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撈上來了，我走過去一看，竟然是夢易和尚，他腦袋上被砸出一個好大的洞，明顯是死了。

捕快對酒鋪老板說：“你身上的血跡是怎麽來的？你怎麽會在井底裏？”

張海爾手足無措，說：“我不知道啊。我是被人打暈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井底，不停地喊救命，我的兩個客人才過來把我救出來。”

捕快狐疑地看著我，問：“客人？”

我如實說道：“是啊。來買酒喝的。”

捕快問道：“你一直和張老板在一塊麽？”

我說：“那沒有。我和另外兩個客人在後院裏挑驢子，張老板跑到大堂去做生意。後來我聽到大堂裏一點聲音都沒有，覺得奇怪，就跑出來看，沒看到人，只看到地上有血跡。我沿著血跡走過來，一直走到了這個水井旁邊，聽到井底有人喊救命，就把他撈上來了。”

捕快沈吟了一會兒，對張海爾說：“張老板。有不下五個人說看到你抱著一個流血不止的和尚狂奔，你偏偏又沒有什麽證據證明你自己一直在店子裏。張老板，說，你是不是殺了人？”

張海爾嚇得哆哆嗦嗦，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我一把年紀了，怎麽會去殺人啊。哪五個人看到我殺人了？讓他們出來對質。”

捕快冷笑道：“有什麽話，去公堂上說吧，縣太爺等著呢。帶走！”他一聲令下，把張海爾綁了起來，連同夢易和尚的屍體，還有我和忍冬，都帶到縣衙的公堂上。

公堂之上的縣令看起來倒是一身正氣。新皇帝上臺以來，大力提拔青年俊彥，把一些官場老油條和根深蒂固的地方家族勢力基本鏟除，舉國上下朝氣蓬勃。這個縣令看起來三十多歲，臉上卻看不到什麽笑容。他一拍驚堂木，喝道：“張海爾，這個夢易和尚長期在你店子裏蹭吃蹭喝，你心生不快，逐漸轉變為殺心，今日，夢易和尚又來你家蹭酒喝，你與他發生口角爭執，一時激憤，錯手將他殺害，又趁著其他四個客人不註意，把和尚的屍體拋入廢棄已久的枯井當中，哪知你一不小心自己也掉到井底，是也不是！”

這個縣令的推斷倒也合理。我都看出來了，這個夢易和尚就是個不學無術的花和尚，不好好念經，卻出去招搖撞騙，看到美女便把持不住。張海爾本性老實，被夢易和尚蹭了不少東西，心裏不爽也是很正常的，但是我不相信他會殺人！

張海爾喊冤，說：“草民冤枉啊。夢易和尚蹭吃蹭喝不假，草民偶爾說他兩句，但是絕對不會殺人啊。”

縣令冷笑道：“本官不會只聽一面之詞，傳證人！”

衙役們押了五個人上堂。這個五個人當中，有三個人身上帶著點酒糟味兒，有兩個人身上一股蔥花兒。

縣令說：“這個五個人，是你的街坊鄰居。你們，說說你看到的情況吧。”

其中一個中年男人說：“啟稟大人。小人正在釀酒，看到張老板抱著一個和尚從院子後面的小路走，我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我，我以為他忙著做事，就沒放在心上，可是小人又看到地上好像有血跡，小人膽子小，不敢聲張。後來大人您派人過來調查，小人這才鬥膽指認。”

縣令問道：“你可看清楚了是張老板本人？”

這個中年男人說：“雖然說沒有看清楚那個人的臉，但是看清楚了他身上的衣服，肯定是張老板的。”

縣令問道：“你怎麽這麽確定？”

中年男人說道：“張老板的所有外套上有繡著一幅圖，上面畫著兩個長相很相似的小朋友。整個仙桃只有張老板一個人有這樣的外套。大人，您看，張老板外套是不是畫著這樣的圖？”

他不說我還沒註意，張海爾的衣服上果然畫著兩個小兄弟，用的是中國傳統水墨畫的畫法，很有意境。

縣令打量了一下，說：“張海爾，剛才這位證人所說的可否屬實？”

張海爾說道：“是的。草民喜歡穿這樣的衣服？”

縣令問道：“這是為何？”

張海爾嘆了一口氣，說：“草民年輕的時候喜歡喝酒，口袋有點錢就全部喝酒去了，一直娶不到老婆。人到中年後，一門心思撲在釀酒身上，如同著了魔一般，也沒心思娶妻，等到我想成家立業的時候，年紀已經很大了，所以至今孤家寡人形影相吊，每次看到別人家兒孫滿堂享天倫之樂，草民就十分羨慕。我與我哥哥張格力是親兄弟，但是聚少離多，於是在我衣服上畫了兩個小兄弟，這是我和我哥哥小時候的模樣。大人，我這一輩子除了喝酒釀酒沒什麽追求，不與人爭強好勝，不想著升官發財，怎麽可能殺人！大人明鑒！”他說得淒慘，有不少圍觀的百姓議論，為張海爾說情。

縣令不為所動，說：“張海爾，人證物證俱全，如果你不能找人證明你自己是清白的，那麽你所有的話都是一面之詞。”

張海爾指著我說道：“大人，夢易和尚來我家吃酒的時候，還有小胡大夫和他的媳婦兒，有沈金和田裳，有曹臥龍和張春桃，一共有六人在場。您不妨問問他們！”

