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 原來你也在這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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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墨翎一副狠下決心的樣子，坐到了祈憶淩對面:“你有一個哥哥。”
“別開玩笑了！”祈憶淩幾乎跳起來，“你要說我有個弟弟妹妹的我能相信，但哥哥什麽的也太離譜了吧！”
“很離譜嗎？”原墨翎自嘲地笑笑，“我也是活到了這把年紀，才知道自己有個同父異母的姐姐。”
“你是說我爸爸——”祈憶淩火燒屁股似的踱起步來。
“不是這樣的！”原墨翎遞給祈憶淩一個打開的平板電腦，“時間太久，找到電子存檔版已經是極限了。”
“什麽東西？”祈憶淩接過電腦，發現那是1992年8月的一份報紙，一看到題目，她就僵住了，著了魔似的一字一字念了出來，“幼童獨自戲水，十歲哥哥為救四歲幼妹身亡？”
還嫌祈憶淩不夠震撼似的，原墨翎幫她把文檔翻到了下一頁，上面只有一張照片，是個小男孩在踢足球，旁邊還有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蹲著給他打氣。
祈憶淩家裏不貼照片，墻壁、櫥櫃上沒有父母的結婚照、沒有全家福，甚至連一個家庭成員的獨照都找不到。祈憶淩能找到的最早的照片，是放在自己13歲時參加寫作比賽優勝後得到的大相冊裏的，除了一些證件照外，就只有一張自己7歲時給大表姐當花童穿著紅色連衣裙的照片。
平板電腦的相片像素不高，但僅憑側面，祈憶淩就認出了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是自己。踢足球的男生看似陌生，但祈憶淩卻隱約從他的臉上看到了母親的影子，雙眼皮小嘴巴，頭發有些微的自來卷。
電光火石間，祈憶淩明白了那個在冥王星光覆之役中力抗妖那孖星戰隊為自己爭取時間的“哥哥”的意象從何而來，也明白了自己多年來為何如此害怕溺水。
“我有個哥哥。”祈憶淩的記憶被喚醒了一部分，終於明白母親對自己的態度為何反覆無常，“我害死了哥哥，所以媽媽……”
“阿姨不是故意虐待你，”原墨翎嘆了一口氣，“你哥哥去世後，她因為思子心切傷心過度，從心境障礙惡化成重度抑郁發作，甚至到會出現幻覺的程度。她住院治療了一年才基本痊愈，但因為經常忘記吃藥，病情一直有所反覆。”
所以她才會不工作，所以父親才會常常不在家，想必是醫藥費負擔太重，不得不拼命賺錢才能支持一個無醫保長期病患者的龐大開支。
“所以，我確實患上了精神分裂癥……”祈憶淩苦笑，“幻覺、思維破裂、音聯意聯，自知力、定向力不全；創傷性事件、人格特質易感性，家族遺傳史……”
祈憶淩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她發現周圍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母親的所有舉動變得有跡可循情有可原，只有她自己不識時務咎由自取。
這個家一直讓她覺得缺少了什麽，原來就是少了被她一手推離這個世界的哥哥。
“找個時間跟阿姨他們好好談談吧！”
原墨翎輕輕拍了下祈憶淩的臉，把她從自我放逐的魔咒中拯救出來。
“那丹楓呢？”祈憶淩輕聲說，像問自己也像問原墨翎，“他從來沒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只是我為了彌補哥哥的缺席而制造的夢幻泡影？”
“我也有找人查過。但你讀的向陽小學曾經發生過一次不大不小的火災，把2000年之前的學生檔案都燒掉了，所以，丹楓是否真的存在過，對我來說也是個謎。”
