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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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上海的初春已有了些苗頭，小區裏的枯草隨著寒冬一同被收納，下了兩陣小雨後，天氣盡管一如既往潮濕，氣溫倒是上升了幾度。
姜柔荑今天起了個大早，收拾一番屋子後，就接到了物業打來的“訪客”電話。
遠遠的，她就看見一個黑發的高挑女人踩著厚底鞋，正挨著核對手機與門牌上的數字。
“阿離！這裏！”
姜柔荑站在自家破敗的花圃前，踮起腳揮手，誇張到整個身體都在發力。
阿離註意到她，小跑過來，沒忍住笑出聲：“小姜同學，能不能有點身體協調能力，你差點就同手同腳了！”
姜柔荑上次見阿離，是在去年的超級主播盛典上，彼時兩人還在討論今年的年度女主播到底會在老人中抉擇，還是後來者居上。
沒想到短短一年時間，雲競拿下巨額融資、明星選手沈韞入駐、阿離因家庭原因請假大半年、溏心小腰快速崛起，又因為不正當競爭而解約……
所有人都說互聯網的世界瞬息萬變，說也想不到這句話還能有這樣唏噓的解釋。
阿離把手上的禮物遞給姜柔荑：“八哥說他實在是來不了，他又要帶孩子又要想辦法超過沈哥，奪回屬於他的榮譽，讓我把他那份喬遷禮物一起帶過來了。”
“怪不得最近他直播的時間越來越長，原來是不再躺平開卷了啊！”
“他家小孩最近要搞親子運動會，天天在直播間訓練體感游戲呢。”
姜柔荑沒有假裝客氣，大方收下後，指紋解鎖大門，挽著阿離穿過玄關，走進開放式客廳。
這座郊區小洋房自帶時間沈澱屬性，姜柔荑在做裝修時保留了原裝的深色木地板，加上定制的中古棉麻沙發和維多利亞刺繡款的靠墊，屋內溫馨又有著一股覆古的靜謐。
阿離進門後，一直在感嘆她的審美：“你是懂生活的，你家比我想的還要質感很多啊，這就是學藝術的富婆嗎？”
“別笑我了，很多人都不信我之前一直租房還貸款”，姜柔荑給她倒了杯溫水。
“那我問你個嚴肅的”，阿離抿了一口溫水，眼睛忽然瞇成一條縫：“……說吧，和那個打游戲的男的，進行到哪一步了？”
這轉折未免有些太快。
“？”，姜柔荑差點手一抖，把玻璃瓶掉地上：“什麽？誰？”
阿離往後一仰，倚在沙發靠墊上：“你別和我裝了，那麽多人找我要過你的微信，你從來都是一口回絕，怎麽偏偏輪到這個沈韞，你就松口了？”
姜柔荑喝了一口水，準備戰術上先壓壓驚。
哪兒知道阿離張口就是大招。
“做了？” “……？”
“不會還沒親過吧？”“……？”
阿離瞪大眼睛，滿臉寫著不敢置信：“你行不行啊？這都兩個月了！別告訴我，你們還在純愛游戲啊？”
姜柔荑急了，趕緊坐到她身邊，捂住阿離的嘴：“你別亂說！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發生！”
誰知舞蹈區一姐直接點開手機相冊，找到一張保存的精修圖，正是姜柔荑與沈韞在年會上的“銷冠CP合照”。
阿離用手指把姜柔荑的臉放到最大，又將視野移動到沈韞的眼神處。
阿離的發言擲地有聲：“我都已經拿出你們的結婚照了，閣下告訴我，你們什麽都沒有？”
“確實，很遺憾，什麽都沒有”，姜柔荑攤手。
她當然也希望能發生點什麽，但自己就是不爭氣，平時在直播間給觀眾們□□情保安出謀劃策，輪到自己後，卻束手束腳，怎麽也開不了口，捅不了紙。
姜柔荑想到這裏，嘆了口氣。
她註意到阿離聽到回覆後，就再也沒有開過口，有些疑惑：“你怎麽不說話了？”
阿離頭也不擡，手指飛快在屏幕上點擊：“我準備給你找個感情導師，只要4988元，就能教會你用三句話，將男人騙上床。”
“？”姜柔荑知道她在開玩笑：“夠了夠了……”
