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隨手開個門，與我而言也能聯想到甚多。比如……萬一高亮在打排位賽抽不開身，而王川在拿人頭，沒時間理會我。那我站在門口豈不是很尷尬？？

又或者……萬一他們真的耽誤了手頭的事情來開門，那豈不是顯得我很沒眼力見？？就在我滿腦子亂七八糟胡思亂想，甚至還準備裝作沒來過，直接扭頭走人去健身房上班的時候。

“哢嚓——”房門被人從裏面拉開了。

“早上好，唔？？是軒一啊，你怎麽在外面？”高亮揉著他那一頭雞窩造型的頭發，睡眼惺忪的看著我。

而我恰好尷尬的處在剛轉了一個身子，腳還沒挪回去的狀態，保持著這個奇怪的姿勢，臉上皮笑肉不笑的和對方招了招手。

“嗨——早上好！”我沒敢說自己出門吃獨食還忘記帶鑰匙了。雖然我想過要給他們帶早餐但是因為害怕打擾他們打排位所以就……

好吧，我想，或許我根本不需要想那麽多……我面目表情的看著高亮一直探頭往我身後看，一開始我還奇怪他看什麽，他接下來的話讓我徹底對他無言了。

“誒？我還以為是送外賣的呢，怎麽還沒到呢！”充滿疑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呵呵……”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無比敷衍的假笑，直接繞過他往自己房間走去。

“先生，您的外賣！”門口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我的腳步頓了頓。

“軒一，吃拉面嗎？”高亮付了錢，提著蘭州拉面的盒子往裏走，操著一口洪亮的嗓門兒朝我喊道。

“碰——”我剛要拉開房門，聽見這話，腳下踉蹌了一下，一腦門兒撞在了門上。

當天晚上九點多，我頭頂著一個大包，面無表情地站在健身房的門外邊，那兒有個休息的區域。目不斜視的看著前方，磕著瓜子。

因為我們吳葉說過健身房的營業時間是晚上10點到早上6點，不能提前開門，我只好在外面等著。

我反正待在宿舍也沒什麽事兒，又不和那兩個男人一樣玩兒游戲。我也樂得清閑，坐這兒能蹭隔壁店裏的無線，我蹭著WIFI看韓劇，一邊嗑瓜子，享受的很。

當然……如果沒有這兩個攪屎棍的話。我擡起埋在手機裏的頭，狠狠瞪了眼旁邊，不知什麽時候來的兩人。

耳邊時不時傳來高亮高分貝的竊竊私語。

“誒，小川，你說軒一怎麽了昨天還好好的呢，今天就死氣沈沈的……不會是來那個了吧……”高亮偷偷拿眼角掃了我幾眼，朝著王川說道。

王川看了他一眼，木訥的眼神裏不起一絲漣漪，晃了晃腦袋，“不知道。”繼續專註手裏的PSP。

我咬緊了腮幫子，吐出嘴裏的瓜子殼，盡量讓自己不去理會那越說越離譜的話，卻不敢保證下一秒會不會沖上去給他一嘴瓜子殼兒。

連看幾集韓劇，眨眼時間就到了九點五十。手機上的鬧鈴響了起來，是我特意調整好來提醒自己快到上班時間了。我把無線切斷了，手機上男女主就快和好的畫面切換成了網絡異常。

我絲毫沒有一絲留戀，把手機靜音放進了口袋裏。這是吳葉叮囑好了的，上班時間手機必須得靜音。拿了人的工資，就得聽人的話，幫人辦事兒，這點我心裏還是掂的清的。

我回頭看了眼掛在墻上的電子鐘，剛好到22：00分，我拿出鑰匙把門打開，然後站在收銀臺前嚴正以待，高亮和王川也站在門口迎客，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這是上班的第二個夜晚，等待我的又會是什麽呢？心裏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還有一些……對於未知的恐慌。