“那時候，我還找他陪我去參加同學會……”祈憶淩自哂，“我想在他們眼裏，我已經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瘋子。”
“你還想繼續追查嗎？其實有名字有年份，又有生母的名稱，要找到一個人並不難。”
祈憶淩盯著平板電腦，沒有說話。她知道自己仍然有辦法去證實，如果信不過自己，她可以請原墨翎陪自己找小學同窗借畢業照片詢問求證。
“還是算了吧。就讓他留在我的回憶裏。自從哥哥死後，他就是我記憶裏僅存的溫暖元素了。”祈憶淩搖頭，放下了平板電腦，“我不想親手把這個夢打破。”
“咦，十一長假不是完了嗎？怎麽挑這個時候回來？”
打開門見到是祈憶淩，淩央顯得很意外。
“就是突然想回來看看。”祈憶淩把水果放進冰箱，坐到單人沙發上，看著母親喜笑顏開地看電視。
“媽媽，給我說說哥哥的事可以嗎？”
祈憶淩拿著一瓣橙子，細心撕去所有白色的脈絡，卻還是沒吃掉，放回果盤裏，輕聲問。
雖然母親還看著電視，但祈憶淩知道她已經聽到了。
“你哥哥叫祈會淩，是請村裏小學一個語文老師起的，寓意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就在祈憶淩以為母親永遠不打算開口的時候，她卻施施然出聲了。不僅這樣，她還絮絮叨叨地一直說了兩個鐘頭，祈會淩出生時的樣子，他有多乖巧，祈憶淩出生後如何得到他的寵愛，小家夥從三四歲開始就多愛踢足球……
說完，淩央掏出一把鑰匙，把祈憶淩帶到小夾層那個從未開啟的房間。
裏面赫然是一個小男孩的標準配置，墻壁和門背後貼著球星的海報，墻壁是白色的，還掛著1992年的掛歷。書桌上有臺小霸王學習機，旁邊的架子上放著個相框，相框裏綠草茵茵，正是祈憶淩在原墨翎平板電腦上看過的那張照片。
祈憶淩初中畢業後搬過一次家，所以，這個房間應該是搬家後把原來的布置搬過來重新擺放的。
母親對一個兒子的愛僅從這個房間就可以看出，祈憶淩終於明白為什麽母親會失口叫自己“淩兒”了，因為在她眼中，哥哥從未離開過，並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長大，已成了一個可以獨擋一面的男子漢。
“那我的名字呢？”
回到客廳，祈憶淩又和母親繼續聊天，說著說著說到了自己的名字，幹脆問起來由。她總覺得這名字不吉利，憶者已逝，如果祈是父親，淩是母親，憶淩這名字雖說有些許詩意，但這可不是“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詩意，而是“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的詩意，多少透著點淒涼。
“是因為你的生日啊！”淩央理所當然地說，“本來是一二三的一，上戶口時工作人員弄錯了，後來看著也怪好聽的，索性就不改了。”
七月十日，七一零，祈憶淩……
祈憶淩沒想到，自己活了二十年，居然這麽簡單的寓意都沒看出來。
陰差陽錯，一變成了憶，可能也算是冥冥中的天意。起名確是一門學問，聽說人的命數會受名字的影響，如果不是憶，而是依、倚，甚至是意、亦，說不定今天會是截然不同的局面。
“哎呀，我忘了！”
一直聊到天黑，淩央突然一拍腦袋站起來。
祈憶淩看了看掛鐘，以為母親要做飯，站起來想跟進廚房幫忙，卻發現母親徑直往臥室走去，出來的時候手上拿了個銀色的盒子。
“這是你的。”
“是什麽東西？”祈憶淩好奇地接過，只覺得盒子沈甸甸的，搖一搖能聽見裏頭有東西哐哐作響。
“你小時候和隔壁巷子家叫丹楓的孩子玩得好，我看是他送給你的，別家沒有這麽精致的東西。”母親一邊說一邊閃躲著眼神，“我有段時間脾氣不好，有天翻你房間找出來，覺得小孩子不能拿這樣的東西，就自作主張收起來了，一直沒想起來還給你。”
“是丹楓給我的……”祈憶淩眼含熱淚，打開盒子，看見紅綢布上放著條碩大的銀色鑰匙，想起多年前自己和王子殿下有個秘密基地，鑰匙只此一把，自己一直都以為它被王子殿下帶走了。
