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被許明硯堵在小區門口，徐喬冷了臉。

“許明硯,你是不是屬狗的，總喜歡擋人道兒。”

“那你是什麽？小狗崽子？”許明硯沒像以前一樣低聲下氣，口氣挺硬，“上車！”

“你憑什麽命令我？”

“憑我是你爸。”

許明硯直接伸手拽徐喬胳膊，力度很大，徐喬不防備被他拽了個趔趄，火兒騰就上來了，反手一拳朝對方面門打去。

不料許明硯竟然不躲不閃，結結實實受了他這一拳，鮮紅的鼻血滴滴答答往下淌。

徐喬怔住的瞬間,被許明硯一把推進車裏,反手鎖上車門兒。

伴隨著一聲發動機的轟鳴，車子猛地躥了出去。

徐喬不知道許明硯受了什麽刺激，一大早跑來發瘋，難不成還有什麽比老婆出軌,替人養兒子更刺激他的？

“喬喬，如果我現在死了，你會高興嗎？”許明硯冷不丁開口。

徐喬瞳孔微震,“你什麽意思？”

許明硯一勾嘴角,輕哼了一聲,“你不說要和許家楚河漢界嗎？我現在就告訴你,做你的春秋大夢,除非你老子我死了,咱們陰陽兩隔,否則想都別想！”

“許明硯,你真夠無恥的！”

“嗯，生下來就這樣兒，改不了。”

許明硯給徐喬生動詮釋了什麽叫無恥加無賴，他現在的日子是真不好過，徐喬覆仇點到為止，許明硯報仇卻喜歡一點點兒折磨對方，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不過這次情況特殊，折磨許子睿母子倆的同時，對他自己更是一種折磨，明明厭惡得要吐，還得每天面對。

但，他寧可自己不痛快，也絕不能讓對方痛快了，周雅顯然很了解他這點，並利用了這點兒折磨他。

除了徐喬這個親兒子，他的生活基本不剩什麽了。

徐喬深吸一口氣，“許明硯，地球不是圍著你轉的。”

許明硯，“但你想讓爸爸圍著你轉，不是麽？”

“扯淡！”徐喬不屑。

“你不但想讓爸爸圍著你轉，我猜想，你媽媽，你老婆，你在乎的人你都想牢牢控制在手裏。”許明硯在心裏說。

他太小看自己這個寶貝兒子了，小孩兒遠比他想象中要狡猾得多。

從始至終自己都在他的算計裏，在不知道許子睿的身份之前，讓自己心疼，愧疚；在知道許子睿身份以後，讓自己愛而不得。

話語權始終牢牢掌控在兒子手裏，進可攻，退可守，想要爸爸了只需要招招手，不想要自己這個爸爸，甩甩袖子就可以拋開。

老爺子就是兒子用來控制他的工具，細細琢磨他跟老爺子說的每一句話，都別有用心。

一開始他還覺得自己想多了，那麽單純一個孩子，那來這麽多鬼心思，但他還是忍不住試探了一下，故意一個月沒露面兒，果然小孩兒沈不住氣，跟老爺子扯什麽楚河漢界，各自安好。

證實的那一刻，他心裏幸福、驕傲又覆雜。

他很清楚徐喬真正孺慕的並不是他這個血緣上的父親，而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好爸爸”

他在王春枝家裏翻到了兒子床底下的一箱子書本，在其中一本小學語文課本中，他看到好多封沒有寄出去的信，全是徐喬寫給爸爸的信。

大概是孩子太缺愛，太想有人保護他，拯救他，他給自己創造出了一個無所不能的好爸爸，他的委屈，他的無助，他的希冀都寫在了信裏。

他還在兒子一本書的扉頁上看到一句話，“如果善意總是被辜負，我該選擇光明還是黑暗亦或是死神？——迷茫的人。

收回思緒，許明硯認真道：“喬喬，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從來沒覺得許子睿比你更重要，我承認以前偏向他是事實，但事實不等於實情，每次因為他的病讓你受委屈，我自己並不比你舒服，沒有知道實情以前，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我沒辦法不顧慮他的身體。”

徐喬：“知道許子睿不是親生的了，又來跟我說這個，你可真虛偽！”

許明硯苦笑，“你不信我也沒辦法，今天約了國內頂級專家，前兩天才從國外進修回來的，幫你查一下身體。”

“停車！我用不著你好心。”

許明硯不搭理他，繼續開車。

徐喬：“許明硯，我讓你停車！”

“誰家孩子對自己父親大呼小叫，連名帶姓的叫。”

“不要臉，你養過我一天嗎？”

“現在養也不晚。”

“你放屁！”

“難道你不放。”

“我草你祖宗。”

“艹誰不行，幹嘛要自己人搞自己人。”

“你他媽變.態”

“那你就是小變.態。”