但這些都被我一一壓了下來，正如同過去的十幾年一樣，不論生活過得有多操，蛋，還是面對多麽不公的待遇，我始終保持用平和冷靜的情緒去面對。盡管大多數時候，他們把這稱之為對他們的不屑。

“咚咚咚……”電子表上的時間顯示到22：05的時候，健身房的門被人敲了三下，我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因為健身房的門是那種推拉的玻璃門，根本不需要敲門。

但我還是盡可能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是那樣的錯愕。因為這是對於客人的不禮貌。座位服務行業的人，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懂禮貌。

我想高亮他們一定也感到奇怪，但是他們比我掩飾得更好，至少……我一點也沒看出來他們有驚訝。

“歡迎光臨。”幾乎開門的瞬間，兩人同時出聲，似乎早有準備。

健身房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鬼祟的身影從門外躥了進來，為什麽我用“躥”字呢？因為他的身姿太敏捷了，像是被人發現一樣進門後還四處看了一下。

他的眼睛不大，卻十分的有神，黑漆漆的在眼眶裏打轉。可看上去十分機靈。但不知為何，我腦子卻想到了一個詞……鬼鬼祟祟。

他身上的衣服也比較節儉，穿的不多，但也不想很窮的人。就好像可以穿的那麽少，衣服上都沒什麽下擺，幾乎是貼身穿著的。面料看上去也是那種不容易抓住的滑料，就好像，怕被人抓住特意穿成這樣似的。

讓我不得不懷疑他生前的職業。

“先生您好，請問您是來健身/解生的嗎？”高亮操著一口洪亮的嗓門兒道。

那位客人楞了一下，高亮和王川的熱情態度並沒有讓他覺得享受，反而滿臉的不自在，很是拘謹的樣子。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神太過炙熱，那位客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一雙漆黑的眸子犀利的朝我看來。

“你們這裏健身/解生的條件是不是一個故事換一次解生的機會？”那個客人邊說，卻沒有把目光從我臉上挪開。

我被這肆意而大膽的目光看的有些渾身不自在，但還是強撐著笑了笑，緊接著，我看見那位客人，伸出手朝著我的位置指了指，說道，“那我要她替我解生。”

莫名被點名的我登時就楞在當場，雖說健身房沒有指明誰要做什麽工作，但我已經和高亮王川兩人達成了共識，就守在收銀臺的位置了。

昨晚雖說有驚無險的度過了，可也給我心裏留下了不小的陰影，聽每一個魂魄講述他們生前孽事，並給他們解生，解脫是解生師的工作沒錯。

我也早有這個覺悟，可一連兩天連一點喘息的機會都沒有，這還是讓我有些吃不消的。可沒辦法，誰讓我給人打工呢。心裏微微嘆了口氣。

只是楞怔了兩秒，我咧了咧嘴角。朝那客人笑道，“好的，先生。那麽，您先來說一說你用來交換的故事吧。”

那客人走到健身器材旁邊，找了個舒坦的地方坐了下去，我和高亮還有王川站在他旁邊聽。

那個客人臉上開始露出回憶的色彩，他想了一會兒，看了一眼我，眼神若有所思。然後才緩聲開口道。

“小姑娘我看你一直盯著我看，或許，你已經猜到了吧。沒錯，我是一個小偷，但我和那些從小就偷東西的孩子不一樣。如果不是因為……我也……”像是想到了什麽難忘的事情，他的臉上開始露出慟哭猙獰的表情。

他伸出手掩在面上，渾身開始散發出黑色的霧氣，將他整個人包裹在裏面，掩在面上的指尖有溫熱的液體流出來。

我嚇得瞪大了眼睛，想要尖叫，卻還是強忍著用手捂住了嘴巴。

那猩紅色的液體順著他漸漸發黑的指尖往地板上流，很快就淌了一地的猩紅，刺目驚心！他一言不發，卻還是能從他身體內感受得到那沖天的痛苦與怨恨。

他平覆了一下心情，放下了掩面的手。雙目被血染的赤紅，沒有焦距的看著前方。即使早有準備，我還是被他額頭上那顆空洞的子彈眼嚇了一跳。

那額頭其他地方的皮膚都被血給染紅了，唯獨中間一個子彈眼，中間是鉛黑色，洞眼周圍的皮肉整個往外翻了出來，連著旁邊的皮肉也裂開了數到紋理，就像一張皸裂的墻紙，只要輕輕一碰，那些皮肉就能整個掉下來，只剩下裏面一個空殼的肉。