所以，在那些因為悲傷而無法入睡的夜裏，扮喵星人把自己引出窗外，帶到秘密基地陪自己聊天，給自己講了那麽多故事的人，並不是小王子，而是她親愛的丹楓。
不，從一開始，她對小王子的構想都是從丹楓而來。只不過他純凈漂亮如同天使降臨人間，才被年幼的自己冠以了童話中常見的王子的意象。
“媽媽！”祈憶淩再也按捺不住，生平第一次主動擁抱了這個生育自己的女人，“謝謝你，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知道丹楓不僅僅是一個美妙的夢。
一年後。
“每天最低限度和四個陌生人認識傾談？”祈憶淩放下手上那本《50個打動人心的營銷技巧》，摸著下巴，“面試的目的是成功把自己推銷出去，要不我試試？”
但地球人到底是怎麽搭訕的呢？
祈憶淩摘下眼鏡，在滿目模糊中走出圖書館，踏進那條已經開始被夜幕覆蓋的羊腸小道。
“不行，我一定要試試！”她咽咽唾沫，在昏暗的路燈光中搜索路上的身影，“好，就你了！”
反正她正處於“目中無人”的狀態，即使出糗了也可以無視掉別人的眼光。
祈憶淩鼓足勇氣迎向那個在她高度近視的世界裏早已被虛化的身影，攔住了他：“你好，同學。我是心理系06級的學生，正在為畢業論文準備數據材料，請問能打擾你兩分鐘時間做一個簡單的心理測試嗎？”
沒有回應？
祈憶淩瞇著眼睛仰起頭，看到一張由於在路燈下背光而在她的近視眼裏依然模糊成一片的臉孔。奇怪，這眼睛鼻子怎麽好像還有點熟悉似的？難道是認識我的？不對啊，我認識的人裏，這個海拔的應該都已經不在學校裏了吧？
祈憶淩本來還有點心虛，但將自己腦海裏的臉孔和面前這張勉強能分辨出兩三成的臉進行配對測試並一一排除後，她的底氣又重新壯了起來：誰怕誰啊，不就是一個路人甲麽！
不回答的話，就當他默許好了。
“嗯，首先我先說一下規則：以下我將說出一句話，如果你認為我說對了，請你留下你的聯系方式以方便我聯系你作進一步的測試；如果你認為我說錯了，請你按照我所說的話的反面也就是你認為正確的方式作反應，可以嗎？”
還不回應？好，繼續當你是默認。
祈憶淩緩緩吸了一口氣，擺出一個自認為禮貌的微笑，繼續說：“以下就是我要說的那句話，請你作出相應的反饋——你不會把你的聯系方式給我。”
幹嘛還不說話？
祈憶淩的表情開始有點不自然：太陽！我該不會是把燈柱啊啥的當成了人了吧？
祈憶淩很清楚自己的想象力到底有多強大，她早就習慣了給雲朵啊花朵啊草地啊所有目之所及的東西都加上眼耳口鼻甚至眼神靈性。
但是他剛才明明有動過啊！——難道她連深度知覺都出現了問題？
等等，她臉上怎麽有溫熱的氣流拂過？
“我嚓，居然臉和我貼這麽近！”祈憶淩在心裏暗罵了一聲，皮笑肉不笑地移開，“不方便或者我再找別的人——”
“能不能反過來？”
那個人一把握住了祈憶淩的手腕，力度不算太重但也絕不輕，反正她暗暗用了很大的勁都沒能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嚓，流年這麽差撞上不帶眼出門的色狼了，連冥王星的副統帥也敢動？祈憶淩的額頭開始有汗冒出來，她一邊努力地想自己能不能就近找點防身武器，一邊繼續假笑著回應：“什麽反過來？我不太明白——”
“把你的聯系方式給我。”
這種語氣，這種氣息的壓迫感——
祈憶淩終於還是忍不住想起了那個曾經陪伴了她兩年的“人”，語氣開始變得冷漠起來：“麻煩你放開我的手。”
對方不為所動，然後她隱約看到對方騰空的那只手伸進了她的口袋裏。
“救——”祈憶淩馬上出聲呼救，但餘下的字眼被對方的動作趕回了肚子裏——
那個人在幫她戴眼鏡。
她在晃動的鏡片穩定下來後，慢慢看清了他的臉。
“不可能的……不可能……”她一口氣噎在喉嚨裏一直出不來，十多秒後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悄然漫滿了眼眶，“不可能的……”
