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老太太跟左姨娘一陣狂喜亂舞中，除了心痛杳縣那座茶園的周姨娘之外，最突兀的就是傻眼的崔家母女了</p>

崔雅兒眼圈一紅，原以為丈夫今日回來，即是兩人圓房，卻沒想到居然是良室有孕，外祖母跟左姨娘圍著她噓寒問暖，完全不管她這個正門媳婦，這，這都什麽跟什麽</p>

崔大太太雖然也錯愕，但知道現在鬧不起，見女兒要發作，連忙拉著她去了</p>

羅嬤嬤不愧是李老太太身邊第一把能手，把牡丹苑的人換過不稀奇，厲害的是換來的都靈巧又安分</p>

大夫也請來了，說她脈象平穩，只要吃得下睡得著，就沒太大問題</p>

時序入夏，霍小玉的肚子一點一點大了起來</p>

現在除了桂子依然跟著她，院子裏還有三個大丫頭，那些不把她放眼中又被浣紗收買的婆子也不要了，全換上新婆子</p>

大夫說有了孩子，得多走走，她便趁著黃昏時分日頭不大，到李家後花園散步，現在人人知道她肚子裏裝了李家第四代，除了丫頭，羅嬤嬤的兩個媳婦一定跟著，那兩個媳婦都剽悍無比，能打又能罵，有這兩個左右護法在身邊，霍小玉倒是每天出門都很放心，就算遇到崔雅兒，最多也就是大眼瞪小眼這點程度而已，不怕</p>

京城來信，崔允明的兩個妾室都有了，崔大太太急忙回去——大房到現在才兩個女孩，好不容易又有孕事，媳婦心眼小，自己肚子不爭氣倒是很會拿捏有孕的妾室，她得回去親自盯著，可別像去年一樣，沒一個保得住</p>

雖然擔心女兒，但想想母親在呢，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雅兒吃虧，交代了一番，於是在五月底回京</p>

而崔雅兒就更怨了，她是李家的大少女乃女乃，怛她到現在都還沒圓房</p>

李老太太先前顧著霍小玉的肚子，都一直沒說什麽，直到過了四個月大，大夫說穩了，這才讓人把李益叫來自己的長松院，說：“妻子總歸是妻子，雅兒又沒做錯什麽，別冷淡她”</p>

李益笑說：“我哪裏冷淡她了，每日早飯不都跟她一起坐在祖母下首嗎”</p>

“你知道祖母是什麽意思”</p>

“祖母，我知道您是覺得我能擔起自家，也能旺岳家，這才作主替我娶了表妹，表妹若是安分，我不會如此待她，但她卻是個不安分的——先前在京城，我只不過去了玉兒那裏幾次，她便跟姑母上門大鬧，還出言汙辱霍大人，玉兒饒了她一回，反倒給自己種下禍根，讓姑母跟表妹上堂官家裏塞銀子，玉兒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在大堂上被打得滿臉血，若不是我去得及時，鄭姨娘只怕晚點就會被拖來，打死在那”</p>

這些李老太太都是第一次聽到，表情原本還算輕松，聽到後來，越顯嚴肅</p>

氣量這樣狹小，不太行啊……</p>

“別說我跟她無名無分，就算已經成親了，男人上小鳳居找花姐兒喝酒又算得了什麽大事，值得這樣大張旗鼓吵到巷子裏嗎？萬一孫兒將來納了妾室，她是不是要吵鬧到院子裏去，將來入了官場，應酬難免，難不成我去過的煙花地她都得去罵上一罵，把姐兒揪出來瞧瞧模樣才罷休，那孫兒的臉要往哪放，搞不清楚的說不定還會傳說我懼內呢”</p>

李益知道自己的祖母，跟她講情愛什麽的，跟她抱怨家人瞞著他娶進門什麽的，一定講不通，講男人的面子就對了</p>

會不顧男人面子的女人，怎麽會討男人喜歡呢</p>

丙然，李老太太臉色閃過一絲為難，“雅兒怕你被搶走，這才如此，現在已經成了正妻，心裏有底氣，想必不會再如此亂來”</p>

“祖母莫不是忘了楊伯父送了兩只補身的珍珠雞過來，爹吩咐廚房燉了，一甕給祖母，一甕送去牡丹苑，表妹也不知道從哪得到消息，算準時間，親自去大廚房把要送去牡丹苑的那甕拿走了，一只燉雞都要爭，我還真不知道她什麽不爭，我若真和她成了夫妻，讓她生下嫡子，只怕以後沒清靜日子過”李益蹙眉說著</p>

