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8情不知所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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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8 情不知所起（一）
易北洲很難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江歸荑的時候是什麽感覺了。
或許，只是覺得眼前的女孩子瘦弱，卻又從皮相中透出一股骨子裏的堅韌吧。
但論起堅韌，易北洲的父母都是戰死的軍人，因此也見過很多飽經風霜雨打的女兵們，而在他參軍入伍後，上級也多次將同齡的女兵介紹給他，試圖撮合一段姻緣。
雖然，那些都被他婉拒了。
在那架被劫持的飛機上，他第一次見到國家重要科研領軍人物的女兒，心中就湧現出一種莫名的感覺，他傾聽著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卻覺得無處安放四處漂泊的靈魂有了棲處。
雖然，這種朦朦朧朧的心動很快就被強制壓下去，當他聽聞江歸荑說：“已經保送西京大學”的時候。
那一刻，他其實是有一些鄙夷的，只覺得她和大多數人一樣，靠著父輩的蒙蔭獲得原本不該屬於自己的一切。
但從內心深處，他告訴自己說，她也看不上你，你們之間的距離宛如天塹，她會嫁給安安穩穩而非一個四處漂泊的人，那個人未必大富大貴，卻能照顧她一輩子。
正因如此，在上司告知他，江知秋所長為了感謝他救下他的愛女，特意在家中設宴時，他抱歉地笑著婉拒了。
他還記得上司嘆息著搖頭道：“你還年輕，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麽，以後，你會後悔的。”
他表面恭敬，心中卻又有些許的不屑，他想，我失去了什麽呢？更廣結交人脈的可能？獲取美人芳心的機會？
這些都不重要，或者說，和他的飛行事業比起來都不重要。
那段時間他很忙，為了代表國家參加國際上的對抗空戰比賽，他需要整日和隊友研究飛行理論，反反覆覆對過去的技術動作進行覆盤，一遍遍分析空戰數據，只為了提升動作的精確度，因此，在那段極具挑戰性的時間裏，他幾乎沒有時間去做其他的事情，正因如此，他幾乎把那個驚鴻一瞥的姑娘拋進了記憶的深海，如果不是之後的一件事，可能他再也不會主動接近她了。
於是，那一日的驚鴻一瞥，終究成為形同陌路的序章。
然而，就在他要將那場心動完完全全封存於心裏之前，發生了一件事——
在執行單人任務時，他的飛機出了故障，只能尋求迫降。
然而，當時飛機正位於山巒上空，強行降落必然機毀人亡，他咬了咬牙，選擇了跳傘。
山頂風大，他被風沙迷了眼，幾乎看不清跳傘的位置，仿佛過了幾小時，又仿佛僅僅過了幾秒，他突然覺得腳下一軟，強大的慣性驅使他向前撲去，然而，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中警鈴大動。
多年游走在生死邊緣的經歷拯救了他，在他受慣性驅動往前撲去的同時，他強行地拽住了一塊石頭，緩沖了往前沖的力道。
緊接著，他低下頭，發現眼前正是一處斷崖，如果他剛剛沒有止住，那麽此時可能就是粉身碎骨的結局了。
下一秒，伴隨著“哢嚓”一聲響聲，手中的石頭因承受不住他整個人的重力而脫離泥土層，甚至沖了幾米遠。
而將自己的性命都托付給那塊石頭他，也因支持物的消失，而往前滑了一步。
這一步至關重要，下一秒，易北洲就發現自己已經掛在了斷崖上，一只手死死扒著崖縫，而另一只手已經無力垂落，畢竟在剛才的跳傘中，他並非沒有受傷。
而在他空蕩蕩的腳下，已是萬丈深淵。
有人說，當人快死去的時候，他的腦海中會像走馬燈一樣，浮現出許許多多的、曾經埋藏在記憶深處中的片段，有些令人喜，有些令人嗔，有些令人怒。
易北洲腦海中也浮現出了許多片段，但不是他站在領獎臺上從上級手中接過勳章的那刻，也不是曾經生死攸關驚心動魄卻又死裏逃生的那些時光。
在這生死一瞬間中，他眼前浮現的，是江歸荑。
是那張在被歹人劫持的機艙內，明明很害怕卻強行鎮定下來的面容。
她仿佛就立於山巔之上、懸崖之口，潔白的衣裙任山風吹得飄揚，她開口的瞬間，聲音穿透他的耳膜，刺破長空萬裏：
“堅持住，你一定能做到的。”
