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乘的期望落空了。

前方本該是山洞的甬道，不知為何在他踏入的那一刻，猛地變成了塊灰蒙蒙的廣闊天地，四下裏都籠罩著薄霧，頭頂不見日月，腳下是濕滑的沼澤地。

“呱！呱！呱呱！”

不遠之處的大片蘆葦叢內，傳來令人心悸的怪鳥叫聲，柳乘神色凝重，默默從後背拔出菜刀。

難道是幻境？

聯想到那日在太微道宮的心境閣，其中的景象也是亦真亦幻，和眼下頗為相似。柳乘有些捉摸不定，想要祭出菜刀探路，卻又怕貿然的舉動而驚起未知的危險。

風吹了過來，夾雜著潮濕而腐朽的難聞氣息，柳乘下意識壓低呼吸，迅速打量了四周，借著昏沈沈的天光，他突然看到了一行淺淺的鞋印。

在這荒蕪無比之地能看到人跡，簡直就像是在沙漠中見到綠洲般讓人心安，柳乘繃緊的心神稍松，不由得暗暗猜測，這鞋印或許便是他們一同進入劍陵的弟子之一。

但，也不排除還有另外之人。

那鞋印看起來有些纖細，倒像是女子常穿的繡鞋……柳乘一咬牙，不論如何，跟著一同進來的弟子，也總比自己一個人手足無措地待在原地強。

當下他不再猶豫，小心邁過低窪，沿著那行淺淺的鞋印，一路小心往前走去。

水草，毒蛇，叫不出名字的怪鳥……一路之上，柳乘看得眉頭擰緊，這一切都太過真實了，若是告訴他這些不過都是幻覺，打死他也無法接受。

鞋印到頭了，隱沒在一處蘆葦叢旁，柳乘略一猶豫，便小心靠近，往蘆葦叢內探視。

他心裏一沈。

堆積著腐朽蘆葦葉的濕地上，一道纖弱的紅衣女子側躺著，長發遮住了她歪向一旁的臉，讓人分不清模樣。

這是柳乘自進入劍陵後看到的第一個人，萬萬沒想到很有可能會是死人。

“醒醒，快醒醒。”

他飛速往四下一掃，便匆匆走過去，準備扳起那名女子，看看是否還有救。

可下一刻，頭頂突然響起時冰冷的暴喝，“快放開！”

柳乘稍一楞神，時間便已經晚了，懷內的紅衣女子驀然主動仰起頭，從紛紛滑落的長發中露出臉來。

柳乘不由得倒吸口涼氣。

那是張沒有五官的臉龐，光滑得像是剝殼的雞蛋，柳乘只覺整顆心仿佛被麻痹一般，張口想要呼喊，喉頭卻是什麽都發不出來。

一根鐵簽似的指甲透過薄衫，深深刺入了柳乘胸口，盡管這女子打扮的無臉怪物沒有口鼻眉眼，可柳乘依然能感覺得到，它在得意冷笑。

意識漸漸模糊，好似一片輕飄飄的棉絮，正要隨微風飛離這片荒蕪的天地間。

“死！”

又是先前頭頂那聲音，冰冷中透出殺機的慍怒聲瞬間將柳乘漂離的思緒拉回身軀，他在痛苦中費力擡眼，正對上一張滿臉怒容的俏臉。

一道冰藍色的劍氣飛速沒入了懷內無臉怪物的心口，柳乘腦海中響起道驚慌的吱吱尖叫，便覺胸口一松，那鐵簽似的指甲卻已沖他傷口處化為一抹灰煙，想要混入鐵青色的薄霧之中溜走。

“哼。”

羅櫻瓊鼻一哼，名叫冰魚的冰藍色飛劍後發先至，勁直洞穿了那抹灰煙，只聽得一陣令人牙酸的尖叫聲過後，灰煙便化為絲絲縷縷，消散在空氣中。

“死，死了？”

柳乘有些呆滯地喃喃自語了句，方才太過大意了，若是沒能遇到羅櫻，自己這百十來斤，恐怕就要不明不白地交代在這裏了。

羅櫻沒有理會柳乘，皺了皺眉梢，“不對，這劍煞不該只有一只……”

“劍煞？你是說，這東西叫做劍煞？”

說起來，柳乘與羅櫻也算得上是冤家路窄，但眼下不是計較個人恩怨的時候，而且，真要計較，他柳乘也不夠人家打啊。

見羅櫻轉移話題，柳乘連忙很是上道地跟上。

羅櫻撇了柳乘一眼，好看的眸子裏寒霜凝結，她實在不想同眼前這個家夥廢話。哼，上次在鬥劍場不明白的接連擋下自己的劍招，她羅櫻可是一直記在心裏，一直都沒能忘懷呢。

若不是剛好發覺這頭劍煞的氣息，而且見到它再次害人，若是容忍它二次壯大，恐怕自己收拾起來都會費一番手腳。

是以基於以上種種原因，羅櫻這才暗咬貝齒，很是不情願地救下柳乘來。

眼下這家夥又是很不知趣地問東問西，羅櫻有些煩躁，她又不是什麽大度之人，兩人間的舊賬都還沒算，這就想蒙混過去？做夢！

“你跟著我，不許亂跑。”

羅櫻冷冷丟下一句，俯身翻看地上方才被劍煞附體的女子，註視那女子年輕的容貌，羅櫻冰冷的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劍煞是一些古劍之下被斬殺的怨氣，凝結之後便形成了劍煞，它們充滿怨恨，因為沒有形體，總想著吸附在活物體內，如同吸血蟲一般。

一頭有意識的劍煞與築基後期的修士實力相當，而且它們精通精神力的攻擊，若沒有提前預防，很容易讓它們得手。

修士的三魂七魄便是劍煞最好的補品，特別是，像眼前這個實力低微，毫無防範的家夥……

羅櫻轉頭，還是決定告知柳乘一聲：“這名女子，是你們太微道宮的人。”

柳乘怔了怔，心裏有些失落。

盡管與甲子班的弟子互相看不順眼，可驀然聽到這個噩耗，再看看面前這具死氣沈沈的年輕身軀，柳乘也情不自禁感到有些傷感。

“轟！”

火焰騰起的一聲悶響打斷了柳乘的思緒，地上的屍體已布滿了跳躍的火舌，柳乘呆了呆，憤怒地看著收回手掌的羅櫻。

“你幹什麽！她都已經死了！”

“你還想給她收屍？”

羅櫻毫不掩飾眼底的鄙夷，“你估計還沒弄明白鴻蒙劍陵到底是什麽?”

這話正中柳乘的死穴，他張了張嘴，發覺還真沒法辯解，郁悶地哼了聲，呼吸有些粗重。

“鴻蒙劍陵，其實是古戰場。”

羅櫻掃視四周，冰冷道：“眼下我們所處之地，早已不在玉京境內，甚至——”

她盯著臉色微變的柳乘，冷冷丟下一句，轉頭往前走去。

“很有可能，我們是在南荒境的沼澤裏……不想死，就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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