我怕被他看出了，只能強忍著惡心，把嘴捂得緊緊的。腳卻早就軟的沒了知覺，整個人靠在器材上，稍有移動就能癱坐在地上。

他平覆好心情，看了我一眼，沒在意我恐懼的表情，反而還有些享受的樣子。“在我記事起我就不知道我的爸媽是誰，也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死的活的對我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

小時候因為我太瘦弱了，就連福利院也不肯收我，因為他們怕我死得早領不到國家給的補貼不說還得給我準備棺材埋我。

直到一個老先生看到了我，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嫌棄我身子骨太弱，而是帶我回家。他幫我洗澡，教我識字，供我上學。對我來說，他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以為，我的噩夢將會終結在老先生帶我回家的那天。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天……天氣很好，天空藍的像被一盆水潑洗過一樣，藍得純粹。雲很輕，樹很高，像是要插到雲層裏。讓我想起了吃過的棉花糖。

我蹲在福利院的鐵欄下，仰著頭，望著天空，垂涎那片長的像棉花糖的雲朵。我不知道我當時的樣子算不算幹凈，下一秒，一個高大的影子擋住了我的幻想。我憤怒的擡起頭，卻看到一雙比陽光還要溫柔的眼睛。

然後他伸出手，從鐵欄那邊伸了過來，那是一雙枯樹老皮一樣的手，我低頭看了很久。確保眼淚已經不會從臉上落下，才敢擡頭。因為福利院的阿姨曾說過，愛哭鬼是沒人要的。我怕老先生會收回說過的話。

他說，“跟我回家吧，孩子。”

我以為我聽錯了，所以我等了好久，等到第二遍再次真實的出現在耳邊的時候，我一把抓緊了那雙枯木般的手掌。跟他回了家。

我不止一次的想，如果時間，可以定格在那一天……那該有多好。”

我聽得十分沈醉，既可惜他曾擁有幸福卻流落至此，也羨慕他至少有人帶他回家，也越發好奇又是什麽讓他變成如今這般，怨念滔天的惡鬼樣子。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他會病重，他那麽善良的人也會遭到那樣的待遇，為什麽——啊啊啊——”他突然變得癲狂起來，發了瘋般的怒吼著，一雙赤紅的眼睛狠狠瞪著我，沖我大吼大叫。

我嚇得往後退了幾步，卻發現無路可退了，高亮和王川想過來幫我，卻被他一揮手漫天的怨氣給震飛了，我焦急的看了他們一眼，卻發現他們已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眼看那小偷就要朝我逼近，我忽然想到吳葉和我說過的話。

“解生師要做的，就是為那些枉死的惡鬼解生，解脫。”解生……解脫……我腦子裏不斷飛轉著這兩個詞匯，忽然眼前一亮，解生和解脫其實也可以理解成開解的意思吧……

我其實不太確定，但眼看那惡鬼已經逼近，只能閉上了眼睛不去看他心裏也就沒那麽害怕。

幹脆死馬當做活馬醫，於是脫口道，“先生，您不妨可以說說，那位老先生後來如何呢？我不相信，以您這麽敬愛那位老先生，會對他坐視不理嗎？”

“當然不！！我那麽感激他，敬佩他，怎麽可能會眼看著他被病痛折磨什麽都不做呢！為了給他湊集醫藥費，我想盡了辦法，什麽都做過。可是沒辦法！那樣來錢太慢了，根本就不夠！