“叮——”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按鈴的聲音。
姜柔荑從沙發上起身，“可能是沈韞來了，他就住我隔壁，倒是來的挺早……求求你一會兒別亂說話啊！”
她穿上拖鞋，放下玻璃杯後，轉身走向玄關。
阿離被突如其來的勁爆消息嚇到：“什麽？他住你隔壁？你之前可沒說過這個啊……”
話音剛落，姜柔荑已經消失在客廳。
“……還說沒什麽，這一看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阿離嘀咕兩句，擺擺腦袋。
姜柔荑單手輕輕按下門把手，拽著往外一推，午間的陽光懶懶散散地打在她肩上，栗色卷發映出暖色的光暈。
“……啊？”
門外站著的確實是沈韞，卻又不止他一個人——他身邊還站著陸訣年。
“你們……？”，姜柔荑眼神左右晃了晃，把那句“不會認識吧”咽進肚皮。
沈韞一貫冷峻的神色，見了她後稍微平和了些許。可當姜柔荑的目光挪向他身邊那位富二代時，沈韞眼神裏似乎多了一絲古怪又覆雜的意味。
於是，他率先開了口：“門口碰到的。”
簡言之，不認識。
沈韞話音剛落，姜柔荑還沒來得及說上兩句，陸訣年卻忽然出聲。
“還沒做飯吧？知道你肯定不會開火，給你帶了些好食材。”
他舉起右手的紙袋示意，語氣是非常了解彼此的熟稔，像是曾經在這裏生活過似的，徑直穿過沈韞先進了門。
姜柔荑沒反應過來，就看著陸訣年自然地走進玄關，空氣中似乎還飄著一股高級麝香氣味：“你今天噴香水了啊？這麽隆重？”
“你的哪件事情我不隆重了？”，陸訣年換上鞋，溫柔地應了句。
離開玄關前，他側身搭了一眼沈韞，又快速地收回目光，並沒有把這位看上去戾氣滿滿的男人當一回事。
陸訣年表面上雲淡風輕高嶺之花，心底實則暗爽：前男友？您看上去是第一次來啊。
姜柔荑回過頭，就撞上了沈韞隱約有些怒氣的眼神。
“咋了？”“……”
他總不能說有公孔雀在開屏，讓他很上火吧？
姜柔荑一貫心大，完全沒註意到眼前男人的情緒越發嫉妒：“是不是陸訣年的香水味道不習慣？我也覺得有點誇張了。”
沈韞聽到後半句話，臉色稍微放松些許：“……沒什麽。”
“不過他一直都這樣，去路邊攤都要自帶小桌布的講究人，我和楠茜都笑他是公子哥做習慣了……不過他人挺nice的啦，做飯超級好吃！有他做主廚，餐點一定沒問題！”
沈韞看她說起陸訣年時，睫毛忽閃，眼角都飛揚著喜悅，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這就是他離開她身邊後，姜柔荑最親近的人啊。
他默了默，眸光微微一暗，心中那團無名的妒火愈燃愈烈：“……嗯。”
姜柔荑帶著沈韞走進客廳時，阿離已經和陸訣年聊上了。
“所以你們已經認識……七年了？”
陸訣年正低頭切菜，動作熟練地像是屋內的男主人：“對，算了算，好像是七年了。”
“……那七年了，你們三個人都一直單身嗎？沒有在鐵三角裏加入第四個人嗎”，阿離察覺到沈韞與姜柔荑走近，故意問了這麽一句話。
“哢嚓——”
砧板與菜刀相切的聲音異常清脆。
陸訣年想到自己上次來姜柔荑家裏時，沈韞張口的那句“前男友”。
或許在他不知道的故事裏，是存在過第四個人的。
陸訣年頓了兩秒，擡起頭，眼神有意無意飄向沈韞，用開玩笑的語氣答覆：“可能因為三角形是最穩定的形狀吧。”
沈韞怎麽可能沒發現他言語裏的挑釁，他絲毫不懼陸訣年，擡起頭與他對視，末了還挑了挑眉。
陸訣年註意到了他的回應，下刀的速度莫名重了幾分。
“叮咚——”
就在兩人之間的火星劈啦啪啦，快要著火的間隙，門外的鈴聲再次響起。
阿離跳下高腳凳，光著腳沖到了姜柔荑身邊，沖著她擠眉弄眼，那表情似乎在說：這助攻如何？火快滅不下來了吧？
姜柔荑慢了半拍，沒看明白她的眼神示意，回過頭後，又錯過了兩位男人多次交戰的眼神，並沒有註意到屋內劍拔弩張的氣氛。
“楠茜姐來啦！”，開門後，阿離大聲通報了來人的身份。