“好久不見，祈憶淩，”那個酷似丹楓的人伸出手扶住祈憶淩搖搖欲墜的身體，笑了，“我回來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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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開玩笑了！”祈憶淩幾乎跳起來，“你要說我有個弟弟妹妹的我能相信，但哥哥什麽的也太離譜了吧！”
“很離譜嗎？”原墨翎自嘲地笑笑，“我也是活到了這把年紀，才知道自己有個同父異母的姐姐。”
“你是說我爸爸——”祈憶淩火燒屁股似的踱起步來。
“不是這樣的！”原墨翎遞給祈憶淩一個打開的平板電腦，“時間太久，找到電子存檔版已經是極限了。”
“什麽東西？”祈憶淩接過電腦，發現那是1992年8月的一份報紙，一看到題目，她就僵住了，著了魔似的一字一字念了出來，“幼童獨自戲水，十歲哥哥為救四歲幼妹身亡？”
還嫌祈憶淩不夠震撼似的，原墨翎幫她把文檔翻到了下一頁，上面只有一張照片，是個小男孩在踢足球，旁邊還有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蹲著給他打氣。
祈憶淩家裏不貼照片，墻壁、櫥櫃上沒有父母的結婚照、沒有全家福，甚至連一個家庭成員的獨照都找不到。祈憶淩能找到的最早的照片，是放在自己13歲時參加寫作比賽優勝後得到的大相冊裏的，除了一些證件照外，就只有一張自己7歲時給大表姐當花童穿著紅色連衣裙的照片。
平板電腦的相片像素不高，但僅憑側面，祈憶淩就認出了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是自己。踢足球的男生看似陌生，但祈憶淩卻隱約從他的臉上看到了母親的影子，雙眼皮小嘴巴，頭發有些微的自來卷。
電光火石間，祈憶淩明白了那個在冥王星光覆之役中力抗妖那孖星戰隊為自己爭取時間的“哥哥”的意象從何而來，也明白了自己多年來為何如此害怕溺水。
“我有個哥哥。”祈憶淩的記憶被喚醒了一部分，終於明白母親對自己的態度為何反覆無常，“我害死了哥哥，所以媽媽……”
“阿姨不是故意虐待你，”原墨翎嘆了一口氣，“你哥哥去世後，她因為思子心切傷心過度，從心境障礙惡化成重度抑郁發作，甚至到會出現幻覺的程度。她住院治療了一年才基本痊愈，但因為經常忘記吃藥，病情一直有所反覆。”
所以她才會不工作，所以父親才會常常不在家，想必是醫藥費負擔太重，不得不拼命賺錢才能支持一個無醫保長期病患者的龐大開支。
“所以，我確實患上了精神分裂癥……”祈憶淩苦笑，“幻覺、思維破裂、音聯意聯，自知力、定向力不全；創傷性事件、人格特質易感性，家族遺傳史……”
祈憶淩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她發現周圍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母親的所有舉動變得有跡可循情有可原，只有她自己不識時務咎由自取。
這個家一直讓她覺得缺少了什麽，原來就是少了被她一手推離這個世界的哥哥。
“找個時間跟阿姨他們好好談談吧！”
原墨翎輕輕拍了下祈憶淩的臉，把她從自我放逐的魔咒中拯救出來。
“那丹楓呢？”祈憶淩輕聲說，像問自己也像問原墨翎，“他從來沒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只是我為了彌補哥哥的缺席而制造的夢幻泡影？”
“我也有找人查過。但你讀的向陽小學曾經發生過一次不大不小的火災，把2000年之前的學生檔案都燒掉了，所以，丹楓是否真的存在過，對我來說也是個謎。”
“那時候，我還找他陪我去參加同學會……”祈憶淩自哂，“我想在他們眼裏，我已經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瘋子。”
“你還想繼續追查嗎？其實有名字有年份，又有生母的名稱，要找到一個人並不難。”
