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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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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劍

他已經沒有救贖了。過往的罪孽加身,從此以後陪伴他的只剩下那把冰冷的長劍。

——前記



(1)

“啊,這天氣……”

他拍了拍青衫上的灰塵,擡頭望著天空,翕了翕嘴唇,像是無可奈何的樣子,又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麽,擡腳繼續往前走著。

西邊日落之前,中年人跋山涉水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神。高高在上的神用著憐憫眾生的目光看向他,問來者何事。他目光虔誠地朝前跪拜,祈懇求願——

“將我從這罪孽深重中救贖出來吧。假如神可指引,就請您大發慈悲。”

“你得不到救贖的,回去吧。”虛擬的神高高在上,目光逐漸變得冰冷,穿透了他的身軀,望向虛無。

罪孽深重的人是得不到救贖的。

一葉飛瓣輕擲腳下,寸寸消弭,化為雲煙,皆成星辰。

匍匐在地的人身影微顫,溝壑縱深的臉上布滿淚痕。青衫拂動,繞膝白雲皆驚而為花,伺於主上。

神依舊是神,眾生依舊是眾生。

(2)

來人顯得風塵仆仆,想必是趕了許久的路。

店小二坐在櫃臺前百無聊賴地擦著桌子,夏天的炎熱體現在飛了一圈又一圈的蒼蠅上,這時節店裏幾乎沒什麽生意,難得來了一個人,端上幾碟酒菜後又是一陣沈默以對。

中年人回想起神冰冷的話,拿起筷子的手有些顫抖。終究是……得不到救贖的人。

走的時候和來的時候一樣風塵仆仆。

店小二收起幾乎沒怎麽碰過的碗筷,約莫十幾歲稚嫩的臉上卻沒什麽特殊的表情。

這夏天啊,還真是熱。

(3)

他輕描淡寫地一槍正好開在常年的心上,少年人連僅有的面部表情都控制不了,一雙清澈的眼睛裏瞬間蒙上了淺霧,臉上是明明白白的委屈。

青衫人神色晦暗地看著面前的少年,長劍在身後被破布遮掩了鋒利。

我渡不了你。

語氣疏離,聲調清冷,是無可奈何地屈服。

想必是早就悟出來了。

常年看著那人已經走遠的身影,夕陽中勾勒出一抹蕭條,放在身側的手握了握,又頹然地松開,帶著無可奈何的,命中註定的 。

中年人腳下的步伐平穩有力,但他知道,那些年少的壯志已經一去不返,如今留下的,不過是頹然等待命運的來臨。

(4)

終於到最後的結局了,青衫已變灰袍,他站在破敗的酒肆面前,依稀還能看到幾分往日光影。

那時候,他叫鐘霧,不過是個手無寸鐵的書生,在第三天傍晚時分,姍姍來遲。他甚至不及擦拭額頭因為長途奔波而冒出的熱汗,只一味伸出雙手朝常二娘作揖,口中連道:“對不住,對不住……”

常二娘是這坊間有名的賣酒人家,此番卻也不過二十多歲年紀,臉似粉團,口上銜脂,生得一副好相貌,只可惜年紀輕輕便守了寡。此時見書生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不禁笑出了聲。

這一笑差點沒把鐘霧的魂給勾走,原本的揖也不作了,只站在那裏,雙眼發楞,直直瞧著女人的臉。心想,她生得真是好看。

潮腐的風刮過一塊殘缺的酒藩,身後佩劍已放,劍鞘蒙塵。他的臉上平靜,無悲無喜,佛祖渡不了世人,這世上哪有佛,又哪來渡?

想是如此,一朝大徹大悟,修成正道。



(1)

白衣將手中的劍轉了個彎後慢慢收回鞘中,看也不看地上躺著的男人,提腳轉身而走。塞外沙漠,風直往人臉上刮,就連衣服上也不免裹了細沙,隨走動間窸窸窣窣掉落。

那人倒在地上,口中吐了幾滴血,眼神頗有不忿之色,可到底還是沒敢說些什麽,掙紮著站起後便踉蹌著走了,江湖中人,自然是要願賭服輸的。

白衣的名號是從幾年前開始在武林中響起來的,成為白衣之前,他叫常年,不過只是個生活在琳瑯村裏的普通少年而已。常年十三歲的時候,遇到了一個灰袍劍客,劍客顯然是從遠處奔波而來,臉上透露著滄桑,是對命運的無可奈何。

少年時節,他最喜歡躺在屋門前的大山石崖上看著夕陽落下,然後拍拍屁股拉著還在吃草的老黃牛回家。那時候他還是個連夢想都沒有的人。等到灰袍劍客走了,他忽然就有了夢想。他想,他要成為一個很厲害的大俠。

琳瑯村裏什麽時候少了一個叫常年的少年人呢?沒人知道,他就像從來不曾出現過一樣。

(2)