於楠茜似乎很興奮，換鞋時就大聲說了一句：“柔荑！上次和你說的那家男模Club，他們這周有VIP卡座了，沖不沖！”
姜柔荑：0-o？
與此同時，屋內的兩位男人：？
明明已經是三月，屋內的溫度似乎在這一句話後，驟然降低至冰點。
阿離還在門口湊熱鬧，並沒有發覺客廳與玄關毫無隔音：“什麽男模？怎麽不叫上我！葷的還是素的？”
“我又不知道你要來，當然是素的！主打一個情緒陪伴懂不懂？”
“素的更好，帥嗎？什麽時候去？”
“我倒是都可以，問問柔荑吧。”
“可以。”
兩人換好鞋後，走進客廳，就對上了三雙震驚的大眼睛。
“……”
還是於楠茜反應的快，立馬轉移話題：“……今天吃什麽？老陸，我來幫你。”
於楠茜三步並作兩步，立馬奔向廚房，試圖向這位老古板的比佛利公子哥解釋清楚，她搞的只是男陪，不是別的。
另一側，姜柔荑和沈韞正在陽臺布置餐桌，阿離在兩邊穿梭，幫他們兩人偶爾遞來餐盤或是裝飾。
阿離放好雕花餐具後，快速閃開，生怕沈韞的怒氣燒到自己身上。
姜柔荑觀察了幾秒，猶豫著開了口：“我……沒見過，比較好奇，說著玩的啦！”
沈韞眼睫微垂，只是凝著桌上的銀邊玻璃杯，面上透著克制。
姜柔荑見他沒說話，嘴巴更停不下來，越抹越黑：“現在是法治社會，怎麽可能會有不合適的畫面嘛，其實就是比較會說話的小男生，哄人開心的，牛郎就是這樣嘛……”
沈韞胸腔裏熊熊燃燒的烈火憋得他難受。
他能說什麽？他又能以什麽樣的立場來說話？
可是現在又是牛郎帥哥男陪，又是好友欲欲轉正……
沈韞閉了晌眼，也顧不上體面不體面，有資格沒資格了，低聲問了句：“……那你還去嗎？”
“不去啊！”，姜柔荑欲哭無淚：“我要去早去了，加錢就能加塞，何必傻乎乎等著排隊。”
沈韞難以察覺地呼出半口氣，那就好。
他不確定姜柔荑的心意究竟是什麽，大大咧咧如她，連身邊七年好友的暗戀都看不出來。沈韞感慨，如果不是當年他在陽臺拼命主動，現在自己連個“前男友”的身份都沒有。
“以後也不去？”
姜柔荑重重地點了點腦袋，低著頭繼續用餐布擦拭香檳杯：“不去啊，我又不喜歡。”
先別說她對陌生男人始終抱有防備，這種場合裏，她總覺得自己會被當成冤大頭，狠狠地被男人騙一大把錢。
男人騙起感情來，那可比故事會裏的知音女人可怕太多了。
嗯，絕對不是因為她心有所屬。姜柔荑在心中默默總結。
“大餐來咯！”，阿離端著一大鍋烤肉與烤蔬菜上桌。
陸訣年的手藝的確有一手，不需要餐廳的暖色氛圍燈，光是戶外自然光線下，就已經讓人飽有食欲。
五人圍坐在陽臺的戶外桌邊，於楠茜與阿離自然地占據了姜柔荑身側的兩個座位。
陸訣年與沈韞對視一眼，見雙方都沒有得逞，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一局和平發育。
同意。
姜柔荑作為主人公，率先舉起玻璃杯：“祝賀阿離即將覆播～”
阿離笑起來媚骨天成：“感謝感謝！我都還沒祝福小姜同學喬遷，一晃就過去兩個月了。”
“你太懂人情世故了，別這麽誇張！”
本來就是相熟的朋友，不需要太過花裏胡哨的過程。儀式感結束後，幾人直接開始幹飯。
於楠茜吃了幾口後，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一道新菜放在烤箱裏，起身擦了擦嘴：“我還有個菜，你們吃我去拿，姐最近新學的。”
姜柔荑點點頭，有些期待這位雷厲風行的姐妹會拿出什麽炸裂作品。
阿離見沒人說話，搞事的心思又開始蠢蠢欲動。
他不行動，她也不行動。
那看來踹開鐵門的重擔，只能交到她肩上了。
“對了，剛才還沒聊完，陸公子你和柔荑是怎麽認識的啊？一起上課？”
此話一出，果然對面兩位男人的神情陡然變得覆雜起來。
陸訣年沒想到阿離會追問，也沒多想，輕笑著答：“在食堂認識的，柔荑那時候應該是在配菜窗口打工？”
“對，很難吃的那個窗口”，姜柔荑點頭：“但是時薪要比洗碗高兩刀。”
