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市局的局長直接把電話打到了衛峰的手機上，不等他開口就劈頭蓋臉一通質問：“你在搞什麽？情況都沒弄清楚就擅自行動，鬧出這麽大動靜嫌疑犯早跑了！還有，專案組是同意路處長負責處理這個事件的，當時你也在場，為什麽不等到他來了再行動？”

“局長，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麽啊？！部裏的電話直接打到我這裏來了，你現在什麽都不要說，這件就交給路處長來處理，回來再處分你。”局長說著緩了緩語氣：“我警告你，不要再和他對著幹，對你沒有任何好處，就這樣。”

部裏的電話？路處長？少校？這到底是什麽人？……一連串的信息讓衛峰有些頭痛，但他不得不正視重新站在他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路處長，對不起。現在這裏交給您負責，我隨時聽命。”他站了起來。

路揚的臉色稍微好了一點，他沒有搭理他，而是看著本地的警察，說道：“先把武警撤了，一個這麽小的事情，沒必要搞得如臨大敵。這是正月，咱們辦案要註意點影響，考慮一下老百姓的感受？這麽多人端著槍站在人家小區裏，還讓不讓大家安生過年了？”

帶隊的本地警察答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其他人也別閑著，劉浩應該還在這棟樓裏，你們把住樓下，但是有一條原則，他不是殺人越貨的慣犯，所以不準開槍，就算嫌疑人跑了，責任也由我來承擔。”

“路處長放心吧！樓下有我們的人。不過我很好奇你怎麽知道人還在這棟樓裏？”

“我了解他！另外我在來的路上已經調看了這個片區方圓一公裏範圍的所有監控，而且在他的房間我發現了他貼身使用的東西。這說明他在這棟租了兩間房子，這間房子才是他安置地，另外一間不過是他臨時睡覺的地方。”

路揚的話讓所有在場的警察內心都有一絲震動，來的路上他就已經調看了這方圓一公裏區域的所有監控，這不是他一個人能夠辦到的事情。而且他對嫌疑人十分了解。

為一個犯罪嫌疑人動用這麽多心思，足見他對此案的重視，以及和這名嫌疑犯關系非同尋常。

路揚走到了樓梯口，他四下看了看。這棟樓梯房一共只有七層，因為是清晨，樓裏住的人也不多，周圍十分安靜。

“浩子，我是路揚，哥們特意過來找你的。我知道你在聽，請相信兄弟，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我都可以幫到你。”他站在樓梯口，大聲說道。周圍回應他的是死一般的沈寂。

“咱們是多少年的兄弟了，你信不過別人，還信不過我嗎？哪怕明天你要上刑場，今天你都必須要見我一面，浩子，你從來就不是個慫包，沒有自己兄弟來了不敢見的道理。聽我一句，打開門和我聊聊，聊完我轉身就走。”

周圍還是一片沈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緊張地等待著什麽。

路揚心裏也直打鼓，難道這小子真的已經走了？

“我再說一遍，是我兄弟的話就應一聲，不是兄弟的話你也給句話。”這一次，他的話剛剛說完，對面的門竟然開了一道口子。劉浩從裏面探出頭來：“其他人不準進來，別人進來我就開槍，我不想殺人，更不想殺警察。”

幾名警察一動沒動，他們站在對面的客廳裏，靜靜地看著那名神秘的少校大搖大擺地進了持槍嫌疑人的房裏。

門再次關上了。

這是一套毛坯房，裏面除了一張床什麽都沒有，因為沒有裝修也沒有家具，四下空蕩蕩，寒意襲人。

床頭有一個燒水壺和一桶沒吃完的泡面，裏面丟滿了煙頭。路揚看著眼前這個一起長大的兄弟，他記得他的父親是個性格暴躁的酒鬼，他們讀初中一年級那年，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他父親把縣城一個開礦老板打成重傷致殘，被判有期徒刑十三年。從那以後，劉浩和路揚都因為有一種共同的父親而遭人歧視，共同的命運讓他們變成了難兄難弟。他的母親自從他父親坐牢後，也生了一場大病，但這個堅強的女人並沒有拋棄自己的孩子，而是重新站立起來，把他撫養成人。

一年前，劉浩的父親減刑出獄，出來後他的脾氣變得更古怪了，也不和別人說話，不過好在戒了酒，守著他生病的母親，在縣城的市場裏支了一個小攤賣點水果。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麽充滿未知性，讓一個人的一生因為一件事情徹底改變。

路揚再次看到他兄弟的時候，他窩在這間他鄉的毛坯房裏，再也沒有了當年和他一起在縣城沖鋒陷陣打流氓無賴的豪情，二十七歲的年紀看起來有些蒼老和憔悴，滿臉的胡子漬，頭發像個雞窩一樣，眼睛布滿了血絲。

進屋後他也沒有說話，而是從裏屋搬出一條破凳子，放在床邊坐下：“沒地方坐，你就坐床上吧！”