“益兒，她畢竟是你的妻子，你這樣冷落她——”</p>

李老太太話還沒說完，便被他打斷，“祖母，若這婚事我事先知道，就算不喜歡，我也會尊重她，不會讓她如此丟臉，可是，我從沒答應要娶她——我連新郎官的衣服都沒穿過，怎算我娶了她？”</p>

李老太太嘆息，“你這是在怪祖母自作主張？”</p>

“祖母自然是希望子孫都好，但表妹心狠跋扈，我可不想繼續領教，當時她不過是崔小姐，玉兒也不過是霍姑娘，她就能用錢買動官府，倘若真的二十板子打下來，即使年輕，也得躺床三個月，至於鄭姨娘那樣的身子，即是死在當場了，沒名沒分的，她都敢如此，一旦跟她圓房，讓她生下嫡子，我怕哪日趁我外出時，得寵的妾室跟庶子就會被拉上官衙，等我回來時只剩下屍體跟莫須有的罪名，祖母總說表妹善良，那是祖母沒見過她心狠的時候，無冤無仇也想致人於死地，若不是我考拔萃科時在崔家住了近一年，後來上了昭然寺又虧得崔家表哥常替我攜帶東西，我連每日早飯同桌的面子都不會給”</p>

李老太太撫額道：“那你說說該怎麽辦，能講出個方法，祖母以後不煩你”</p>

“看她要當個虛位大女乃女乃，還是我寫張休書給她也行”</p>

李老太太真不知道該怎麽講了，“她二伯父好歹也是當官的”</p>

“祖母，你孫子我初入仕途就是正輔，高儀府可是皇上親自開口給的，這殊榮大黎朝可沒幾人有過，崔二老爺是聰明人，不會為了一個侄女跟我過不去，何況崔家大房跟二房根本不來往”</p>

這頭是祖孫在較勁，至於霍小玉，她現在全副精神都放在自己的肚子上</p>

十二歲落水，留下了些病謗，大夫說她身子偏寒，孩子又預計在冬天出產，因此飲食都得依照菜單來</p>

李益原本是幾日才來看她一次，現在幾乎都住在牡丹苑了，有時候見他模著自己凸出來的肚子，笑得一臉高興，總感覺很神奇——她和母親差點要遭殃，他趕來搭救，當時見他在大雪天忙出了一額頭的汗，只覺得心軟，便答應了他的婚事，後來不是沒有猶豫過，只是心想，再賭一次吧</p>

此刻見到他的笑臉，真覺得自己賭對了</p>

原本還在擔心他赴任時自己沒辦法跟，卻是沒想到皇太後薨逝，大黎上下官員必須服孝一年，所有官員異動也都暫停，他得延到明年十月才會起程前往高儀府，到時孩子差不多十個月，正好一起上路</p>

“小姐，姑爺，日頭快落了”</p>

李益聞言，連忙扶她起來，兩人手牽著手，慢慢走出牡丹苑</p>

兩人走在花園間的石板道上，晚風涼爽，花香迎面而來，吹得好不舒服</p>

中間遇到幾個下人，自然十分有禮——這位雖然是良室，但現在懷著孩子呢，聽說少爺都寫休書給大少女乃女乃了，這位良室就算一直沒名分，也是兒子的娘，差不到哪裏去</p>

“有件事情想問你”</p>

霍小玉笑道：“準”</p>

多好，有話直說，不用猜測，這樣相處最簡單不過</p>

“我剛從寧州回來那日，你跟我提起能兩次給鄭姨娘下毒的只有桂子跟浣紗，當時你是這麽講的，“可桂子對我很忠心的，她曾經為了給我買藥，把自己賣了”，我前兩日賞了桂子些東西，說是賞她賣身換藥的忠心，可桂子說她只有小時候被賣過人牙一次，還是被賭鬼老爹賣的，自己可沒做過什麽賣身換藥的事”</p>