陸訣年回憶起當時的畫面，忍不住嘴角上揚，一見鐘情的喜悅完全寫在了臉上。
阿離沒想到他們之間的相遇，竟然在如此不浪漫的場景，驚呼：“你還真的洗過碗啊……她有沒有見你是亞洲人，給你多打幾個菜？”
後半句很明顯在遞話。
陸訣年想了想，姜柔荑最開始註意到自己，是因為他先說了一句，自己不吃洋蔥，會過敏。之後她似乎就把這件事特別放在心上了，每次遇上他打飯，都會特意幫他避開過敏源。
“好像會吧，會有些特別註意。”
陸訣年說完後，有意無意地別過頭看向沈韞，句句話都在向他說明：他陸訣年對於姜柔荑來說，才是最特別的那一個，貓貓狗狗別來搭邊。
點火隊隊長阿離也註意到了默不作聲的沈韞，秉持著回合制戰術的公平性，話頭一轉：“……誒，那沈哥和柔荑怎麽認識的？搬家的時候？”
陸訣年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第一次在心裏為這位舞蹈區美女豎起大拇指：問得好。
“我們是高中同學。”
“我們是高中同學！”
兩人都以為對方不會回答，於是“默契”地異口同聲。
阿離被他們統一的口徑嚇了一跳：“真的？完全沒聽說過呢？”
姜柔荑和沈韞對視一眼，她繼續說：“……我們都是江城人，有個很搞笑的事情，我們班就兩個人退學，一個是我，一個是他哈哈。”
沈韞被她奇怪的笑點冷到，薄唇卻自覺浮起笑意。
一旁的陸訣年聯想到沈韞之前的自我介紹，加上兩人今天的同窗線索，腦海中冒出一個恐怖的念頭：最近七年姜柔荑身邊的事情他一清二楚，可是七年前呢？
或許，沈韞並不是什麽路邊冒出來的貓貓狗狗，他極有可能是姜柔荑的……初戀男友？
一想到這裏，陸訣年剛才還驕傲自滿的心緒已經涼到極點。
很快，他又調整回來。
即便是初戀，即便是前男友，十七八歲的東西都能代表什麽呢？姜柔荑對他陸訣年是特別的，這就夠了。
“菜來咯！”，於楠茜戴著隔熱手套，將一盤蔬菜燉豬排放在桌面上：“剛在社交平臺上現學的，聽說很適合現在的季節。”
“楠茜姐你好厲害，什麽時候教教我和柔荑！”
“厲害啊，我還以為你說著玩的。”
姜柔荑對上於楠茜的目光，給了她一個讚揚的肯定：“牛啊！以後只有我一個人吃泡面了。”
於楠茜是鐵了心思辦好一件事就一定會做好的人。
她開始扮演起高級法餐廳的侍菜員，擼起袖子，開始分菜：“先給阿離一個，我的大明星下周開始加油啊！”
“好的老板！”，阿離樂呵呵地收起餐盤。
隨後，於楠茜又分給姜柔荑一大份：“柔荑也來一個，太瘦了，多吃點肉。”
就在她快要按順序分到陸訣年時，忽然想起自己這位老朋友的特殊體質，跳過了他：“你吃不了，有致敏物。”
陸訣年先是一楞，隨後明白了她的意思。
加了洋蔥唄，自己的兩位好友都記掛著這件事。
此時，姜柔荑咬了一口內陷，同樣發現了豬排下墊著的洋蔥絲。
“沈韞嘗嘗看，我之前都不知道你和柔荑是同學，以後多多看在老同學的面子上，和我們平臺多續幾年唄～”
於楠茜熱情地將琺瑯鍋中的一大份菜盛給他。
“謝謝，會好好考慮的。”
就在沈韞感謝完，還沒來得及嘗上一口時，姜柔荑忽然從座位上起身，奪走他面前的餐盤。
“他對洋蔥過敏，吃不了。”
沈韞詫異地擡起頭，過去這麽多年了，姜柔荑竟然還記得？
同樣表情驚訝的人，還有他身邊的陸訣年。
這個時候，他有些痛恨自己大腦反應竟然如此之快，迅速就將所有片段串聯成故事，粘在一起後紮向他的心口。
他在腦海裏過了一遍又一遍初次與姜柔荑認識的場景。
他提到過敏，原本低著頭情緒低落的女孩瞬間擡頭，滿臉寫滿看不懂的情緒。
陸訣年當時以為，那是驚訝中的驚艷，是他們緣分開始的地方。
今天將所有的故事串聯後，他不願相信也不得不相信——當時看不懂的情緒，是懷戀，是思念，是不甘心。
他們的緣分從開始就是錯誤的。