祈憶淩盯著平板電腦，沒有說話。她知道自己仍然有辦法去證實，如果信不過自己，她可以請原墨翎陪自己找小學同窗借畢業照片詢問求證。
“還是算了吧。就讓他留在我的回憶裏。自從哥哥死後，他就是我記憶裏僅存的溫暖元素了。”祈憶淩搖頭，放下了平板電腦，“我不想親手把這個夢打破。”
“咦，十一長假不是完了嗎？怎麽挑這個時候回來？”
打開門見到是祈憶淩，淩央顯得很意外。
“就是突然想回來看看。”祈憶淩把水果放進冰箱，坐到單人沙發上，看著母親喜笑顏開地看電視。
“媽媽，給我說說哥哥的事可以嗎？”
祈憶淩拿著一瓣橙子，細心撕去所有白色的脈絡，卻還是沒吃掉，放回果盤裏，輕聲問。
雖然母親還看著電視，但祈憶淩知道她已經聽到了。
“你哥哥叫祈會淩，是請村裏小學一個語文老師起的，寓意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就在祈憶淩以為母親永遠不打算開口的時候，她卻施施然出聲了。不僅這樣，她還絮絮叨叨地一直說了兩個鐘頭，祈會淩出生時的樣子，他有多乖巧，祈憶淩出生後如何得到他的寵愛，小家夥從三四歲開始就多愛踢足球……
說完，淩央掏出一把鑰匙，把祈憶淩帶到小夾層那個從未開啟的房間。
裏面赫然是一個小男孩的標準配置，墻壁和門背後貼著球星的海報，墻壁是白色的，還掛著1992年的掛歷。書桌上有臺小霸王學習機，旁邊的架子上放著個相框，相框裏綠草茵茵，正是祈憶淩在原墨翎平板電腦上看過的那張照片。
祈憶淩初中畢業後搬過一次家，所以，這個房間應該是搬家後把原來的布置搬過來重新擺放的。
母親對一個兒子的愛僅從這個房間就可以看出，祈憶淩終於明白為什麽母親會失口叫自己“淩兒”了，因為在她眼中，哥哥從未離開過，並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長大，已成了一個可以獨擋一面的男子漢。
“那我的名字呢？”
回到客廳，祈憶淩又和母親繼續聊天，說著說著說到了自己的名字，幹脆問起來由。她總覺得這名字不吉利，憶者已逝，如果祈是父親，淩是母親，憶淩這名字雖說有些許詩意，但這可不是“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詩意，而是“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的詩意，多少透著點淒涼。
“是因為你的生日啊！”淩央理所當然地說，“本來是一二三的一，上戶口時工作人員弄錯了，後來看著也怪好聽的，索性就不改了。”
七月十日，七一零，祈憶淩……
祈憶淩沒想到，自己活了二十年，居然這麽簡單的寓意都沒看出來。
陰差陽錯，一變成了憶，可能也算是冥冥中的天意。起名確是一門學問，聽說人的命數會受名字的影響，如果不是憶，而是依、倚，甚至是意、亦，說不定今天會是截然不同的局面。
“哎呀，我忘了！”
一直聊到天黑，淩央突然一拍腦袋站起來。
祈憶淩看了看掛鐘，以為母親要做飯，站起來想跟進廚房幫忙，卻發現母親徑直往臥室走去，出來的時候手上拿了個銀色的盒子。
“這是你的。”
“是什麽東西？”祈憶淩好奇地接過，只覺得盒子沈甸甸的，搖一搖能聽見裏頭有東西哐哐作響。
“你小時候和隔壁巷子家叫丹楓的孩子玩得好，我看是他送給你的，別家沒有這麽精致的東西。”母親一邊說一邊閃躲著眼神，“我有段時間脾氣不好，有天翻你房間找出來，覺得小孩子不能拿這樣的東西，就自作主張收起來了，一直沒想起來還給你。”
“是丹楓給我的……”祈憶淩眼含熱淚，打開盒子，看見紅綢布上放著條碩大的銀色鑰匙，想起多年前自己和王子殿下有個秘密基地，鑰匙只此一把，自己一直都以為它被王子殿下帶走了。
所以，在那些因為悲傷而無法入睡的夜裏，扮喵星人把自己引出窗外，帶到秘密基地陪自己聊天，給自己講了那麽多故事的人，並不是小王子，而是她親愛的丹楓。
