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山林裏顛簸了一夜一天，當夜幕再次降臨，我們終於回到了凡蒂。

當那座沐浴著夕暉的殘破城門映入我的眼簾時，壓抑許久的情感在一瞬間爆發，讓我差點失聲痛哭。

幾天前，我從這裏溜出來，我就是害怕那個混蛋死了。

可是現在，他側躺在我的懷裏，黑紅的血不住的滲進我的指縫，又熱又粘。

他真的要死了。

就和夢裏一模一樣。

“亞……”

我輕聲喊他，他卻沒有回應我。

他就那麽緊閉著雙眼，仿佛永遠的不再會醒來。

“噢……”

眼眶再一次發酸發熱。

搖晃的馬車外，鐵騎奔騰。

在那個火光四射的夜晚，當亞汀斯忽然從我懷中挺起來，往前咳出一大口血之後，所有的進攻都停止了。

什麽“那些北方鼠輩挖地洞逃出隘口，我們可以追上他們，剿滅他們”的計劃都成了狗屁。

所有的人都定在了原地，甚至紅了眼的薩薩都不可思議的勒住駿馬，調轉了方向。

“弟兄們！我的王還活著！神明保佑！”頓了一下，他在雨幕裏抓起長劍高聲咆哮，手臂上青筋暴漲，“我們回凡蒂！等我們休整好，補給好，我們一定要踏平北郡！讓那些卑鄙的北方人付出代價！”

“踏平北郡！！”

“踏平北郡！！”

“為了亞汀斯陛下！為了特蕾莎！為了摩亞戈將軍！我們要踐踏他們的土地！燒光他們的房屋！我們要殺光他們！”

“殺光他們！！”

“殺光他們！！”

憤怒的士兵們高聲吶喊，那聲音撕裂了夜幕，在山巒中不停的回蕩。

我一直執拗的守在充滿血腥味的車廂裏。

從回程的時候開始，我就累的發暈，餓的發昏。

可是，我還是撐著撐著焦澀的眼皮，緊緊的抱著亞，就像守護著幼崽的母狼一樣怒視著一切試圖靠近的人。

說不清為什麽，那一刻，我就是排斥所有人，憎惡所有的人。

通紅的視野裏，我認定了所有想靠過來的人都暗懷殺心。

尤其是薩薩。

昨晚，當這個一臉疲倦的男人拉開車門時，我忽然暴怒起來，惡狠狠的沖他咆哮讓他滾開。

甚至在他拒絕之後，還抽出匕首尖叫著向他撲了過去。

如果他沒有立刻躲開，我一定刺中了他的胸口。

可是，事實上，我撲了個空，鼻子撞在後刀柄上，一陣發酸。

掙了掙，我沒能爬起來。

然後，我就那麽趴在地上，開始嚎啕大哭，開始用最惡毒的話咒罵每一個人。

雷雨交加。

刺眼的電光裏，所有的士兵似乎都驚呆了，他們張著嘴，一動不動的望著我。

只有多雷似乎想上前扶我一把，卻被薩薩惡狠狠的撞到了一邊。

那個混蛋揪著我的後襟，直接將我扔回了車廂，扔回了亞汀斯身邊。

“閉嘴！瘋子！”我記得當時，他這麽惡狠狠的沖我低吼。

渾身濕透，我一把抱住了身邊那具身體，哭的更加大聲。

砰--

車門被摔上。

一陣暴躁的咆哮後，馬車再一次開始顛簸。

一直哭到滿身濕冷。

一直哭到昏昏沈沈。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是那麽害怕他就此死去。

我從不知道我會有那麽怕。

厚重的城門打開，又關閉。

一如楓宮中的那道帷幔，將我與那個混蛋隔的那麽遙遠。

夜已經很深了。

燭火卻明亮如晝。

我縮在外間最暗的角落裏，一瞬不瞬的盯著那面被燭火印的通紅的紗帳，或者，更準確的說，我是在盯著那上面不住晃動的黑影。

卡拉雷與喬迪已經進去很久了。

我一直豎著耳朵聽著，試圖聽見關於亞汀斯的只字片語，可是，除了乒乒乓乓的器皿碰撞聲，我沒有聽見任何其他聲響。

很悶。

也很熱。

黏在身上的衣服就像一塊大石頭，壓的我幾乎要喘不過氣。

不期，布裙擋住了來自裏間的光，擡頭，是希蘇。

她正低著頭滿臉牙疼的看著我，鬢邊散下的發絲隨著氣息在腮邊不斷的飛旋。

“我想，你會想要些面包和水。”說著，她躬身將手裏的東西放在了我面前的地上，“吃一些？”