他從一開始就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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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上海的初春已有了些苗頭，小區裏的枯草隨著寒冬一同被收納，下了兩陣小雨後，天氣盡管一如既往潮濕，氣溫倒是上升了幾度。
姜柔荑今天起了個大早，收拾一番屋子後，就接到了物業打來的“訪客”電話。
遠遠的，她就看見一個黑發的高挑女人踩著厚底鞋，正挨著核對手機與門牌上的數字。
“阿離！這裏！”
姜柔荑站在自家破敗的花圃前，踮起腳揮手，誇張到整個身體都在發力。
阿離註意到她，小跑過來，沒忍住笑出聲：“小姜同學，能不能有點身體協調能力，你差點就同手同腳了！”
姜柔荑上次見阿離，是在去年的超級主播盛典上，彼時兩人還在討論今年的年度女主播到底會在老人中抉擇，還是後來者居上。
沒想到短短一年時間，雲競拿下巨額融資、明星選手沈韞入駐、阿離因家庭原因請假大半年、溏心小腰快速崛起，又因為不正當競爭而解約……
所有人都說互聯網的世界瞬息萬變，說也想不到這句話還能有這樣唏噓的解釋。
阿離把手上的禮物遞給姜柔荑：“八哥說他實在是來不了，他又要帶孩子又要想辦法超過沈哥，奪回屬於他的榮譽，讓我把他那份喬遷禮物一起帶過來了。”
“怪不得最近他直播的時間越來越長，原來是不再躺平開卷了啊！”
“他家小孩最近要搞親子運動會，天天在直播間訓練體感游戲呢。”
姜柔荑沒有假裝客氣，大方收下後，指紋解鎖大門，挽著阿離穿過玄關，走進開放式客廳。
這座郊區小洋房自帶時間沈澱屬性，姜柔荑在做裝修時保留了原裝的深色木地板，加上定制的中古棉麻沙發和維多利亞刺繡款的靠墊，屋內溫馨又有著一股覆古的靜謐。
阿離進門後，一直在感嘆她的審美：“你是懂生活的，你家比我想的還要質感很多啊，這就是學藝術的富婆嗎？”
“別笑我了，很多人都不信我之前一直租房還貸款”，姜柔荑給她倒了杯溫水。
“那我問你個嚴肅的”，阿離抿了一口溫水，眼睛忽然瞇成一條縫：“……說吧，和那個打游戲的男的，進行到哪一步了？”
這轉折未免有些太快。
“？”，姜柔荑差點手一抖，把玻璃瓶掉地上：“什麽？誰？”
阿離往後一仰，倚在沙發靠墊上：“你別和我裝了，那麽多人找我要過你的微信，你從來都是一口回絕，怎麽偏偏輪到這個沈韞，你就松口了？”
姜柔荑喝了一口水，準備戰術上先壓壓驚。
哪兒知道阿離張口就是大招。
“做了？” “……？”
“不會還沒親過吧？”“……？”
阿離瞪大眼睛，滿臉寫著不敢置信：“你行不行啊？這都兩個月了！別告訴我，你們還在純愛游戲啊？”
姜柔荑急了，趕緊坐到她身邊，捂住阿離的嘴：“你別亂說！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發生！”
誰知舞蹈區一姐直接點開手機相冊，找到一張保存的精修圖，正是姜柔荑與沈韞在年會上的“銷冠CP合照”。
阿離用手指把姜柔荑的臉放到最大，又將視野移動到沈韞的眼神處。
阿離的發言擲地有聲：“我都已經拿出你們的結婚照了，閣下告訴我，你們什麽都沒有？”
“確實，很遺憾，什麽都沒有”，姜柔荑攤手。
她當然也希望能發生點什麽，但自己就是不爭氣，平時在直播間給觀眾們□□情保安出謀劃策，輪到自己後，卻束手束腳，怎麽也開不了口，捅不了紙。
姜柔荑想到這裏，嘆了口氣。
她註意到阿離聽到回覆後，就再也沒有開過口，有些疑惑：“你怎麽不說話了？”
阿離頭也不擡，手指飛快在屏幕上點擊：“我準備給你找個感情導師，只要4988元，就能教會你用三句話，將男人騙上床。”
“？”姜柔荑知道她在開玩笑：“夠了夠了……”
“叮——”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按鈴的聲音。