直到又一次，我買東西忘記了付錢，但是居然沒被發現。漸漸地，我開始偷東西，因為那樣來錢快，而且我身子瘦小不容易被抓住。卻沒想到又一次偷錯了人，投到了一個黑幫的人。

我被那黑幫的給盯上了，他們說要報警，我不能進監獄！！不能！！如果我進了監獄就沒人替老先生湊醫藥費了，所以，我答應了替他們幹活，以盜竊為生。呵哈哈哈——可是你要知道，人心不會滿足的。

有一次他們要偷一個金飾店，結果被那店員給發現了，他們害怕之下就把那店員給殺了。然後找了我頂包，很快我就被陷害入獄，一判就是死刑，沒有律師為我翻案，我這死刑被判的沒有一點餘地。

哈哈哈……誰讓我不過是個沒錢沒勢的小偷呢！老先生是我的全部，其實進監獄我不怕，從偷竊的第一天開始我就做好了進去的覺悟，我害怕的事老先生的病！沒有人替我照顧他。

所以……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惡鬼又開始嘶吼起來，他此刻已經沒有了意識，把我當成了那些仇人，忽然伸出枯槁般的手指朝我脖子抓過來，他額頭上的子彈眼又開始流出了鮮血，順著眼睛往下流，看上去十分的恐怖。

即使不被掐死，我也要被他嚇死了！

“吳葉——救命啊！！！”我的腦子一片混沌，下意識喊出了老板的名字。

也不知道吳葉究竟什麽來頭，那惡鬼竟然楞了一下，就是這一下讓我掙脫了他的鬼爪，我一看這有效，連忙又高聲喊道，“吳葉吳葉，你快出來啊，再不出來我真的要因公殉職啦啦啦啦！！！”

一邊撒開腿朝那躺在地上的兩個人跑去，沖過去拍了拍他們的臉，大叫道，“再不起來賣你們裝備了！！！”

“誰，誰賣我裝備！”高亮第一個醒了過來，四下看了一眼，才發現自己上當了。王川也慢悠悠的睜開了眼，我來不及跟他們多解釋，直接拉著他們就往門口跑。

“你們不是要聽故事嗎，我的故事還沒講完呢！你不想聽那些黑幫是怎麽訓練我的嗎！！”那惡鬼的聲音在身後叫囂著，越來越近。

我拉著高亮和王川，變成了他們倆拖著我跑，眼看還差幾不就到了玻璃門前。我不知道哪裏爆發出來的力量，一個箭步沖到了門邊想把門推開。

誰知用力了兩下，那門紋絲不動，我瞪大著眼睛驚恐的看著玻璃門上出現了兩行字，“工作時間，不得隨意進出。”

“我靠——那也不能把命丟這兒吧！”隨後跟來的高亮也看到了這行字，忍不住罵出聲來。

雖然從小就浸染於八榮八恥和師生守則，此時的我，也憤然朝他豎起了大拇指。罵得好！

唯獨王川，一直默默的背對著我們，眼神緊盯著那個惡鬼。我和高亮倆人貼著門嚇得腿抖，他還跟個沒事兒人一樣。

那惡鬼一下就竄到了門邊，看著擋在前面的王川，皺了皺眉，吼道，“你不怕我！”聲音嘶啞聒噪如同破風車廂的聲音。

“你是來解生的，不是嗎？”只一句話，不僅把惡鬼說住了，就連我和高亮也是互相看了一眼，對啊，這些惡鬼都是有求於他們才來的，為什麽反而是他們怕得要死呢？！！

頓時，我和高量都挺了挺胸鋪，底氣了幾分。

惡鬼那不能稱之為臉的臉上似乎露出了一絲揶揄，“難得還有個解生師，還有點腦子。但如果你們不能為我解生，化解我生前的怨恨的話，我會讓你們看到地獄！！！”他一邊說著，張開了嘴巴，一道長長的裂縫從嘴邊蔓延到眼角，分外猙獰。

我嚇得往後縮了縮，邊聽那惡鬼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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