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祈憶淩才五歲，好不容易從母親那拿到五毛零花錢，買了根有足球大小的棉花糖。還沒開始吃呢，就見有個男孩看著自己，沒有說話，但表情很奇怪。

祈憶淩本來想走到一旁去吃，但男孩紅紅的眼睛讓她改變了主意。她走到男孩旁邊，想了想，把自己想吃了很久的棉花糖遞給他：“這個給你。”

“不要！”男孩的表情更奇怪了，“你自己吃。”

“給你！”祈憶淩固執地舉著手。

“奇怪的人……”男孩說完，轉身邁步要走。

祈憶淩怎會輕言放棄，她伸手一抓，剛修剪過的指甲根部在男孩小臂上劃了兩道痕。

“放手！”

其實在男孩出聲之前，祈憶淩就已經放手了。

但是她仍然有未竟的事業。

她不記得自己為這五毛錢跟母親戰鬥了多久，不記得自己看著白砂糖融化後在離心機甩出白色細絲時是多麽心醉神迷，不記得最開始為什麽想把棉花糖給這個素未謀面的男孩，只記得自己必須把棉花糖給他。

就這樣，祈憶淩跟著他穿過了一條又一條巷子，跟著他在灰塵滿天的籃球場邊看著稍大的孩子打籃球，跟著他坐在水庫邊看大人釣魚，直到黃昏的金色陽光褪盡。

祈憶淩跟著男孩生平第一次翻墻，結果被棉花糖的竹簽戳了下手心，一時吃痛摔到地板上，腳踝立馬就腫得老高。

棉花糖早就被各種水汽熏得縮成了小小的一團，現在又沾滿了沙子，徹底不能吃了。

祈憶淩也已經忘了它原本是根足球那麽大的棉花糖，她的註意力早就被轉移，被眼前這個漂亮的男孩子迷住了。

“痛嗎？”男孩輕輕碰了下她的腳踝。

“不痛。”她吸著涼氣使勁眨了幾下眼睛，沒讓眼淚掉出來。

“能走嗎？”男孩扶起她。

祈憶淩試著走了幾步，就差沒跪到地上。

她停下來喘氣，忽然看到男孩走到自己前面蹲下了：“上來。”

從來不肯輕易就範的祈憶淩這次卻表現出了順從的一面。

她很懷念在別人背上的感覺。她隱約記得很小的時候曾經也有人這麽背過自己，但那久遠得好像是上一輩子的事了。

雖然祈憶淩瘦得皮包骨，但男孩也很瘦弱。他們年齡相仿，男孩背得很吃力，走起來搖搖晃晃、險象環生，好幾次差點跌倒，危急關頭全靠祈憶淩用手撐著墻才沒倒下來。

“我叫祈憶淩。”

“我叫丹楓，和媽媽一起住。我媽媽叫丹霞，晚霞和楓葉都是紅色的，所以我們是一家人。”

就這樣，祈憶淩知道了自家後對出兩條巷子那家一直沒聲響的大宅子，住進了丹楓和他的媽媽。

想起丹楓，祈憶淩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一笑，才想起自己的手還圈在蒼陽的腰上。剛才因為想得太入神，那個內圍極大的圓已經嚴重縮水，基本上她已經是在用一個暧昧的貼身姿勢抱著對方了。祈憶淩第一反應是臉部充血，雙臂更是如被烈火灼燒般滾燙。不但肢體無法擺出恰如其分的姿勢，就連視線也無處安放——擡頭會看見身前的男人耳廓泛著可疑的粉紅色，將目光移開則會和那一圈人各式各樣或暧昧或揶揄或驚嘆的目光對上。

“那個……請問十秒時間——”祈憶淩弱弱地出聲詢問。

站在旁邊的主持人笑意更濃，看了眼手表一本正經地說：“目前共計兩分三十四秒。當然，如果你覺得需要加時，相信大家不會介意的。”

祈憶淩惱羞成怒，猛地把雙手抽回，想轉身逃走，沈卓言卻橫在了她面前：“師妹稍等，還有分享環節，請問你對剛才這個擁抱有什麽感覺？”

“沒什麽感覺。”祈憶淩冷著臉說。

“不可能一點感覺也沒有吧？”沈卓言追問，轉身對著觀眾席說，“那麽長時間，多少會有點感覺的，大家說對不對？”

“對——”

容易被煽動的人類又開始鼓噪了。祈憶淩心想：宇宙在上，其實感覺還挺親切的，讓我想起了小時候。

“這種感覺很親切，讓我想起了小時候。”

祈憶淩一驚：宇宙在上，我怎麽把這話說出來了？

但仔細一聽，原來說話的另有其人。沈卓言等了一會兒，見祈憶淩不說話，便對觀眾席說“女主角可能還在害羞，大家給她點時間醞釀一下”，轉臉問男方去了。

“那對你的拍檔又有什麽評價？”主持人追問。

“哦，如果你問我的話，我說的話可能會不太客觀，”蒼陽定定地看著祈憶淩，“我認為她聰明、勇敢、善良，粗枝大葉但意志堅定。”

“Wow，聽你的形容你們之間似乎有段淵源？”沈卓言插話，“認識很久？”

他想了想，說了八個字：“白頭如新，傾蓋如故。”

“男主角對女主角的評價可謂相當的高，現在我們來看看女主角的評價。”沈卓言把話筒遞到祈憶淩面前，“請問您怎麽評價這位男士？”