面包是剛烤出來的，聞起來香濃而誘惑。

胃餓的有點疼，卻沒有一點胃口。

“你傻了麽？”盤子推得更近了。

頓了頓，我把手伸了過去。

可是，當指尖觸到的一剎，炙熱的溫度讓我的腦袋一下子就懵了。

火海。

我想起了那片烈焰帝國，焚燒的火色讓我的眼睛猛然一酸，緊接著，眼淚便開始不受控制的往外冒。

“噢……”我立刻的捂住了嘴，壓住了第一聲痛哭。

頓了一下，她探身擁抱了我。

只是這個動作卻讓我的眼淚更加難以控制。

“你不該是這樣。”

“……我從未想過他會那樣……”用力的摳進了她的肩頭的肉裏，我哽咽著開口，涕淚全部流在了她的胸口，“……他殘酷，霸道，混蛋透頂……但是，我從未想過他真的會死……”

手掌安慰的拍了拍我的後背。

半晌，她在我頭頂開口，“我們都沒有想到，這太讓人驚訝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絕不信你會這樣。”

我抽了一下鼻子，問的含糊，“什麽？”

“你得相信，他不會死……至少在他在床上弄死你之前，他一定不會甘心下地獄。”

“……SHIT……你能說出更合時宜的話麽？”

“在他醒來前，你最好把自己弄幹凈點，你身上的味道讓人作嘔。”

該死，我覺得我快要哭不出來了。

“你應該去水池那裏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真醜。”

擡頭瞪了她一眼，我斷然推開了她，“你絕對不是我的朋友。”

“本來就不是。”那個該死的女人直起身子，滿臉嫌惡的抖了抖被我弄得一團糟的衣襟，往外走去，“嘖嘖……”

心情似乎沒有剛才那麽糟，但也絕對不好。

我惡狠狠的瞪了那個背影一眼，將幹面包塞進了嘴裏。

可在她走到門邊時，我忽然想起了什麽，“等等！希蘇！”放下面包，手指伸進了懷裏，摸了好一會兒我才把東西拿了出來，“你過來，有一樣東西。”

是那枚戒指。

當閃爍的銀鏈落進那個女人的手心的時候，我清楚的看見那雙貓一般的眼睛越瞪越大，然後，如期的紅了。

她看了看我，可最終什麽也沒有說就轉身跑了，腳步與她腦後的頭發一樣倉皇而淩亂。

我是被晨風吹醒的。

那一陣陣鹹濕的海風從木窗的格子中灌進來，滲透了不知道誰扔在我身上的薄毯，凍的我如至冰窖。

擦了擦手臂上的顆粒，我從角落裏爬了起來。

黎明時分，殿堂裏非常安靜。

裏間的燭火早就滅了。

似乎一個人也沒有。

我披著毯子躡手躡腳的走了過去。

剛掀起了簾幕的一角，一股腥臭味便撲面而來。

噢！

忍了忍，我屏住呼吸往裏頭望過去。

第一眼，我就看見了那個混蛋。

此刻，他躺在中間的大床上，臭味就來自於幾乎將他裹成了木乃伊的那些繃帶下。

亞……

我輕輕走了過去，坐在了床沿。

可那個混蛋一動不動。

他合著眼，青灰的胡茬穿過了繃帶的間隙，漏在外面。

而那枚曾經仿佛燃燒的火苗般的紅寶石耳墜，也沾滿了泥水，和現在的他一樣暗淡無光。

他在呼吸，繃帶下的胸口起伏的很輕微，卻很均勻。

手合在了他的側臉上，輕輕摩挲著。

還好。

他還活著。

甚至在我觸碰他的時候，他臉上的肌肉還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個微小的動作讓我的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他能感受到我？

亞？

我握住了那只長滿老繭的手，可他卻再也沒有了其他反應，甚至連眼睫都沒有再動一下。

真叫人失望。

彎下腰，我在他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足尖再一次點到了冰冷的地面，我起身準備出去睡一會兒，可就在那時，不知道什麽東西從他的手腕裏掉了出來。

那東西啪的落在床沿，又被反彈回來，撞在了我的胳膊上，涼絲絲的。

低頭，一顆藍瑩瑩的東西在晨光裏跳動。

那一刻，當我看清楚那東西的那一刻，我覺得我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是鑲嵌著惡魔之眼的希望圖騰。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它了。

他竟然帶著它。

噢，熱流不受控制的湧進了眼眶。

我再也睡不著了，就那麽杵在床沿，一直坐到了天亮。

我一直在盯著那個混蛋，任那種名為渴望的東西把我淹沒，溺亡。

我在想，等他醒來，我必須要向他宣告占有一些我從未想過得到的東西。

我的財富。

我的領地。

我的……

想著那些，我像個傻子一樣咧開了嘴。

不期，身後的簾幕被掀起來，頓時，刺眼的陽光讓我的眼睛一花，眼前的一切忽然變得像在夢裏一樣虛幻。

轉動了一下發酸的脖子，我隱隱約約的看見有個人站在那兒，卻怎麽也看不清楚他的臉。

“誰？”我啞著聲音問了句。

“你……”來人似乎吃了一驚，“特蕾莎殿下？！”眼前一暗，紗帳立刻被放了下來，“天吶……全是血絲，您一晚沒睡麽？”