霍小玉蹙眉，自己當時是這麽說的嗎？</p>

大抵是緊繃了兩個月，見到他回來終於放心，一時沒註意就把前生之事說了出來</p>

李益記性極好，無法輕易唬弄過去，但若跟他說實話，他豈會相信？如此荒誕離奇，話本裏也沒這樣不可思議的故事</p>

“你，可有聽過蘇光宗與趙喜娘的故事？”</p>

李益雖不明白她怎麽提起蘇光宗與趙喜娘，但還是回了，“自然是聽過，去年在京城，我還拜見過蘇大人與蘇夫人”</p>

“京城裏，有好多花姐兒想當趙喜娘，可是十之八九都只有香姐兒的命，有個姑娘呢，運氣不好，也成了香姐兒，窮困潦倒，連買藥錢都沒有，一個婢子忠心，把自己賣給人牙，換了五兩銀子給小姐續了藥，但人拗不過天命，那姑娘年紀輕輕就死了，魂魄飄移間，以為要進閻王地府，可怎麽也沒想到一睜眼卻回到十二歲年紀，人生又來過一次，但昔日生活過的記憶卻也沒磨去，所以有時說話會不小心，你信不信？”</p>

李益微有詫異，但仔細一想，自己都活了百年，她不過也就是從“年紀輕輕”變成十二歲，有什麽好奇怪，“原來如此”</p>

這下，換霍小玉訝異了，“你信？”</p>

“我信”</p>

李益心想，她前生不幸，現在總算過得上平順日子，也是運氣，“那個花姐兒又活過後，可有去找那負心書生打他幾頓？”</p>

“過日子要緊，怎麽會想到這麽多”</p>

李益覺得奇怪，浣紗說起自己爹時，那臉上的恨意讓人難忘，若霍小玉也曾是香姐兒的命，只怕更要恨上百倍，可她剛剛分明就是輕描淡寫帶過，似乎就只是在講一件普通不過的事情，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快意恩仇的霍小玉</p>

突然間，他想起來了，鮑十一娘第一次帶他到古寺巷時，她眼神中的疏離與嫌惡</p>

兩人被騙去禮佛，他說想吃粥，她很自然地出聲提醒那是素粥，怕是入不了他的口，好像……好像早就知道他的習慣一樣</p>

以他的科士條件要求娶，一般花姐兒怕是早飛起來了，她卻是萬般不願</p>

那個害她前生落魄潦倒的人，是李益——雖然跟自己完全無關，但確實是李益</p>

要解釋好像嫌太多，也罷，總之以後好好待她即是，他不會再娶正室，他的良室就是正室，他不需要妻妾滿堂，知心一人便已足夠</p>

“對了”霍小玉突然拉了他的袖子，“卓大夫說，我娘的身子已經大好，冬天之前就可以離開梁釉山，在李家附近找宅子住雖然方便，但總比不上住在牡丹苑裏來得妥貼舒適，我跟她講了，這還是祖母跟我提的，可我娘都不信，你再幫我勸勸她”</p>

“好”</p>

“過些日子，祖母肯定要跟你說孩子姓氏的事情，你直接應了，沒有關系”</p>

李益莞爾，良室之子隨母姓，祖母肯定是想孩子姓李，所以先釋出善意，讓玉兒接母親來住，屆時再提出孩子姓李，也比較好開口</p>

“祖母不知道，就憑著你膝下無子，我也不可能堅持讓孩子姓霍，現在倒好，多賺了一個，若等秋末娘搬來跟我一起住，那我人生簡直太美滿了”霍小玉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p>

李益見她一臉高興，忍不住微笑</p>

所謂的緣分就是指他們了——他要進正本，但誤入偽本，她在正本，但穿到偽本，幾百個故事，竟也能撞倒了一起，如果他們這樣都不叫命定，不叫最佳組合，那什麽才叫命定，什麽才叫最佳組合，他跟她說生肖官的事情時，她毫不猶豫相信了，原來是因為自己也有過離奇遭遇</p>

原本是一心一意想求得競賽第一，所以要找隊友，可現在感覺卻是隊友比較重要，能不能第一好像也還好</p>

他的猴宮不知道她能不能住得慣，住不慣的話得再修修，她中意的那幾棵櫻桃樹，屆時拔了帶走就好，她喜歡的白玉花熏，桃口果盤，都得帶上，還有霍大人給她的那支紫玉釵也不能落下……</p>

他得現在開始把單子列出來，到時別漏了什麽才好</p>

她的命運，他的命運，他們會有很多話可說</p>

等到兩人陽壽齊盡，同回天庭，到時再說起人間之事，想必會是另一番有趣的風景</p>

——全書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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