易北洲知道，過不了多久，上級和隊友就能發現他的飛機墜毀了，他們一定會順著飛機最後傳出的定位信號來找他，但他必須要堅持到那刻。
他的眼皮愈來愈重，傷口愈來愈疼，失血、凜冽的山風都在一步步摧毀他的意志，他求生的信念。
在那一刻，他的腦海中僅有一個想法:
我還沒對她說呢。
好後悔啊，就算她看不上我而拒絕我，至少我應該親口告訴她的。
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吧，當時我逃避了，做了臨陣脫逃的逃兵，所以註定在這個無人知曉的地方，孤零零地一個人死去。
不對，戰友們最終可能會猜到我的死因，雖然我的身體必然會撞得粉身碎骨。
估計傳到她耳朵裏時，也只剩下一句“不幸殉職……未找到屍身……享年……”
她會為我難過嗎？
無論如何，如果再重來一次，可千萬不要做一個不敢說出口的膽小鬼啊。
在凜冽寒冷的山風中，他終於感覺到精疲力盡，死死摳住巖壁的五指緩緩放松，他輕輕閉上眼睛，舒了口氣，嗅聞到了空氣中自己散發出的血腥味。
下一秒——
“在那邊！”
“快來人哪！”
“易哥，撐住，深呼吸！”
從那次空難中死裏逃生撿回一條命後，他開始直視自己的感情。
也開始爭取一些機會——
“西京大學邀請我們派一個人去他們的開學典禮上進行宣講。”在訓練的休息間隙，上級對他們說道。
一同訓練的戰友奇道：“這個活動我聽說過，每年請的不都是各個業界內大牛什麽的嗎，怎麽今年邀請我們這堆小兵？”
上級嚴肅道：“本來邀請的是部長去，部長臨時有要事，就推掉了，至於找你們嘛……在過去一年內，你們支隊的空戰數據位居所有支隊第一，這才把這天大的好事交給你們。”
他話音剛落，其餘所有支隊成員都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易北洲。
這意思很明顯，支隊成績第一全靠大佬帶飛。
易北洲本不喜歡這種拋頭露面分外張揚的舉動，剛想要拒絕，一個想法卻突兀閃現在他的腦海，激起一陣驚雷——
如果沒記錯的話，江歸荑之前說自己保送到了西京大學，那麽這次的開學典禮，如無意外，正是她的新生開學典禮！
他的心跳陡然加速，迎上眾人的目光，他掩飾著臉上的熱意，一邊匆忙點了點頭。
上級大為滿意，一邊攬著他的肩膀，一邊在他耳邊大聲說：“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可要好好抓住啊！”
他不住點著頭，雖然思緒已經飛去了九霄雲外。
那一日，他在講臺上，她在講臺下，他們曾遙遙對視了一眼。
但那可能也僅僅是他的錯覺。
因為，下一秒，江歸荑的視線移開了。
他的心中有滿滿幾乎要溢出的苦澀與失望，他想，她真的還記得他嗎？
是不是從那次的拒絕以後，他再也不配，得到她給予的機會了？
他握緊了手，卻依然覺得有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看不清的東西在從指縫間悄悄流走。
正因如此，在他出了禮堂，看見江歸荑正倚著桂花樹，笑如暖陽之時，他並沒有選擇叫住她。
而是從她的舍友手上要來了相片。
當時，她的舍友狐疑地問他：“雖然你剛剛才開完講座，但這也不是你索要別人照片的理由吧？快，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否則我才不會把照片給你！”
易北洲停頓了一下，千般借口都從他的舌尖掠過，他當然可以編造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最終，他堪稱誠懇地註視著她的舍友，道：
“我是她的追求者，這個理由夠了嗎？”
她的舍友眼中瞬間迸發出八卦之光，想要說什麽，卻終究止住了，半晌，她癟癟嘴：“你是不會把你們美好的故事透露給我的對吧？追求者，也不算什麽強有力的理由呀，要不是看在你像個正派的人的份上……諾，給你，如果不想在網上出道，可不要用這張照片做什麽不好的事情哦。”
易北洲接收到她分享的照片，鄭重地感謝道：“謝謝。”
自此，易北洲把那張照片放在了他的臥室裏，如同心中最綺麗也是最隱蔽的夢，需要放在最熟悉的地方好好珍藏。
易北洲以為下次與她相見會在很久之後的未來，畢竟尋找兩個毫不相幹之人見面的時機難上加難，直到——
一日，上級將他叫到辦公室，審視了他一會兒道：“你還記得曾被你救過的江知秋江所長的女兒吧？”
易北洲心中騰得一驚，盡力維持住面上的平靜:“記得。”