“哼，油嘴滑舌，居心叵測！”祈憶淩最引以為傲的優點是思維縝密和堅忍不拔，見對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輕蔑地轉身面對觀眾席，剛好看到蒼陽坐的位置旁那個女生正一臉驚訝地望著自己：宇宙在上，連沒得到名分的姑娘都被騙得主動投懷送抱，這人的手段真是深不可測。這樣的人怎麽會尊重女性呢？他一定早就看過亞瑟王的故事，不舉手只不過是不認同加溫的選擇而已。

祈憶淩本想拎起毛絨玩具就走，但想起自己還有東西落在座位上，只得硬著頭皮回去拿。屁股剛沾著座位，她就看見原墨翎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歸位，賤兮兮地貼了過來。

“聽說你中獎了？還抱了好幾分鐘？”原墨翎接完電話回來，見許多人指著祈憶淩的方向笑，找熟人問了一下，才知道剛才發生的一幕，“誰這麽大魅力，難道是你的王子殿下？但我沒瞅見他啊！”

“如果是王子殿下我會只抱三分鐘嗎？說不定再用點時間就能喚醒他了！”想到王子殿下，祈憶淩的表情更沮喪了，“是那個、那個騙走了我……初吻的混蛋！”

宇宙在上，如此一來，到她和王子殿下相認的時候，他們之間的擁抱就不會是她和男人之間的初抱了。

“在哪呢在哪呢？都聽你說好幾回了，還沒瞅見過一回，這次我一定要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就坐在那邊，”祈憶淩惡心得根本不願意往他的方向看，憑著記憶伸手一指，“就在第二排，坐在你正前方的位子，穿藍白格子襯衫。”

“啊？”原墨翎看向她指的方向，楞住了，“你是說，你咬牙切齒念叨了很久的人就是他？”

“還能是誰？”祈憶淩把小眼睛瞇得更細了。

“這麽說那天害你在辰烽面前——”原墨翎恍然大悟，神色舒緩了很多，“原來是這樣……”

“什麽那天？這樣是哪樣？”祈憶淩被她弄糊塗了，想了一會兒醒悟道，“公主殿下，你是說這個混蛋對王子殿下心懷不軌？那天——那天我在玻璃墻後面看到的人影是他！他可能是妖那孖星人派來的！妖那孖星戰隊的統帥？”祈憶淩的眼睛隨著懷疑越瞪越大，然後又慢慢瞇起來，“不，不會是他，憑他怎麽可能把冥王星變成這樣……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探子吧？”

“嗯哼？”原墨翎見祈憶淩看著自己似是在征求意見，笑著聳聳肩，“誰知道呢？姑且認為是這樣也沒什麽不可以。”

“公主殿下也看透了他的邪惡本質……”祈憶淩咬著牙說，“不行，我不能留在有他的狹窄空間裏！”祈憶淩把毛絨玩具胡亂塞進包裏便刷一下站起來，往後門走時不小心踢到了桌腿，忍著痛一瘸一拐地跑了。

“等等——”原墨翎迅速打包完追了上去，“五一長假有什麽安排？打算回家嗎？”

“不。”回答第二個問題祈憶淩沒有半點猶豫，對於第一個問題她卻考慮了頗久，“沒什麽特別的……可能做點兼職派派傳單什麽的……”

“派傳單？你？”原墨翎比看到祈憶淩元神歸位的那個瞬間笑得還舒心，“你不會打算抱著傳單偷偷走到沒人看見的地方原封不動地扔了吧？”

“這也是個辦法，雖然跟我原本的打算不一樣……”祈憶淩認真考慮起來，居然還有點眉飛色舞，“上次我去逛街，有個女生派傳單，每遇到一個人都特別誠懇地看著對方，一邊遞傳單一邊說‘麻煩幫忙扔一下’。我在旁邊看了五分鐘，期間只有三個人沒接她的傳單，一個兩手分別提著少說有五公斤的購物袋，但臉上的表情比派傳單的還要抱歉；一個是雙手拿著地圖，一邊找路一邊問路的白人女性，我聽到她問路了，英語說得比我還爛；還有一個是我。”

“噗——”原墨翎已經吞下去的一口水又有些返了回來，居然還噴出了一點水花。

“宇宙在上，我並不是不想幫她，只是我當時正忙著做統計。”祈憶淩仿佛被那個提著兩個巨大購物袋的人上身似的，表情相當沈痛，“沒幫到她，我還覺得挺不舒服的。你是沒看到，我親眼見著好幾個原本一臉晦氣的人接過她的傳單後，那股愁雲慘淡的氣場就消散了。我跟著其中的一個人走了兩條街，他一邊走一邊看傳單，一直到刷卡進門都沒扔掉。”

“這——”原墨翎第一次分不清祈憶淩話中的真偽，有點不知道怎麽反應。

“當時我就震驚了。因為我從來沒想過，派傳單可以是這麽幸福的職業。雖然賺的錢不多，但派出的每一張傳單都帶著快樂的魔咒。她讓我想起了小王子從B612小行星到地球途中遇到的那個點燈人，同樣是做著最簡單的事，不為自己，只為別人。”

“噢，你學會欣賞地球人了，我真替你高興。”原墨翎溫柔地看著眼神閃閃發亮的祈憶淩。

“我有說過她是地球人嗎？”祈憶淩奇怪地看她一眼，“宇宙在上，她也許是那個點燈人的後代！”

“……這個問題留給宇宙去解答吧！”原墨翎決定不再陪她逛花園，而是堅定地找回了自己的主題，“我不管你要把多少時間留給你的王子殿下、冥王星子民和妖那孖星人什麽的，現在那美克星的克星公主命令你，把五月二號和三號留出來！”想了想，又補充道，“最好四號也可以空出來。”

“隨時為您效勞。”祈憶淩再次把右掌放到鎖骨和心房之間，行完了之前被打斷了的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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