“希望號”、“光號”等都是連接日本各個城市的快速列車。佐為以前和光一起搭乘過城市裏面的電車，但他從未搭過新幹線。
——小光要從東京過來京都見自己，想必會搭乘新幹線列車過來吧？
想到這裏，佐為不禁邁開步伐，向JR京都站走去。一路上汽車來往不斷，佐為不是第一次見到現代化的東西，加上一心一意地想著小光，因此他的心情並沒有過於震撼。
倒是人們看到頭戴立烏帽、身穿雪白狩衣的佐為紛紛側目。雖然京都人都慣於穿和服和古裝，但佐為的舉止不像現代人，還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然而，還沒有走到二條城，佐為就在人群中看到高挑少年的身影，熟悉的金色劉海，穿著金色的帽衫、握著一把折扇走過來。
“小光？”佐為笑著叫他的名字，同時眼裏湧起淚意，他感到胸口被熱浪淹沒了。
然後，佐為看到光朝他跑了過來。
——小光，在我沒有陪伴你的這四年裏面，你一定經歷了很多事情吧……
##
“我現在，應該可以抱你了？”佐為小心地試探道，向光伸出手，雪白的狩衣袖子在風中飛舞，等待著光的回應。
光感到鼻子發酸，也朝他伸出手來。佐為漂亮的眼眸中映出自己的臉頰、以及倒映著京都壯美的晚霞，那麽溫暖，像兩簇幽藍色的火焰。
光都快要碰到佐為了，然而伸出的手卻在觸碰到對方的瞬間，不敢相信地懸在半空中好一會兒。
他真的可以觸碰到佐為了嗎？
光心裏面還是很懷疑。與其說是懷疑，倒不如說是害怕。
眼前這一幕是真實的嗎？他沒有在做夢？
……想給自己兩巴掌確認沒在做夢……
但是這樣子會被佐為笑吧……光可不想剛一重逢就被佐為笑。
光還有另一個荒謬的想法，那就是他很害怕一伸出手去，眼前在絢麗晚霞下的佐為，就會像五彩的泡沫，一戳就會在空氣中消失；或者說就像脆弱的玻璃做的幻境一樣，經不起輕輕一碰，只要自己膽敢伸出手去，再靠近一點，佐為就會嘩啦一聲裂掉……
光離奇地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佐為徑直伸出手來，碰到光停在半空中的手。
肌膚相碰的短短兩秒，時間被拉長了，四周的一切就像電影的慢動作，光的腦袋裏浮現出成千上百種感覺。這是他第一次碰到佐為。
在那一刻，光只聽得見自己激烈的心跳、急促的呼吸、發熱的臉頰，以及和佐為握著的手上……那冰涼的觸感。這些全被放大了，傳遞到自己遲鈍的大腦中。
佐為的手好冰。
光陡然意識到。
就像雪融化一般的溫度。
“佐為，你……”光吃驚地說，總算回過神來，用另一只手交疊上佐為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果然好冰，那不是正常人的體溫。
大概是因為——這不是真的人體？
看到光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佐為連忙放開了光，臉上露出歉然的表情：“對不起，小光……我應該知道的，薰小姐和池田君明明提醒過我……我讓你感覺到冷是不是？”
“不是。”光說，他微微一笑，“像以前一樣，你給我感覺還是這麽溫暖，比太陽更溫暖。”
光做了個深深的呼吸，他上前一步，用手環過佐為的身側，用力把他擁在懷裏。那種感覺就像抱住了柔軟的冰塊，但是光忍耐著，現在是春天，這點冷還是可以忍耐的。總比以前不能擁抱佐為要好。想到這裏，光在溫馨的思緒中加深了擁抱。
卻在同一時刻，聽到佐為在耳邊輕呼了一聲。
“怎麽了？”光連忙松開佐為，關切地看向他。只見佐為用手捂住身側，痛苦地晃了晃，絕美的臉色變得蒼白。
“你在痛，是嗎？！”光猛然意識過來。他記得熏說過的，佐為需要時間適應新的身體，會經歷疼痛……
佐為既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只是靠在旁邊古樸的宮墻上，握緊了手裏的蝙蝠扇，柳眉緊蹙，眼睛緊閉，身子有隱約的顫抖。光不知所措地看著，臉都白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幫佐為。但稍等一會兒佐為好像自己平靜了下來。
光拿出手機，下意識就想向海生和熏求助，卻在打開手機的瞬間，看到了好幾條短信。這些短信是什麽時候發過來的，光完全不知道。他沈浸在和佐為重逢的喜悅中，導致沒有聽到手機的提醒。
第一條手機信息：“進藤君，你們相見了嗎，現在是不是很擔心呢？藤原先生需要喝止痛藥，我已經吩咐人舀好放在房間裏，明天我再送新的來。這段時間裏不宜出外，你們在熏的工作室裏好好地住一個月吧。池田海生。”
第二條手機信息：“進藤君，你回去工作室了嗎，我要很不幸地告訴你，藤原先生獲得新身體的第一個月會很痛，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像童話裏剛獲得雙腿的小美人魚，行動時會覺得有刀片在割。你沒有被他的慘狀嚇壞吧？我當時是躺在床上，平時靠拿畫板在床上寫生才能熬過去的呢，真煩哪。希望藤原先生沒有出外，他剛剛看上去很想去找你的樣子！狩野熏。”
兩人的短信充滿他們平時說話的特色，海生成熟親切、熏又發揮了她那小幽默，光卻笑不出來，畢竟兩人都提到“不要出外”。不用說，佐為肯定沒聽他們的話。
“他們有對你說過‘不要出外’吧？你為什麽不乖乖聽話？”光無奈地對佐為晃手機。