上級嚴肅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中響起:“你願意保護她一段時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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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北洲很難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江歸荑的時候是什麽感覺了。
或許，只是覺得眼前的女孩子瘦弱，卻又從皮相中透出一股骨子裏的堅韌吧。
但論起堅韌，易北洲的父母都是戰死的軍人，因此也見過很多飽經風霜雨打的女兵們，而在他參軍入伍後，上級也多次將同齡的女兵介紹給他，試圖撮合一段姻緣。
雖然，那些都被他婉拒了。
在那架被劫持的飛機上，他第一次見到國家重要科研領軍人物的女兒，心中就湧現出一種莫名的感覺，他傾聽著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卻覺得無處安放四處漂泊的靈魂有了棲處。
雖然，這種朦朦朧朧的心動很快就被強制壓下去，當他聽聞江歸荑說：“已經保送西京大學”的時候。
那一刻，他其實是有一些鄙夷的，只覺得她和大多數人一樣，靠著父輩的蒙蔭獲得原本不該屬於自己的一切。
但從內心深處，他告訴自己說，她也看不上你，你們之間的距離宛如天塹，她會嫁給安安穩穩而非一個四處漂泊的人，那個人未必大富大貴，卻能照顧她一輩子。
正因如此，在上司告知他，江知秋所長為了感謝他救下他的愛女，特意在家中設宴時，他抱歉地笑著婉拒了。
他還記得上司嘆息著搖頭道：“你還年輕，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麽，以後，你會後悔的。”
他表面恭敬，心中卻又有些許的不屑，他想，我失去了什麽呢？更廣結交人脈的可能？獲取美人芳心的機會？
這些都不重要，或者說，和他的飛行事業比起來都不重要。
那段時間他很忙，為了代表國家參加國際上的對抗空戰比賽，他需要整日和隊友研究飛行理論，反反覆覆對過去的技術動作進行覆盤，一遍遍分析空戰數據，只為了提升動作的精確度，因此，在那段極具挑戰性的時間裏，他幾乎沒有時間去做其他的事情，正因如此，他幾乎把那個驚鴻一瞥的姑娘拋進了記憶的深海，如果不是之後的一件事，可能他再也不會主動接近她了。
於是，那一日的驚鴻一瞥，終究成為形同陌路的序章。
然而，就在他要將那場心動完完全全封存於心裏之前，發生了一件事——
在執行單人任務時，他的飛機出了故障，只能尋求迫降。
然而，當時飛機正位於山巒上空，強行降落必然機毀人亡，他咬了咬牙，選擇了跳傘。
山頂風大，他被風沙迷了眼，幾乎看不清跳傘的位置，仿佛過了幾小時，又仿佛僅僅過了幾秒，他突然覺得腳下一軟，強大的慣性驅使他向前撲去，然而，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中警鈴大動。
多年游走在生死邊緣的經歷拯救了他，在他受慣性驅動往前撲去的同時，他強行地拽住了一塊石頭，緩沖了往前沖的力道。
緊接著，他低下頭，發現眼前正是一處斷崖，如果他剛剛沒有止住，那麽此時可能就是粉身碎骨的結局了。
下一秒，伴隨著“哢嚓”一聲響聲，手中的石頭因承受不住他整個人的重力而脫離泥土層，甚至沖了幾米遠。
而將自己的性命都托付給那塊石頭他，也因支持物的消失，而往前滑了一步。
這一步至關重要，下一秒，易北洲就發現自己已經掛在了斷崖上，一只手死死扒著崖縫，而另一只手已經無力垂落，畢竟在剛才的跳傘中，他並非沒有受傷。
而在他空蕩蕩的腳下，已是萬丈深淵。
有人說，當人快死去的時候，他的腦海中會像走馬燈一樣，浮現出許許多多的、曾經埋藏在記憶深處中的片段，有些令人喜，有些令人嗔，有些令人怒。
易北洲腦海中也浮現出了許多片段，但不是他站在領獎臺上從上級手中接過勳章的那刻，也不是曾經生死攸關驚心動魄卻又死裏逃生的那些時光。
在這生死一瞬間中，他眼前浮現的，是江歸荑。
是那張在被歹人劫持的機艙內，明明很害怕卻強行鎮定下來的面容。
她仿佛就立於山巔之上、懸崖之口，潔白的衣裙任山風吹得飄揚，她開口的瞬間，聲音穿透他的耳膜，刺破長空萬裏：
“堅持住，你一定能做到的。”
易北洲知道，過不了多久，上級和隊友就能發現他的飛機墜毀了，他們一定會順著飛機最後傳出的定位信號來找他，但他必須要堅持到那刻。