不，從一開始，她對小王子的構想都是從丹楓而來。只不過他純凈漂亮如同天使降臨人間，才被年幼的自己冠以了童話中常見的王子的意象。
“媽媽！”祈憶淩再也按捺不住，生平第一次主動擁抱了這個生育自己的女人，“謝謝你，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知道丹楓不僅僅是一個美妙的夢。
一年後。
“每天最低限度和四個陌生人認識傾談？”祈憶淩放下手上那本《50個打動人心的營銷技巧》，摸著下巴，“面試的目的是成功把自己推銷出去，要不我試試？”
但地球人到底是怎麽搭訕的呢？
祈憶淩摘下眼鏡，在滿目模糊中走出圖書館，踏進那條已經開始被夜幕覆蓋的羊腸小道。
“不行，我一定要試試！”她咽咽唾沫，在昏暗的路燈光中搜索路上的身影，“好，就你了！”
反正她正處於“目中無人”的狀態，即使出糗了也可以無視掉別人的眼光。
祈憶淩鼓足勇氣迎向那個在她高度近視的世界裏早已被虛化的身影，攔住了他：“你好，同學。我是心理系06級的學生，正在為畢業論文準備數據材料，請問能打擾你兩分鐘時間做一個簡單的心理測試嗎？”
沒有回應？
祈憶淩瞇著眼睛仰起頭，看到一張由於在路燈下背光而在她的近視眼裏依然模糊成一片的臉孔。奇怪，這眼睛鼻子怎麽好像還有點熟悉似的？難道是認識我的？不對啊，我認識的人裏，這個海拔的應該都已經不在學校裏了吧？
祈憶淩本來還有點心虛，但將自己腦海裏的臉孔和面前這張勉強能分辨出兩三成的臉進行配對測試並一一排除後，她的底氣又重新壯了起來：誰怕誰啊，不就是一個路人甲麽！
不回答的話，就當他默許好了。
“嗯，首先我先說一下規則：以下我將說出一句話，如果你認為我說對了，請你留下你的聯系方式以方便我聯系你作進一步的測試；如果你認為我說錯了，請你按照我所說的話的反面也就是你認為正確的方式作反應，可以嗎？”
還不回應？好，繼續當你是默認。
祈憶淩緩緩吸了一口氣，擺出一個自認為禮貌的微笑，繼續說：“以下就是我要說的那句話，請你作出相應的反饋——你不會把你的聯系方式給我。”
幹嘛還不說話？
祈憶淩的表情開始有點不自然：太陽！我該不會是把燈柱啊啥的當成了人了吧？
祈憶淩很清楚自己的想象力到底有多強大，她早就習慣了給雲朵啊花朵啊草地啊所有目之所及的東西都加上眼耳口鼻甚至眼神靈性。
但是他剛才明明有動過啊！——難道她連深度知覺都出現了問題？
等等，她臉上怎麽有溫熱的氣流拂過？
“我嚓，居然臉和我貼這麽近！”祈憶淩在心裏暗罵了一聲，皮笑肉不笑地移開，“不方便或者我再找別的人——”
“能不能反過來？”
那個人一把握住了祈憶淩的手腕，力度不算太重但也絕不輕，反正她暗暗用了很大的勁都沒能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嚓，流年這麽差撞上不帶眼出門的色狼了，連冥王星的副統帥也敢動？祈憶淩的額頭開始有汗冒出來，她一邊努力地想自己能不能就近找點防身武器，一邊繼續假笑著回應：“什麽反過來？我不太明白——”
“把你的聯系方式給我。”
這種語氣，這種氣息的壓迫感——
祈憶淩終於還是忍不住想起了那個曾經陪伴了她兩年的“人”，語氣開始變得冷漠起來：“麻煩你放開我的手。”
對方不為所動，然後她隱約看到對方騰空的那只手伸進了她的口袋裏。
“救——”祈憶淩馬上出聲呼救，但餘下的字眼被對方的動作趕回了肚子裏——
那個人在幫她戴眼鏡。
她在晃動的鏡片穩定下來後，慢慢看清了他的臉。
“不可能的……不可能……”她一口氣噎在喉嚨裏一直出不來，十多秒後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悄然漫滿了眼眶，“不可能的……”
“好久不見，祈憶淩，”那個酷似丹楓的人伸出手扶住祈憶淩搖搖欲墜的身體，笑了，“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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