姜柔荑從沙發上起身，“可能是沈韞來了，他就住我隔壁，倒是來的挺早……求求你一會兒別亂說話啊！”
她穿上拖鞋，放下玻璃杯後，轉身走向玄關。
阿離被突如其來的勁爆消息嚇到：“什麽？他住你隔壁？你之前可沒說過這個啊……”
話音剛落，姜柔荑已經消失在客廳。
“……還說沒什麽，這一看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阿離嘀咕兩句，擺擺腦袋。
姜柔荑單手輕輕按下門把手，拽著往外一推，午間的陽光懶懶散散地打在她肩上，栗色卷發映出暖色的光暈。
“……啊？”
門外站著的確實是沈韞，卻又不止他一個人——他身邊還站著陸訣年。
“你們……？”，姜柔荑眼神左右晃了晃，把那句“不會認識吧”咽進肚皮。
沈韞一貫冷峻的神色，見了她後稍微平和了些許。可當姜柔荑的目光挪向他身邊那位富二代時，沈韞眼神裏似乎多了一絲古怪又覆雜的意味。
於是，他率先開了口：“門口碰到的。”
簡言之，不認識。
沈韞話音剛落，姜柔荑還沒來得及說上兩句，陸訣年卻忽然出聲。
“還沒做飯吧？知道你肯定不會開火，給你帶了些好食材。”
他舉起右手的紙袋示意，語氣是非常了解彼此的熟稔，像是曾經在這裏生活過似的，徑直穿過沈韞先進了門。
姜柔荑沒反應過來，就看著陸訣年自然地走進玄關，空氣中似乎還飄著一股高級麝香氣味：“你今天噴香水了啊？這麽隆重？”
“你的哪件事情我不隆重了？”，陸訣年換上鞋，溫柔地應了句。
離開玄關前，他側身搭了一眼沈韞，又快速地收回目光，並沒有把這位看上去戾氣滿滿的男人當一回事。
陸訣年表面上雲淡風輕高嶺之花，心底實則暗爽：前男友？您看上去是第一次來啊。
姜柔荑回過頭，就撞上了沈韞隱約有些怒氣的眼神。
“咋了？”“……”
他總不能說有公孔雀在開屏，讓他很上火吧？
姜柔荑一貫心大，完全沒註意到眼前男人的情緒越發嫉妒：“是不是陸訣年的香水味道不習慣？我也覺得有點誇張了。”
沈韞聽到後半句話，臉色稍微放松些許：“……沒什麽。”
“不過他一直都這樣，去路邊攤都要自帶小桌布的講究人，我和楠茜都笑他是公子哥做習慣了……不過他人挺nice的啦，做飯超級好吃！有他做主廚，餐點一定沒問題！”
沈韞看她說起陸訣年時，睫毛忽閃，眼角都飛揚著喜悅，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這就是他離開她身邊後，姜柔荑最親近的人啊。
他默了默，眸光微微一暗，心中那團無名的妒火愈燃愈烈：“……嗯。”
姜柔荑帶著沈韞走進客廳時，阿離已經和陸訣年聊上了。
“所以你們已經認識……七年了？”
陸訣年正低頭切菜，動作熟練地像是屋內的男主人：“對，算了算，好像是七年了。”
“……那七年了，你們三個人都一直單身嗎？沒有在鐵三角裏加入第四個人嗎”，阿離察覺到沈韞與姜柔荑走近，故意問了這麽一句話。
“哢嚓——”
砧板與菜刀相切的聲音異常清脆。
陸訣年想到自己上次來姜柔荑家裏時，沈韞張口的那句“前男友”。
或許在他不知道的故事裏，是存在過第四個人的。
陸訣年頓了兩秒，擡起頭，眼神有意無意飄向沈韞，用開玩笑的語氣答覆：“可能因為三角形是最穩定的形狀吧。”
沈韞怎麽可能沒發現他言語裏的挑釁，他絲毫不懼陸訣年，擡起頭與他對視，末了還挑了挑眉。
陸訣年註意到了他的回應，下刀的速度莫名重了幾分。
“叮咚——”
就在兩人之間的火星劈啦啪啦，快要著火的間隙，門外的鈴聲再次響起。
阿離跳下高腳凳，光著腳沖到了姜柔荑身邊，沖著她擠眉弄眼，那表情似乎在說：這助攻如何？火快滅不下來了吧？
姜柔荑慢了半拍，沒看明白她的眼神示意，回過頭後，又錯過了兩位男人多次交戰的眼神，並沒有註意到屋內劍拔弩張的氣氛。
“楠茜姐來啦！”，開門後，阿離大聲通報了來人的身份。
於楠茜似乎很興奮，換鞋時就大聲說了一句：“柔荑！上次和你說的那家男模Club，他們這周有VIP卡座了，沖不沖！”