他的眼皮愈來愈重，傷口愈來愈疼，失血、凜冽的山風都在一步步摧毀他的意志，他求生的信念。
在那一刻，他的腦海中僅有一個想法:
我還沒對她說呢。
好後悔啊，就算她看不上我而拒絕我，至少我應該親口告訴她的。
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吧，當時我逃避了，做了臨陣脫逃的逃兵，所以註定在這個無人知曉的地方，孤零零地一個人死去。
不對，戰友們最終可能會猜到我的死因，雖然我的身體必然會撞得粉身碎骨。
估計傳到她耳朵裏時，也只剩下一句“不幸殉職……未找到屍身……享年……”
她會為我難過嗎？
無論如何，如果再重來一次，可千萬不要做一個不敢說出口的膽小鬼啊。
在凜冽寒冷的山風中，他終於感覺到精疲力盡，死死摳住巖壁的五指緩緩放松，他輕輕閉上眼睛，舒了口氣，嗅聞到了空氣中自己散發出的血腥味。
下一秒——
“在那邊！”
“快來人哪！”
“易哥，撐住，深呼吸！”
從那次空難中死裏逃生撿回一條命後，他開始直視自己的感情。
也開始爭取一些機會——
“西京大學邀請我們派一個人去他們的開學典禮上進行宣講。”在訓練的休息間隙，上級對他們說道。
一同訓練的戰友奇道：“這個活動我聽說過，每年請的不都是各個業界內大牛什麽的嗎，怎麽今年邀請我們這堆小兵？”
上級嚴肅道：“本來邀請的是部長去，部長臨時有要事，就推掉了，至於找你們嘛……在過去一年內，你們支隊的空戰數據位居所有支隊第一，這才把這天大的好事交給你們。”
他話音剛落，其餘所有支隊成員都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易北洲。
這意思很明顯，支隊成績第一全靠大佬帶飛。
易北洲本不喜歡這種拋頭露面分外張揚的舉動，剛想要拒絕，一個想法卻突兀閃現在他的腦海，激起一陣驚雷——
如果沒記錯的話，江歸荑之前說自己保送到了西京大學，那麽這次的開學典禮，如無意外，正是她的新生開學典禮！
他的心跳陡然加速，迎上眾人的目光，他掩飾著臉上的熱意，一邊匆忙點了點頭。
上級大為滿意，一邊攬著他的肩膀，一邊在他耳邊大聲說：“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可要好好抓住啊！”
他不住點著頭，雖然思緒已經飛去了九霄雲外。
那一日，他在講臺上，她在講臺下，他們曾遙遙對視了一眼。
但那可能也僅僅是他的錯覺。
因為，下一秒，江歸荑的視線移開了。
他的心中有滿滿幾乎要溢出的苦澀與失望，他想，她真的還記得他嗎？
是不是從那次的拒絕以後，他再也不配，得到她給予的機會了？
他握緊了手，卻依然覺得有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看不清的東西在從指縫間悄悄流走。
正因如此，在他出了禮堂，看見江歸荑正倚著桂花樹，笑如暖陽之時，他並沒有選擇叫住她。
而是從她的舍友手上要來了相片。
當時，她的舍友狐疑地問他：“雖然你剛剛才開完講座，但這也不是你索要別人照片的理由吧？快，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否則我才不會把照片給你！”
易北洲停頓了一下，千般借口都從他的舌尖掠過，他當然可以編造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最終，他堪稱誠懇地註視著她的舍友，道：
“我是她的追求者，這個理由夠了嗎？”
她的舍友眼中瞬間迸發出八卦之光，想要說什麽，卻終究止住了，半晌，她癟癟嘴：“你是不會把你們美好的故事透露給我的對吧？追求者，也不算什麽強有力的理由呀，要不是看在你像個正派的人的份上……諾，給你，如果不想在網上出道，可不要用這張照片做什麽不好的事情哦。”
易北洲接收到她分享的照片，鄭重地感謝道：“謝謝。”
自此，易北洲把那張照片放在了他的臥室裏，如同心中最綺麗也是最隱蔽的夢，需要放在最熟悉的地方好好珍藏。
易北洲以為下次與她相見會在很久之後的未來，畢竟尋找兩個毫不相幹之人見面的時機難上加難，直到——
一日，上級將他叫到辦公室，審視了他一會兒道：“你還記得曾被你救過的江知秋江所長的女兒吧？”
易北洲心中騰得一驚，盡力維持住面上的平靜:“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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