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人吃驚的是，這位看上去沈默寡淡了很多的小公主，竟然還提著鐵棍下山過，她貓在角落盯著一個瘦弱的走屍看了許久，表情專註得好像想一棍子敲暈他帶走。

當然，最後她並沒有那麽做，卻把他嚇得差點當場清醒過來。

鐵棍計劃似乎流產了，但卻沒有打消她研究走屍的積極性。

她開始隨身攜帶各種奇奇怪怪的藥粉，特別出乎意料地，有些還真的能起些效用。

他曾親眼看見一個瘦弱的走屍被她迷倒，只是她久久沒敢上前，那走屍手指斷斷續續抽搐了四五分鐘，又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看見她再陰影裏深深嘆了口氣。

顯然對自己的戰略結果十分不滿。

可他此後卻要加倍小心地繞開她種種藥粉陷阱。

畢竟只要有機會，她就會非常熱衷地將兜裏所有藥粉一股腦地撒向他，然後在他有意識地避開之後，露出驚奇的表情。

可惜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在一次偷襲他未果後，她的退路被他封死了。

雖然他有小部分意識能記得此時此刻在發生什麽，可是他大部分的神志卻是模糊的，他的手腳身體是不聽指揮的。

他和她的眼神對在了一起。

她顯然很害怕，他相信她可以意識到，他是這群走屍裏最強壯也最為難纏的一個。

可與此同時，她直視他的目光中又透出不合時宜的希冀。隱在很深很深的眼底，卻熱烈而迥異的無法忽視。

他不明白她的腦回路是怎麽運轉的，這種場景這種遭遇，到底有什麽可以期待的。

但他的心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眼神刺傷了。

已經過去很久很久，清醒，模糊，再清醒，再模糊，他已經忘記了最初那種絕望，陷入了一種麻木而癲狂的矛盾境界。

他已經許久許久沒有質問自己，他是誰，他在哪裏，他究竟在做什麽？！

但是那不明所以的眼神，卻喚醒了他心底裏最後一絲掙紮。

盤狼，你究竟在做什麽？

身為殿狼的首領，皇家世代的保衛者，身上背負著與生俱來的責任和使命，而他如今，竟是要對皇室的嫡系血脈動手嗎？

即便不是今日，作為殿狼的新一代首領，多年來磨礪心智精神，難道就是為了今日在這裏渾渾噩噩，終日與走屍為伍的嗎？

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多久？

如果饑餓和傷害都已經無法要他性命，他是不是將一輩子在這遼山荒地像屍體一般游蕩不歇？

那一刻，凝視他許久的小姑娘忽然開口說話了。

“你救過我。”她道。

真是讓人難以想象，面對一個面目猙獰，形已非人的怪物，她竟然還開口說了話。

若他是這個姑娘的爹娘，非得把她痛揍一頓直到記住這個教訓為止。

而事實卻是，在她那神來的一句話之後，他的思維陡然清醒了。

他甚至順著他的思路，磕磕絆絆張嘴說話了。

“你……記得……我？”

這一刻，小姑娘眼裏的興奮已經不僅僅深埋在眼底了。她雀躍的心情一目了然，若不是仍有估計，恐怕會直直朝他奔來。

“我記得你！”她道，“上次我被圍攻，是你救了我！”

長久不言不語過著非人生活，盤狼已經很難找到合適的表達方式，於是他只一點頭：“嗯。”

“還有還有！我知道你是父皇的手下！以前秋狩時候有一次我被豺狗追，也是你救的我！”

這話一出，便讓盤狼震驚了。

作為陛下暗地裏的勢力，他暗中救過護過很多人，也殺過害過很多人，但無一例外，絕不會暴露身份。

秋狩救下小公主那一次，他也記得，當時情況緊急，顧不得太多掩飾，但他仍是蒙著黑布面巾的，心裏想著只是短短一面，對方還是個幼小孩童，應當不會留下什麽深刻印象。

誰想，她竟然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認出他！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了。

要知道，他曾在河邊徘徊的時候看到過自己的容貌，變成走屍後的這番長相，只怕熟人都難以相認，她一個小女孩，是憑借什麽將他認出來的？？

這麽一驚一嚇，他的思路竟然更清醒了。

清醒到他的求生欲前所未有的爆發開來，再也不想回到那個混沌的狀態。

他竟然對年幼的小公主說：“幫……我。”

小公主皺了皺眉：“你要做什麽？”

“離……開……這裏。”他道。

“不可能。”小公主斷然道，“這裏已經被我師父下了無數禁制，專門針對走屍，遼山之上更是有逆天大陣守護山脈，別說是你了，就是我想要下山，也基本沒有希望。”

盤狼卻無法接受繼續棲息在走屍群裏，心中如紮了深根，他執著道：“我要……下山。”

小公主卻依然堅定地搖了搖頭：“我觀察你好久了，你不是總這麽清醒的……你瘋起來，跟他們一樣……”她指了指不遠處游蕩的其他走屍群，“要是這樣把你放下山，你會害人的。”

盤狼其實又如何不知，只要他這具身體還是走屍模樣，即便離開了這裏，下了山，也只會被人喊打喊殺。

可是他寧可如此，寧可天天生活在水深火熱的危機之中，這樣起碼能提醒自己，如今到底處於什麽境況。

不像在這遼山之上，走屍遍野，游蕩著游蕩著，他終有一天會徹底放棄自我，淪落成完完全全的行屍走肉。

“要不然，這樣吧？你讓我試著給你治病，如果治好了，我就幫你下山，好不好？”

盤狼掙紮中，卻不想小公主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即便處境極差，他仍是忍不住流露出了深深的懷疑。

他上上下下重新打量她——一身粗布衣裳，因為經常在這山野摸爬滾打已經破爛不堪，身形又瘦臉色也枯，像是許久的營養不良，若果說勉強還有什麽能說道的地方，只有那雙炯炯有神的黑瞳眼眸了。

熱切看著一個人的時候，幾乎讓人無法拒絕她。

盤狼根本不相信這樣一個說是公主其實看起來更像丫鬟的小姑娘能治好他。

但他其實沒有什麽多餘的選擇，死馬當活馬醫，小公主若不願幫他，他也根本下不了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