姜柔荑：0-o？
與此同時，屋內的兩位男人：？
明明已經是三月，屋內的溫度似乎在這一句話後，驟然降低至冰點。
阿離還在門口湊熱鬧，並沒有發覺客廳與玄關毫無隔音：“什麽男模？怎麽不叫上我！葷的還是素的？”
“我又不知道你要來，當然是素的！主打一個情緒陪伴懂不懂？”
“素的更好，帥嗎？什麽時候去？”
“我倒是都可以，問問柔荑吧。”
“可以。”
兩人換好鞋後，走進客廳，就對上了三雙震驚的大眼睛。
“……”
還是於楠茜反應的快，立馬轉移話題：“……今天吃什麽？老陸，我來幫你。”
於楠茜三步並作兩步，立馬奔向廚房，試圖向這位老古板的比佛利公子哥解釋清楚，她搞的只是男陪，不是別的。
另一側，姜柔荑和沈韞正在陽臺布置餐桌，阿離在兩邊穿梭，幫他們兩人偶爾遞來餐盤或是裝飾。
阿離放好雕花餐具後，快速閃開，生怕沈韞的怒氣燒到自己身上。
姜柔荑觀察了幾秒，猶豫著開了口：“我……沒見過，比較好奇，說著玩的啦！”
沈韞眼睫微垂，只是凝著桌上的銀邊玻璃杯，面上透著克制。
姜柔荑見他沒說話，嘴巴更停不下來，越抹越黑：“現在是法治社會，怎麽可能會有不合適的畫面嘛，其實就是比較會說話的小男生，哄人開心的，牛郎就是這樣嘛……”
沈韞胸腔裏熊熊燃燒的烈火憋得他難受。
他能說什麽？他又能以什麽樣的立場來說話？
可是現在又是牛郎帥哥男陪，又是好友欲欲轉正……
沈韞閉了晌眼，也顧不上體面不體面，有資格沒資格了，低聲問了句：“……那你還去嗎？”
“不去啊！”，姜柔荑欲哭無淚：“我要去早去了，加錢就能加塞，何必傻乎乎等著排隊。”
沈韞難以察覺地呼出半口氣，那就好。
他不確定姜柔荑的心意究竟是什麽，大大咧咧如她，連身邊七年好友的暗戀都看不出來。沈韞感慨，如果不是當年他在陽臺拼命主動，現在自己連個“前男友”的身份都沒有。
“以後也不去？”
姜柔荑重重地點了點腦袋，低著頭繼續用餐布擦拭香檳杯：“不去啊，我又不喜歡。”
先別說她對陌生男人始終抱有防備，這種場合裏，她總覺得自己會被當成冤大頭，狠狠地被男人騙一大把錢。
男人騙起感情來，那可比故事會裏的知音女人可怕太多了。
嗯，絕對不是因為她心有所屬。姜柔荑在心中默默總結。
“大餐來咯！”，阿離端著一大鍋烤肉與烤蔬菜上桌。
陸訣年的手藝的確有一手，不需要餐廳的暖色氛圍燈，光是戶外自然光線下，就已經讓人飽有食欲。
五人圍坐在陽臺的戶外桌邊，於楠茜與阿離自然地占據了姜柔荑身側的兩個座位。
陸訣年與沈韞對視一眼，見雙方都沒有得逞，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一局和平發育。
同意。
姜柔荑作為主人公，率先舉起玻璃杯：“祝賀阿離即將覆播～”
阿離笑起來媚骨天成：“感謝感謝！我都還沒祝福小姜同學喬遷，一晃就過去兩個月了。”
“你太懂人情世故了，別這麽誇張！”
本來就是相熟的朋友，不需要太過花裏胡哨的過程。儀式感結束後，幾人直接開始幹飯。
於楠茜吃了幾口後，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一道新菜放在烤箱裏，起身擦了擦嘴：“我還有個菜，你們吃我去拿，姐最近新學的。”
姜柔荑點點頭，有些期待這位雷厲風行的姐妹會拿出什麽炸裂作品。
阿離見沒人說話，搞事的心思又開始蠢蠢欲動。
他不行動，她也不行動。
那看來踹開鐵門的重擔，只能交到她肩上了。
“對了，剛才還沒聊完，陸公子你和柔荑是怎麽認識的啊？一起上課？”
此話一出，果然對面兩位男人的神情陡然變得覆雜起來。
陸訣年沒想到阿離會追問，也沒多想，輕笑著答：“在食堂認識的，柔荑那時候應該是在配菜窗口打工？”
“對，很難吃的那個窗口”，姜柔荑點頭：“但是時薪要比洗碗高兩刀。”
陸訣年回憶起當時的畫面，忍不住嘴角上揚，一見鐘情的喜悅完全寫在了臉上。