“哎呀，人家想快點見到你嘛！”佐為可憐巴巴地擡著袖子說。
光沒轍了，就這點面對佐為的無奈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總而言之我們還是快回去再說……”
話音未落，手機上面傳來第三條信息：
“進藤，你手機修好沒有，修好的話就來會所覆盤。塔矢亮。”
與前面兩人的熱情不同，這信息是截然不同的公事公辦的說話風格，帶著發送人一貫的冷淡和簡短，讓光沒來由地咽了口唾沫。
——糟糕了，塔矢亮！
……光又有一種很不妙的預感。
佐為的事就像一大堆結似地在光的腦海裏纏繞，從以前到現在，光自己當然是清晰的，但是對亮不是。僅僅是把這些整理一遍告訴亮就讓光夠頭痛的了，何況還要顧慮亮知道真相後的反應，他那刀鋒一般的眼神，絕對會把自己給刺穿……
真奇怪。光在想，和塔矢亮認識四年了，他們的相處模式居然還是這麽冷、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敵意。他們總要猜測彼此的想法，有時還要通過別人來間接了解彼此的情況。
光有嘗試過向亮展示朋友的溫情，他給亮煮東西吃，關心亮胃痛，督促他吃午飯……但是，亮真的在意嗎？這些和圍棋上的追逐和競爭比起來不過是小恩小惠。
與之相對，和池田海生和狩野熏認識不過短短幾個月，光和他們就混熟了——這些相處間的差異，從發過來的信息風格就可見一斑。
“哇！小亮！”和光在想著要怎樣應付亮不同，佐為看到“塔矢亮”的名字眼睛爍爍一閃，整個人又變得精神抖擻，仿佛身上的疼痛都消失不見了似的，“我好想看小亮的棋譜！”
四年過去了，亮和光同樣，一定也成為了最優秀的棋士。佐為已經通過熏擺的讓子棋局得知光現在的實力，但是對於亮的實力，他還不知道。
佐為對塔矢亮充滿了期待，他真想和現在的亮下棋啊！
“我們回去休息，我就擺塔矢亮的棋譜給你看。”光說著，就拉過佐為把他向熏的屏風工作室的方向拽去。由於知道佐為會痛，光謹慎地放輕了力道。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屏幕上竟然就是光此刻最害怕的——“塔矢亮”。果然害怕什麽就會來什麽，光頓時頭痛。
“小亮打電話來了，你快接啊！”佐為催促道，推一推光的身子。
果然是佐為！吵起來的時候沒完沒了。
光不想再被佐為繼續推下去了，他只好接起電話：“餵？”
“為什麽不回信息？”
標志性的審問般的語氣，是塔矢亮的風格。
“我……”光很沒出息地咽口唾沫，“我剛剛才看到，不好意思。”
等等！他為什麽要跟亮說“不好意思”啊？才看到信息又不是光的錯！
“你什麽時候來覆盤？”亮在電話裏問。
“我……”光看向佐為，佐為靠在墻邊休息，光走遠一步，壓低了聲音說，“我來不了，我有急事趕去了外地，不在東京。”
“啊？”亮楞住了，“你趕去了外地，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今天中午。很抱歉沒有及時跟你說。”
等等！他為什麽又要說“很抱歉”啊？他們本來今天就沒約好下棋！
“我知道了，進藤，那以後拜托你提前告訴我行程，畢竟我們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安排。”亮生硬地說，還有一絲隱約的只有光能聽出來的失落。
“好。”光暗暗祈禱這對話可以快點結束，“塔矢，如果沒事的話，那我就先掛——”
“你什麽時候回東京？”亮又問，語氣帶上點微妙，似乎對光今天沒跟他擡杠這件事感到意外。
“我不知道。下次有棋賽吧，我回東京再告訴你？”光心煩意亂地說。他在想，下次回去東京下棋，不知道佐為會不會一起跟過來。到時都不知道被亮捉到怎麽辦。
電話那邊是幾秒鐘的沈默。
塔矢亮該不會猜出了什麽吧。光不安地想。
忽然，亮試探著問：“進藤，你現在是在京都？難道是因為sai的事？”語氣精明。
“……”砰！光的腦袋像被誰無形中猛敲了一記似的。為什麽亮對於自己所有的事情都了如指掌？為什麽他在亮面前總像個透明人？
就在光突然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光和佐為都看過去，意識到是前面一家圍棋會所傳來的。裏面似乎有人下了精彩的一局，引得別人驚呼陣陣，“黑棋妙手”“殺招”“韓國業餘棋手果然強”那樣說個不停。
佐為頓時被吸引了註意力，探出紫色的腦袋向前看了又看。
“塔矢，我這邊有點吵，我先掛了啊。”光草草說完就掛上了電話。掛完又後悔了，這樣不就更顯得自己欲蓋彌彰了嗎？
佐為果然忍不住了，他朝光湊過來，一把拉住光的胳膊，可憐地說：“小光，前面有人在下棋！我們去看看好嗎？或許我們也可以在那裏下完四年前那一局！”
“不行，你要回去休息！回去後我可以跟你繼續四年前沒下完的那局。”光強硬地。
“不要啦，小光，你還不了解嗎，只有下棋才能讓我分散註意力！”
“……”好有道理的樣子。
“求求你啦，小光，讓我去看看吧！我去看一眼就好！”佐為淚眼汪汪地哀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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