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媽媽，我這是睡著了？”

城西大街的楚雲閣，二樓雅間的軟塌之上，蘇茗茫然睜眼。

幾步之外的琉璃宮燈發出溫潤的黃暈，楊媽媽垂頭坐在燈下，望著腳尖出神。

聽到蘇茗的聲音，她擡起圓潤的胖臉，燈影映照之下的眼角，似乎有些發青。

“可不是嗎，您可是睡了一下午呢。”

楊媽媽勉強笑笑，目光飄忽，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你的眼睛怎麽了？”

蘇茗好奇盯著她烏青的眼角問道。

“呵呵，沒，沒什麽。”

楊媽媽心虛地敷衍著。

先前，紅蓮太上長老搜查蘇茗神識，在她乾坤袋內翻出個拓影珠來，原本臉上還有些欣喜呢。

哪知對著那枚暗紅色的拓影珠探入意念，看著看著，紅蓮太上長老的笑容就僵硬在了嘴角，臉上黑得跟鍋底似的，氣急敗壞地扔下拓影珠破口大罵。

自己不過是多嘴問了句，便被她一拳砸花了眼睛，到現在，眼角還在隱隱作痛。

“呀，天都黑了。”

蘇茗站起身，白皙的臉頰泛著酣睡後的淡淡紅暈，對著楊媽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該回去了。”

“好好，我讓李把式送您。”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大廳之內滿是聽曲賞舞的士子，清麗的蘇茗自然吸引了不少輕浮的目光，有人已開始拉過小廝湊頭打探起來。

蘇茗臉色有些冰冷，縱然知曉楚雲閣裏全是清倌人，可那些臭男人的輕浮目光，還是讓她像是吃了死蒼蠅一般惡心。

“九兒？”

掀開馬車門簾，一身素衣的九兒姑娘正沖自己高興地笑著，蘇茗轉過頭望向楊媽媽，這個肥胖的中年老鴇居然轉身偷偷抹眼淚。

“去了仙寶齋，可不能再耍小姐脾氣！”

楊媽媽口中說得嚴厲，望來的目光卻柔軟一片，九兒姑娘眼眶緋紅，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快滾！快滾！養不熟的白眼狼！”

楊媽媽捂住臉奔回楚雲閣，車廂前的李把式一聲吆喝，馬兒噠噠邁蹄，馬車頓時緩緩沿著華燈點點的青石板大街行駛。

燈火通明的楚雲閣在車後越來越遠，最終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九兒姑娘終於忍耐不住，伏在蘇茗的雙腿上，嚶嚶哭了起來。

馬車轉過城南大街的牌坊，路過鳳來客棧，只見一堆人站在門口吵吵鬧鬧，蘇茗掀起窗簾，居然看到了人堆中被團團圍住的柳乘三人，自家二哥蘇弈一臉尷尬，摸著鼻子任由旁人說道著。

下車一問，才知道出了人命，死去的胖掌櫃是城主的十八房小妾的二舅的幹兒子的三姨夫。

人堆那頭，幾個軍卒的擁護之下，一個濃妝艷抹的小娘子哭得震天響，一對桃花眼卻不時透過幹燥的手絹，偷偷瞅著蘇弈那微紅的俊逸臉龐。

九兒姑娘不幹了，早就把蘇弈當成自己情郎的她，三兩步擠開人堆，指著那個小娘子的鼻尖一頓臭罵。說她是老母豬發情雲雲。

那小娘子氣得七竅生煙，立即返嘴還擊，兩個女子各自把衣袖擼得老高，露出白嫩嫩的胳膊，掐腰開始了口水戰。

旁人看得津津有味，機靈點的小販乘機托著簸箕，推銷起瓜子花生來。

人堆中心的柳乘懷抱阿花，胳膊還掛著驚鴻。好幾個登徒子的火熱目光不時落在驚鴻的小臉之上，他有些無奈。四下張望之際，正遇到蘇茗殺氣騰騰的目光。

“青脈？”

馬車之內，蘇茗將目光落在昏睡的阿花臉上，拉起她細小的胳膊，看清之後，明顯嚇了一跳。

原本那小娘子還欲扣下蘇弈當一晚上的“人質”，蘇茗嫌她聒噪，直接亮出仙寶齋大掌櫃的招牌，擁護小娘子的軍卒頓時變了臉色：青陽城內誰人不知仙寶齋是古月劍派罩著的？

領頭的中年軍卒湊頭小聲勸解小娘子，她咬著朱唇，目光左右猶豫，最後也只能恨恨一跺腳。

大獲全勝的九兒姑娘挑釁似的斜了她一眼，摟著苦不堪言的蘇弈上了馬車，此刻正嘰嘰喳喳朝他說笑，曲線玲瓏的身姿不停往前靠近，一進一退間，差點沒把蘇弈給擠進廂壁。

“你打算讓她怎麽辦？”

蘇茗杏目發亮，盯著柳乘的眼睛眨也不眨。這可是青脈啊，天資高得嚇人，若是能將其收納入蘇家門下……

“我……我要收她為徒。”

“什，什麽？！”

柳乘躲開蘇茗那似乎恨不得戳死自己的銳利目光，心裏也是有些糾結。

鬼老頭方才告訴自己，阿花這小丫頭體內有種怪病，在不停吞噬她的生機，若非這些年範大海不知搞來多少靈丹妙藥，阿花鐵定是活不過十五歲的。

要想讓她活命，最好的辦法，便是不停餵食自己的精血。

麒麟神脈最是能煥發生機，只要自己不停餵食，待到這丫頭修煉到一定境界，脫胎換骨，自然便可抵抗體內那種怪病。

“我會求我師父韋玄真，讓她加入洪崖。”

“……這樣也好。”

蘇茗失落地嘆了口氣，畢竟範大海托付的對象是柳乘，她也不好再說什麽。

馬車到了仙寶齋門口，將驚鴻交給蘇茗，阿花交給九兒姑娘，柳乘獨自一人離開，沿著青石板街道，準備回城北小巷一趟。

距離上次探望孫叔叔他們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了，還挺想念的。

好在如今空閑下來，有足夠的時間與他們說說話。

站在熟悉的青磚小院門口，柳乘心頭浮上些暖意，正要推門，哪知木門卻被門內之人猛然拉開，腳步匆匆的人影，差點與柳乘撞了個滿懷。

“王三哥？”

認清那人，柳乘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膀，疑惑問道：“大晚上，你急著幹嘛？”

“哎呀！柳老弟你可算是回來了！”

王三急得直跳腳，拉著柳乘的胳膊就要往院子裏拖去，“今日我去仙寶齋找了你老半天，終於等到你回來了！”

“到底怎麽了？”

“孫嬸嬸病危，眼看，唉！眼看怕是活不過今晚了！”

轟！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柳乘大腦空白，眼前陣陣發黑。

推開王三，他發了瘋似的奔向裏屋，哪怕在門檻前狠狠甩了一跤，他也沒停下擦去磕破的嘴皮上的血跡。

不能有事……孫嬸嬸一定不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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