阿離沒想到他們之間的相遇，竟然在如此不浪漫的場景，驚呼：“你還真的洗過碗啊……她有沒有見你是亞洲人，給你多打幾個菜？”
後半句很明顯在遞話。
陸訣年想了想，姜柔荑最開始註意到自己，是因為他先說了一句，自己不吃洋蔥，會過敏。之後她似乎就把這件事特別放在心上了，每次遇上他打飯，都會特意幫他避開過敏源。
“好像會吧，會有些特別註意。”
陸訣年說完後，有意無意地別過頭看向沈韞，句句話都在向他說明：他陸訣年對於姜柔荑來說，才是最特別的那一個，貓貓狗狗別來搭邊。
點火隊隊長阿離也註意到了默不作聲的沈韞，秉持著回合制戰術的公平性，話頭一轉：“……誒，那沈哥和柔荑怎麽認識的？搬家的時候？”
陸訣年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第一次在心裏為這位舞蹈區美女豎起大拇指：問得好。
“我們是高中同學。”
“我們是高中同學！”
兩人都以為對方不會回答，於是“默契”地異口同聲。
阿離被他們統一的口徑嚇了一跳：“真的？完全沒聽說過呢？”
姜柔荑和沈韞對視一眼，她繼續說：“……我們都是江城人，有個很搞笑的事情，我們班就兩個人退學，一個是我，一個是他哈哈。”
沈韞被她奇怪的笑點冷到，薄唇卻自覺浮起笑意。
一旁的陸訣年聯想到沈韞之前的自我介紹，加上兩人今天的同窗線索，腦海中冒出一個恐怖的念頭：最近七年姜柔荑身邊的事情他一清二楚，可是七年前呢？
或許，沈韞並不是什麽路邊冒出來的貓貓狗狗，他極有可能是姜柔荑的……初戀男友？
一想到這裏，陸訣年剛才還驕傲自滿的心緒已經涼到極點。
很快，他又調整回來。
即便是初戀，即便是前男友，十七八歲的東西都能代表什麽呢？姜柔荑對他陸訣年是特別的，這就夠了。
“菜來咯！”，於楠茜戴著隔熱手套，將一盤蔬菜燉豬排放在桌面上：“剛在社交平臺上現學的，聽說很適合現在的季節。”
“楠茜姐你好厲害，什麽時候教教我和柔荑！”
“厲害啊，我還以為你說著玩的。”
姜柔荑對上於楠茜的目光，給了她一個讚揚的肯定：“牛啊！以後只有我一個人吃泡面了。”
於楠茜是鐵了心思辦好一件事就一定會做好的人。
她開始扮演起高級法餐廳的侍菜員，擼起袖子，開始分菜：“先給阿離一個，我的大明星下周開始加油啊！”
“好的老板！”，阿離樂呵呵地收起餐盤。
隨後，於楠茜又分給姜柔荑一大份：“柔荑也來一個，太瘦了，多吃點肉。”
就在她快要按順序分到陸訣年時，忽然想起自己這位老朋友的特殊體質，跳過了他：“你吃不了，有致敏物。”
陸訣年先是一楞，隨後明白了她的意思。
加了洋蔥唄，自己的兩位好友都記掛著這件事。
此時，姜柔荑咬了一口內陷，同樣發現了豬排下墊著的洋蔥絲。
“沈韞嘗嘗看，我之前都不知道你和柔荑是同學，以後多多看在老同學的面子上，和我們平臺多續幾年唄～”
於楠茜熱情地將琺瑯鍋中的一大份菜盛給他。
“謝謝，會好好考慮的。”
就在沈韞感謝完，還沒來得及嘗上一口時，姜柔荑忽然從座位上起身，奪走他面前的餐盤。
“他對洋蔥過敏，吃不了。”
沈韞詫異地擡起頭，過去這麽多年了，姜柔荑竟然還記得？
同樣表情驚訝的人，還有他身邊的陸訣年。
這個時候，他有些痛恨自己大腦反應竟然如此之快，迅速就將所有片段串聯成故事，粘在一起後紮向他的心口。
他在腦海裏過了一遍又一遍初次與姜柔荑認識的場景。
他提到過敏，原本低著頭情緒低落的女孩瞬間擡頭，滿臉寫滿看不懂的情緒。
陸訣年當時以為，那是驚訝中的驚艷，是他們緣分開始的地方。
今天將所有的故事串聯後，他不願相信也不得不相信——當時看不懂的情緒，是懷戀，是思念，是不甘心。
他們的緣分從開始就是錯誤的。
他從一開始就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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