“喬迪？”揉了揉發脹的眼睛，我搖搖晃晃的起身給他讓出了位置。

放下了手裏端著的藥膏，那名溫和的男人擔心的側頭看了我一眼，“您必須去休息，您……”

“亞汀斯到底怎樣？”一點也沒有在意他說什麽，我跟在他身後，急切的打斷他，“他要什麽時候才能醒來？”

“……艾倫王傷的很重，所以……”他的嘴唇一直在開合，可我卻聽不清他後面的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背過身開始有序的擺放那些藥膏盒子。

可就是他這個樣子讓我忽然很怕，怕到讓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禁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提高了嗓音，“所以什麽？！”

我沒想到這個動作會嚇他一跳，手裏裝著白色藥粉的瓦罐乒的砸在了地上。

“……噢，天吶……”看著白花花的粉末在晨風裏飛舞，他懊惱的在空中抓了一下，“……糟了……”

可是他的懊惱在我眼裏什麽也不是，我只是緊緊地抓著他，一再大聲詢問，“他會怎樣？！他到底會怎樣？！啊？！”

他看了看藥粉，又看了看我，顯得非常頭疼，“……艾倫王他……”

可就在那時，簾幕外傳來了腳步，還伴隨著低低的說話聲。

“……或許，那頂王冠用不著了。”我聽見了那句話，似乎是卡拉雷，他在對什麽人說著什麽，“……你得代替他處理好那些事情……薩薩。”

什麽？！

那些話讓我的腦袋轟響了一聲。

“殿下？特蕾莎殿下？”

手指從喬迪的胳膊上滑下來。

我撩開了紗帳。

耀眼的陽光裏，那一頭花白的頭發就在簾幕的那一邊。

“你剛才說什麽？卡拉雷？”我搖搖晃晃的向他走過去，不可置信的望著他。

很明顯，卡拉雷也楞住了，然後，那雙晶亮的眼睛越過我，落在了簾幕裏面。

“噢！我的天！”他忽然憤怒的大叫起來，筆直的走了過來，“我的藥粉！喬迪.梅瑞迪斯，廢物，你做了什麽？！”

“噢！請聽我的解釋！南吉大人！”

當然，卡拉雷沒有能走過去，因為，在他的越過我身邊時，我緊緊的揪住了他的衣襟。

“噢！”一個趔趄。

“你剛才說什麽？！他會死？！”

卡拉雷似乎被我的模樣嚇了一跳，立刻往後仰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這麽大的力氣，一下子就將他重新拖回了眼前，“他還活著，你就打算放棄他了麽？！你想要他死麽？！混蛋！”

他的嘴張合著，半晌，隆隆作響的耳邊，我才聽清了他憤怒的叫嚷，“松開手！見鬼的女人！”說著，他試圖去掰開我的手指，可那個動作卻讓我抓的更緊，更用力的搖晃。

“他死了對你有什麽好處？其實，你一直在覬覦他的金子是麽？！”

“你瘋了麽？！松手！”

“他們都說你是世界上最好的醫師！你是就故意不想救他是麽？！因為你早有預謀？！”

“你胡說八道什麽？！”

腦袋亂成了一團。

失控中，我哪裏能明白我在幹什麽？

我根本想不到再使把勁，我就要勒死他了。

“那就去救他！救活他！混蛋！”那一刻，我用力抓著他的喉嚨，瞪著眼大叫，“否則，我就擰斷你的脖子！”

“噢……松……松開！”他憋得滿臉通紅，掙紮中，頭上的假發幾乎都要掉下來。

“該死！”薩薩率先反應過來，一把抓著我的胳膊將我拖到了墻角。

“放開我！”巨大相反的力量讓我變的怒不可遏，“薩薩.塔卡，你這個惡棍！”我奮力的揮著手，蹬著腿，拼命的想去揍他。

他也惡狠狠的反剪著著我的胳膊，以至於衣服都被他扯成碎片。

“我就知道你想夥同那個禿子害死他！他把你當成兄弟！可你對他做了什麽？！你這個混蛋！”那一刻，我幾乎在跳著腳尖叫。

“你給我閉嘴！”

聲音卻更加淒厲，“你是個兇手！你是個惡魔！你一定會下地獄！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響動讓一臉惺忪的希蘇奔到了門口。

發紅的視野裏，我看見她的嘴在開合，我看見喬迪的嘴在開合，我看見卡拉雷的嘴在開合。

可是，我發現我什麽都聽不清。

然後，我感到後腦勺上重重的挨了一下。

最後那一眼，我看見了薩薩那張氣的變形的臉。

混蛋……

眼前一黑。

我什麽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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