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仙君摸著下顎想著丹火真人這件事。

芝芝已經抱著尾巴蜷縮在他懷裏睡著了。

為了防止吹到肚皮, 狐貍尾巴分開成兩條，一只舒舒服服抱著，一只蓋在肚皮上。

兩條尾巴，就是這麽任性。

她今天睡得早, 顯然是因為晚上還有活動。

掌教真人送給她的月下草已經成熟了, 今天晚上就成熟。

狐貍崽兒已經跟她漂亮爹爹說好了, 晚上的時候就出去吃草。

趁新鮮。

廣陵仙君自然沒有什麽不答應的。

不過不願意讓廣陵仙君大晚上的陪著自己不睡覺，芝芝抱著尾巴睡到深夜，抽了抽小鼻子揉著眼睛自己從廣陵仙君的懷裏爬出來。

看見廣陵仙君在閉目養神, 仿佛是在休息, 小家夥兒急忙捂住嘴巴不去打攪，小心翼翼地不去驚動她爹爹，小小聲地下了地，又乖巧地留了一張小紙條給她爹爹，這才躡手躡腳地出了正殿。

她才爬過正殿高高的門檻兒歡快跑了，廣陵仙君就勾唇睜開眼睛, 把面前的小紙條放在手上看了兩眼。

歪歪扭扭的小字。

“爹爹, 芝芝去吃草。”

他挑眉，看了看這歪歪扭扭的字跡，把這小紙條收在了自己的芥子空間裏。

神識散開，一分神識落在正溜溜達達搖著尾巴跑出門的狐貍崽兒的身上, 廣陵仙君繼續閉目養神。

狐貍崽兒顯然不知道自己身上還有她爹爹的神識在看顧她。

她眉開眼笑, 又一小步，一小步慢吞吞地走下外殿的臺階, 哼哼唧唧地在月色的照耀下走到了山峰的另一側。

山峰另一側開辟出大片靈田, 一片碧綠搖曳。

風吹過來, 芝芝嗅到清晰好聞的草木的香氣, 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搖著胖尾巴一頭紮進了靈草田裏。

高高的月光之下，茂密的各色的靈草之間，一顆圓滾滾辛勤流竄的小身影在那裏若隱若現，胖嘟嘟的大尾巴時不時地在靈田的上方快樂劃過。

直到好半天，一只小身影心滿意足地從靈草田裏鉆出來。

另一側，正有一道黑色的暗影在月色之下而來。

這小身影一頭撞在暗影上。

“哇！”一只叼著兩根銀光閃閃，格外美麗的狹長柔軟草葉的狐貍崽兒被嚇得尾巴炸開，人立而起，一雙小手張牙舞爪舉高，做威懾狀！

超兇！

這大半夜的突然撞到了什麽，可把芝芝給嚇壞了，她叼著靈草，努力地撐起小胳膊，讓自己變得更強壯一些。

然而當下一刻，她想到這是她爹爹的道場，能進入這裏的肯定不是惡徒，又猶豫了一下，放下兩只張牙舞爪的小胖爪揉著眼睛定睛一看。

她卻見自己面前，讓自己仿佛剛剛撞到巖石上一樣腦殼兒疼，眼前一片金星的竟然是一道黑色的影子。

她又努力地揉了揉眼睛。

就見自己面前站著的這人，身形有些熟悉，高挑得很。

可是在月色之下，那本應該熟悉的英俊白皙的面容，此刻卻全都是一層層黑色的，在月光映襯之下閃動著幽冷奇異光澤的魔紋。

一層層的蜿蜒魔紋，還有一片片奇怪的黑色的仿佛鎧甲一般的骨刺猙獰的東西將面前的少年全都覆蓋在其中，只透出一雙漠然的眼睛。

這些仿佛甲胄，又邊緣鋒利，仿佛從身體裏長出來，本是他身體一部分的奇怪的東西讓他的身形都強壯了幾分。

“三，三師兄？”

雖然面前的人看起來奇奇怪怪，而且額頭中心，月色映照得模模糊糊的視線裏依稀又出現了一只冰冷的扭曲的眼睛，渾身的氣息變得格外的恐怖，可狐貍崽兒本能地認出來，這不就是她三師兄江亥麽！

雖然他看起來樣子變了，魔紋環繞看不出曾經英俊的面容，額間豎瞳映襯著反而變得有些駭人，可，可三師兄不就是三師兄麽。

因為撞到的是自己人，不是什麽半夜闖到她爹爹道場的惡徒，小家夥兒頓時放心了，炸開成鐵棒一樣的尾巴重新軟軟地落下來。

狐貍從來不兇。

說狐貍兇的都是汙蔑。

小家夥兒臉上也露出了放松的樣子，把嘴裏的月光草三下五除二塞進小嘴巴裏，她哼哼唧唧地跑向變得更加有壓抑的威勢，似乎變得更加強壯了的三師兄。

軟乎乎毛茸茸的小家夥兒剛剛還在炸毛，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卻放心下來。

就像是……篤定他一定不會傷害她。

也對他此刻恐怖的樣子視而不見。

她的眼睛在月色裏能發光。

明亮單純，眼裏全都是看到他的喜悅。

江亥被厚厚的黑色包裹的面容下意識地柔和了下來。

額頭間那詭異扭曲的豎瞳下意識關閉。

他對哼哼唧唧，嘴角還殘留草葉沫沫就撲過來的小家夥兒伸出手。

月光之下，露出的是一只巨大的包裹著黑色骨甲，邊緣全都是猙獰骨刺的幹硬的手。

完全不是生人的手，像是魔物，完全沒有半點生機，仿佛觸碰一下就會讓對方受傷。

少年垂眸，看著那絲毫沒有防備白白嫩嫩的小家夥兒，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免得碰上了她。可下一刻，一只小爪子已經哼哼唧唧搭在他的掌心。

