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至中天，再無鳥兒飛來投身火海。火焰又恢覆了微弱的常態。有前面的烈焰做比較，此時的火光簡直就是燭光與太陽之間的差別。

陣中的玄冰已被溶化過半，濃厚的霧汽氤氳繚繞。最頂層的雲母片已漸有彎曲的趨勢，卻並未溶化。反射著月光銀鱗點點，晶瑩剔透。

雲母能承受近千溫度的高溫。如果它沒有溶化，就算火焰中間的溫度要遠遠高於外圍，也絕對還沒達到溶化引魂礦的溫度。

龍妙音的笛聲一收，突然她彎腰一吸，猛地從嘴裏吐出一口鮮血來。

邏各斯大吃一驚，抱住癱軟倒下的龍妙音：“妙音，你怎麽了？”

龍妙音淒然一笑：“我沒事，就是用力過度，牽動了內臟。”邏各斯看看塔下的八卦陣，看看懷中的龍妙音，一時語噎，只餘兩行熱淚奪眶而出，滴落在龍妙音的臉頰上。

“邏各斯，如果我死了，你會想念我嗎？”龍妙音用右手撫著著邏各斯的腮邊，問道。

“你別亂說，你會沒事的！”邏各斯一手握住龍妙音的手，在淚濕的腮邊摩挲。

“邏各斯……”龍妙音再次咳嗽了一聲，又一股鮮血從她嘴角溢出。邏各斯擡頭向術長老急急求救：“術長老，快！快去找藥長老！”

“不！不用！”龍妙音搖手阻止道。她仰臉充滿著祈盼的眼神望著邏各斯，輕聲道：“邏各斯！十幾年前那次……你……恨過我嗎？”

邏各斯搖搖頭，紫蘇都能原宥，他何來的恨。

“那……你有沒有……哪怕一秒鐘的時間……愛過我？”月光在她的眼眶中投下點點銀光，淚珠串接連滾落。邏各斯無語，擡起妙音的頭顱，在她額頭上輕吻了一下。

妙音臉上綻放出欣慰的微笑，她轉頭看了下塔下的文長老，輕聲對邏各斯說：“送我到爹爹身邊去好嗎？”

邏各斯點了點頭，抱著龍妙音從塔上一根粗繩順勢滑下。他本可以直接飛落，但塔下的木板僅只是浮在沼澤地淤泥面上。並不能承受太大的重量。

文長老驚訝地看著月光下嘴角淌血，毫無生機的女兒，連聲問道：“音兒，你是怎麽了？”

龍妙音慘然一笑，一手拉著一個此生她最愛的男人，嘴角邊竟溢出滿足的微笑。

“爹爹，明天回谷後，你把這管玉笛給趙蕓……讓她接任樂長老之位。”趙蕓是樂長老嫡傳弟子之一。玉笛是歷代樂長老信物。

“音兒！你別說傻話了！”文長老接過玉笛，別在腰間。扶著龍妙音，讓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龍妙音望著光芒漸暗的陣中，歇息了片刻。突然她掙紮著站了起來，掙脫他們的手，慢慢朝雲母陣走去。

等邏各斯與文長老反應過來，她已走到陣邊緣。文長老淒慘地尖叫一聲：“不！音兒……”龍妙音回頭最後看了他倆一眼，縱身躍入了雲母陣中。

所有人大駭，發出一陣驚呼。那種太陽般耀眼的光芒再現，雲母堆頂層的礦片終於卷曲，委縮，然後滴落進陣中……眾人還沒從剛才突發的狀況中反應過來，東邊塔上又飛下一個如塔般的身影。

“妙音！我來陪你！”竟是錢鐵虎！

接二連三的加油，雲母堆終於開始坍塌，化成點點晶淚，它們似乎也感泣於龍妙音與錢鐵虎的獻身精神。

“武長老，老朽已近殘末。求你幫個忙，將我也拋下火裏，為紫龍谷盡最後一點綿薄之力吧。”鐵蛋的聲音驀地響起，出奇地清晰有力，是他拼盡全力喊出來的。

李家人全部在鐵蛋身周跪下，但沒有一人站起阻止。

武長老沈默片刻，與王鶯、邏各斯一起，合力將鐵蛋虛空托起，拋擲進雲母堆中。為引魂礦再獻祭出一條生命！

四周一片死寂，所有人全部沈浸於一種悲壯的氛圍中。沒有人哭泣。雲母堆似感應到了人們心中的祈盼，開始隨著火紅色的光焰變成了悠藍光焰而一層層溶化。另一邊的玄冰也全部汽化，卻詭異地未散去，在眾人圍成的八卦陣中盤旋縈繞，久久沒有消散。

典長老帶頭哼起了葬禮上特有的曲調，那是種從胸腔、從丹田處發出的深沈的聲音。類似於牛角或長號低音區域的那種，或者是蒙古族的呼麥般的聲音。

眾人也應和著，“嗚……嗚……”抑揚頓挫、高低起伏。似一種從靈魂深處發出的，最原始的招魂曲，人們在其中獲得了力量，獲得了安寧。

月亮慢慢西沈，銀色的光線穿不透濃霧，只在眾人身側投下皎潔的光暈。

雲母堆沒了，玄冰沒了，那股灼熱的光焰也漸漸熄滅。濃霧也慢慢稀薄。

突然一聲尖嘯聲響起，一道綠瑩光沖天而起。象只從灰燼裏重生的鳳凰，繞著霧汽盤旋一圈，所有的霧汽消失一空。

然後她飄飄忽忽地飛上了南山，消失在了紫龍崖下。

眾人伏身在八卦圈外，久久不敢擡頭。及至黎明來臨，晨曦微現。鄉民們才踏著木板浮橋依次往回走。紫龍塔上，一縷最早的陽光投射在騰空而起的紫龍吐出的圓珠上，光芒四射。

紫蘇來到紫龍崖第六層。

她看著手腳上，那些先是鼓起碩大燎泡後又潰爛的皮膚。玄冰內起先溫度還能承受。到後面就簡直如坐在蒸籠裏了。好在一直保持著假死狀態的紫蘇，並沒有太大的痛苦，否則不被燙死也窒息了。

她只好先上紫龍崖，利用紫霧將死皮去掉，運轉重生素再生一層新皮出來。

兩天後，紫蘇象一只剛從殼裏誕生出來的卵生動物般，睜開眼睛一站起身，身上的皮膚樹皮般嘩嘩掉落。掉了一地，蛇蛻般的皮屑，觸目驚心！

她摘下頭上的玉套，玉套裏也粘了一層薄薄的頭皮。摸了摸光光的頭頂。心裏暗嘆還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再長出頭發來。

紫蘇重回紫龍崖頂，伸出雙手，陽光透過新生的皮膚，紅通通的似塊寶玉。只不過缺少肌肉的支持，一層薄皮依附在骨架上，缺乏美感。

紫蘇又去到北山溫泉中，先飽喝一頓清泉水，再在溫泉裏泡上三天。才真正回到紫龍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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