徐喬臉扭向窗外，不說話了。

許明硯有些後悔，最後一句應該讓兒子封口的。

默了一會兒，徐喬開口，“許明硯，我老婆就是醫術高明的中醫，我已經好了，麻煩你停車行嗎？”

許明硯從後視鏡裏看著兒子紅潤精神的面孔，“真好了？”

徐喬冷笑，“難道我不比你在乎自己的身體。”

許明硯點點頭，這種事關終身幸福的大事兒，他相信徐喬不會不當回事兒。

“找個地兒一塊兒吃早飯，我有話要跟你說。”

“什麽話，你直接說，我等著上班兒呢，沒功夫跟你吃飯。”

許明硯不理會他，直接把車停在了一家早餐店門口，點了兩碗餛飩，幾根兒油條，一盤小鹹菜。

徐喬別別扭扭坐在許明硯對面兒，離近了才發現許明硯鬢角兒竟然多出許多白頭發，和剛開始第一次見他時的意氣風發相比，許明硯滄桑了許多，也清瘦了許多，眼角甚至看出了魚尾紋模糊的紋路。

許明硯假裝沒看見兒子投過來的目光，低頭去夾碗裏的餛飩。

“首富還吃這個？”

“首富也是人，況且也沒有永遠的首富，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镃基，不如待時；不過是時勢造英雄，運氣好罷了。”

徐喬想起夢裏許明硯把許子睿抱在膝頭，給他一字一句講孟子。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镃基，不如待時……”

“沒文化，聽不懂你拽文。”

響鼓不用重捶，一句話直戳許明硯心窩子，許明硯喝了口湯，“嗯，味道不錯，別光說話，你也吃。”

徐喬吃得沒滋沒味兒，問許明硯，“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麽？”

許明硯：“想跟你賭一局。”

徐喬挑眉：“什麽意思？”

許明硯：“我借你兩百萬，半年之內，你若不能連本帶利還我，就叫我一聲爸爸。”

徐喬瞇起眼，“這聲爸爸挺值錢呀。”

許明硯：“敢不敢賭？”

徐喬：“別對我用激將法。”

許明硯垂下眼皮，“隨便你怎麽想，如果覺得自己必輸，你也可以不賭，我不強求。”

徐喬盯住他，“不，我賭，而且我必贏！”

許明硯抓住了兒子的弱點，徐喬絕對不會在他面前認慫，更不會讓他看不起。

吃過飯，徐喬起身的時候，運動鞋帶子被凳子腿兒掛開了，正要彎腰去系，許明硯先他一步，半蹲在地上為他系鞋帶兒。

徐喬的腳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許明硯抓住他腳脖子，“別動。”

系好鞋帶兒，許明硯站起身來，“我送你去公司。”

徐喬目光閃了閃，“別以為你給我系個破鞋帶兒就怎麽著了。”

許明硯笑笑“系個鞋帶兒而已，我沒覺得怎麽著。”

“看見你煩，用不著你送。”徐喬硬邦邦甩出一句話，大步流星率先出了早餐店。

許明硯看著兒子的背影，嘴角兒抿出一絲笑意，他會努力成為一個合格的父親，他承認自己做過許多錯事，犯過很多糊塗，老天爺對他的懲罰他全都認了，感謝老天爺還給他留了一扇窗。

回首去看，誰又是最初的樣子，他不是，周雅不是，喬喬也不是，無論怎樣，這就是生活。

後半生認真活著，不能看他長大，那就看著他從年輕走向成熟，看著他成家立業，看著他兒孫滿堂。

徐喬坐在公交車上，盯著腳上的鞋帶兒，嘟囔了一句，“收賣人心。”

嘴裏這樣說著，他臉上卻是露出幾分得意，他給許明硯的期限是三天，許明硯表現合格。

許明硯不但知道他早上幾點上班兒，還知道他現在正缺錢，顯然一直在關註著他，這很好。

徐喬閉了眼睛，靠在公交椅座上，許明硯沒說錯，他約摸真的是有點兒心理不正常的。

沒有安全感，渴望被關註，被寵愛，不光對許明硯用了各種手段，甚至對清越，他也控制不住自己。

裝可憐，裝害羞，裝委屈，裝無辜，裝清純，實際上他什麽委屈沒受過，那就那麽脆弱，但他就是想要蘇清越心疼他，甚至有時候故意讓蘇清越吃醋。

他嘴上說蘇清越不松手，他永遠不會松手，實際上蘇清越若真的先松手，他會受不了，甚至他不敢保證自己會做出什麽瘋狂舉動。

我已經受夠了沒人愛沒人疼的日子，既然你們給了我想要的“愛”，就別想收回，得不到善待，我的選擇一定不是光明，是黑暗亦或是死神，天知道。

也只有在周雅那裏，他會真實一些吧。

如此卑劣，這就是他。

老婆心中的好老公，媽媽心中的好兒子。

他大概是貪愛的魔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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