大雪又下了三天,這三天裏,常年哪裏都沒有去。

從琳瑯村出來後,他就被困在這裏。

山洞很小,只是能勉強遮遮風雪。站在洞口極目遠眺,到處是白茫茫的一片。

琳瑯村可從來沒這麽大的雪。所有一切對於一個剛從深山裏走出的少年來說,都太稀奇了。

(3)

他已經沒有救贖了。過往的罪孽加身,從此以後陪著他的只剩下那把冰冷的長劍。

困在山洞裏的時候,常年時常能回想起和灰衣人呆在一處的時光。對方是沈默寡言的,拿著一把劍枯坐在山頂上,日覆一日。

他偷偷摸過那把劍,劍身平淡無奇,只是格外地鋒利。他想著,什麽時候能夠擁有一把屬於自己的劍呢?那時候他仍舊沒有夢想。

一陣寒風從外面刮進來,常年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將自己的衣服裹了裹,又離快要熄滅的火堆近了近。不管怎麽樣,先等雪停了再說吧。

(4)

帶出來的幹糧早在一天前就已經吃完了,少年人此刻只覺得腹中饑餓難耐,連腳步都邁不穩。唯一還算幸運的是那連綿不斷的大雪終於停了。

擡頭望了望看不到盡頭的森林,他突然有些疑惑,日落時分他會走到哪裏呢?

(5)

——一無所有的人,是不懼怕任何失去的。

白衣想起這句話的時候,是他變成瞎子的第四天。那時候他正拖著一副殘損的軀體,在茂密的峰林間磕磕絆絆行走著,灰袍劍客的身影透過光,透過暗,出現在面前。

他的身上不再背著劍,連面容都平淡了許多。

常年變不成大俠,他始終只是琳瑯村裏一個放牛的少年。

此時此刻他才明白,劍客當年冷漠疏離的語氣代表了什麽。可惜,太晚了。

這世上再沒有常年。從此以後,存於其間的不過是一名叫白衣的瞎子。

(6)

窗外的那株合歡終於開了,綠葉之間粉白絨花若隱若現。唯一可惜的,是它開在了西庭最偏僻的院子裏,縱然有百般的好,也無人欣賞。

白衣在這裏呆的時間已經足夠到不用拄杖就可以任意行走了,房間內所有的陳設他都了然於胸。當年他走出琳瑯村時,第一次見到的場景便是一株幾人合抱也無法攏全的合歡。只是那時他匆匆而過,並未多加留意。

一覺醒來,開了窗,直到風攜裹著無數雜亂一齊湧來後,他方才知曉竟是庭院中那株合歡開了。只可惜,它縱有百般的好,白衣也無法看見了。



(1)

那位劍士終究是沒有回來了。

西山映雪之際,他帶著少女贈送的那枚珠釵,浪跡四方。

(2)

刀持沒有過往的任何記憶,所以他無法回想起關於自身的故事。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反覆品嘗當下的痛苦。越是極端的痛苦,他就越能從中攝取到一種變態的滿足感。

他需要在這種反覆的自我折磨中獲取可以維系自己生存下去的養分。

(3)

刀持這輩子沒有做過什麽後悔的事情,不過在暮年之際,他卻想起了常年。

他曾經親手挖了對方的眼睛。

他們相遇在一個普通的鄉村,那時候常年還是一個渾身充滿朝氣,夢想成為一代大俠的稚嫩少年。

他們自陌生而來,又自陌生而別。只不過分別的時候,刀持卻用他的血腥殘酷教會了常年什麽叫江湖險惡、人心難辨。

那以後,刀持就再沒見過常年了。

倒是江湖上不久就多了一位赫赫有名的瞎眼俠客,俠客腰持佩劍,一身白衣,卻無名無姓。時間久了,大家暗地裏也就以白衣代稱。

但不管白衣有多出名,他始終沒有去找刀持報仇。好像他的眼睛天生便是瞎的一樣。

(4)

三十年過去,謝來恨那雙年輕時候總顯得有幾分天真的眼睛也變得滄桑起來。大家都在不可避免地成長著,他更是如此。就連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不再做夢了 。

刀持並不認識謝來恨,但他收了傭金,這是他退休前的最後一筆生意。只要殺了謝來恨,他的人生就走到了一種另類的終點。

謝來恨死在了一個夏天,他倒地的時候,村子裏的人才敢圍上來。他們都明白,謝來恨是活不下去了。於是他們問他,你還有什麽願望沒實現嗎?

謝來恨最後想了想,說,我還沒有看過那株合歡。開在西庭的那株合歡。

只可惜,它縱有百般的好,謝來恨也無法看見了,因為他是一個瞎子。

他仰面躺在地上,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年輕的時候,謝來恨只是琳瑯村的一個牧童,大家叫他常年。後來走出了琳瑯村,他被人挖了眼睛,成了白衣劍客。

只是這些距離現在已經很遙遠了。

無論是謝來恨還是刀持,他們都沒有認出彼此。

謝來恨臨死之前,依舊想再看一看那株合歡。

它一定長得非常高,開得非常好……

(5)

福餘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他在沙漠中醒來,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巨大怪物。

黃昏時分,落日在他的瞳孔中染成金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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