路揚就坐到了他的床上。

劉浩折出一包廉價的香煙，遞了一支給路揚：“我抽幾年這種煙了，估計你是抽不慣了。”

路揚抽了一口，立即覺得喉嚨有些嗆得慌，他說：“咱們以前不一直抽這種嗎？”

“你還記得啊？”

“廢話！”

“人家都說富換妻，貴換友，我以為你不記得了。”

路揚火了：“你說什麽屁話呢！不管什麽時候我都是你劉浩的兄弟，哪怕你成了犯人，坐牢了，出來我還是你兄弟。”

劉浩看著路揚沈默了半晌，感動地說：“我這當大哥混得真是失敗，讓你見笑了。大過年的貓在這鬼地方吃泡面，像只過街老鼠一樣到處東躲西藏。”

路揚抽了口煙：“到底出什麽事了？就不知道給我捎個信，我上次不是把家裏的電話給你了嗎？”

劉浩把頭埋在煙霧裏，拼命地吸著煙，他吸煙的樣子有些貪婪。“我這些年就他媽的一直走背字，提幹的時候受了處分，找老婆又找了一個婊子，出來沒日沒夜地開出租賺錢養家，結果又遇到碰瓷的……媽的。”

路揚自責地說道：“這幾年我也是經常在外面執行任務，你的事還真是不知道，你不要怪我這當老弟的。”

“我大概知道你們部隊的一些事，總之不是一般的部隊，你也是身不由己，我自己這麽大個人了，遇事總不能像以前一樣叫上你，所以也怪不著你，要怪就怪他媽的命不好。”劉浩說著眼圈紅了，聲音也沙啞著。

斷斷續續地，路揚終於聽他把事情講完了。兩年前，他談了一個女朋友，認識兩個月後就結婚了，結婚後的日子很苦，這女的沒多久就和縣城一個開餐廳的老板好上了。年前的時候，有天劉浩開出租車送客去市裏，正好在路上碰到他老婆和那老板從商場出來，劉浩也是個暴脾氣，當即停車追打這對狗男女，幾天後徹底和他老婆離了。

離婚的那幾天，他心情惡劣到了極點，又遇到碰瓷的事情，也活該那碰瓷的老女人倒黴，劉浩好說歹說了半天，非得要賠她兩萬塊錢。這差不多是劉浩三、四個月的收入，他當然不願意被人白白敲詐，於是一怒之下上車，將趴在他車上的那名碰瓷的惡婦撞飛。

兩天後他準備去自首，發現警察已經在通緝自己了。一想到自己坐牢的話，年邁的父母就徹底失去了依靠，萬念俱灰之下，他陰差陽錯地搶了一把手槍開始逃亡……

路揚聽完這一切後，心裏難受得不行，他不知道老天爺到底想把一個人折磨成什麽樣才願意罷休。他從自己身上掏出煙也遞給他一支：“這些事情，你為什麽不來我說？你早點找我就沒有後面的事了。”

“說這些已經晚了，今天也是你來，我才見你一面，否則我肯定會繼續逃。”

“逃到什麽時候是個頭？再說你又能逃到哪裏去？我看你就是昏了頭了，以前那麽聰明的腦子用到什麽地方去了？”路揚伸出手：“跟我走！”

“跟你去自首？”

“對！跟我去自首。”

“我坐牢誰來養我的父母？”

“我來養，你坐牢，你父母就交給我了，我雖然沒有時間守在他們身邊，但是我每個月會給他們寄錢……”

劉浩搖搖頭：“我當然相信你，但這不還是連累你嗎？”

“你傻逼了吧？你不自首才是真的連累我，也連累叔叔阿姨，你本來沒多大的事，結果這麽一逃，而且武裝拒捕，性質就完全變了。現在跟我出去，我會盡一切可能去幫你，爭取從輕發落，呆個一兩年也就出來了。至於賠償的事情你也不用擔心，這筆錢我幫你掏。”

劉浩還是沒有吭聲，他也許真的是破罐子破摔了。

路揚終於火了，他站了起來：“你是不是要我揍你一頓清醒一下？你連我都不信了，這個世界你還能相信誰？”

“我相信你，但這樣一來我不又害了自己一個兄弟嗎？”

“我再說一遍，你跟我走就是幫我，也是幫你自己，如果你繼續留在這裏才是害我。你想想，你留在這裏有什麽後果？只有兩種可能，要麽被擊斃要麽被抓住。無論是那一種，我都要照顧你父母一輩子，這不是害我更深嗎？我知道你心裏難受，但一個女人算得了什麽？犯得著為這麽一個婊子自暴自棄毀了自己一生嗎？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路揚的這番話終於觸動了劉浩，他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像個孩子一樣地哭了。半晌，他慢慢地站了起來：“我跟你走！”

“把槍給我！”

他又身上抽出手槍遞了過來。路揚接過槍檢查了一番後，將手槍收了起來。帶著劉浩一前一後出了門。

警察們站在門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