我看到縣令望向我，露出咨詢的樣子。我好歹也是個朝廷命官，沒有犯罪，大唐還不興跪禮，於是我直挺挺地站著搭話。我對寒病神掌張格力的印象非常好，在軍中吃過好幾次他的大餐，愛屋及烏，我也挺喜歡他的弟弟張海爾，在我心中，這兩個白胡子老頭都是愛酒如癡的人物，我不相信他會殺人，但是我的確有段時間沒有見到他。我把我的所見所謂再次說了一遍。

張海爾眼中露出嚴重的失望。

我不忍心看他。無論在什麽時候，作偽證都是一件非常昧良心的事情……

縣令問道：“張海爾，你說的沈金和田裳，曹臥龍和張春桃，這個四個人身在何處？如果他們中有人能為你證明，那本官也算你無罪。”

張海爾說：“大人，我先是帶著曹臥龍和張春梅去後院看我家的拉磨的驢子，小胡大夫和他媳婦兒也跟著去看。大堂裏只剩沈金，田裳和夢易和尚。到了後院，我讓他們自己看驢子，我到大堂上照顧生意。靠近大堂的時候，我聽到了爭吵聲，等我走進大堂，還沒看清楚他們三個人在幹什麽，就當頭挨了一棍子，後來我就落在井底啦。如今夢易和尚已死，小胡大夫和他媳婦兒在公堂之上，沈金和田裳，曹臥龍和張春桃有可能在我的酒鋪裏，也有可能走了。”

縣令詢問左右：“可否去過張海爾家？”

衙役答道：“家中無人。只看到一個銅酒杯，上面占有血跡。”說完，他就呈上一個看起來有一斤重的銅爵。這玩意兒砸死人還真有可能。

縣令又問了半天案，張海爾始終無法證明沒有殺人，相反有很多街坊看到張海爾拋屍。縣令將張海爾關押候審，命令眾衙役尋找同在現場的沈金田裳，曹臥龍和張春梅，然後頹退堂。

我和忍冬來到張海爾的酒鋪，他的酒鋪暫時被縣衙查封。這兩對夫妻都是要私奔的苦命鴛鴦，自然是希望知道他們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曹臥龍和張春桃。張春桃的父親寧願說女兒死了，也不願意女兒嫁給曹臥龍這個窮光蛋。

本來張百萬以為從衣櫃裏揪出來的夢易和尚被自己打死了，於是把夢易和尚打扮成張春桃的樣子，說張春桃死了，這樣“張春桃”就不會嫁給曹臥龍了，死人怎麽會嫁人呢？誰知夢易和尚身體素質杠杠的，非常能扛，竟然沒死，半夜“詐屍”跑了，別人肯定知道張春桃其實根本沒有死。按照張百萬這種人的性格，肯定是窮追不舍。

曹臥龍和張春桃這兩個人稍作休息，抓著張海爾家的的驢子就跑了。仙桃縣令只是一個小小的七品縣令，怎麽能追到這對亡命天涯的鴛鴦？

仙桃縣令又審張海爾審了幾天，初步判定他為死刑。張海爾見無人能為他作證，那幾個同行還落井下石，不由得心若死灰。

同行是冤家啊。

張海爾嘆道：“沒想到同行之間的競爭達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有個賣酒的同行氣得滿臉通紅，辯解道：“我據實而言，絕對沒有趁機打擊報覆的意思！在正大光明的牌匾之下，我怎麽敢說假話！”

張海爾呵呵冷笑，說：“反正我也活夠了，大人，老朽也不讓你為難，我畫押認罪。”

縣令問道：“我可曾冤枉了你？”

張海爾搖搖頭。

縣令又說道：“我可曾嚴刑拷打？”

張海爾說：“沒有，老朽心悅誠服。”

縣令露出一絲微笑，說：“我福摩斯斷案，向來重證據實，從不冤枉一個好人！”

張海爾一臉慘然，不再言語。

我心裏卻有話說。我算是見過不少地方官了，如當年河北道的百官，貝州的知府劉左卿，沔陽的知府艾力舍，等等，他們斷案要麽就是聽信一面之詞，要麽就是利字當頭偏袒有錢人，似福摩斯這種不靠嚴刑逼供又註重證據的官兒實在太少。可我還是堅信張海爾是被冤枉的！

福摩斯判定張海爾死刑的判決書要遞到沔陽覆審，再到刑部覆核，刑部的批文下來了，張海爾才會拉出去問斬，這中間還有一段時間可以翻案。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好人被冤枉。我和忍冬商量，找到兩個洗刷張海爾冤屈的辦法，一個是找到沈金田裳和曹臥龍張春桃，請他們作證張海爾沒有殺人。另外一個是我去找李令月伸冤，請李令月利用大唐公主的身份插手刑部，請刑部讓福摩斯重審此案，只不過這個做法不太符司法程序。但是憑借我的腦子，我只能想出這兩個辦法了。

我到獄中探望張海爾，說：“張老板，你別放棄，我會想辦法救你出去的。”

張海爾苦笑道：“小兄弟，你我素不相識，何必這麽救我呢？”

我想到當年河北道的七屍八命九重冤，想到貝州的姚謙書造反，都是吏治不清惹的禍，身為大唐的一份子，我有義務改善這種情況。另外，我好歹也是一個正直而猥瑣的人。我對張海爾說：“我喝過你的酒，吃過你哥哥的飯，還沒給過錢，所以幫個小忙嘛！”

我見張海爾交談興致不高，便早早離開了。

剛走出監獄，我就看到了張春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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