黑白分明。

骨刺猙獰鋒利，她卻不害怕。

“三師兄。”狐貍崽兒撒嬌，抖著毛耳朵給他看自己剛剛撞到過他的額頭，“可疼！

她依舊對他恐怖的樣子視而不見。

仿佛在這一刻，他依舊是那個白日裏英俊白皙的少年。

江亥垂頭，在月光輝映下透出奇異色彩的眼瞳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小家夥兒。

她正給他看她可憐的額頭。

白生生的大腦門兒，現在一片紅，高大一個包隆起，大概是剛剛撞到她的原因。

“對不起。”江亥俯身對她說道。

狐貍崽兒呆了呆，看著自家一本正經的三師兄。

“不要三師兄的對不起。”她委屈地毛耳朵都趴下來。

“那你要什麽？”江亥緩緩問道。

狐貍崽兒踮腳兒，把大腦門兒送到他面前一些，眉開眼笑地說道，“疼了。三師兄給揉揉。”她對道歉沒興趣，要撒嬌，要師兄給自己揉額頭才是目的。

江亥看著這主動地把自己送到面前還眉開眼笑的小家夥兒，默默地想……他家小師妹好像不大聰明。

遇到了可怕的魔族，不是應該放聲大哭，害怕地逃走麽？

把自己送到魔族的嘴邊是什麽緣故？

這樣沒有警覺可不行。

今天，江亥也是在擔心小師妹的一天。

他看著近在咫尺，紅紅一片的額頭，擡起黑色的，只會造成殺戮和破壞的骨刺嶙峋的手。

尖銳的指尖兒猶豫片刻，慢慢收回那些可怕的骨刺，露出修長的，只環繞著黑色魔紋的屬於人的手。

他坐下來，給還沒有他半身高的小家夥兒揉額頭。

靈氣在大包上化開，很快額頭就恢覆了。

小家夥兒才吃了好吃的靈草，現在又給揉額頭，舒服得尾巴在身後左右搖擺，一頭滾進他的懷裏。

江亥下意識抱住她。

黑色堅硬的骨甲褪去一些，讓她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他的懷裏。

狐貍崽兒得寸進尺，抱著尾巴把自己橫在他手臂上。

江亥就看著懷裏吃了靈草美滋滋的小家夥兒，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天色，突然輕聲問道，“師妹不害怕麽？”

“怕？”

吃飽了就想睡覺了的狐貍崽兒含含糊糊地問道。

“我的樣子……”他的魔身是恐怖的，又看起來很邪惡。

“可你是三師兄呀。什麽樣子的三師兄都是三師兄，芝芝為什麽要害怕三師兄？”

不論他是怎樣的模樣，哪怕猙獰恐怖得很，充滿邪惡的氣息，可在她的眼裏，他依舊是她沈默寡言卻愛護她的三師兄江亥。

因為是他，所以什麽樣子她都不害怕。

小家夥兒睜開眼睛疑惑地看著垂頭沈默，總是很安靜的少年。

他的臉上依舊覆蓋著黑色的東西，魔紋讓他的面容都不能分明，還有那只豎瞳，似乎還掙紮著透過尚未完全關閉的縫隙死死地盯著她，審視著她。

可她試探地伸出胖嘟嘟的小爪去觸碰他。

她的手落在哪裏，哪裏那些危險的骨刺就會褪去，露出柔軟的，屬於人的身體。

小家夥兒胖嘟嘟的臉上露出快樂的表情。

“困啦。”她抱住他的脖子，拿小胖臉跟他貼貼。

江亥安靜地站起來，抱起這個說睡覺，就慢慢地攤開肚皮打起小呼嚕的小家夥兒。

她在他懷裏呼呼大睡。

眨眼入睡，沒有畏懼。

甚至，還甩著尾巴在他懷裏翻了個身，蹭了蹭他的脖子。

暖暖的觸感。

少年褪去魔身，送她回正殿，就見廣陵仙君依舊在閉目養神。

他微微施禮，抱著睡得肚皮朝天的小家夥兒去了她的小窩，生疏地，卻柔和地把狐貍崽兒放進小窩，還調整了一下她蓋在肚皮上的狐貍尾巴。

直到看見她哼唧了一聲，翻個身繼續抱著尾巴睡了，他轉身又對廣陵仙君施禮。

廣陵仙君一動沒動，就仿佛也睡著了一樣。

實則……懶得理他。

江亥並不在意這些，轉身離開大殿，然而走出大殿，又忍不住回頭，看著轟然一聲關閉的正殿大門。

他忍不住想起曾經失去所有撫養自己長大的長輩時，他們對他說，所謂一家人，就是無論他是什麽人，無論他變成什麽模樣，依舊會相信他不會改變。

他以為在魔域已經失去了家人，再也不會有人接納這樣的他。

人魔混血，實則非人非魔。

無論修真界還是魔族，都不會再有願意接納他的容身之地。

可是現在……他卻又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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